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公子成親,自是熱鬧非凡。()
周家早已在京中賃好屋子,以方便周四娘直接從京城出嫁。
杜九娘一大早就起身,就去了周家。周家人看到她的時候很是驚奇。
“你怎么來這兒了?不是該去那邊嗎?”周四娘的聲音聽起來嗡嗡的。負責她妝容的太太正給她涂胭脂,她便只能小小地張開口說話。
杜九娘便笑,“你這是趕我走呢?看來我還是走好了,也省得新娘子不待見我!”
“你怕是專程來笑話我的罷!”周四娘羞惱狠了,揚手作勢要拍她,被杜九娘笑著躲了過去。
迎親隊伍歡歡喜喜而來,杜九娘一直微笑地看著大家瞎鬧。直到周四娘被喜娘背到身上了,她才靜靜說道:“四娘,你要開開心心的。舅母和表哥他們都很好,你不要擔心。”
周四娘方才大哭了一場,紅蓋頭下的聲音便有些哽咽,“我會的?!?br/>
杜九娘看著她上了轎子,待到火紅的嫁衣被轎簾擋住,這才輕輕說道:“真好?!?br/>
到了林家后,杜九娘一路跟在林太太身邊,不曾遠離。
林太太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得了點空閑,就將杜九娘拉至無人處,細看半晌,見她沒有消瘦氣色尚可,松了口氣的同時佯怒道:“跟著我不去玩做甚么?現(xiàn)在知道我這里好了吧?舍不得了?當初早做什么去了!非要去那凌家不可。”
杜九娘挽了她的手臂,親昵笑道:“舅母饒我一回吧,我知道舅母最好了?!?br/>
凌太太難得見她這副嬌嗔模樣,繃不住笑了。見杜九娘不經(jīng)意間環(huán)視四周,便道:“你可是在尋什么人?”
杜九娘垂了下眼,掩飾過去,搖頭說道:“沒有。”
“你是不是在找凌家人?她們今兒送了禮來,人不會來了?!?br/>
林太太給她整了整衣襟,“舅母知道你心里難過。凌家沒有明白人,一個個妾侍大張旗鼓地往屋子里收,沒個節(jié)制。雖說你都同意了的,但心里的苦,稍稍想想就能明白。凌家如今在風口浪尖卻不自知,你雖心思靈敏,卻也無法事事顧全,萬事小心為上?!?br/>
杜九娘靜靜聽完,嬉笑著問道:“若是我日后在凌家有了麻煩,可是要來求舅母幫忙了。()”
林太太猛地將她的手從自己臂間拽了下來。
“甚么求不求的?這種話你竟然說得出口?罷了罷了,我可不要這樣信不過我的外甥女兒,也省得日后傷心?!?br/>
杜九娘忙又挽住她,說道:“我這不是怕給舅母添麻煩么,舅母可別惱了我?!?br/>
林太太看看不遠處樂呵呵的天真活潑的林姑娘,又看看神色沉穩(wěn)的杜九娘,暗暗嘆息著撫住杜九娘的手,拍了拍,“不管你做什么決定,這邊都是你自己家。只一點,有了事別自己在那邊瞎折騰,盡早跟我們說?!?br/>
杜九娘鄭重頷首,“我會的?!?br/>
林太太欣慰地笑了。
她還有事要忙,叮囑了杜九娘句:“你萬事當心?!敝坏么掖易吡恕?br/>
有了林太太的保證,杜九娘松了口氣。她原先的計劃,時機成熟后便可以施行了。
只是……
聽聞身后低聲輕喚她的聲音,她無奈,心知躲不過,只得慢慢轉(zhuǎn)回身來,滿臉驚訝,“你怎么在這兒?”
