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戈萊納趴在地上，四肢僵硬，雖不疼痛，卻也難以挪動半分，黑暗中那輕輕一掌的威力竟至如斯。他勉強(qiáng)抬起頭來，盯著那老嬤嬤的臉，卻覺得燭光照拂之下這老人家十分慈祥，心中敵意消減了幾分。
老嬤嬤緩緩說道：“少年人，你夜闖我這老太婆的客館，究竟所為何事？”賽戈萊納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我被人追得緊，身上又受了傷，看到這里窗戶半開，便慌不擇路闖進(jìn)來了，可不是特地來偷東西的?！彼诔潜だ飫倓傋隽速\，心還虛著，便特地加了一句。老嬤嬤瞇起眼睛，看到賽戈萊納腰間插著一柄匕首，血液已經(jīng)濡過了衣襟，知道他所言不虛，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那便好，老身還道你年紀(jì)輕輕竟作了偷兒呢。你叫甚么名字？”
賽戈萊納老老實實答了，無意中瞥到這老嬤嬤胸前的百合圖案，又想到她剛才那一手驚世駭俗的功夫，心道莫非這老嬤嬤是貝居因會的高手？一想到此節(jié)，他便暗暗叫苦。如果比約齊說的不錯，這貝居因會的名頭，比護(hù)廷十二使徒還大上幾分，落到她們手里，自己便無可能脫身了。
老嬤嬤哪知他心中所想，從椅子上顫巍巍地站起來，嘴里嘮叨道：“艾瑟爾姊妹真是糊涂，我已教她睡前要關(guān)好門窗，她到底給忘了?！彼仙洗吧?，回身道：“你受傷不輕，跑來老身這里尋求庇護(hù)，自然是天主的安排，待我去喚人給你作作處置罷?！崩蠇邒咝渥右粩[，一股無息勁力飄然而至，賽戈萊納登時手腳可以活動。這老太婆的功夫已經(jīng)進(jìn)境到了收發(fā)自如、隔空解穴的地步，比起“隱者”似還要高明幾分，著實令他驚駭不已。
老嬤嬤搖動手中銅鈴，不多時，門外傳來三聲怯生生的敲門聲。老嬤嬤道：“進(jìn)來吧?！毙匆粋€身穿素色修女服的女子推門進(jìn)來，這女子比賽戈萊納大不了幾歲，生得素雅端莊，淡淡有內(nèi)秀，兩道黛眉黑若濃墨，鵝蛋般的臉頰卻白得好似是個白里透亮的瓷娃娃，那一雙秋水般的盈盈大眼無比清澈，透著幾絲天真性情，額上覆蓋著幾根不及梳起的稀疏瀏海。
她一進(jìn)得屋子，驟然見到地板上竟躺著一名男子，不由得“啊呀”一聲，慌慌張張朝后跳去，嘩啦一下子踏翻了一個花盆。老嬤嬤嘆道：“艾瑟爾姊妹，你怎地還是如此冒失。我那盆虎皮蘭已種了四年，千山萬水帶來貝爾格萊德，竟被你踏壞了?！蹦敲麊景獱柕男夼p眼登時濕潤起來，急忙跪下帶著哭腔道：“是我不好，請加布里埃拉院長責(zé)罰?！奔硬祭锇＠瓔邒叩溃骸柏?zé)罰稍后再說，救人要緊。你且?guī)瓦@孩子扶到床上去，再取些繃帶和藥膏來。”
艾瑟爾面露難色，卻又怕院長責(zé)怪，只好把眼睛閉起來，偏過頭去，雙手去拖賽戈萊納衣領(lǐng)。好在賽戈萊納生得極瘦弱，艾瑟爾這般纖弱的體質(zhì)也勉強(qiáng)能搬動。她閉著眼睛，不辨方向，忽然聽到“咚”的一聲，原來賽戈萊納的腦袋撞到了床邊木框，嚇得松手道：“對……對不住”這一松不要緊，賽戈萊納整個人又摔到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加布里埃拉嬤嬤皺眉道：“這孩子，慌成這樣，以后遇見大事，可怎么得了？”艾瑟爾蹙眉咬唇，把賽戈萊納好歹攙上了床，右手又不小心碰到匕首刀柄，疼得賽戈萊納禁不住開口說道：“這位姐姐，圣母以慈悲為懷，可不興傷人的?！卑獱柮嫔鬄榫执?，雙手絞著袍邊囁嚅道：“你沒事吧？我……是無心的……真的。”加布里埃拉嬤嬤道：“還不快拿繃帶與藥膏來？”艾瑟爾如蒙大赦，雙手提起裙角跑出屋子，遠(yuǎn)遠(yuǎn)聽見踏踏踏踏腳踩木樓梯的聲響，過不多時，踏聲忽斷，卻傳來一陣滾落的隆隆聲。加布里埃拉嬤嬤搖了搖頭，似是十分無奈，對賽戈萊納說道：“艾瑟爾這孩子，別的倒還好，只是象是被一個諾姆小鬼附身，終日里稀里糊涂，也不知忙亂些甚么。老身這一次出行，本想她清凈慣了，該帶出來歷練一番，哪知她便象是只受了驚的鵪鶉，一步不肯離開我?！?br/>
