被子里暖暖的，還殘留著少女的清香。小樓的隔音其實不算好，但位于蘇家大宅中，沒有人走動，就顯得異常安靜。只能偶爾聽見幾聲蟲鳴。

    經(jīng)歷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天，蘇道山被折騰得夠嗆，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醒了過來。

    不，確切地說，他感覺自己處于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意識出現(xiàn)了強(qiáng)烈地飄忽感，仿佛自己整個人都在變輕，飛進(jìn)入了漆黑的宇宙，向著一點(diǎn)光飛去。

    距離越近，光亮也越大，漸漸的可以看到光亮邊緣處從純黑便成灰黑，再一點(diǎn)點(diǎn)如同濃墨摻了水般，化作絲絲黑霧散開。最后，意識一頭扎了進(jìn)去。

    “這是……”蘇道山的意識一進(jìn)入這個空間，立刻產(chǎn)生了一種天然的認(rèn)知，“我的識海？！”

    所謂識海，就是自己的意識之海。是自己的靈魂所在地，是一切意識的中心。自己的所有念頭，所有欲望，所有想法都是從這個地方產(chǎn)生的。

    “可是，我怎么能看到自己的識海？”蘇道山困惑不已。

    這個世界的武道之路不光煉體，還要煉神。但從九品外力入門開始，要經(jīng)過八品內(nèi)力，七品生勁，六品熟勁，五品暗勁這幾大關(guān)卡，才能到四品意勁。

    意勁就是煉體和煉神的分水嶺。

    在此之前，武者練的都是體。

    不把身體練成外邪不入，形神不損的狀態(tài)，就不可能達(dá)到神念內(nèi)斂，內(nèi)觀識海的境界。就算內(nèi)視，也不過是內(nèi)視身體經(jīng)脈氣血罷了。

    可現(xiàn)在，自己一個區(qū)區(qū)九品入門的小卡拉米，竟然在……內(nèi)觀識海？

    就在蘇道山困惑的時候，他赫然發(fā)現(xiàn)，識海中有一團(tuán)如同濃郁霧氣般的東西盤踞著。

    旋即，一股龐大的信息涌入腦海。蘇道山不禁長大了嘴，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霧氣。

    他很難用語言去形容這種存在的性質(zhì)。如果把世界比喻成一個雞蛋的話，那這團(tuán)靈霧就是雞蛋的碎片?；蛘吒_切地說，像是生命的基因。

    它是這個世界的本源，是一切底層規(guī)則的微型具現(xiàn)。它原本生于蘭卓大陸這顆世界之樹上，可如今，它如同一顆種子般，掉落了下來。

    而一旦有人得到這個種子，并與之融合，就能將生命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不光不再局限于肉體本來的力量，而且還能進(jìn)一步獲取超凡之力。

    “道種！”

    “這就是道種！”

    蘇道山簡直難以置信。他做夢都沒想到，這團(tuán)靈霧，竟然就是樊采頤和屠森拼了命爭奪的道種。更沒有想到，這東西竟然出現(xiàn)在自己的身體里。

    “樊采頤打進(jìn)我身體里的就是這東西？”

    “可她為什么這么做？”

    蘇道山很快就從信息中推出了答案。

    “原來，道種一旦進(jìn)入人體，就會在識海中扎下根。一年之內(nèi)融合了就不說了。若是不能將其融合，它就會自然脫離。

    “可若是這期間宿主死亡的話，道種就會隨神魂分解消散，化作本源之力，在不知多少年后才再度凝聚……這就是所謂的道種入體，人死則滅。

    “就是因為道種的這個特性，樊采頤才在最后危急時刻，把道種打進(jìn)了我的識海。

    “當(dāng)時她身受重傷，又因為我陰錯陽差破了她的幻景，沒能殺掉屠森。眼看屠森要?dú)⑷藠Z寶，危急之下，她干脆用這種方式絕了屠森的路。

    “當(dāng)時馬車上四個人。除開她和屠森，能選擇的就只有我和杏兒姐。而且我正好還是讀書人。只要道種被種進(jìn)我的識海，屠森就沒法奪走。殺了我，道種消散。不殺我，那他還得把我抓去守一年！”

    身為法碩，蘇道山的邏輯推理能力遠(yuǎn)超常人，很快就通過道種的特性將真相一一推導(dǎo)出來。

    “這女人果然不愧是魔道妖女。不過她做夢也沒想到的是，我一直都能看到他們。更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間，我稀里糊涂竟殺了屠森！”

    “所以，這道種她算是白種了。只要晚上一秒鐘，她都用不著這么干?！毕氲竭@里，蘇道山忍不住嘿地一聲笑起來。他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樊采頤現(xiàn)在有多后悔。

    “魔女の果決是吧，偏選我這輛馬車，讓我跟著遭這無妄之災(zāi)是吧？這下開心了？”

    原本被莫名其妙牽連其中，又稀里糊涂只能任人擺布，蘇道山一直都很不爽。如今捋清了前后，只覺得一口氣吐出來，心懷大暢。

    下一秒，一個更刺激的念頭就冒了出來。

    融合道種！

    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就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燒，炙烤得蘇道山渾身發(fā)燙。

