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眉開眼笑地攤開錦帛卷宗,細細地將一字一句拆開來讀,恨不得爛熟于胸才再好不過。
堪堪讀至“但因其未有官爵之位”之處,笑意迅速斂去,冷下臉來,緊咬了牙,“老爺子果真還是在意我的無名無份。”
瞥眼見林嗣墨正施施然朝自己立身處走近,腦中靈光一閃,笑得甚是開朗,燦燦眉眼灼得來人怔住心神,“嗣墨哥,方才你不在,這是陛下傳來的密旨,王公公托我轉交于你?!?br/>
林嗣墨垂眉,接過后未置可否地直接裝入了袖中,阿若見得詫異,“嗣墨哥不想看看旨意為何么?”
他諷刺地甩甩袖子,笑言,“不過是封個官而已,待會官服送來就一目了然了。”
“哦,”阿若有些掛不住臉面,小聲嘟囔,“不過是封個官而已呀……你可知我是有多渴望這些個俗物么?”
“嗯?阿若在說甚?”
“我、我在說,”阿若撩了因微汗浸濕的額發(fā),笑了笑,“我可是很想做官的,因為只有手握權勢,才能保護好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呢?!?br/>
林嗣墨被她明晃晃的笑意弄得微怔,良久才彎起嘴角,“阿若方才又腹誹我了不是,我那些混話都不是對你,莫要多心。”
“嗯,”阿若歪頭笑,“對了,這幾日還得多謝你,嗣言哥眼見著身體好多了?!?br/>
“之前似乎不是這樣稱呼哥哥的呢,”林嗣墨故作不解地挑眉,眼里有止不住的笑意漫溢,“如今怎的改了口?”
阿若有些不好意思,“我這樣大了還叫得如此親昵,豈不是讓人家笑話?!?br/>
她微紅著臉,意圖扯開話題,“哎,還有一事需拜托嗣墨哥才是?!?br/>
林嗣墨專注地看向她眼中,示意她繼續(xù)說。
“圣上似乎有些避忌我之前平民的身份,我便想著……自己到現(xiàn)在都未曾有個實實在在的姓兒呢。”
“你說的正是,我此時來找你也為了這個?!?br/>
他方才在內院聽得有人宣旨,已是猜得阿若即要入朝,想來只有庶民才無姓,故而在照料好哥哥臥下后又急急趕來與她商議。
“如今正是初夏好時節(jié),”林嗣墨負手望向遠處碧漾園一片燦爛好景致,頓生迤邐遐思,“阿若便姓‘夏’可好?”
“夏若,有股子不加掩飾的書卷氣,真是再好不過?!?br/>
少女喜得眉開眼笑,“待到嗣言哥午睡醒時,我便去告訴他,他定也愛極這名字?!?br/>
林嗣墨正遠望的眸子霎時黯淡幾分,強笑道,“正是,哥哥若能贊賞我?guī)追?,可真是讓我歡喜不過的事了。”
欲將心事付伊人,伊人未解,何以傷神。
阿若,你可知,我欲讓你如精致盛夏般灼灼開放于六月,并不是,因了旁人的緣故。
日子便似水過著,林嗣墨盡心盡力開藥方,與林嗣言的病癥有關皆是事必躬親。
“嗣言哥!”
阿若今日晨起便自侍婢處得知林嗣言已能下床走動的消息,洗漱時也是喜不自禁,匆匆得連早膳也未用,急急地朝林嗣言所住的中院趕去。
笑得合不攏嘴,精致的眉眼像盛放的花蕾熠熠生輝,只想著快些,再快些,這樣就能早點見著他。
忘了整日里對旁人的高貴矜持,忘了將最近時興的梳妝樣式置當妥貼,甚至連進門前需輕叩三聲的基本禮儀也忘了。
大力地推開門,日思夜想也要見著的人正由侍從扶著走至窗邊,少女興匆匆地跳起來,徑直奔至他身邊,牽起他溫熱的手心,“我來了!”
因喜悅至極而睜大的杏眼勾魂奪魄,流光溢彩得讓屋內眾人紛紛怔愣,她開心得顫聲道,“我終是等到了這一天了,嗣言哥,我好快活,真是好快活。”
林嗣言些微怔忡后,似是有點抵觸她自眾人跟前與自己如此親近,脫開她緊牽著的細膩潤滑的手掌,“你怎的來了?”
阿若僵了僵,又試圖握住他衣袖,“你好了我定是要頭一個來見你的?!?br/>
林嗣言竟是往后退開了一步,“以后不可如此,你總不能跟著我一輩子?!?br/>
阿若的笑靨倏地僵住。
似盛夏極致綻放的花蕾瞬間枯萎下去,一潑冰渣兜頭淋下,直教人頭暈目眩。
耳邊的轟鳴一陣大過一陣,窗欞邊上延伸至里屋的蔥郁枝頭上若有似無的蟬鳴全都聽不真切了。
整個世界驀地安靜,只有他方才冷冷的話語不停地回旋起合。
“你總不能跟著我一輩子?!?br/>
你總不能,跟著我一輩子。
“嗣言哥方才是說……”阿若扶住雕花窗欞檀木,有些硬撐地晃晃頭,強笑道,“不、不,定是我聽差了?!?br/>
連窗紗幔帳上也有交頸鴛鴦相陪,卻為何,你不讓我跟著你呢。
“你未聽錯,”他連平常的嘆息都未舍得給她,“我的確是說,你已入朝為女官,行事都需謹慎,怎可如此掉了自個的身份,況,以我現(xiàn)在看來,并不能護著你一輩子了?!?br/>
“那我不入朝了!”阿若高喊,淚盈于睫,卻又低低地急急哀求起他,“那我不入朝離可好?以前想著做女官,是為了你,如今也是為了你,你若是不喜,我便即刻進宮面圣,求陛下收回旨意可好……”
“不可胡鬧!”
林嗣言甚至板起臉來,一絲不耐自面上閃過,聲厲色荏,“你道如今還能像以往一般胡來么?朝中艱險非常,行事需慎而再慎,一步錯便步步錯,記住這般話不可再言!”
“嗣言哥……”
“莫要多說!”
“好,我不說便是,”她絕美的臉頰漸顯蒼白,嘴唇顫得不像是自己的,“那請三殿下寬宏大量地告知下官,除了方才殿下教訓之處,可是下官還有哪一些不足惹惱了殿下?”
“你不必說這氣話,”他拂袖轉身繼續(xù)拿溫熱的水浸濕手心,“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須知曉分寸,不可無理取鬧?!?br/>
“那好啊,殿下將話說開來,下官自不會讓殿下厭煩,從此便離殿下遠遠兒的可好?”
她試圖以話激他,想在他逐漸變冷的神色上察探出一番傷戚,他卻是眼皮也未多掀一下,真正意義上顯出皇族子弟的絕意無情來,“話說開與否并無太大關系,你只需記得一點,莫要太過信賴依附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