賽戈萊納笑道：“未必不是件好事。不是有句詩說么？‘清凈自在福，王公亦弗如’，與世絕緣，才能保持心靈純凈啊?！奔硬祭锇＠瓔邒咭徽@兩句是五百年前的天縱圣女希爾德嘉德所撰圣詠《活之泉眼》中的詩句，希爾德嘉德雖受萬人景仰，但這一首圣詠卻并非甚么名篇，除去專事鉆研的修女，絕少人知。此時從一個少年口中隨口說出，倒讓加布里埃拉嬤嬤著實吃了一驚。她自然不知，卡瓦納修士在絕谷底沒別的好教，只讓賽戈萊納背誦歷代頌圣名篇，希爾德嘉德的著作亦在其中。
加布里埃拉嬤嬤道：“想不到你年紀(jì)輕輕，竟還通曉這些東西?！辟惛耆R納道：“都是老師教的，一時有感而發(fā)，故而念了出來，還請嬤嬤恕罪則個。”加布里埃拉嬤嬤道：“恕甚么罪，如今世風(fēng)糜爛，多少神甫主教連圣經(jīng)都背不全，你竟有這種見識，實在難得?！彼娺@孩子對天主之道知之甚詳，不禁多了幾分喜愛。
兩人正說間，艾瑟爾又推門進(jìn)來，手里捧著一團(tuán)繃帶與兩瓶琥珀顏色的藥膏。她叫了聲“院長大人”，把這些物什擱到了床頭。加布里埃拉嬤嬤掃視一圈，不悅道：“剪刀呢？”艾瑟爾張開檀口“啊”了一聲，雙目圓睜，慌忙要轉(zhuǎn)身去樓下拿。嬤嬤舉起手掌阻住她道：“算了，你再一下樓，不知又要擾起多少人的清夢?！彼澪∥〉刈叩酱策叄斐鲂∧粗傅闹讣?，在賽戈萊納身側(cè)輕輕劃了一道，真氣少出，布料“唰”地應(yīng)聲而裂，頓時露出傷口。
那少女的匕首插在了賽戈萊納腰間，明晃晃的純銀手柄露在外面。虧得他內(nèi)功深湛，不曾讓匕首入體太深，否則除非天父親臨，誰也救他不得。艾瑟爾見了男人肌膚，羞的滿面飛霞，恨不得奪門而出，只是礙著院長威嚴(yán)。加布里埃拉嬤嬤命她擎好燭臺，俯身細(xì)細(xì)看過傷口一回，說道：“還好，不算嚴(yán)重。艾瑟爾姊妹，等下我先封住他傷口附近的星命點，你把這匕首用力拔出，拿咱們貝居因會的告喜三圣膏涂上去，可要仔細(xì)涂好，不可有空隙遺漏，否則血液會倒流出來。洗凈傷口以后，拿繃帶縛住。”她看了那少女一眼，又加了一句道：“你莫要著急，只管慢慢來，如平日里給姊妹們作的一樣便好?！?br/>
交待完畢，嬤嬤兩指平伸，在賽戈萊納室女、天秤以及摩羯三宮點了數(shù)下，手法嫻熟。這幾指貫注了至柔的真氣，登時封住了傷口附近的諸大星命點。賽戈萊納的內(nèi)力微有反彈，令嬤嬤頗有些驚訝。她這手功夫以綿軟為主，尋常內(nèi)力根本無從抵抗，這少年體內(nèi)的內(nèi)力竟有響應(yīng)，著實怪異。
嬤嬤不及多想，立時撤手道：“腰間是人體要害，不可封閉太久，艾瑟爾你來拔罷?！卑獱柊褷T臺遞給嬤嬤，怯怯向前，一雙纖纖素手握住匕首手柄，她生平可從來不曾如此接近過陌生男子，生怕碰到他肌膚弄污了自己身體，故而十分謹(jǐn)慎。加布里埃拉嬤嬤道：“手里快些，又不是繡花！”艾瑟爾聽到催促，把心一橫，閉眼低頭往外用力一拽，匕首“噗”地抽離身體。她用力過猛，嚶嚀一聲，整個人握著匕首朝后面跌去，幾乎被刀鋒弄傷。
不待加布里埃拉嬤嬤責(zé)備，艾瑟爾已經(jīng)從地上爬起來。她顧不得拾起匕首，也不敢看嬤嬤的眼色，趕緊低頭從瓶中擠出藥膏，給傷口抹上。她這一抹，卻如同泥水匠抹灰泥一般，一大坨藥膏直接涂上去，也不抹勻，簡直可以直接砌磚。好不容易收拾停當(dāng)，艾瑟爾又拿來繃帶，三、四圈交疊一處，把賽戈萊納的腰間纏得似是個裹了稻草的熏豬腿。她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fù)。賽戈萊納道：“舒服多啦，多謝多謝?！卑獱栚s緊把眼神轉(zhuǎn)開，不敢與他直視。
這時加布里埃拉嬤嬤從地上拾起匕首，檢視一番，眉頭微微皺起。她拿著匕首走到床前，對賽戈萊納問道：“這刺傷你的人，可就是追你的敵人？”賽戈萊納道：“雖然不是，卻是一伙的?！奔硬祭锇＠瓔邒叩溃骸斑@匕首我卻見過，乃是普羅文扎諾的俗家女弟子蘿絲瑪麗的佩物，難道你說的敵人便是她們？”賽戈萊納心里咯噔一聲，叫聲不好。他忘了貝居因會的嬤嬤們一路上都是由普羅文扎諾護(hù)送，西門一系的弟子所用的武器，這個老嬤嬤自然熟悉。
他不敢撒謊，只得答道：“不錯，正是他們，還有一個叫羅慕路斯和切麗的?！眿邒唿c頭道：“這便是了。他們?nèi)齻€人這次都來了?！彼跉鈴?fù)轉(zhuǎn)嚴(yán)道：“普羅文扎諾的弟子，都不是與人隨意爭斗之輩。切麗那孩子雖然脾氣不好，有羅慕路斯管束，也不致胡亂傷人。你究竟作了甚么事，竟驚動了他們？”
