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宇崢想起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多久，他抱著振嶸回來，大哥也是這樣孤伶伶站在那里等他，那時候籠罩在全家人心頭的，是絕望一般的傷心。

    那是父母最疼愛的小兒子，他們已經(jīng)承受了一次喪子之痛，余下的歲月里，他和大哥都竭力避免父母再想起來，再想起那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哀。

    他們希冀用時光去醫(yī)治傷痛，希望父母能夠淡忘。如果他固執(zhí)地將杜曉蘇帶回家去，那么重要的不是流言蜚語，重要的是，父母的余生里，都會因為她而時時刻刻想起振嶸。

    他是真的瘋了，才會癡心妄想，所以雷宇濤專門等在那里，等著把他擋回去，等著把他一巴掌打醒，讓他不再做夢。

    下了飛機后，司機來接他，他打了個電話問管家：“上飛機前你說杜小姐睡了，現(xiàn)在起來了嗎？”

    “起來了?！惫芗艺f，“剛才說要去醫(yī)院拿藥，司機送她去了?！?br/>
    他心一沉，勃然大怒：“我不是讓你看著她？”

    管家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我專門讓司機陪她去，她說她不舒服……”

    “哪家醫(yī)院？“

    聽到地址后他就把電話摔了，告訴司機：“把車給我，你自己先回去?！?br/>
    杜曉蘇覺得自己在發(fā)抖，醫(yī)院雖然是私人的，看上去也挺正規(guī)，交了錢就去三樓手術(shù)室。電梯里就她一個人，她緊緊捏著手里的包，四壁的鏡子映著她蒼白的手指，短短十幾秒鐘，卻像是半輩子那么久。終于到了三樓，她出了電梯，忽然聽到樓梯那里的門“嘭”的一響，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最最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

    他臉色陰霾，朝她一步步走近，胸膛還在微微起伏，似乎是因為一路樓梯太急。她無慟無怨，只是看著他。

    他什么話也沒說，就是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往外拖。

    “你干什么？”重新見到這個人，才知道原來自己只是不愿意再看他，不愿意再見到和振嶸如此肖似的臉孔，不愿意再想起與他有關(guān)的那些事情。只要牽涉到他，她就是一錯再錯，錯得令她自己都深深地厭憎自己。已經(jīng)有護士好奇地探頭張望，他捏得她很痛，可是她就是掙不開。

    “信不信？”他臉色平靜，聲音更是：“你要是不跟我走，我有法子把這里拆了?！?br/>
    她不寒而栗，她絕對相信，他是地獄九重中最惡的魔，不憚犯下滔天大罪，只為他一念之間。她絕望地撲打著他，抓破了他的臉，他毫不閃避，只是把她弄下樓去。他的車就停在醫(yī)院大門前，他把她塞進去，然后綁好安全帶。

    所有的車門都被他鎖上了，車子在馬路上飛馳。其實她一點也不想死，她一直想好好活著，但他總有辦法逼迫她，讓她覺得絕望。她去搶方向盤，他毫不留情，回手就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倒在車窗邊，半晌捂著臉緩不過來，他慢慢地一字一字：“杜曉蘇，你別逼急了我，逼急了我會殺人的?！?br/>
    他連眼睛都是紅的，不知道他是如何趕到這里來的，她知道他不是在恐嚇，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喪心病狂的魔鬼，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他開車的樣子像是不要命，一路遇上的卻全是綠燈。她知道再也逃不掉了，一直到最后車停在別墅前，他才下車，拖著她往屋子里去。

    她又踢又咬，沖他又打又踹，可是他索性將她整個人抱起來，進了屋子一直上樓，到主臥室里將她狠狠扔到床上。就像扔一袋米，或者什么別的東西，粗魯而毫無憐惜。她喘息地伏在那里看著他，他也喘息地看著她，兩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他伸出手，卡住她的脖子，就像那天一樣，咬牙切齒：“你要死就死得遠遠的，不要讓我知道！”

    他的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她一動不動，就像是想任由他這樣掐死自己，可是他終究沒有再使力，整個手臂反而垂下去，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她嘴角漸漸浮起微笑：“你不是走了嗎？你真覺得關(guān)得住我？只要我想，總可以弄出點兒意外來。”

    他的牙齒咯咯作響，被觸到逆鱗般地咆哮：“你敢！你竟然敢！”

    “哦，你還在生氣我事先沒有告訴你？”她有些散漫地轉(zhuǎn)開臉去，避免他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說了又有什么用，難道你突發(fā)奇想打算養(yǎng)個私生子？”

    他在失控的邊緣，這女人永遠有本事讓他有殺人的沖動：“別逼我動手湊你?！?br/>
    “你剛才不是打了嗎？”她笑了笑，臉上兀自還有他的指痕，紅腫起來，半邊臉都變了形。他整個心臟都抽搐起來，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只覺得難受。伸手想要去撫摸她紅腫的臉頰，但她本能地往后縮了縮，他的手指定在了那里，他怔怔地看著她，而她黑寂似無星之夜的眼中，無怒亦無嗔，仿佛連心都死了。

