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向我。
原來劇本上那些籠統(tǒng)的“一眼萬年”是這么用的。
那些歌頌著海洋多么深邃美麗的人,一定沒有好好注視過他的眼睛。
心甘情愿地沉溺,只想也用自己的兩只眼睛無限拉近距離。
耳邊有熱風吹過,滾燙。
一眼萬年。
在計程車上努力調整好的呼吸頻率完全亂了,心臟有一下沒一下地瞎跳。
他穿著戲里破破爛爛的黑色襯衫和牛仔褲,身上臉上露出來的地方都畫了血口和淤青,顯得頗兇狠。而把我?guī)нM大面積封路的片場的超哥,也是同樣畫了一身傷。
他們是來拍一場很關鍵的打戲,這個我在微博上都看到了。
我站在原地邁不開步子,或許見到他可能已經花了所有的忍耐力,腳痛得不想再動彈,只等他伸手扶住我做我的支撐。
我只想在他面前脆弱。
從決定來開始,我就一遍一遍排練見到他的場景,把要說的話一次一次地修改,我想過那些散文家多情浪漫的開場白,又覺得簡單明了的告白最直接,可是覺得這么有紀念意義的時刻僅僅是簡短的告白未免太過草率。
對著鏡子花癡一樣練習,只要一開口說出那些想好的話就臉紅心跳,哪怕是拍戲的時候對鏡子練習臺詞,也沒有這么激動。
可是見到他,就知道那些準備其實都沒用,因為大腦已經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手不知道怎么放,腳也不知道怎么邁,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垂著頭站在那里。
所以我沒有看見他在一下子的溫柔與驚喜之后皺起了眉。
我知道他走過來了。
我知道他站定在了不遠處。
嘴巴好像粘住似的打不開。這時候我應該說點什么,可是說什么。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我們倆就這樣沉默不語。
終于我覺得混亂的大腦可以用來思考了,然后深吸一口氣開口叫他:“鹿晗,我…”
“你來做什么?”
有一根引線被點燃了。
他打斷我,語氣平平,毫無波瀾。
我微微愣了一下,這種場景不是通常都是等我說完一大堆之后,對方才會說話嗎?還是沒控制住拍了拍腦門,我試圖理清現(xiàn)在發(fā)生的情況。
“我是來…”
“你最近是不是有電影?”他頓了一下,“來找我蹭熱度?不用多此一舉,你的票房號召力夠可以了。”
這次他語速很快。
砰。
*在我腦中爆炸了,我被炸懵了。
他在說什么?
我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他,他背光站立,垂眼看向我,睫毛長長地蓋在眼睛上面,在遠處看著挺明亮的眼睛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光的作用還是心理作用,暈著一層濃重的陰翳,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神情。
我看不懂。
好像黑暗中有一條毒蛇盯著你,你不知道它在哪,是餓還是飽,可是你知道它在看你,直讓人渾身發(fā)麻。
“什么?”
茫然,我轉頭打量四周,沒有人舉著手機,也沒幾個人望著這里。
那是為什么?
他不說話,還是在一片陰影里注視我。
渾身的躁動頓時被冷水兜頭澆下,冷靜得不能再冷靜。
“你什么意思?”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送了肩膀,擺出一副看小孩子胡攪蠻纏的不屑模樣。
遠處本來把時間留給我倆的超哥看見我臉色不善,和導演打了招呼走過來。
“你偷偷摸摸這副樣子來探班什么意思?”
“呵,我來探班又不是只探你。鹿晗,你還是一樣幼稚,注定就是個小少爺,一輩子的花瓶?!?br/>
我輕笑,滿臉諷刺。
為這次見面所做的準備,為這次見面一次次的欣喜激動,現(xiàn)在看來只有四個字,愚不可及。
是你激發(fā)出我全部的陰暗面,逼我豎起所有的刺,被傷了,也怨不得我了。
我的惡毒是你自找。
超哥走到我們身邊,有點迷惑。
“怎么了?小迪?”他看向我。
我擠出一個完美的笑容,紅毯上的標準微笑:“超哥,你下戲了嗎?”
他點頭。
“走吧,請我吃烤肉去。”
超哥被我扯著往前走,回頭看著鹿晗,有點猶豫:“?。啃÷鼓恪?br/>
“趕緊走趕緊走,我餓死了,得找一家地道的。”
我在逃。
我怕再晚一步,腳痛得就只能狼狽地被人背走了。
我走得太恨,沒有看到那個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的孤單的影子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走得太急,沒有看到關上計程車門的一瞬間,遠處那個站立著的修長的人突然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