賽戈萊納猶豫片刻，覺得在這慈祥嬤嬤面前說不得謊話，便把自己與凡?？撕现\來偷巴茲利斯克蟲的事情和盤托出，只是故意隱去自己身份不提。他講完以后，復(fù)又補充道：“我只為了取回木杖，卻不是為了偷東西?！眿邒叱烈髌?，方才道：“公爵一人身系歐羅巴安危，你助人偷他的靈藥，這是一不該；那靈藥是教皇心意，受了祝福的，你擅動圣帑，這是二不該；那個魔手畫師亦正亦邪，你卻不問情由，不辨大義，妄自與他聯(lián)手，這是三不該?！?br/>
這一番責(zé)備義正辭嚴(yán)，說得賽戈萊納慚愧無加。他捫心自想，自己所作所為確是不大妥當(dāng)，就是卡瓦納修士在世，恐怕也會這般訓(xùn)斥他。加布里埃拉嬤嬤見他有了慚色，便說道：“貝爾格萊德是公爵治下，你擅闖他的城堡，我是客人，也包庇不得，等一下須得把你送去城堡?！彼跏窍矚g賽戈萊納，頗有憐才之意，于是又寬慰道：“不過你既然誤闖了我這里，想來是天主有所指示。人非耶穌，孰能無過。當(dāng)日保羅也曾辱及基督，最后不也幡然醒悟，成為一代圣徒么？等下我隨你一同去，說你已有了改悔之意，教他們從輕發(fā)落便是。這點薄面，想來他們還是會賣與我的?！?br/>
加布里埃拉嬤嬤抬起右手，對艾瑟爾道：“取我的外袍來，我親自送他去公爵那里?！卑獱柸缑纱笊?，剛要走，嬤嬤又道：“賽戈萊納的衣袍已經(jīng)殘破，不能穿了，你去找客館的主人找件男人穿的袍子上來?！卑獱枴班拧绷艘宦?，轉(zhuǎn)身離去，不一會兒取來一套黑色修女服與一套淺灰色的粗布襯衫。
嬤嬤知道自己這個弟子面皮薄，讓她給男子換衣服，比殺了她還難受，索性自己動手去換。嬤嬤已年近八十，旁人也說不得什么閑話。她讓賽戈萊納平躺，指尖真氣如劍，唰唰數(shù)下，轉(zhuǎn)瞬間少年上半身的衣服便化為碎片，露出骨瘦如柴的軀體。艾瑟爾在一旁捧著衣服，垂頭不敢看。
加布里埃拉嬤嬤拿起襯衫，祝道：“天主愛世人，圣母又以慈悲為懷，有我在側(cè)，公爵必不會為……”她話未說完，忽然怔住。賽戈萊納上半身**，燭光之下，雙肩與胸口各有一點淡紫痕跡，與額頭的那一點紫痕合在一處看，恰如一個十字架。嬤嬤生怕老眼昏花看錯，吩咐艾瑟爾舉近燭臺，湊近仔細(xì)端詳良久，方才顫聲問道：“這是護(hù)廷圣痕！你究竟是甚么人？！”
賽戈萊納道：“這是我老師留給我的?！眿邒哐凵穸溉蛔兊匿J利，急聲問道：“你老師是誰？”賽戈萊納道：“他是托缽僧團(tuán)的托缽長老帕?菲?卡瓦納修士，那一根木杖便是他的信物。”嬤嬤聽過卡瓦納修士的名頭，知道是僧團(tuán)內(nèi)有名的義人，立刻讓艾瑟爾取來木杖。她伸手摸到杖脊上有五個圓疤，知道這是托缽僧團(tuán)的標(biāo)志，不禁疑道：“護(hù)廷圣痕乃是十二使徒嫡傳的獨有印記，托缽僧團(tuán)的長老怎會知道它？”賽戈萊納見瞞不住了，只得嘆息一聲，對嬤嬤道：“既然您問起，我也不好不答。只是此事牽涉教廷機(jī)密，不可有旁人?！迸赃叞獱柭犃?，連忙道：“院長大人，我去查查看樓下大門是否鎖好?！?br/>
待她走開，賽戈萊納方才對嬤嬤說道：“我的老師卡瓦納修士，正是這一代馬太福音的傳人，當(dāng)日教皇派他去托缽僧團(tuán)，暗行監(jiān)察之事，是以無人知之?！奔硬祭锇＠瓔邒叩溃骸翱ㄍ呒{修士成名少說也有二十年，而教皇馬丁五世陛下即位不過九年而已，時間卻不合?！辟惛耆R納道：“任命我老師的，卻是前代教皇烏爾班六世。”
加布里埃拉嬤嬤點了點頭，沉默不語。他們貝居因會雖超然獨立于江湖之外，名義上也歸教廷統(tǒng)屬，是以于當(dāng)年那場教統(tǒng)之爭知之甚詳。羅馬的烏爾班六世、米蘭的亞歷山大五世、阿維農(nóng)的克雷芒七世三皇相爭，都自稱是彼得正統(tǒng)，歐羅巴各地教會各有倚重，竟是個四分五裂的局面。那時節(jié)江湖上人人自危，兩個人見了面先問對方派系，往往只因教統(tǒng)不合便拔刀相向，不知弄出多少條人命來。貝居因會一貫韜光養(yǎng)晦，也幾乎被卷入其中，若非前院長施出雷霆手段威壓下去，只怕會釀出一場內(nèi)亂。