    他的聲音很低：“對不起。”

    “不敢當。”她慢慢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麻煩你還是送我去醫(yī)院，拖久了就更麻煩了?！?br/>
    她這突兀的平靜讓他更覺得無措，就像下樓時一腳踏空，心里空蕩蕩的，說不出的難受，他近乎吃力地說：“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有什么好談的。”她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我就當被瘋狗咬了一口。”她甚至沖她笑了笑，“把你比瘋狗了，別生氣?！?br/>
    他看著她，想起許多事情來。他想起邵振嶸帶她回家的時候，自己看到她的第一眼，是在想什么呢？他一次一次把她撿回家，那樣可憐，是在想什么呢？在那個孤島上，重新看到她的睡顏，又是在想什么呢？從傷痛中醒來的時候，他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他固執(zhí)地睜著眼睛看著雷宇濤，旁邊的人一樣樣地猜，猜他是什么意思，最后還是雷宇濤猜到了，才帶了她來見他。看到她安然無恙的那一剎那，自己又是在想什么呢？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他從什么時候愛上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愛上她，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像不知道一朵花為什么會開，就像不知道彩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雨后的天空，就像不知道嬰兒為什么會微笑……等他知道的時候，卻已經(jīng)晚了，只記得那天晚上，她在自己身下顫抖著哭泣，所有的幸福早就被他自己一手斬斷了，連他自己都明白。

    最開始絕望的一個，其實是他。

    他以為有機會彌補，在出了車禍之后，在她陪伴自己的時候，在她開始溫柔地對自己笑的時候，在她用她的雙臂抱緊自己的時候。在她雖然拒絕，但是沒有反抗的時候?？墒撬岫疾惶幔桃馔?，她就只痛恨他強迫她的那一次。就像車禍后的一切不曾發(fā)生，就像之前她只是可憐他——她就只是可憐他。

    他掙扎了那樣久，拼盡了全部的力氣，卻沒有掙開這結(jié)果。她就在他面前了，可是隔得太遠，再觸不到。

    他沒有生氣，只是她如此抗拒的姿態(tài)令他覺得無法忍受。

    他已明白，終究是無路可退。

    她的神色已經(jīng)略有不耐：“雷先生……”

    “曉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這樣親昵的兩個字，可是隔著千山萬水，連夢里都吝嗇得不曾出現(xiàn)，他茫然地看著她，聽到自己喃喃的聲音，“能不能把這孩子留下來？”

    “生下來？”她幾近譏諷地嘲弄，“您還沒結(jié)婚呢，像您這樣的人，一定會娶一位名門閨秀。想我這樣的人，怎么配給您生孩子？”

    結(jié)婚兩個字狠狠地抽中了他的心，他曾經(jīng)垂死掙扎過，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明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會在雷宇濤面前說破。正如借了雷宇濤的手來絕了自己最后一分殘存的念想。就像是被癌癥的痛苦折磨得太久的絕癥病人，最后輾轉(zhuǎn)哭號，只求安樂一死。他曾經(jīng)那樣忍耐，連頭疼欲裂的時候他仍舊可以忍耐，但卻忍不住這種絕望，終究還是逼她說一句話來讓自己不再做夢。

    他松開手，如釋重負地看著她，終于笑了笑：“那換家好點的醫(yī)院吧，校醫(yī)院做手術(shù)不安全?！?br/>
    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松了口，但他臉色很平靜：“我來安排，你放心。”

    他離開了房間，她精疲力竭，像是渾身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得一干二凈，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枕頭軟軟的在臉頰旁，棉質(zhì)細密而溫柔的觸感，她竟然就那樣沉沉睡去。

    她睡到天黑才醒，睜開眼睛后許久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床對面是從天到地的落地窗，房間里又黑又靜，就像是沒有人。

    她漸漸想起之前的事，起身找到自己的鞋。樓下空蕩蕩的，門關(guān)著她出不去，她穿過客廳走到后院，看到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夜幕四垂，遠遠可以看見天角城市的紅光，仿佛微暈的醉意。他沒有喝酒，非常清醒，也非常警醒，回過頭來看著她。

    最后還是他先說話：“醫(yī)院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明天我陪你去?！?br/>
    她幾近嘲諷：“謝謝?！?br/>
    他沒有被她激怒，反倒是淡淡的：“我做錯了事，我收拾殘局?！?br/>
    陌生而疏離，卻重復(fù)著虛偽的禮貌，她壓抑住心中洶涌的恨意。她做錯了事，卻付出了一生為代價。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以近乎輕蔑的方式，硬生生將她逼到了絕路上去。

    如果給她一把刀，她或許就撲上去了，但她冷靜而理智地站在那里，隱約有桂花的香氣，浮動在夜色中，這里看不到桂花樹，卻仿佛有千朵萬朵細黃的小花正在盛開。那香氣甜得似蜜，浸到每一個毛孔里，仿佛是血的腥香。