莊肅郎定定凝視著她,見她如此,忽地嗤了聲,說道:“你在躲著我?!?br/>
“怎么會?我躲著你做什么。”杜九娘朝熱鬧處望了眼,說道:“舅母還等著我去幫忙呢,我這便先走一步。”
莊肅郎一把拽住她。
他用力頗大,杜九娘吃痛驚呼,拼命去掰他手指。
莊肅郎不為之所動。
“你給我個理由,為何躲著我?!?br/>
杜九娘垂眸一笑,“你想多了?!?br/>
“你明知我沒有想多。”他用力緊了兩分,“方才我等你的時候想了很久,越想越是心慌。我今日要你一個答復。不要說不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你一向最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br/>
杜九娘穩(wěn)穩(wěn)心神,扯出個笑來,又揚眉看他,“我也想著,需得說明白了才好。()”
莊肅郎一怔,手松了松復又抓緊,強壓著狂怒,低喝道:“你什么意思?”
杜九娘別開臉,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我們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br/>
莊肅郎聽到這句話,只覺得心中一直懸著的巨石終于落了地,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鈍鈍的疼。
他極慢地松開了她,干啞著問道:“為什么?!?br/>
杜九娘別開眼,不動聲色按了下胸口處。
微涼之感襲來,她深吸口氣,努力揚起了個微笑,重新和他對視,淡然說道:“我很早就說過,我們是沒有可能的?!?br/>
曾幾何時,她一直堅定認為,“我們是沒有可能的”這幾字當真是集狗血、惡俗、爛大街于一身,還曾在時狠狠鄙視過它們。
后來她第一次用上它們,才終于明白,有時候最爛俗的,也有可能是最真誠的理由。
沒想到,她竟然又和它們再次碰面。
“你看,你要娶妻,要生子,要兒孫滿堂,要子子孫孫無窮盡地生活下去,對吧?可是,我沒有辦法陪你這樣?!?br/>
莊肅郎聞言,神色一松,“難道你是怕了?”他一想,釋然道:“你果然是怕了。你最愛熱鬧,最怕生活平靜無波瀾。不過,后院之事我全都交予你,只要別弄出其他亂七八糟的女人來,你想怎樣鬧都可以?!?br/>
他神色那樣堅定,語氣那樣溫和。
杜九娘不忍再看、不愿再想,急急忙轉(zhuǎn)過身,抬眼看看天空,狠狠地眨了幾下眼。
默念著“我要回家”,她咬牙扯出個笑來,“莊大人何必在我身上費這許多心思?我不過是你生命中一個小小過客,沒必要擾亂你的生活。你……另尋他人吧?!?br/>
她深吸兩口氣,努力定下心神,掏出那個玉牌,從頸項上摘了下來。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戴著它么?我今日帶來了。”
此時此刻,莊肅郎見了它,卻絲毫未見欣喜,反而神色漸漸陰沉起來。
杜九娘低著頭,第一次主動地拉過他的手,想要將玉牌塞到他的手中。()
可他的五指握得那樣緊,她拼命去掰,卻怎么也掰不開。
她忙背過身又抬頭看了會兒天,這才輕輕放下他的手,彎腰將玉牌系向他的腰間。
“為什么?!彼プ∷氖滞?,陰沉問道:“為什么這樣?!?br/>
她看著他的衣衫下擺,微笑,“因為我是過客?!?br/>
他的目光宛若利刃,一下下刺著她的脊背,讓她有些挺立不住,手指也開始微微發(fā)顫。
一個小小的繩結(jié),竟耗去了她半柱香的功夫。
好不容易系完了,她低眉淺笑地說道:“這繩子可真不好用,隨手拿來的果然不行。改天你換一個吧?!?br/>
說完,轉(zhuǎn)身便走。
他伸手扳住她的肩。
她身子一僵,停在那里。
“繩子隨手拿的都不好用,人呢,人是隨隨便便找來就可以的?”
