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9-21

    牙疼的云卿用一雙細(xì)長的銀雕筷子撥弄著碟子里的豌豆黃兒，刻意忽視了慕垂涼，只閑閑聽蔣寬說些蔣家茶葉生意的事兒。聽蔣寬的意思，“碧波流嵐”只是蔣家制茶上的一個新嘗試，這是將素日金貴的南方茶樹和不值錢的花草茶糅合到一起，做出從口感到價位都更適宜普通百姓飲用的茶來。

    這期間，慕垂涼早已吩咐小二端上一壺?zé)崴?。先前云卿喝的“碧波流嵐”是店里沖泡好的，這回卻是慕垂涼當(dāng)著二人的面兒親手泡的。云卿看他泡茶時目光專注，動作嫻熟，甚至姿態(tài)優(yōu)雅，自成一景，覺得自個兒的牙當(dāng)真是要疼起來了。

    “你嘗嘗看。”

    滕蔓紋路的青花小瓷杯，素白如玉又骨節(jié)分明的手，云卿不需仔細(xì)瞧，那第一杯茶的確是給她云卿的。

    云卿大方接了，將飲未飲，又抬眼笑問：“沒下毒吧？”

    “清熱解毒?！?br/>
    “天兒熱，沒毒只有燥?！?br/>
    “解熱降燥?！?br/>
    望著碧綠茶湯，云卿笑：“還有這等功效？”

    那人將第二杯分給蔣寬，神色絲毫不亂：“不分茶，分人?！?br/>
    這人真是討厭得夠份兒了。見蔣寬瞧著他倆發(fā)愣，云卿偃旗息鼓，認(rèn)認(rèn)真真品起茶來。

    “碧波流嵐”，茶湯碧綠清透，嗅之淡雅清新。輕啜一口，初時舌尖味苦，咽之微察澀意，口感算不得極佳。但又想，茶本就是苦中回甘的東西，茶香繚繞，茶味醇厚，幾番浮沉和易色回味，需耐得住品才稱得上一個“好”字，因此不敢心急，待到口中苦味稍緩，便再度輕啜。如此往復(fù)，將一杯茶耐心飲盡了。

    “怎么樣怎么樣？”蔣寬巴巴地瞧著她問，“這茶還行嗎？”

    云卿夾起一塊豌豆糕，瞧著蔣寬笑：“你心急什么，難不成這茶是你制的？”

    蔣寬嘿嘿一笑，摸著自己鼻尖兒說：“正是我蔣寬……哎，這茶究竟如何？”

    “瞧你整日里游手好閑的，原來還會制茶，”云卿倒好奇了，再度避開他的問題反而問他道，“往日里你也制過茶么？怎不曾聽你提起？也忒小氣了，不送我一些嘗嘗。”

    蔣寬臉詭異地一紅，低了頭偷瞄了云卿小聲咕噥道：“往日里……沒有。我最近才……才想……哎呀你要急死我，這茶究竟如何？要是放茶莊里賣，會賺錢么？會有人買嗎？如你和你姑姑，會來買嗎？”

    云卿想起嵐園里蔣寬酒后醉言，又看他此番神色，知曉這人真是紅鸞星動，為了一個女子要改邪歸正了。因著第一次聽蔣寬提起時是在嵐園、在她面前，云卿對此事還真是非常好奇，正琢磨著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慕垂涼卻突然淡淡一個眼色瞧過來，分明是平穩(wěn)無波，卻讓云卿心頭一緊，頓時沒那個興致了。

    “會的，”云卿笑說，“我逗你呢，這茶極好?！?br/>
    蔣寬頓時長舒一口氣，嘆道：“你嚇?biāo)牢伊?，要是你第一個開口說了不好，我心里可是真真兒沒底兒了。”

    云卿低頭撫著細(xì)骨瓷的小茶杯，斟酌著詞句笑說：“你有心做事，那就極好了。便是一開始做的不好也不必灰心，做買賣的事我雖不懂，但這物華城里但凡有幾個鋪子的，哪個不是賠賠賺賺，大風(fēng)大浪里過來的？你這才剛開始做，便別只盯著賠賺，要多看多學(xué)，放寬心走穩(wěn)路。其實天下之大，人各有異，又哪能叫全天下都喜歡同一味茶。如你們做茶莊的，只要全天下都能在你們鋪子里買到自己想要的茶，那就夠了。如你制這味茶，只要有人喜歡，天天月月年年都喜歡、都愿意買，那也是足夠了。你說是這個理兒不？”

    饒是蔣寬也沒見過她這樣長篇大論，目瞪口呆地看了她半晌，說：“好像……是的吧……是么姐夫？”

    慕垂涼目露贊意，點頭道：“是的，一句都沒說錯，云姑娘不來做買賣那可真是可惜了，不過沒和云姑娘在買賣上成對家，那也真是慶幸有加。阿寬，你該好好謝謝云姑娘，這話尋常人她倒不一定說?！?br/>
    云卿埋頭吃糕點，吃的齜牙咧嘴。

    “嘿，我跟云卿是朋友?。≈x了嘿！”末了又問，“你是怎么了，豌豆糕不好吃？”

    “……牙疼?！?br/>
    “……”

    慕垂涼只是笑，擅自喚來店小二撤下已經(jīng)涼掉的豌豆糕和只動了兩口的芙蓉糕，重新點了一壺廬山云霧茶和幾味點心。云卿發(fā)覺這個人的高明之處不僅在于察言觀色看透人心，還在于能夠完全掌控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感覺，有時他話里有話，云卿卻覺得這個人并不危險，但有時他只是一個眼神，就叫她頓時防備又緊張。

