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向邊庭沒反應(yīng)過來：“嗯？”

    “我在你門上貼了張紙。”賀宣往對門的門把上看了一眼，上面什么也沒有，地上也沒有，可能是掉地上被打掃衛(wèi)生的人掃走了。

    “可能被保潔掃掉了。”賀宣又說。

    賀宣把手抬了起來，蛇盤在他手腕上，緩慢纏動，從虎口上方的指縫中間鉆了過去，纏住了他整個手掌。

    事發(fā)有點突然，向邊庭還在愣神。

    男人抬腕的姿態(tài)很放松，手指修長，小拇指戴了一枚鑲著藍色寶石的尾戒，不知是不是被蛇纏得太緊了，手背和小臂都繃著不太明顯的青筋。

    “不要了？”對方忽然問了一句。

    向邊庭回過神來，伸手接蛇，Peter聞到主人的氣息，很快松開了賀宣的手，被向邊庭拎了過去。

    向邊庭把蛇往懷里一揣，Peter習慣性地爬上了他的脖子，纏了幾圈懶洋洋地掛在了上面。

    “太謝謝你了。”向邊庭感激道。

    “不客氣?！?br/>
    “你在哪兒抓到它的？”

    “電梯門口。”

    “它沒咬你吧？”

    “沒有?！?br/>
    黑王蛇一般性情都挺溫順的，向邊庭養(yǎng)的這條有點脾氣在身上，以前也有愛蛇的朋友來家里看過Peter，無一例外只要上手的都被咬了，它對除向邊庭以外的生人都不太友好。

    Peter在對方面前這么溫順讓向邊庭很意外，對方不怕蛇也讓他很意外。

    向邊庭琢磨著該怎么答謝人家，忽然想起來物業(yè)那邊還在幫自己調(diào)監(jiān)控，他讓對方稍等一下，轉(zhuǎn)身給物業(yè)打了通電話，告訴物業(yè)蛇已經(jīng)找到了，不用調(diào)監(jiān)控了。

    電話掛斷，向邊庭握著手機犯了難，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答謝方案，他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感覺給錢比較實際，但直接說好像有點唐突。

    向邊庭考慮了很久沒考慮出一個方案來，再看向?qū)Ψ綍r嘴比腦快：“你有什么想要的嗎？”

    對方靜了片刻，問他：“什么意思？”

    向邊庭趕緊解釋：“我想給你個謝禮，不知道你需要什么？錢？還是別的什么？”

    “你這么問不怕我訛?zāi)?？?br/>
    向邊庭笑了笑：“你要是想訛我早就訛了?！?br/>
    Peter掛在向邊庭脖子上朝前伸了下腦袋，對賀宣吐信子，賀宣抬手勾了一下它的下巴，看著向邊庭說：“用不著謝我，舉手之勞而已?！?br/>
    向邊庭心道一般人“舉”不了這手吧？

    賀宣掃了一眼向邊庭身上的迷彩服，問：“軍訓？”

    向邊庭愣了愣，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點點頭：“嗯?！?br/>
    賀宣又問：“剛?cè)雽W？”

    “對?！?br/>
    這里最近的大學只有一所，江州最好的大學，也是全國排在前列的名牌高校。剛?cè)雽W就在外面住，大概率是因為這條蛇，能住在這兒，家境應(yīng)該不錯。

    對方要不要謝禮是一回事，自己給不給又是一回事，向邊庭問：“你真的沒什么想要的嗎？”

    果然是富家公子的派頭，一般人要答謝別人根本就不會這么問，遇到個愛貪便宜的，這么問就是給自己挖坑。

    “沒有?！辟R宣在他臉上掃了一眼，“回去休息吧，額頭上都是汗?！?br/>
    向邊庭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對方就把門輕輕帶上了。

    為避免Peter以后再“越獄”，向邊庭回去就把玻璃箱頂上的擋板封死了。

    周末，向邊庭照例去郊外的別墅看他姥姥。

    他媽媽是江州人，去國外留學的時候認識了他爸，后來跟他爸結(jié)婚留在了北城。向邊庭在北城出生長大，一年見不了他姥姥姥爺幾面，姥爺前幾年生病去世了，現(xiàn)在就獨留他姥姥一人守著這座大房子。

    邊家是書香世家，他姥姥姥爺都是高知，他媽沒像姥姥姥爺一樣走學術(shù)的道路，在國外念了商科，還在北城打下一片家業(yè)。

    兩個老人都安土重遷，不愿隨女兒搬到北城，相依相伴在江州待了一輩子?？傆腥艘茸?，留下的那個能擁抱的只有時間。向邊庭以前還小，人生的方向都只在規(guī)劃之中，沒法選擇也沒法實施。