當(dāng)日十二護(hù)廷使徒也因此分作三派，各擁一皇，打得不亦樂乎，只有馬太福音的傳人不知所蹤。此時聽到賽戈萊納這么一說，嬤嬤已猜到卡瓦納修士效忠的是羅馬一派：“卡瓦拿修士既把木杖授給了你，馬太福音的武功你亦學(xué)全了？”賽戈萊納道：“說來慚愧，老師當(dāng)時已經(jīng)殘廢，我學(xué)到的不過幾成罷了。”嬤嬤道：“你也不必過謙。老身剛才試探你的深淺，體內(nèi)的內(nèi)力頗為充沛，竟能微微彈開我的一指，已是十分難得。你這孩子年紀(jì)不大，內(nèi)力卻似是個修煉多年的高手，卡瓦納修士的馬太福音果然有這種妙用么？”賽戈萊納低聲道：“也不盡然。”隨即把自己這七年來的經(jīng)歷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饒是加布里埃拉嬤嬤定力十足，也聽了個瞠目驚舌，半晌方道：“你原來是修習(xí)了《箴言武典》，難怪有此功力。只是看你的內(nèi)力，似乎并不隨心所欲？”
賽戈萊納道：“嬤嬤果然是方家。我體內(nèi)的內(nèi)勁雖然豐沛，卻始終不能運轉(zhuǎn)自如。打起架來，只好用直拳直掌宣泄內(nèi)勁，用到劍招和杖法上卻始終不能融會貫通?！眿邒叩溃骸捌鋵嵦煜轮T多內(nèi)功心法，殊途同歸，最終總要歸結(jié)到四液均衡之上。所謂招式，無非是如何讓四液驅(qū)動更為平穩(wěn)的姿態(tài)罷了。當(dāng)日亞當(dāng)與夏娃在伊甸園內(nèi)，本來是完人，體內(nèi)四液不運自平，后來他們偷食禁果，上帝降下怒火把他們貶去人間，從此人類后代四液便不再均衡，都是烙有原罪的緣故。我們這些習(xí)武之人，目的卻不該是爭強(qiáng)好勝，而是努力使自己四液臻于均勢，接近始祖的完人境界，少減原罪，最終得蒙天主成全。是以內(nèi)功之道，信仰之心最為關(guān)鍵。信主愈堅，愈能使主窺入我等心智，垂賜恩慈，屆時四液自平，便能進(jìn)入無上神妙的大境界。我貝居因會的‘圣母瑪利亞萬福神功’講求福至心靈，正是這個道理?！?br/>
這番話令賽戈萊納醍醐灌頂，連連稱是。加布里埃拉嬤嬤忽然問道：“你那義父，確實是叫杜蘭德么？”賽戈萊納道：“正是，他乃是瓦盧瓦皇室的護(hù)衛(wèi)，受了欽命前去摩爾多瓦的?！眿邒叩溃骸八阅悴乓獔笮Х▏适?，以全父志？”賽戈萊納道：“不錯。等我去見罷了教皇，捉住諾瓦斯，就要把圣路易王冠去給那王太子送去?！眿邒呗犃T，沉默不語。
正說間，艾瑟爾匆匆跑上樓說道：“外面好多士兵來敲門，來問我們是否見到有可疑男子。”賽戈萊納以為嬤嬤會直接把自己交給士兵，不料她沉吟片刻，抬頭對艾瑟爾說道：“去告訴他們，就說不曾看到?！卑獱栜P躇道：“那，豈不是說謊么？”嬤嬤道：“事急從權(quán)?！卑獱栠€想分辨，看到嬤嬤眼神銳利，只得垂頭退了出去。
賽戈萊納訝道：“嬤嬤您藏匿囚犯，豈不是與公爵作對？”嬤嬤道：“本來是要交的，你既然是馬太福音的嫡傳，卻又大不相同。”賽戈萊納道：“萬一那些士兵闖進(jìn)來，捉了我不要緊，壞了嬤嬤您的名聲便不好了?！奔硬祭锇＠瓔邒呶⑽⒁恍Φ溃骸柏悹柛袢R德公爵的夫人本是我貝居因會的女弟子，貝居因會的客館，想來他們是不敢硬闖的。”
貝居因會雖是修女團(tuán)隊，卻并非尋常女修道院，除卻絕志侍奉天主的修女之外，也有俗家女弟子在其中，宣誓與否，悉聽尊便。有人作了幾年俗家弟子，便絕志成了修女；也有人離開貝居因會，找夫家嫁了。
賽戈萊納奇道：“嬤嬤您為何如此了？”加布里埃拉嬤嬤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我自有安排，只是如今還未到時機(jī)。”她拍拍床頭道：“公爵這幾日忙于籌備，應(yīng)接不暇，且不去添亂。三日以后就是公爵壽宴，屆時你隨我一同出席，求他寬宥。你只是年少無知，受了魔手畫師的欺瞞，有老身在側(cè)旁證，此事應(yīng)不難辦?！辟惛耆R納見嬤嬤考慮的如此周詳，不禁一陣感激。
嬤嬤又道：“你且安心在我這里休養(yǎng)罷。這里有艾瑟爾照顧，那丫頭雖然粗手笨腳，人是極善良的?！?br/>
艾瑟爾恰好回轉(zhuǎn)過來，聽到嬤嬤這么說，大為難為情，立在門口不敢進(jìn)來。嬤嬤耳力何等銳利，笑道：“進(jìn)來吧?！卑獱栔坏眠M(jìn)門道：“樓下的軍爺已經(jīng)被打發(fā)了?！眿邒叩溃骸昂芎谩＿@位弟兄要在咱們這里多休養(yǎng)幾日，你便多多照顧他罷。讓廚房多熬些肉粥，加上咱們的芍香凈氣丸，最是養(yǎng)身。只是不要讓旁人知道他在這里?！彼戎惛耆R納是馬太福音傳人，于是改口稱為“弟兄”。