他聲音沉穩(wěn)有力,全然聽不出其中包含了多大怒氣。
可杜九娘明顯感覺到,他擱在她肩上的手指在輕輕顫抖。
她看著天邊飄動的白云,努力放緩呼吸,努力眨了眨眼,笑了。
“可以。我不是都嫁到凌家了嗎?這樣簡單的事情,莊大人自然也可以做得到?!?br/>
身后傳來莊肅郎壓抑卻沉重的呼吸。
杜九娘按了按胸口,聲音冷硬地說道:“往后我們再無干系,我若是有甚么事,還請莊大人不要插手。今日……就此別過吧?!?br/>
莊肅郎聽著她決然的聲音,一個“好”字哽在喉嚨里,卻怎么也出不了口。
“表姐,表姐……”
林姑娘的呼喚聲由遠及近。
肩上的桎梏猛然放開。
杜九娘按按雙眼、揉揉臉頰,側(cè)過身去,笑道:“你怎么來了?”
“我尋你尋不到,母親說你——呃,莊大人?咦?您怎么在這兒?莊大人你怎么了?啊,莊大人你沒事吧?”
林姑娘在她眼前閃過,又跑到了她的身后。()
杜九娘聽在耳中,卻一眼也未曾回頭望去。
片刻后,林姑娘捋著鬢發(fā)慢吞吞走了回來,“真奇怪,剛才我看見莊大人眼圈紅紅的,也不知怎么了……”
杜九娘沒聽完,忍不住轉(zhuǎn)身朝他離去的方向緊跑了幾步。
她沒想到,他為了她,竟如此失態(tài)……
可是……
她終是停住步子,望著那清雋的身影越行越遠,只拼命按住胸口,深深地、用力地呼吸著。
“九姐姐,你怎么了?”林姑娘跑過來擔憂說道。
杜九娘笑道:“沒事?!?br/>
“哦,那就好?!绷止媚镎f道:“也不知道莊大人到底是怎么了?!?br/>
杜九娘微微笑了笑,說道:“怕是眼睛進沙子了吧。你又幫不了他,他等你也沒用啊?!?br/>
“?。⌒姨澦麤]理我,不然他那么兇,我可不敢?guī)退??!?br/>
林姑娘拍拍胸脯,后怕地說道:“你知道么,哥哥一直說他人很好,一點也不兇??晌沂遣粫诺?。你見他對誰笑過么?沒有吧。不會笑的人,又怎會不兇呢?”
杜九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微微偏過頭,輕輕說道:“我們走罷?!?br/>
……
待到禮成回到國公府,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
林家的小主子成親,林媽媽本是滿心歡喜,可看到杜九娘后,笑容卻凝滯在了面上。
“太太這是怎么了?”林媽媽拉了薔薇問道:“怎么出去一天,整個人就不對勁了?你今兒一直跟著太太,可發(fā)現(xiàn)太太出了什么事情?”
薔薇看看杜九娘,搖頭說道:“沒什么不對的地方啊,媽媽您看錯了吧?!?br/>
林媽媽回頭看了眼屋里坐著的杜九娘,只是搖頭說“總覺得太太哪兒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這一夜杜九娘睡得不太安穩(wěn)。
虛空中似是有人在責怪她,怨她不聲不響回了家將他一人拋下。又說她若是敢斷了,必然饒她不得。
她頭痛欲裂,拼命掙扎,猛地一掙,卻是忽然醒了。望著靜寂的黑夜,她努力將所有紛雜趕出腦海,轉(zhuǎn)而去想自己的計劃。等再次迷迷糊糊睡著,卻是一個多時辰后了。第二日起來,便有些遲了。
梳妝完畢,她準備去給凌老太太請安,卻路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側(cè)夫人。
其實杜九娘過去時,側(cè)夫人本已走遠。只是遠遠看到杜九娘過來了,她便又退了些許回去,專程在路上等著。
兩人相遇,杜九娘抬眼看去,側(cè)夫人今日身穿玉黃色灑銀絲長裙,頭戴白玉嵌紅珊瑚珠子雙結(jié)如意釵,又配了羊脂玉木蘭紋飾耳墜,端的是嬌艷俏麗,明妍可人。
可那些首飾……
杜九娘微微蹙眉。
分明是凌老太太之物。
側(cè)夫人見杜九娘這表情,頓時覺得這幾日的郁悶心情一掃而光。
“沒錯!這些首飾便是老太太送我、讓我裝扮好了去李府的!”