    后來可以選擇了，所以他考了江州的大學。

    姥姥養(yǎng)了一條伯恩山，叫熊熊，是個小姑娘，三歲了，巨大一只，向邊庭以前來江州探望他姥姥的時候就見過它，還溜過它不少回。它認得向邊庭，向邊庭每次過來人剛到門口，它就脫韁狂奔撲過來了。有時向邊庭真怕他姥姥遛狗的時候被它一個激動給拽倒了。

    向邊庭被糊了一身狗毛，蹲下來狂擼狗頭，笑道：“你對自己的體重沒有數(shù)嗎？肋骨都要給你撞斷了?！?br/>
    吳阿姨在院子里澆花，見人來了，笑著點了點頭：“邊庭來了?！?br/>
    “吳阿姨?！毕蜻呁ゴ蛄寺曊泻?，熊熊伸著舌頭流著哈喇子跟在他身邊，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

    “現(xiàn)在每天還是我姥姥遛狗嗎？”向邊庭問她。

    “啊，是啊?！?br/>
    向邊庭摸了一下熊熊的腦袋：“我姥牽得住它么？”

    他還是有些擔心，畢竟熊熊是大型犬，體型那么大，站起來比他姥姥都高，老人家天天遛這么大的狗，能吃得消嗎？

    吳阿姨笑道：“怎么牽不住呢，它平時乖著呢，要多聽話有多聽話，就見你的時候特別興奮，拉都拉不住。”

    向邊庭放下心來，笑了笑說：“是嗎?！?br/>
    “是啊。別擔心，裴教授每天也不會遛太久，轉(zhuǎn)半小時就回來了。”

    “她人呢？”

    “在房間試衣服呢，過幾天要出去旅游。”

    “又出去旅游啊?！?br/>
    吳阿姨笑了兩聲：“啊，到處跑?！?br/>
    向邊庭進屋的時候，姥姥就從樓上下來了，穿著在中古店淘到的新外套。

    “誰這么有眼光啊，買這么漂亮的衣服。”向邊庭站在樓下說。

    “那當然是你姥姥了?！崩牙炎叩较蜻呁ッ媲稗恿宿宇I(lǐng)子，“怎么樣？好不好看？”

    向邊庭仔細端詳一番，幫她理理衣襟：“好看得要命。這次去哪兒?。俊?br/>
    “新疆。”姥姥拍拍他的胸口，“聽你的，不去太遠的地方?！?br/>
    “新疆還不遠啊。”

    “都沒出國，再說了，這不有小吳陪著么。”

    再遠的地方他姥姥也都去過了，那時還未年過六旬。

    “再等等我就放小長假了，我陪您一起去?！?br/>
    “不要你陪，你個小孩子跟我這個老太太在一塊兒有什么好玩的。再說你一年到頭有幾個長假?！?br/>
    “寒假暑假，有的是時間。”

    “不是太冷就是太熱，人還多，我不出門。”

    說得在理，向邊庭妥協(xié)了：“行，隨您開心?！?br/>
    姥姥拍了拍向邊庭胸口的狗毛，看了一眼一旁使勁搖尾巴的熊熊，說：“每次過來都要領(lǐng)回去半斤狗毛?！?br/>
    “沒辦法?！毕蜻呁バα诵?，“熊熊愛我。”

    熊熊聽懂了似的，“嗷嗷”叫了兩聲。向邊庭高興地摸了摸它的鼻子：“太配合了吧寶寶?！?br/>
    熊熊又是“嗷嗷”兩聲，姥姥在一旁笑：“快被你哄得找不著北了?！?br/>
    說起愛寵，姥姥想起了向邊庭的蛇。

    “你養(yǎng)的那蛇，可還好？”

    “挺好的，能吃能睡。不過前兩天犯事兒了，越獄了。”

    “逃出去了？”

    “嗯，幸虧被鄰居撿到了?！?br/>
    “鄰居撿了？”姥姥有些驚奇，“他倒也不怕蛇？”

    “不怕，給我的時候還是拿手抓的?！?br/>
    很多人對他養(yǎng)蛇都不太理解，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見他養(yǎng)蛇卻不會大驚小怪的人。

    不僅沒有大驚小怪，還特別平靜，平靜得就像他養(yǎng)的是一條小狗一樣。

    “那你倆可處得來了?！崩牙艳D(zhuǎn)身上樓，“還有兩身衣服，我再試了給你瞧瞧?！?br/>
    “家里不是有電梯么，還費那勁走樓梯?！?br/>
    “我腿腳好著呢，哪里又要坐電梯了。”姥姥轉(zhuǎn)頭說，“今天下午我做點心，你給我打下手啊?！?br/>
    “行啊?！?br/>
    吃完午飯向邊庭牽熊熊出去溜了一圈，郊外人少，空氣也好，這邊綠化弄得很好，到處都是公園。