嬤嬤交待完，起身走出房間，去了隔壁屋子安歇。艾瑟爾把木床鋪好，放了一杯蜂蜜與艾草調(diào)成的飲料在旁邊，又抱出一條博爾圖氈毯給賽戈萊納蓋上。嬤嬤不在房間里，她作起事來從容多了，不似之前手忙腳亂。賽戈萊納躺在床上，側(cè)頭道：“這位姐姐，多謝你啦?！卑獱柕闪怂谎?，促聲道：“我已絕志事主，不要與我交談！”賽戈萊納見她面容窘迫，戲耍之心大起，忍不住逗趣道：“彼得后書里有言：‘務(wù)要尊敬眾人，親愛教中的弟兄?！阍醯赝?？”艾瑟爾臉色一扳，手里卻有些慌亂，連忙正色道：“經(jīng)中亦說‘人若愛生命，愿享美福，須要禁止舌頭不出惡言，嘴唇不說詭詐的話?！慵仁歉Ｒ魝魅耍蹩梢猿鲅匀绱溯p??？小心掉進(jìn)耶路撒冷底下的火湖里！”
賽戈萊納一聽，笑道：“耶路撒冷底下的火湖？姐姐你定是看多了阿利蓋利?但丁的《神曲》。”歷來基督教對地獄之所在莫衷一是，唯有《神曲》里提及地獄入口在耶路撒冷，是以賽戈萊納一聽便知。艾瑟爾聽了他的話，嚇得面色更顯蒼白：“我……我只是無意中看到，從不曾偷偷去讀的。”
但丁的《神曲》雖甫一面世便廣受贊譽，但卻為正統(tǒng)派所不容，說其中多有臧否誨淫的詞句，是以當(dāng)時女修士是絕不準(zhǔn)讀的。賽戈萊納見她雙肩瑟瑟發(fā)抖，有了幾分愧疚，便寬慰道：“我不去說與嬤嬤知便是，何況《神曲》本是好書，又怕甚么了？”
艾瑟爾聽了他稱贊《神曲》，大出意外，一雙妙目璨如群星：“你也讀過？”賽戈萊納得意道：“自然是讀過的?！卑獱柕溃骸澳軉枴馈垎栐谀睦镒x的？”賽戈萊納哪能告訴她自己是在絕谷底下卡瓦納修士一句句教的，便支支吾吾道：“呃……是在一處教會，那里藏書甚豐?！卑獱柎鬄榱w慕：“你定是看了許多遍?！辟惛耆R納道：“莫說看了，我甚至句句都背的出來哩！”
艾瑟爾一聽，大為欣喜，雙手輕扶床頭，腦袋不覺朝賽戈萊納靠去，與剛才拒人千里截然不同。修女不能施粉黛香精，賽戈萊納卻聞到有股淡淡體香傳來，知道她與尤利妮婭一樣是天然幽香，心中舒坦，并不說破。她胸前呼吸起伏，顫聲問道：“你說你能背下來，可是真的？”賽戈萊納道：“自然是真的。”
艾瑟爾喜得閉上雙眼，雙手拄在床頭道：“天主啊，感謝您對我的恩賜。”她忽覺自己失態(tài)，面色緋紅，偷偷瞥了賽戈萊納一眼，見他并無異狀，遂扭捏道：“我是在一個俗家姊妹那里看到《神曲》的抄本。她每日去靜修堂里默祈，我便偷偷去她床邊看上幾頁。但丁寫的真好，雋永精致，意味深長，可比圣詠讀著都慰帖呢?？上擎⒚煤芸祀x開貝居因會，抄本也被帶走，我一直不曾讀完，心中遺憾，又唯恐院長大人知道。后面又寫了些甚么？你能背給我聽么？”她開頭還娓娓道來，說到后來口氣卻變得急促，顯是求書若渴。
賽戈萊納笑道：“此事甚易，加布里埃拉嬤嬤既然教你來照顧我。我這幾日便慢慢背誦給你聽好了?！卑獱栿@喜無加，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把床邊的蜜碗端過來道：“你喝你喝?！笔掷镆活潱肜锏拿鬯疄⒘顺鰜?，黏糊糊地澆了賽戈萊納一臉。她情急之下，扯下頭罩去擦拭，這時賽戈萊納才看到她原來留了一頭褐色長發(fā)，褐亮如油。
此后三日，賽戈萊納靜臥在床，加布里埃拉嬤嬤偶爾過來查看一下傷勢，大部分時間都是艾瑟爾陪著他。艾瑟爾一心想聽《神曲》，恨不得日夜都守在床邊，賽戈萊納樂得有人聊天，便一句一句慢慢把《神曲》吟出來。艾瑟爾夙愿得償，聽的如癡如醉，幾次感動得雙手捂面哭出來，喃喃世間怎會有如此精妙的詩篇。她怕人發(fā)現(xiàn)，不敢抄錄，便隨聽隨背，有時記得不清，還教賽戈萊納倒回去重新背來?；巳鞎r間，剛剛誦完地獄篇與煉獄篇的一半。
這三日里，賽戈萊納也曾托艾瑟爾出門偷偷打聽，得知那夜搜捕并無結(jié)果，魔手畫師似也逃之夭夭，不知那株四葉三葉草最后落到了誰的手中。艾瑟爾憑著貝居因會的名頭，在城堡內(nèi)穿梭自如，亦打聽到奧古斯丁被關(guān)去了城堡下的水牢，暫無性命之虞。
貝居因會的告喜三圣丸果然藥效顯著，到了第四日，賽戈萊納腰傷已經(jīng)好了七八分。這一天一大早，就有公爵府上的一輛雙馬四**車來到客館門前恭候。加布里埃拉嬤嬤讓艾瑟爾給賽戈萊納找了托缽僧袍，拿個一頂寬檐風(fēng)帽戴上，只消低著頭，便沒人能看到他相貌。
