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媳婦帶著孩子先回家了,鐵柱則和余糧叔又喊了隔壁的肖西山一道跟著山娘子去找人了。路上碰到幾個看雨不怎么下了去田里巡視莊稼的老鄉(xiāng)。農(nóng)人都是靠天吃飯,對莊稼一向顧得緊,幸虧莊稼才種上月余,還沒開花掛果,即便有損還算能補救一二。要真是等開花掛果了,遇到這等狂風(fēng)暴雨天,指不準這一季的收成全沒了,補救都沒得不。
有人看到連著幾塊地的芝麻不是被淹沒就是被拍進了泥地里,不由得心疼道:“要是連著下,別說半個月了,就是三五天,也夠嗆的。你們看看,紅薯可能還有點收成,芝麻全她娘的要抓瞎。”
有人聞言,唉聲嘆氣地道:“可不是。倒霉死了,我家今年多種了塊芝麻。去年去探花樓燒香,送子觀音應(yīng)了。我家那口子就許愿要去菩薩點長明燈?!?br/>
點長明燈最好的是用芝麻油,不發(fā)黑,香味四散。
正說著閑話,有幾個人從東邊過來,聽說去北橋找肖蕓娘,反正也沒什么事兒,就順道一起了。這幾個人家住在東邊,雨稍微停點,就跑到王家寨看笑話去了,這會兒正好拿出來噴吐沫星子。
有個人道:“雷還劈死個人,王家寨西邊的窯洞里,全是白骨。王家寨正找是誰呢,有人說是給人看賭場的王疤瘌頭?!?br/>
山娘子叫了一路了,卻沒見到肖蕓娘,心急如焚得不行,聽得這話,忙問道:“是啥樣的?可別說我家蕓丫啊,我的兒啊?!闭f著就哭了起來。
余糧叔正和人打聽東邊地里的情況,聽得這話,眉頭一皺道:“你看看,這是個當娘的說的話嗎?啥叫別說你家蕓丫頭。北橋到王家西邊窯洞多遠啊,她傻啊,隔著村子去那邊躲雨?!?br/>
有人想到一種可能,可看看村里人的反應(yīng),忙閉上了嘴,心里卻暗忖道,肖家這丫頭指不準還真去了呢。不過隨即想到,那副骨頭比肖蕓娘個高,也就沒再說話了。
山娘子被劈頭蓋臉吵了一通,哭都不敢哭了,抹著眼淚又繼續(xù)喊起人來。到了坡子灣那邊有個岔路能到北橋,村里人還要查看莊稼就走了大路,山娘子抄了近道。
山娘子走了,余糧叔不滿地看得同他說肖蕓娘指不準沒了的人一眼,喊了腿腳快的后生肖葵道:“別說這有的沒的了。我看出了東坡那邊地勢高沒多少積水,其他地多少都有點積水。小葵你年輕腿腳快,趕緊回村里跟里正還有村老們說說地里的情況,早點拿出主意,集合人早點排水,指不定還能活點莊稼。叫莊稼就這么擱水里泡著,指不準咋個抓瞎呢。你順道去你山子叔家看看,你蕓妹子回家了沒,要是回家了,你也記得來說一聲。去吧。”
肖葵走了,又沒了山娘子喊人,眾人說著閑話,也不忘扯著嗓子喊肖蕓娘的名字。等山娘子把北橋那一片找了一遍了,眾人才走到,縱然看山娘子滿身的絕望,明白定是沒尋到人,還是不由得問道:“山子他媳婦,蕓丫可是找到了?”
