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煙見他開個門好半天沒回來。

    “怎么啦？開門開這么久——”

    她興沖沖地跟上去。

    然后，慕煙的步子，似乎被定格住了，整個人動彈不得。

    門外的人...

    像是有一股深潭里冰凍了千年的泉水，自頭頂往下，將她澆了個徹底。

    慕煙聽到自己的心跳在喉骨處叫囂！

    “仲、仲叔.....”

    那種如死亡般的沉寂，讓原本的艷陽滿天，頓時烏云密布、雷電交加，所有的花草都失去了生氣！

    她的那張小臉，瞬間失去血色，慘白的如同一張白紙。

    李漾好像這才明白外面站著的人，意味著什么。

    仲厲誠墨眸輕斂，倨傲的神情在看到她出現(xiàn)在后面的時刻，又陰郁了幾分。

    不過他還是朝她伸出手。

    薄唇抿著。

    什么話也沒說，只是看著她。

    腳下的步子有千斤重，她移不前，也退不了。

    嗓子也像是啞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李漾低著頭輕笑一聲，拉過背后站著的慕煙站到他旁邊，低聲囑咐：

    “家人來接你了，快回去吧！”

    慕煙看看他，又看著門外站著的仲厲誠，粉嫩的指頭快被她不長的指甲掐出血絲來。

    這一次，仲厲誠沒有再給她時間做決定，而是徑自拉起她的手，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往回走。

    再一會兒，就是幾輛賓利絕塵而去的背影，只留下一地的塵囂。

    穿過排排低矮破陋的房屋，車子很快開刀了寬敞的大道上，速度也較之前快不少。

    車上的氣壓很低，就算暖氣開著，但還是讓人覺得冰涼刺骨！

    慕煙不說話，縮在后排的角落里，她與仲厲誠的距離保持著足足可以容納兩個人坐下的空間。

    王姐在家做晚飯，聽到外面又開門的聲音，忙迎出來：

    “一起回來了？！正好我飯也做的差不多了，等等就能吃了！”

    她似乎對于兩人之間冰冷緊張的關(guān)系，尚不知情。

    慕煙縮手縮腳地在門口站著，仲厲誠換了鞋進了屋，她這才開始脫外套換鞋，動作遲緩，每一下都需要花上幾分鐘的時間......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借你錢的同學？”

    他已經(jīng)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臉上沒什么表情，口氣也是淡淡的。

    慕煙點點頭，但很快發(fā)現(xiàn)他是側(cè)對著她的，視線也不在自己身上，又低聲‘嗯’了一下。

    “一個大學嗎？”

    慕煙搖頭：“不是。”

    “是因為他，才想去杭州的嗎？”

    慕煙愣了一下，又繼續(xù)搖頭：“不是。”

    王姐這時端著菜從廚房里出來，往客廳里看了眼：“仲先生、慕慕小姐，可以吃飯了！”

    她如臨大赦，盡管現(xiàn)在肚子還飽著，一點吃不下。

    飯桌上，仲厲誠也是一聲不吭地吃著飯，慕煙不餓，但還是撐著往嘴里塞。

    “不想吃不要勉強?！?br/>
    他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她怕自己怕成這樣。

    慕煙咽下嘴里一口飯，不知道為什么，眼淚水都要出來了！

    “他不適合你?！敝賲栒\淡淡告知。

    慕煙早已猜到他要說的話，這也讓他莫名有了點勇氣：“...你不了解他。”

    “你了解？”

    慕煙被反駁地紅了臉，眼神閃爍不安，她知道無法用自己的感覺去跟任何一個人去解釋這樣的一個事情，可是，眼前這個人是她仲叔！

    “仲叔...我喜歡他，他很孝順，很善良，對我很好......”

    慕煙試圖可以以此來打動他。

    但是她錯了，仲厲誠從來不是個容易感動情緒化的人，不然他不會年紀輕輕就掌握著整個凌市的經(jīng)濟命脈。

    “比如說，打架？”

    慕煙激烈搖頭：“不，那不是他，他從不會主動去招惹是非，是外面那些人......”

    “你也不去主動招惹是非，外面那些人來找你打架了嗎？”

    慕煙怔了怔，紅了眼。

    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就這么無聲地掉下來。

    她突然覺得委屈，為李漾覺得委屈。

    果然外面這些人，總是會用有色眼鏡去看待他們，不聽別人的解釋。

    仲厲誠沒料到她會哭，她雖然在他面前不愛說太多話，看起來安靜害羞，但是卻很少哭鼻子，就連她父母去世，她都沒哭。

    這讓他原本陰郁的心情徒增了一份燥意。

    尤其是他意識到，她竟然是為了其他人在他面前掉眼淚，這更讓他覺得可笑。

    “慕煙，你讓我很失望?！?br/>
    他丟下筷子，丟下吃了一半的飯菜。

    離開，出門。

    仲厲誠覺得胸口很煩悶，扯開領(lǐng)帶，扔到副駕駛的位置。

    他覺得自己很奇怪，她不在的這段時間，他覺得生活空洞、乏味，她回來了，跟另外一個男生站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更加煩悶、惱火！