    新?lián)Q的茶和點心還沒全部上來，慕垂涼便過分明顯地要把蔣寬支走了：“阿寬，你回趟蔣宋茶莊，盯著些宋掌柜今兒出貨的單子?！?br/>
    蔣寬一愣，問：“現(xiàn)在？”

    慕垂涼挑眉看向蔣寬，一言不發(fā)，蔣寬卻重重點頭道：“好，這就去。”又起身跟云卿告別：“這是我自己研制的第一味茶，可不能將就，所以現(xiàn)下你先嘗著，就不送你了。等到我琢磨好了正經(jīng)放在鋪子里賣了，你再多拿些給你姑姑嘗嘗?！?br/>
    云卿從慕垂涼身上收回目光，也起身道：“那可先謝蔣大少爺了，快去吧，跟著慕少爺學(xué)做買賣，可要認(rèn)認(rèn)真真別出岔子才好?！?br/>
    蔣寬不覺有他，利落起身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便走了。倒是慕垂涼一邊親手將小二端來的茶和糕點一一擺在桌上，一邊閑閑開口問：“你怎知是我教他？”

    見他不客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吩咐人撤下她要的點心，她也不打算客氣，可慕垂涼點的東西多半都奇怪，她伸了手又不知要拿什么，慕垂涼笑，拿筷子夾了塊蜜色的蘑菇狀糕點隔著桌子伸過來放到她碟子里說：“這個你應(yīng)該會喜歡?！?br/>
    云卿皺眉盯著盤子里的糕點，半晌沒動手。

    “怕我下毒么？”

    云卿惱極了他這幅一邊把別人逼近死路一邊自己還事不關(guān)己云淡風(fēng)輕的神色，惱到最深處反而綻出一個大大的笑，仰臉看著他說：“先前我開玩笑的，其實我百毒不侵。”

    然后伸手將那糕點送到嘴邊，輕咬一口，竟是栗子面做的小餑餑，十分香甜喜人。她素愛吃糖炒栗子，慕垂涼竟然真的說對，這糕點她果然很喜歡。

    只是那種算計不過這只老狐貍的挫敗感再度被勾起來，一時便懶得說話，倒是慕垂涼執(zhí)著，一邊挑了其他點心放進(jìn)她碟子里一邊再度問：“你怎知是我教的阿寬？”

    云卿悶悶地說：“他素來就仰慕你，現(xiàn)如今想好好做買賣了自然最先想到要求你幫忙。而正是你答應(yīng)教他了，他才什么都乖乖聽你話?！?br/>
    慕垂涼竟一副了悟之態(tài)，笑道：“哦，是了，我差點忘了你也是人小鬼大的?！?br/>
    云卿抬眼瞧了瞧他，沒說話。

    慕垂涼耐心解釋：“阿寬雖說是最近才想好好做買賣的，但他很認(rèn)真。他愛慕一位女子，因曉得自己先前游手好閑不務(wù)正業(yè)且名聲極差，所以下定決心要改過自新，為那位女子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人，也希望學(xué)會做買賣、多賺一些錢，如此有朝一日便可將那位女子娶回家，好好照料，視如珍寶。阿寬他正是存著這樣的心思才去做茶的。”

    云卿沒料到蔣寬竟是這樣重情的人，想起他方才提起茶便認(rèn)真的樣子，當(dāng)真不是作假，亦不是一時興起。

    “所以，”慕垂涼為她倒了一杯茶遞過去說，“若是那茶誠然有什么不妥當(dāng)之處，我是很希望你能告訴我們的?！?br/>
    云卿才喝了一口就被這話嗆著，慕垂涼有些無奈地看著她狼狽咳嗽的樣子說：“這很容易看出來吧？我又不傻，你何必……”

    “我傻，是我傻，”云卿連連擺手說，“我低估了你慕少爺?shù)念Ｖ?，也沒料到慕少爺你已經(jīng)徹底贏了還要繼續(xù)盯著我。話說現(xiàn)如今我從布局到應(yīng)對甚至那一丁點兒僅剩的自信都輸干凈了，我只想趁慕大少爺你尚未對我動手之前好好享受下最后的安樂，這也不行么？你若不能不出現(xiàn)在我面前，難道也不能假裝笨一點讓我心里好過一些么？”

    她這些破罐子破摔的話顯然讓慕垂涼心情極佳，那人搖了折扇笑得著實開心，卻意外說道：“我們兩個之間的事，等到說完阿寬的茶，但凡你想知道的我會全部告訴你?！?br/>
    云卿這會兒真是覺得自己牙疼的厲害，一邊不愿開口，一邊又想開口咬死面前那個人。

    “那茶，”云卿最終妥協(xié)，撇撇嘴說，“我就直說了。一來茶湯味道不足，清不夠，醇不厚，回味不遠(yuǎn)，只適合大碗飲用，不適合小口細(xì)品。二來花草茶么，蔣家是幾家的貴族，做的向來是名貴茶，蔣寬身為蔣家的嫡長子將來必是要接管蔣家的，現(xiàn)如今卻放低身份著眼于這么不入流的花花草草，等到蔣家知道了怕得要一番雞飛狗跳，最后吃虧的還是蔣寬。三來蒲公英，茵陳，冬凌草，呵，蔣寬不知道你個四族之子還能不知道么，這雖是民間常飲的花草茶，但細(xì)算下來也都入藥，蔣寬做這茶擺明是了和醫(yī)藥裴家過不去呢。說到底人走的什么路多半要看引路的人存的什么心，跟我們這種旁觀叫好的人能有多大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