    他姥姥雖然一個人住，但生活并不單調(diào)，精神世界相當豐富。

    向邊庭進了一家“寵物友好”的奶茶店，一進門坐窗邊的女生就“哇”了一聲，捧著奶茶小聲驚嘆：“好大的狗……”接著視線移到向邊庭臉上，又“哇”了一聲，然后立刻捂住嘴巴，跟旁邊的同伴瘋狂交流眼神。

    這家奶茶店姥姥遛狗的時候經(jīng)常光顧，因為這附近的“寵物友好店”不多，店長也認識熊熊，但她不認識向邊庭。

    她拖長音調(diào)喊了聲“熊熊”，笑得跟朵花似的，隨即又看了一眼熊熊旁邊的向邊庭。

    “一杯熱的無糖芋泥牛乳?！毕蜻呁フf。

    店長看他看得走神了，愣了一下：“啊……哎，好的，稍等?！?br/>
    買奶茶是受姥姥之托，向邊庭牽著狗在窗邊的位置上坐下了。

    “你好？”旁邊的女生禮貌地小聲請求，“可以摸摸你的狗嗎？”

    向邊庭聞聲轉(zhuǎn)過頭，說：“可以。”

    女生一臉欣喜，趕緊跨步過來，一開始還不敢上手摸，抬著手試探了幾下。

    “不用怕，它不咬人?！毕蜻呁フf。

    女生“哦哦”兩聲，耳朵紅了，伸手很輕地摸了兩下狗頭：“太可愛了……”她半蹲著仰起臉來看向向邊庭，“這是你養(yǎng)的狗嗎？”

    向邊庭目光看向她，她又立馬低下頭。

    “是我姥姥養(yǎng)的。”

    搭訕了一句，女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低下頭去專心擼狗，還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愛不釋手地摸了又摸。

    “您的芋泥牛乳好了?！?br/>
    女生收了手，向邊庭牽著狗站了起來，去柜臺拿了奶茶：“謝謝?！?br/>
    “不客氣，慢走?！?br/>
    下午陪姥姥做點心，老太太心情不錯，喝了芋泥牛乳紅光滿面的，攪面糊的時候都在哼小曲兒。

    向邊庭往烤盤上擠曲奇，聽到吳阿姨在一旁輕聲嘆息：“真好啊，你來了這邊之后，裴教授每天都那么有精神。以前精神也不差，但總歸是比不了現(xiàn)在……”

    “謝謝您把她照顧得這么好?！?br/>
    “說哪兒的話呢?！?br/>
    “寶兒?！崩牙押傲寺?。

    “哎。怎么了？”

    “你坐地鐵來這兒要兩個小時吧?！?br/>
    “不用，一個半小時差不多?！?br/>
    “你啊，不用經(jīng)常往這邊來，來這一趟這么遠。”

    “也沒經(jīng)常啊，我不是都周末過來么?！?br/>
    “也不用每周都過來，休息日干點自己的事兒，別老把時間浪費在這兒。”

    向邊庭懂他姥姥的意思，順著她應(yīng)道：“好，聽您的，我以后合理分配時間，肯定不‘委屈’自己。”

    “你媽給我安排的司機，以后來這邊，我讓他去接你，坐地鐵過來太辛苦了?！?br/>
    “不用，地鐵直達，挺方便的?！?br/>
    向邊庭往烤盤上擠了一坨面糊，擠得顫顫巍巍，樣子有點丑。

    姥姥走到他旁邊，嘖了一聲：“人長得這么好看，做出來的東西怎么這么難看。”

    向邊庭拿著裱花袋笑得手抖：“這兩者也沒什么必然聯(lián)系吧。”

    向邊庭這下手打得不怎么樣，老太太嫌他做的曲奇丑，送不出去。

    向邊庭從小被人夸“聰明”夸大的，但在料理方面好像沒有那么“聰明”。

    他捏起一塊曲奇嘗了一口。

    挺香挺酥的。

    雖然賣相不怎么樣，但味道還可以。

    向邊庭多做了一份，把烤焦的、擠歪的挑出來，留下賣相好的裝進分裝袋，密封好，放進了手提籃里。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向邊庭走出電梯，拎著那一小籃曲奇走到對門按了一下門鈴。

    屋里沒什么動靜，后來他連著按了兩下門鈴也沒人開門。

    這鄰居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見一面還真不容易。

    賀宣九點才從工作室出來，他回了嵐庭雅灣，出了電梯看見家門口地上放了一個小小的手提籃，里面裝著曲奇餅干，看起來應(yīng)該是手工做的，還夾了張便簽。

    他拿起便簽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小小心意，敬請品嘗”，署名是對門的門牌號。字如其人，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