她用團扇輕掩半面,笑道:“太太前些日子不是說嫣兒沒有資格去外面見官家太太么?如今可當真是打了自個兒的臉了!”
團扇微搖,側(cè)夫人身姿裊娜地繞著杜九娘慢行。
“昨兒李大人才來過府里頭,今日李太太便邀我去李府看花。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嫣兒怕太太多想,以為是嫣兒巴巴地上趕著去人府里頭的,故而方才只能稍等太太片刻,也好和太太說一聲,這一次嫣兒是被人請了去的,太太可千萬不要多想哦?!?br/>
杜九娘昨夜沒睡好,本懶得搭理她,可她一句句說起來沒完,實在呱噪,便準備回應幾句。
誰知她一抬頭,剛好看到側(cè)夫人頭頂上的血條,不由愣了下。
“你說你去誰家?”她問道。
“刑部的李大人家?!?br/>
杜九娘對這李大人有所耳聞,據(jù)說是個濫用職權吃喝嫖賭無一不精之人。
雖說現(xiàn)在還沒被拉下馬,但看新政推行的勢頭,卻也是遲早的事情。
況且……
如果杜九娘沒記錯的話,李大人府里頭姬妾眾多,李太太素來最討厭與旁人家妾侍說話、一向只與正室夫人打交道,又怎會請了側(cè)夫人去府里做客?
杜九娘又看了一眼側(cè)夫人的血條,見它確實是在閃爍不停,便道:“這事兒有些不尋常,你不如稱病,不去了罷?!?br/>
側(cè)夫人當即惱了,柳眉倒豎道:“太太何苦弄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來唬人?什么不尋常?為何稱???我看是太太心生嫉妒,故而拿話來嚇我罷了!”
杜九娘見她血條下明明有了“惱恨”的負面狀態(tài)、卻遲遲不掉血,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濃。
只是她方才是難得地發(fā)了善心來勸上一勸,既然側(cè)夫人不肯聽,她也懶得管了,只作出十分不屑的樣子,說道:“我可沒那個閑心唬你,只是怕你在外面惹了事,到頭來反要我去收拾爛攤子罷了。”
語畢,不管側(cè)夫人陰晴不定的神色,自顧自往老太太那兒行去了。
這件事雖然引起了杜九娘的注意,但是她并未想太多,只吩咐人等到側(cè)夫人回來后稟告自己一聲便罷。
晚上還未聽到人回稟消息,杜九娘這才覺得不太對勁。
“側(cè)夫人呢?還未歸嗎?”她喚過林媽媽問道。
林媽媽又去問薔薇,薔薇去側(cè)夫人院子那邊看了一眼,稟道:“沒有,聽側(cè)夫人身邊的媽媽說,李太太留側(cè)夫人在府中小住幾日,還需得幾日才回?!?br/>
“那國公爺呢?國公爺可曾回來了?”
“國公爺今兒一早出門一趟,很早便回來了。”
杜九娘默然,又道或許自己多心了,畢竟自己先前沒遇到過精英怪,側(cè)夫人的血條亂閃,可能是某種未知的狀態(tài)。
直到五日后,她再見到側(cè)夫人時,才知道自己先前的懷疑是有道理的。
也正是側(cè)夫人的遭遇,讓她抓緊了自己計劃的施行。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寥寥喵妹紙投的雷~??!~~大力抱住~~~(づ ̄3 ̄)づ╭?~
這一章有些晚了,看到有妹紙催更~抱歉抱歉~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