有專門的執(zhí)事迎上去，引著加布里埃拉嬤嬤、艾瑟爾與賽戈萊納一齊上了馬車，車夫一聲喝叱，馬車便隆隆朝著城堡開去。這一路上城鎮(zhèn)各處彩旗飄飄，喜氣洋洋。貝爾格萊德公爵力抗奧斯曼入侵?jǐn)?shù)十年，深得民心，是以他的壽宴也是舉城同慶，有如收獲祭一般熱鬧。
馬車到了城堡之下，賽戈萊納偷偷掀開窗簾去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眼前好大陣勢，整個護(hù)城河邊俱被支起數(shù)頂極大的帳篷，儼然如一個集市。這里招待的都是貝爾格萊德普通市民與附近農(nóng)民，他們進(jìn)不得城堡，就在帳篷附近玩耍，小商販、理發(fā)師、藥劑師和若干雜耍藝人嘶聲叫賣，還有趁機(jī)賣贖罪券的教士，一時間摩肩接踵，人生鼎沸。公爵府專有人熬了數(shù)個大鍋的肉蔻蔬菜濃湯，配著垛好的黑麥面包，來者都有一份，共祝公爵福壽。還有些人偷偷拿來農(nóng)家私釀的烈酒，就蹲在土坎上且喝且嚼，且看且聽，好不愜意。
遠(yuǎn)遠(yuǎn)的還有一處平闊處的草地被整平拍實，四周拿木柵欄圈住，不教人進(jìn)。歐羅巴風(fēng)俗尚武，尤以騎士為甚，舉凡大小慶典，都要來上一番決斗方才盡興。等下壽宴結(jié)束，少不得會有各地來的貴族騎士在此爭斗。這些老百姓倒有一大半是為了看這個才來的。
待得馬車進(jìn)得城堡，城堡內(nèi)院又是另外一種景象。徽幟百張，家紋林立，半空中還有橫幅招展。內(nèi)院廣場內(nèi)有幾十條長桌分列排開，少說也有幾百位賓客，把廣場擺了一個滿滿登登，一百多名仆役流水價般穿梭席間，端上佳肴，撤去餐盤。有十幾條獵犬汪汪緊隨其后，指望能分些殘羹冷炙。四周走廊里站著聘請來的樂隊，魯特琴，三弦豎琴、風(fēng)笛、響板一應(yīng)俱全，奏些引人食欲的輕快小調(diào)。這里坐的多是塞爾維亞及匈牙利各地貴族領(lǐng)主、騎士、諸手工行會會長、商會和尋常武林幫派，比約齊等人便在這其中。
今日恰是齋戒日，公爵篤信基督，舉凡烤鹿肉、熏腸、灌豬腸、燒鵝等一概欠奉，餐桌上多是水魚、河鮮與蔬菜，還有些水果溫桲、南瓜布丁之類的甜品，空氣中大有鼠尾草與肉桂的濃烈味道。
馬車徑直從人群中穿過，一直開到主堡入口處方才停住。公爵的獨子亞諾什身著圓心錦服，早在階下迎候。他不待馬車停穩(wěn)，上前一步拉開車門，恭恭敬敬道：“貝爾格萊德公爵舉族恭迎貝居因會院長大人圣駕?！?br/>
加布里埃拉嬤嬤把手伸過去交他扶住，邁下馬車，細(xì)細(xì)端詳了一圈，笑道：“你倒有幾分你娘親的眉眼?！眮喼Z什道：“圣駕蒞臨，我娘親歡喜的不得了。若非礙著祖制，她只怕早去客館見您了。”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亞諾什看到艾瑟爾從車上下來，愣了愣，帶著敬畏神氣道：“這位莫非就是圣女大人？”
艾瑟爾滿腦子想的盡是《神曲》，沒提防腳下踩到了裙邊，哎呀一聲，一個趔趄跌下車去，亞諾什箭步向前一把扶住。艾瑟爾驚魂未定地細(xì)聲道謝，聲如蚊子般大小。加布里埃拉嬤嬤輕嘆一聲，說道：“倘若圣女這等冒失，只怕老院長早便氣死了。也就是我命大，一時半會兒還氣不死。她是我最小的弟子，叫艾瑟爾。”
亞諾什道：“這位姊妹的舉止，教人想起當(dāng)日修蜜莉安的風(fēng)范，”修蜜莉安是二百年前布魯日女修道院的一位修女，修持虔誠。她一日在溪邊取水時摔了一跤，不意竟在水中倒影見到耶穌，從此名聲大噪，這典故人人皆知。亞諾什拿修蜜莉安來比擬艾瑟爾，既免了她的尷尬，又贊了她有見主的福緣，一席話說得極為得體。加布里埃拉嬤嬤不禁暗暗贊許。
這時賽戈萊納也從車?yán)镢@出來，他曾見過亞諾什，把帽檐壓得低低的。加布里埃拉嬤嬤知道他的苦衷，便對亞諾什道：“這位弟兄是薩爾茨堡托缽僧會的修士，與我會有些淵源，便一起帶來了。他是方外之人，你不必招呼，快帶我去見見你娘親罷?！?br/>
亞諾什雖覺托缽僧帶風(fēng)帽有些古怪，但聽嬤嬤這么一說，隨即說道：“這位弟兄，我貝爾格萊德的大主教卡皮斯特拉諾亦是托缽僧會中的長老，等下你們可以多親近親近。”賽戈萊納劃了個十字，卻不敢說話。亞諾什喚來一個小廝，讓他帶艾瑟爾與賽戈萊納入座，自己引著加布里埃拉嬤嬤去見公爵的親眷。