    他覺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對了，仲厲誠不敢細想。

    正好一通電話進來，是謝鉉。

    “在哪？”

    “二十分鐘后見?！?br/>
    他油門踩到底，疾馳而去。

    這個點，酒吧還沒開始正式營業(yè)，但這是謝老板名下的酒吧，就不存在什么營不營業(yè)的問題了，老板開口，大白天也得接客。

    旁邊的男人，一身的戾氣，從坐下來開始，話也不說一句，只顧悶著頭喝酒。

    “嘖，這不像你啊，這是怎么了？”

    仲厲誠沒搭理，又加了點冰塊，繼續(xù)倒著已經(jīng)快見底的威士忌。

    謝鉉覺著他不對勁，一把搶過他的杯子：“你是瘋了吧，這又冰又烈，你這一點沒節(jié)制的跟灌水似的！”

    仲厲誠看著被他搶走的杯子，皺著眉，深深嘆了口氣。

    “慕慕談戀愛了?！?br/>
    “談...什么？！”

    謝鉉突然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怒目圓睜。

    “是誰？大學同學嗎？”

    “你還記得初三那天，你和默然我們一幫人去我那兒去的路上，那天我看到慕慕跟一個男生在一起，站在街邊，就是那個男孩?！?br/>
    “你怎么沒叫我看？”謝鉉擰著眉，“不是，發(fā)生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告訴我？”

    “我也是剛知道。”

    兩個男人，像是一對學生家長，在發(fā)現(xiàn)自己孩子早戀的時候那種焦灼、不安，和慌亂！

    可他們似乎還沒醒悟過來，慕煙已經(jīng)不是孩子，而是一個已經(jīng)上大學的成年人了。

    “那...現(xiàn)在你問慕慕了嗎？”

    “問什么？”

    謝鉉又急又氣：“當然是問她跟那個男生啊？！問他們是怎么在一起的？那個男生怎么樣？！家庭背景人品等等這些當然是都需要問的！當然最好的是，讓她現(xiàn)在不要談戀愛了，還是以學習為主！”

    仲厲誠冷笑著睨了他一眼，又伸手拿過一個新的杯子，倒上了酒。

    “她哭了，印象里，她好像沒在我面前哭過，我不知道怎么辦，所以出來了！”

    他感到可笑的是，竟然會有讓他仲厲誠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事。

    謝鉉也很難過，畢竟是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比自己親妹妹還要親，這么突然聽說她跟其他男孩子開始談戀愛了，自然有種自己辛辛苦苦種下的大白菜，長的又白又嫩的，卻被不知道哪里鉆出來的野豬給拱了！

    看著仲厲誠面無表情喝著酒，突然就有了惺惺相惜的兄弟之情。

    他也不阻止他了，不但不阻止，自己又讓酒保拿來了兩瓶。

    “今天酒吧在我們走之前都不要營業(yè)！”

    酒保畢恭畢敬地頷首：“是，謝總！”

    慕煙抱著抱枕，坐在飄窗處，一個人發(fā)呆。

    仲叔還沒回來，耳邊都是他臨走之前那句：你太讓我失望了！

    仲叔養(yǎng)了她十多年，從里到外，給她最好的一切、最富裕的生活，而她竟然因為自己的自私，讓他失望了...

    而他臨走時臉上的表情，也時不時浮在她面前，每次一觸及就是一陣絞痛。

    夜已深，漆黑的蒼穹之中，星辰三兩。

    耳邊靜寂地只剩自己淺若無聲的氣息聲，她有點困了，卻仍想確認他是否、何時能回來。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仲厲誠終于踏進了自己家的門。

    經(jīng)過她房門口的時候，從下面的門縫中，看到里面的燈光還亮著，他頓了頓，抬手準備敲門，但是抬至一半的時候停住了，轉(zhuǎn)而轉(zhuǎn)動手把推開了門。

    床上沒有人。

    放眼望去，都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仲厲誠微微側(cè)目。

    飄窗處，一個曼妙的身姿，蜷縮著睡著了。

    她只穿了睡衣，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深夜里的屋子格外的冷，她蜷縮著抱著一只小熊抱枕，似乎這樣能給她一點溫度。

    仲厲誠放輕了步子，走過去。

    溫暖的燈光下，她的肌膚似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細細的經(jīng)脈。

    慕煙睡的很熟，對于夢意外發(fā)生的事渾然不知。

    仲厲誠俯身，小心翼翼兩只手臂穿過她后頸和腿彎處，將她抱起。

    然后再小心翼翼轉(zhuǎn)身，將她小小的身體放平在床上，蓋好被子。

    等到他關(guān)上燈出來的時候，后背已經(jīng)微濕。

    慕煙是個極度敏感的女孩子，這點他知道。

    所以他也知道，之前自己說的那些話，然后頭也不回地出去，對于她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