“……沒啊?!鄙侥镒幼咝÷返沧驳?,渾身泥濘,喊得已是聲嘶力竭,人卻要無音訊。
迎著風(fēng),眾人環(huán)視著北橋這一帶,幾乎可以把北橋十里以內(nèi)的景象盡收眼底,不由得互看一眼,心里都道,不會是不好了吧。
余糧原本想著這么大的雨,肖蕓娘又不是個傻的,該是知道躲一躲的??上氲絼偛庞腥烁f的話,又想想那會兒狂風(fēng)大作的,指不準會出什么事兒,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看了私下議論不住的眾人一眼,又轉(zhuǎn)頭對山娘子道:“山子那口子,你也別哭了,咱們這都替你找一找。我叫你葵侄子回村了,順道去你家看看,指不準蕓丫頭就回來了?!?br/>
“嗯?!鄙侥镒游嬷?,自責(zé)道,“都是我,都怪我沒本事?!?br/>
“你看看你,這時候說這話啥意思?是咱個沒跟你找人還是咋滴?最看不慣你家這種哭哭啼啼的這樣子?!庇型溂谊P(guān)系好的,最見不得肖山家這種樣子了。這世間總是這樣,即便是最惡毒的人也會有個真心朋友,而最心善的人也有對手。
攸關(guān)人的親疏關(guān)系的因素,一時的或許是利益要害,而最可靠的還是立場和三觀。三觀一致,立場相同,就容易組成陣營,然后成為小團體,爭取共同的利益。而利益又會回饋于這種親疏。
“吵吵,吵吵個啥?”余糧叔瞪了那人一眼,冷著臉勸山娘子道。“都這個時候,你哭有啥用,還不是得找人?”
“哭咋沒用。”被批評的那人不服氣地道,“在村里哭幾場,現(xiàn)在連王家寨賠個肖麥家的糧食都進了她家糧倉。天天叫自家小子跟著人家,跟腳子狗似的。我看保準是你家小閨女出的孬點子……”
他話還沒說完,氣得渾身發(fā)抖的山娘子忽然嗷嗷叫著撲向那人。那人本來抱著臂膀說話,并沒太在意她一個干癟的小媳婦,突然被撞,人不由得跌倒在地上。而此時的山娘子正處于極度憤怒當中,力氣出奇得大,狠狠地掐著男人的脖子,雙目圓睜,惡狠狠地道:“我叫你說我家孩子,我叫你說我小閨女。你想咒死我小閨女是不是?我問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叫你,我叫咒人,看我不掐死,我掐死你……”
眾人看山娘子已經(jīng)發(fā)瘋了一般,真怕她把人給掐死了,忙上前勸??墒撬F(xiàn)在根本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眼瞅著要出大事兒,旁的人也顧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上手又拉又扯的才把人給拉開。
有兩個不注意的還被她掙扎得摔了一跤,不由得罵將道:“咋跟頭倔驢似的。”
被山娘子掐得要死要活的那位,等緩過氣兒來,氣勢洶洶地要上前揍人。余糧叔刺棱著鼻子,瞪著眼睛,呵斥道:“你娘的個腳,你個男子漢大丈夫,跟她一個娘們一般見識干啥。再說,你不說她小閨女,她能氣成這樣?”
有人勸和道:“都少說一句,找人要緊?!?br/>
也有人懟那人道:“你這會兒替肖麥家出個賴熊頭啊。啥個叫肖麥把他家糧食都給肖山家了。他兩口子嘴里有半句實話沒有?你家在東頭,他家在西頭,你知道個屁啊。人家肖山家那個倆小子咋跟著肖麥了?人家去東邊去割豬草,路過他家門口不假,咋就成了跟著他了?”
同那人一道來的,眼瞅著又要懟起來,忙勸道:“好了,別吵了?,F(xiàn)在找人要緊,我去看看有沒有在葦子里?!闭f著又拉起了被山娘子掐的那位。
余糧叔看著哭倒在地上的山娘子,不由得搖了搖頭,暗忖道,這誰家要倒霉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縫。
這邊人還在找,肖葵跟著村里大部隊又回來了,他腿腳快,跑在前頭,喘著氣吆喝道:“……山嬸子……蕓丫找到了……在大路李的那邊路邊,路邊,路邊的大樹杈子上呢……山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