艾瑟爾與賽戈萊納進(jìn)得大廳，兩個人都是一驚。這廳內(nèi)裝點的極為華貴恢弘，帆柱穹頂，琺瑯雕邊，端的是金碧輝煌。大廳正中擺著一張主桌，左右分別列著十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紅布，每桌還擺著數(shù)尊銀制燭臺和一些椰棗、無花果盤。大廳后廊站著三、四十個白袍唱詩班，輕聲歌詠，聲雖不大，卻在穹頂回音陣陣，繚繞不去，大有圣潔氣息。中央還立有一個花籃，其中百花競艷，種種名色不下幾十種，有絹帶上寫著“愿主賜福于虔誠之人”字樣。
廳內(nèi)除去主桌尚空，其余大部已坐滿了人。江湖上的幾大名門大派都派了使者來，其余如漢堡劍派掌門、漢薩同盟七十二都市衛(wèi)隊總長霍亨、條頓騎士團(tuán)副團(tuán)長康拉德、加泰羅尼亞傭兵隊，以及美第奇、佩盧奇、霍克斯泰特爾等銀行大族等等，也都派了頭面人物。一時幾乎半個歐羅巴的武林菁英，濟(jì)濟(jì)一堂俱會于此，竟似是個英雄大會一般。
賽戈萊納看到普羅文扎諾坐在右首第一條桌子，表情威嚴(yán)，兩條白眉擰在一處。羅慕路斯、切麗與蘿絲瑪麗垂手站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挪動。他多看了那蘿絲瑪麗一眼，那小姑娘面色蒼白，幾無血色，不知是否被自己拍中那一掌后還未痊愈。
而在普羅文扎諾鄰座，卻擠著三個戴著方帽的古怪老頭。這三個老頭一般干枯模樣，俱是留著山羊胡須，鼻梁上架著副小眼鏡，袖著手互相嘀嘀咕咕，行動滑稽。帶路的小廝忍著笑，偷偷說出他們來歷。原來這三個老頭乃是科隆大學(xué)，美因茨大學(xué)與海德堡大學(xué)三校聯(lián)盟的教授，只是不知為何備受禮遇，座次竟不低于普羅文扎諾。
小廝帶著二人來到左首第一條桌子坐定，端了兩杯煮蘋果過來。賽戈萊納怕被別人看出破綻，只得低著頭。艾瑟爾見院長不在，心中不安，便不停詢問賽戈萊納《神曲》細(xì)節(jié)。賽戈萊納哪里敢大聲回答，便支吾應(yīng)對。好在加布里埃拉嬤嬤只是去敘了個舊，很快便回轉(zhuǎn)過來。她坐下以后，對賽戈萊納道：“公爵夫人乃是我貝居因會之人，老身已與她說有位罪人祈求公爵寬衍，公爵夫人已答應(yīng)下來?！辟惛耆R納感激道：“嬤嬤您如此回護(hù)，真是無以為報?！眿邒叩恍Φ溃骸笆ツ复缺癁閼?，我輩自當(dāng)效法先賢。何況老身還有事要你助我?！辟惛耆R納道：“只要嬤嬤有求，我自當(dāng)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嬤嬤伸手拍拍他肩膀，和藹道：“如今還不到時候，咱們且安享壽宴罷?！?br/>
正說間，忽然號角聲嗚嗚大作，鼓聲大振，廳內(nèi)賓客一起站起身來，齊刷刷朝門口望去。賽戈萊納見到一位身著騎士甲胄的矍鑠老者步入大廳，這老者須發(fā)皆白，虎目獅鼻，身軀矮小結(jié)實，宛如奧林帕斯山巔一塊頑石。他走起路虎虎生風(fēng)，鎧甲鏗鏘作響，亞諾什與其他幾位將軍簇?fù)碓趥?cè)，竟要快步方能跟上老者步伐。正是名震中歐、阿拉伯諸國的貝爾格萊德公爵盧斯維科?匈雅提。
賽戈萊納這時卻留意到，在公爵身旁還有一人。這人身披灰袍，身高體瘦如竹竿，面露苦容，竟似生來就不曾笑過。他胸前懸著一個小十字架，賽戈萊納忽然想到，這人怕不就是邁耶長老所說的圣方濟(jì)會在貝爾格萊德的長老？亞諾什喚他叫做卡皮斯特拉諾，名字卻長。
公爵走到大廳中央，朝四下?lián)]了揮手，不怒而威，廳中霎時靜下來。公爵環(huán)顧一圈，大聲道：“今日老夫壽辰，諸位英雄貴客肯撥冗來陋處做客祝壽，實令匈雅提全族蓬蓽生輝。我貝爾格萊德地薄人窮，唯有好客之道亙古不變。塞爾維亞有句俗諺：朋友之來，邀以美酒；豺狼之來，待以矛槍。貝爾格萊德上蒙天主護(hù)佑，下承民心，甘為基督世界屏藩，雖死不移。天佑吾國，天佑吾民！哈里路亞！”
最后三句公爵說的氣壯山河，中氣十足，震得穹頂嗡嗡作響。周圍賓客齊聲贊了句“好！”廳外及城外的諸人雖聽不到公爵講話，聽到賓客齊聲吶喊，也紛紛歡呼，貝爾格萊德城堡內(nèi)外一時極是熱鬧，聲震層云。