    試試！不行再說！

    蘇道山?jīng)Q斷力極強(qiáng)。幾乎是瞬間就下定決心并開始了行動。

    根據(jù)腦海中的信息，融合道種的方法很簡單。只需要一個“立道心”的儀式。

    靈根不同，融合道種之后所走的追尋天道的路也不同。而要在一條道路上有所成就，道心就是根本。這個道種是文種。那么，讀書人的道心是什么呢？

    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或許是一個很難的問題。

    可在蘇道山看來，這個問題簡單得都不值得自己動腦子——前世先賢無數(shù)，群星璀璨。身為漢語言文學(xué)學(xué)士的自己連這個問題都答不出來，書簡直白讀了！

    按照信息的指引，蘇道山通過觀想在識海中具現(xiàn)出一個銀盆，一壺清水，一個香爐，三支香，一張椅子和一張擺有筆墨紙硯的書桌。

    然后他具現(xiàn)出身形，走到書桌前，凈手，上香，正襟危坐，提起了筆。

    剛準(zhǔn)備落筆時，忽然，蘇道山的手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么，心底深處隱隱有一種莫名的感覺，似乎自己忽略了什么?？伤涯c刮肚，又找不到這種感覺的來歷。

    不管了！蘇道山心一橫，提筆就寫。

    “為天地立心?！?br/>
    雪白紙上，墨字躍然。

    前世中華讀書人之精魄，盡匯與此，砸出來就看你認(rèn)不認(rèn)！

    這五個字剛一出現(xiàn)，蘇道山就仿佛聽到了一聲無法言說的輕微律動，就好像有一顆埋在地下的種子蘇醒了，正在生根發(fā)芽，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咦，有戲！

    蘇道山原本就只是抱著嘗試的心態(tài)，此刻眼看有了動靜，哪里還有半分猶豫，當(dāng)即繼續(xù)往下寫。

    讀書人之道心，百世不易。不管再怎么改，怎么變，哪怕?lián)Q做申論洋洋灑灑寫上個幾千幾萬字，核心也不過這幾句而已。

    “為生民立命。”

    律動越來越強(qiáng)烈，識海中有聲響越來越大，那無法形容的聲音，如天崩，如地裂，如春雷。

    蘇道山充耳不聞，筆走龍蛇：“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

    橫渠四句，總共也沒用到兩分鐘。

    隨著最后一個字的落下，蘇道山感覺自己的識海中鼓瑟齊鳴。那深藏于地底的種子破土而出。那一絲律動，在這一刻化作了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道心立！

    “成了！”蘇道山福至心靈，知道自己已經(jīng)成功邁入了超凡武者的行列，成為了入門的讀書人！

    一種宛若醍醐灌頂般清明之感傳來，蘇道山發(fā)現(xiàn)識海中的那團(tuán)靈霧，正在迫不及待地融入神魂和身體。五臟，血液，經(jīng)脈，肌肉，骨骼……身體的每一個細(xì)胞都煥發(fā)著勃勃生機(jī)，甚至進(jìn)一步蛻變，脫胎換骨。

    而與此同時，識海也正在發(fā)生奇妙的變化。

    識海中央，一株嫩芽正破土而出。須臾之間，就已經(jīng)成長為一棵小樹苗。

    這小樹苗并非實體，而是由絲絲靈光旋繞而成。當(dāng)注意力觀察它時，它就在那里，散發(fā)著勃勃生機(jī)，仿佛整個世界都只有這么一棵樹。而不注意時，它又仿佛隱于天地之間，若有若無。

    同時，原本只是一團(tuán)單調(diào)的白光空間的識海，如今也萌發(fā)出絲絲縷縷的色彩。這些色彩如同水中彌漫的顏料般飛快地侵蝕了白光，將一切染成五顏六色。

    然后，蘇道山就仿佛聽到了一聲瓷瓶碎裂的聲音。白光形成的識海邊際碎裂了，那斑斕的色彩自然而然地擴(kuò)展出去，化作天空大地，山川湖海。仿佛一雙無形的手正用畫筆繪出一個世界。

    更磅礴的信息，如同洪水一般涌入腦海。

    蘇道山一時物我兩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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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shù)里之外，正在床上休息的樊采頤，猛地一下坐起身來，震驚地把頭轉(zhuǎn)向西北方向。

    房間里靜悄悄的。

    雖然隔著墻壁，樓宇，夜色和數(shù)里遠(yuǎn)的距離。但在這一刻，樊采頤還是看見了那一道磅礴浩大的金光，自天外而來，一閃即逝。

    這場景是直接印入腦海的！

    樊采頤艱難地下了床，壓制住因為傷勢和內(nèi)心的悸動而翻騰的氣血，猛地推開了窗戶。

    “樊姑娘，”外間一個丫鬟聽到聲音，飛快地掀簾子進(jìn)來，驚訝地道，“您怎么起來了？”

    樊采頤強(qiáng)提了一口氣，問道：“這個方向，是哪里？”

    丫鬟看了一眼，有些不確定，干脆探頭出去左右看了看，笑道：“這邊是西北方向，往前走有七曲池，是我們翼山城養(yǎng)魚的地方，也算一處水景。再往前是以臘鴨出名的第五坊。第五坊過去，就是蘇家堡。”

    蘇家堡！樊采頤身體晃了晃，一口氣堵在胸口，只覺得頭暈?zāi)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