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一臉頑皮相，裂開又白又大的牙齒說，“我不用開車，他不讓我開，他給五十塊錢，叫我一見他打瞌睡就扇他一耳光！”

    “啊，你一個人開車？”葉申南指著歪嘴巴說，“媽的你發(fā)傻呀？從湘縣到南州來回起碼兩夜一天，你不要命嗎？”

    歪嘴巴撓著腦殼，“以前去英德也是我自己開車，這回路途遠才找小孩陪陪我嘛。(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

    “他前天賭錢到昨天，已經(jīng)一天沒睡覺了?！钡艿芤慌圆蹇凇?br/>
    “我頂?shù)米。　蓖嶙彀偷纱笠恢谎劬φf，“賭錢的時候三天三夜不睡一樣很精神！”

    “放屁！你這是玩命！”葉申南氣得破口大罵，“怪不得昨晚說拍檔在村口，原來是這樣。請副駕駛花得了多少錢？**想錢想瘋啦！”

    歪嘴巴哭喪著臉說，“老板，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買車欠了一屁股債，老婆又沒收入，不拼命掙錢咋還債？”

    “別說了，你提起精神，到清遠再作打算。”眼下兩輛車只有三個司機。歪嘴巴錢掙多卻太摳門，倆兄弟是不會幫他開車的?！靶『ⅲ闳ズ笞X?！彼f著向倆兄弟打個招呼，一手攀上歪嘴巴的駕駛室。

    下午一點，一行人來到路邊一家專吃清遠雞的飯店。葉申南禁止任何酒水，除了喝湯只能喝濃茶。為了幫歪嘴巴提神，他特意叫服務(wù)員灌了兩瓶釅茶打包。

    飯后稍作休息，然后繼續(xù)趕路。葉申南不停和歪嘴巴聊天，這家伙似乎挺精神的。

    歪嘴巴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從他三歲發(fā)燒燒壞半邊臉導(dǎo)致這副模樣——十歲跟人上山逮野豬被野豬追了半里路然后滾落山坡被木枝戳傷了一只眼睛——十六歲在魚塘邊偷看女人小便不小心掉入糞坑一路往下講，一直講到他最大的愿望是明年還清欠債讓老婆生第四胎堅持搏個男娃……

    葉申南對這個家伙又愛又恨。

    他天生一副奸狡相，可這奸狡只留于表面，深入了解后，對他那些貪小便宜，吝嗇摳門的所為還覺得非常有趣。

    歪嘴巴為了省兩百塊沒請副駕駛，（實際只省了一百五，他答應(yīng)給小孩五十元）為了多掙錢又多裝幾噸煤。（每噸的運費一百元）

    他想不到的是，好不容易多掙的錢——嗖地去了別人的腰包里，而且還要翻倍。

    貨車到了清遠與從化的交界處，前方一群路政人員攔在路邊。

    倆兄弟的車過去了，歪嘴巴卻被攔了下來。他知道大事不好，賠著笑臉一歪一笑講好話。

    “各位兄臺，請高抬貴手！我的車證照齊全手續(xù)合法，沒啥麻煩各位的?！?br/>
    不荀言笑的中年制服男冷冷地說，“把證件拿出來?！?br/>
    歪嘴巴掏出一個透明塑料袋，“娜，全在這里?！?br/>
    中年制服男拿出行車證瞄一瞄，“你的車核載多少噸？”

    “嗯……”他無奈地說，“五噸?！?br/>
    這時候一位年青制服男攀上車兜拋起帆布，然后大聲叫嚷，“這是拉煤的，裝這么多，起碼二十噸?！?br/>
    “核載五噸裝二十噸，嚴重超載！”中年制服男嚴厲地說。

    歪嘴巴連忙爭辯，“沒有二十噸！車兜有那么大裝那么多，你看嘛，帆布裹得好好的，一丁點沒撒下來?！?br/>
    “沒有二十噸？”中年制服男冷笑一聲，“哼，我看二十五噸也不止呢。耍賴沒有用，前面有地磅，可以當場過磅?！?br/>
    “卸車、轉(zhuǎn)運、罰款二千元。”一位白胖制服男接過行車證，然后走向不遠處的臨時辦公桌。

    車兜上的年青制服男從架駛室擰下鑰匙，跟在后面。

    歪嘴巴稍作遲疑，然后堅定地追著白胖制服男?！按蟾?、長官、領(lǐng)導(dǎo)，請高抬貴手。咱混口飯吃不容易，您大發(fā)慈悲給一次機會，下回我保證絕對不會重犯！”

    “下回？”白胖制服男停下來說，“你看，公路就是被你們壓爛的，我放過你誰放過我？”

