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到了屋后，楊俊清長久地按響喇叭，也許是從來沒有汽車到家里來過，屋里沒有一個人出來張望，只好緩緩地把汽車開下斜坡，一直開到禾場里，這才驚動了家里人，俊芳姐先從房里走出來，驚喜交集地喊：“老二！真的是你啊？”又回頭對著屋里喊：“爹，娘！俊清回來噠！”

    “清兒……”娘蹣跚著腳步，扶著門框，從房子里走出來，滿頭的銀發(fā)，比去年又蒼老了一大截！楊俊清心里一痛，又沒看到老父親，微微感覺有點不妙，連忙說：“娘！爹呢？”

    “俊清……”房子里傳來爹微弱的呼喊聲，欣喜之中帶著干澀，中氣明顯不足。

    “爹！你好啵？”楊俊清心里一急，打開車門就奔了過去，從今年正月初四出門，到今天回家過年，幾乎整整一年沒有回過家，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都忙的是些什么，每次打電話回家，爹娘都說好好好，讓他安心工作，家里有吃有穿，什么都不用擔(dān)心！現(xiàn)在看來情況遠遠不是這樣，老父親顯然是病了！

    “爹！”看到蒼老瘦弱的老父親胡子拉碴、酸軟無力地躺在床上，楊俊清鼻子一酸，單腿跪在父親床邊，淚如雨下：“爹，你病了好久噠？么事也不告訴我？”娘和俊芳姐站在一邊悄悄擦淚。

    “冇得事！俊清，老毛病了，用不著耽誤你！”爹慈愛地笑著，抬起手，拉著兒子，楊俊清感覺父親手心冰涼，微微有汗，濕濕滑滑的，心里一驚，趕緊問：“爹，你病了好久了？都是賀里（哪里）不舒服??？”

    “冇事！”父親咳嗽一聲，微微地喘氣，穩(wěn)了好久才說：“就是胸悶，冇得力氣，肚子痛，老想上廁所，屙又屙不出，嗓子里好象有痰。”楊俊清知道，多半是以前血吸蟲病沒治好，引起的并發(fā)癥。許多年了，爹的病時好時壞，自己沒在家，父母親又舍不得花錢，肚子不痛了也就沒管它了?，F(xiàn)在自己回來了，一定要把父親送到醫(yī)院里好好治一下，又怕父親怕花錢不愿意，于是笑了笑，說：“爹，冇得事就好。我開了開回家，送你到醫(yī)院檢查一下，打幾天針吃點藥，病好了才好熱熱鬧鬧過年啊。”

    “是啊，爹，老二回來了，又有車，到醫(yī)院看看好放心?！迸赃吙》冀阙s緊握著父親的手做工作，估計姐姐回家也是因為父親的病。

    “冇得事吧？快過年了，屋里好多事?！钡纯磧鹤佑挚磁畠?，臉上有說不出的喜歡，口氣卻猶豫不決。

    “莫講了，爹，一定要到醫(yī)院里看看我才放心?！闭酶绺鐥羁∶骱蜕┳狱S小梅與侄兒楊波過來了，估計是看到楊俊清開了車回家才過來的。楊俊清對哥哥微微有些不滿意：住得這么近，也不多來看看爹！爹有病，又不曉得送醫(yī)院，生怕花他的錢！再說，怕花錢也總可以給自己打個電話么！心里有氣，就沉了臉沒喊他。楊俊明也感覺到了弟弟的憤怒，囁嚅著沒有敢開口，卻聽見嫂子咋咋呼呼地喊：“老倌子，喊你去醫(yī)院，你又不肯去！莫要過年病噠好些?。俊?br/>
    “咳……咳……”爹咳嗽了幾聲，算是回答。楊俊清心如明鏡，知道嫂子只不過是在自己面前做做樣子，心虛罷了！老實巴交的哥哥在兇悍的嫂子面前做不得一點主，算了，怪不得沒用的哥哥，楊俊清嘆一口氣，打開汽車后備箱和車門，喊：“哥，你和楊波把東西卸下，我打電話找個同學(xué)?！?br/>
    楊俊清高中畢業(yè)后，和那幫同學(xué)聯(lián)系少，一來因為工作沒在家鄉(xiāng)，二來也因為自己混得并不好。同學(xué)之間，混得不出色，境遇不好，聯(lián)系了也沒多大意思。不過現(xiàn)在不同了，自己在縣里舉目無親，父親如果要住院，非得有個熟人不可。想了好久才想起有個同學(xué)叫劉晉，是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的，聽說分配到了縣人民醫(yī)院，轉(zhuǎn)了好幾個彎才聯(lián)系上他：“老同學(xué)，我楊俊清啊，還記得不？啊，哈哈……哪里哪里，什么官?。抗菲?！就是個普通工作人員……回家了啊，真是不巧，我的老父親病了，想來醫(yī)院看看……好??！謝謝！謝謝！我現(xiàn)在家里，馬上出門……好……好……到了給你打電話?！?br/>
    “爹，送你到醫(yī)院去，有同學(xué)在醫(yī)院里?！睏羁∏鍜炝穗娫挘敖?，你有空不？”又問哥哥：“哥，你和我一起去吧？”旁邊俊芳姐連忙說去，楊俊明望了望老婆，最后才說：“好，我去。”

    把父親扶進汽車里，俊芳姐坐在后排照顧著他，哥哥楊俊明坐在副駕駛席，開上了河堤，又拐上了公路。

    “?；丶铱纯础３；丶铱纯?。”楊俊清的手機響起，揭開，一邊開車一邊說：“依蘭！我到家了。嗯，汽車聲？呵呵，是的，我又出門了?！睏羁∏灞静幌敫嬖V依蘭自己父親生病的事，現(xiàn)在她聽出了異常，又不好騙她，只好老老實實地說了。

    “撞杵！伯父病了??？”依蘭一下子急了起來，“你趕緊送醫(yī)院?。繃乐夭粐乐?？要不要送到北京來？你沒錢了吧？?！币捞m語如連珠，那份關(guān)切和焦急，讓楊俊清感覺暖融融的，后邊俊芳姐聽到了，興奮地說：“老二！是弟妹吧？有照片吧？給我看看！”楊俊清翻到手機上依蘭的照片，遞了過去，俊芳姐立即就驚呼起來：“啊喲！好漂亮??！”又遞給老父親看：“爹，你看你的幺兒媳婦，好漂亮！”爹接過手機，湊在眼前，鼓起眼睛反復(fù)地看了好半天，才呵呵地笑著說：“對噠！看模樣就是個賢惠人，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堂客?！迸赃吀绺鐥羁∶骷t了臉，極不自然地嘿嘿笑著。

    楊俊清偏頭看一眼憨厚的哥哥，又心里一痛，眼眶一熱，沒話找話地說：“哥，楊波讀書成績好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