    他聯(lián)絡(luò)的仍舊是家私人醫(yī)院，不過因為是外資，規(guī)?？雌饋聿⒉恍　Ｋ袘?yīng)診皆有預(yù)約，所以偌大的醫(yī)院里顯得很安靜，沒有患兒的哭鬧，沒有排隊的嘈雜，所有的醫(yī)護人員都帶著一種職業(yè)的笑容，將他們引進單獨的診室。

    預(yù)約好的是位日本籍的婦產(chǎn)醫(yī)生，能說流利的英語，口音稍重。杜曉蘇聽得有些吃力，大部分還是聽懂了。其實也就問了問日期，便去驗血，然后做B超。

    驗血只是為了預(yù)防手術(shù)意外。陪同她抽血的護士，能夠說簡單的中文，大約看出她的緊張，微笑著安慰她：“手術(shù)非常安全，會用局部的麻醉，半個小時就結(jié)束?！?br/>
    做完B超后她走出檢查室，因為腳步很輕，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雷宇崢本來坐在休息室的沙發(fā)上等她，手里還拿著她的包，仿佛在想什么。她很少從這個角度看他，微低的臉，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抬起頭來，她一時來不及收回目光，于是坦然轉(zhuǎn)開臉。醫(yī)生先看了B超報告，然后向她解釋各種手術(shù)意外，因為說的是英語，所以特別的慢。手術(shù)同意書也是英文的，她一項項看過，然后簽字。醫(yī)生向她一一介紹麻醉師和護士，都是非常有經(jīng)驗的專業(yè)人士，這時驗血的報告單也出來了，檢查室的護士送過來給醫(yī)生，醫(yī)生看了一眼，忽然對雷宇崢說了句話。

    因為是英文又說得很快，杜曉蘇也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么。雷宇崢很明顯地怔了一下，然后對她說：“我跟醫(yī)生談?wù)劊R上就回來?！?br/>
    醫(yī)生和他都去了辦公室，護士給她倒了杯水來，她心里漸漸覺得不安，仿佛是預(yù)感到了什么。不出所料，幾分鐘后雷宇崢從醫(yī)生辦公室里出來，拉起她就往外走。

    她本能地想要掙脫：“干什么？”

    他的聲音冷淡得可怕：“回家去?！?br/>
    “為什么？”她用力想掙脫他的手，“為什么不做手術(shù)了？”

    “回家！”

    “我不跟你走！你這個騙子！出爾反爾！”她被他拖得踉踉蹌蹌，最后拉住門框，他去掰她的手指，她胡亂反抗，捶打著他的肩膀。終究抵不過他的力氣。她情急之下就用手里的包往他頭上砸去，那包是牛皮的，上頭又有金屬的裝飾，她這一下子不輕。他似乎哼了一聲，本能地伸手捂住頭，血從指縫里漏出來。原來是砸著他頭上的傷口，結(jié)痂又再次迸裂，并不覺得有多疼，可是視線卻再次感到眩暈，惡心從胃底泛起，他掙扎著騰出手來拉杜曉蘇。她看見血了才呆了一呆，他強忍著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跟我走?！?br/>
    “我不走！”她幾乎覺得絕望，“你答應(yīng)過我?！?br/>
    他的手指終于松開了，她看著他，他的身子晃了兩下，最后就倒下去了。

    她都已經(jīng)傻了，看著倒在地上的他，一動也不動。

    醫(yī)生最先反應(yīng)過來，沖過去按住他頸間，數(shù)著他的脈搏，然后用日語大聲說了句什么，護士急匆匆出去，不一會兒更多人涌進來，領(lǐng)頭的明顯是外科醫(yī)生，非常專業(yè)地做了簡單的處理，然后同醫(yī)護人員一起，將他抬到了推床上。

    后面全是應(yīng)急的各項檢查，杜曉蘇看著走馬燈似的人，走馬燈似的各項儀器，推過來，又推過去。最后終于有人來到她面前，說一口流利的中文，非常耐心地問她：“雷太太，雷先生之前受過腦外傷，能不能告訴我們他接受治療的醫(yī)院？我們可能需要借閱他的診斷報告和住院病歷。”

    她抬起眼睛，看著那和藹的外籍老人，喃喃地問：“他會死嗎？”

    “不會。”他寬慰她，“應(yīng)該只是上次外傷的后遺癥，如果沒有意外，他馬上就會蘇醒?！蓖Ａ送Ｓ謫?，“你的臉色很不好，需要通知家里其他人嗎？我們可以借給你電話。”

    仿佛是驗證了他的話，護士快步走過來，告訴他們：“He oke up.”

    他還插著氧氣，所以氣色看上去很差。一聲讓他留院觀察幾個小時，所以一時也走不了。

    她問：“為什么出爾反爾？”

    他看上去很累，終究還是回答了她：“我想再考慮一下?！?br/>
    “這是我的事，我已經(jīng)考慮好了?！?br/>
    他沒有理會她的咄咄逼人，只是告訴她：“你是RH陰性血型?！?br/>
    “我知道?！?br/>
    “醫(yī)生告訴我，如果不要這個孩子，將來再懷孕的話母嬰會血型不合，新生兒溶血的比率非常高，或者再沒有生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