    “求你了，大爺?！蓖嶙彀陀制嵵诤竺??！芭芤惶瞬刨崕装賶K，你罰二千太多了，要命呀！”

    白胖制服男不予理踩，加快腳步走到臨時辦公桌。這時歪嘴巴身旁多了幾個人，其中一個花格襯衫青年扯著他走到樹蔭下談話。

    葉申南一直站在貨車旁邊，他大概知曉花格襯衫男的作用。

    果然，歪嘴巴的情緒開始很激烈，說著說著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他的表情和手勢相當生動，與加油站向女孩索要安全套一模一樣。最后，他摸出一沓人民幣交到花格襯衫男手上。

    這時候所有穿制服的人均堅守崗位，對那兩個正在交易的人視而不見。

    一會兒，歪嘴巴滿臉苦相爬上駕駛室。

    “怎么樣，沒事了吧？”葉申南明知故問。

    “媽的巴子！搶了老子九百大元，這回真的偷雞不到蝕把米?！?br/>
    葉申南曾考慮給歪嘴巴彌補一些損失，但這家伙太可惡。“要是他不裝那么多，也許不會被攔下來。讓他嘗嘗苦頭也好，以后就不會這么玩命了?！毕氲竭@些，他便不再追問。

    之后歪嘴巴一直沉默寡言，沉浸在失去金錢的痛苦之中。他大部分時間鼓起一邊腮幫子，好像里面含著李子。偶然間又長嘆一聲，然后兩片錯開的嘴唇抿在一起，長長的，翹翹的，令人忍俊不禁。

    貨車到了南景化工廠已是傍晚。

    葉申南領(lǐng)著他們過磅、卸貨、再過磅，一切搞掂已經(jīng)晚上九點鐘。

    在路邊的大排檔里，倆兄弟要求喝啤酒。小男孩更猛，要喝白酒。白酒肯定不行，葉申南叫服務(wù)員拎來兩瓶啤酒。

    歪嘴巴見狀急忙把茶水潑了。杯底掛著茶葉碴，他顧不上，高高舉起杯子說，“來一杯，靚女，快點倒?jié)M?！?br/>
    “給他一杯加料的濃茶。”葉申南聲音不大，但很有威力。

    歪嘴巴急了，瞪大滿布血絲的眼睛說，“你們喝啤酒，我為什么喝茶？”

    葉申南說，“不喝茶喝可樂吧。”

    “不行！”歪嘴巴憤怒極了，“嘴里淡出個鳥兒，怎么也要喝點有味的東西?！?br/>
    “可樂沒味嗎？很甜呢?！钡艿苄覟?zāi)樂禍地說。

    歪嘴巴沒理他，討好地說，“我只喝一杯，真的，就一杯?！?br/>
    葉申南想想說，“好吧，給你喝，不過要答應(yīng)一件事?！?br/>
    “啥事？”

    “你呆會不要趕路，去旅店睡幾小時再開車?！?br/>
    “我沒事的，老板你想一想，空車回程多快，天一亮就到家了?！?br/>
    “你前晚通宵賭錢，昨晚開車，到今晚已經(jīng)三天三夜?！比~申南腆著臉說，“你自己不想活沒關(guān)系，別害了其他人！”

    歪嘴巴眼皮上下翻動，嘴巴一撇說，“我沒錢，怎么住旅店嘛?！?br/>
    “這不用你操心，旅店和大排檔是同一個老板，呆會我讓房費打在宵夜的帳上?！?br/>
    安排妥當后，葉申南還有一件心事未了結(jié)。方才他發(fā)現(xiàn)兩輛東風車一邊卸煤一邊放空水箱的水。水箱頂多裝幾百公斤水，放空后回到地磅過毛重，它們便成了石墨煤。

    葉申南與南景化工廠做了幾年生意，從未打過這類小算盤。對他而言，做誠實的商人比賺這些蠅頭小利重要得多。

    他很討厭這些所為，很想當臉訓(xùn)斥司機們。但是，小利的得益者是小朱和司機，司機們跑一趟賺不了多少錢，他好意思責怪他們嗎？而且他只跟這一趟車，以后不可能杜絕。最終葉申南沒有任何表示，只當根本不知曉其中的貓膩。

    宵夜后倆兄弟趕回湘縣，葉申南監(jiān)督歪嘴巴拿到旅店的鑰匙才離開。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歪嘴巴早上九點打來電話報平安。原來這家伙趁他前腳剛走，馬上退房。幸好有驚無險，順利回到礦山。

    不過就在這一晚，葉申南和愛人的關(guān)系再度面臨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