公爵說完，轉(zhuǎn)身落座。亞諾什與卡皮斯特拉諾分坐在兩側(cè)。亞諾什沖膳食總管丟了個眼色，膳食總管立刻拖著長腔兒尖聲道：“上酒?！绷⒖逃惺畮酌鸵鄱酥崎鬃呱锨皝?，三人一桌，有條不紊地擦杯、倒酒，頃刻間大廳內(nèi)每一位賓客跟前都有一杯滿斟的葡萄美酒。
公爵端起酒杯，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賓客以為他要祝酒，紛紛捏好酒杯，屏息寧氣，只等主人發(fā)話。不料公爵卻聲音一沉，朗聲道：“今日各路英雄來得可不少，老夫有幾句話要說與列位。”他手持酒杯緩步走到大廳中央，這里正對著穹頂，有擴(kuò)音之效，院里的人也便能聽個仔細(xì)。老公爵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掃視四周，其目光明澈鋒利，休說旁人，就連普羅文扎諾和加布里埃拉嬤嬤心中都一陣凜然，暗暗贊嘆這老人的銳氣，全無遲暮衰朽，更看不出是個罹患美杜莎之泣的病人。
老公爵道：“老夫賤辰，實是不甚重要，今日借這名頭聚集英豪，卻是為了與諸位商議一件大事?！北娙嗣婷嫦嘤U，不知他要說些甚么大事。公爵蠶眉一豎，口氣轉(zhuǎn)為沉痛道：“列位知道，奧斯曼土耳其身為異教之國，對我歐羅巴之地覬覦已久，未有一刻停息。如今瓦拉幾亞、特蘭斯萬尼亞已告陷落，塞爾維亞全境亦已淪為附庸，東歐已是岌岌可危，唯有我貝爾格萊德堅守至今，不曾讓蘇丹得手。”
眾人皆知這老人并非胡吹大氣。貝爾格萊德穩(wěn)守三十年，奧斯曼軍數(shù)次圍攻，都被老公爵擊退，這才保全薩瓦河、多瑙河以北的基督世界領(lǐng)土，上下無不欽佩。院外就有人高喊道：“老公爵勞苦功高，我們都是記得清楚的！”廳內(nèi)之人自矜身份，不愿多言，卻也都微微點頭。
老公爵又道：“只是奧斯曼土耳其如今兵勢浩大，自攻滅瓦拉幾亞以后，彼水軍便可循多瑙河一路西進(jìn)，與南塞爾維亞從水旱二路夾攻貝爾格萊德。我城中軍民不曾怕死，但一座孤城，絕難支撐。倘若此城有失，奧斯曼蘇丹便可突破薩瓦河天險，攻入歐羅巴腹心，屆時只怕是王道不統(tǒng)，教難再臨，萬千之眾都要淪為蘇丹奴仆！”
眾人聽了，都默然不語。奧斯曼蘇丹這些年來驕橫跋扈，東征西討，實在是自蒙古之后的歐羅巴第一大患。公爵又道：“回想當(dāng)日十字軍數(shù)次東征，群王畢至，義士咸集，上帝之旗，飄于圣都耶穌撒冷，大大地煊赫我基督威名。我等子孫，難道還不及祖先信心堅定么？”他“唰”地拔出寬刃長劍，猛一揮劍，把那花籃斬為兩截，喝道：“我等世人，是為彰顯神的福造，卻不是為了勞什子壽宴！請諸位與我在此盟誓，回返諸國后，請盡發(fā)歐羅巴信士，來此抗奧斯曼兵鋒！”
原來公爵是想讓歐羅巴諸國蹈襲前例，再組織一次十字軍，來襄守貝爾格萊德。有整個歐羅巴為后盾，他便毋需懼怕蘇丹大軍了。卡皮斯特拉諾這時亦開口道：“倘若有哪位義士愿留下來守城，我等亦是無上歡迎。為基督流了血的，基督必給他們成全；為基督涂了膏的，他日基督必在天國給他涂了。”
院內(nèi)來的多是各地來的貴族年輕騎士、小領(lǐng)主和行會成員，聽到公爵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鼓動，紛紛亮出手中兵器，仰天高喊：“守城！守城！”當(dāng)下就有百余人慨然起身，表示愿守貝爾格萊德。賽戈萊納偷偷看過去，普羅文扎諾表情絲毫不為所動，羅慕路斯倒是流露出欽佩神色，手握錘柄，幾次躍躍欲試都被恩師眼神擋回；那三個教授似乎爭執(zhí)起來，個個鼻子紅亮，語速極快，還連連比劃手勢，根本聽不清楚說些甚么。
就在這時，一名衛(wèi)兵匆忙跑進(jìn)院子。這人汗水肆流，顯然已跑了一段長路。廳外護(hù)衛(wèi)把他攔下，這人急道：“我有要事稟告公爵大人，卻耽擱不得！”情急之下，他扯著脖子高聲叫道：“公爵大人！奧斯曼蘇丹遣使賀壽，如今使者已經(jīng)到了門口了！”
這一句話，不啻晴天驚雷，眾賓客一陣大嘩。真是說尼祿，尼祿到，公爵方才說要重整十字軍軍威來抗奧斯曼，奧斯曼蘇丹便派了使者。眾人均想，無事不登萬神殿，這使者偏偏挑這日子前來，一定是有甚么圖謀，紛紛去看公爵如何應(yīng)對。
老公爵聽到有奧斯曼的使者前來，毫不吃驚，平伸雙手道：“遠(yuǎn)來皆是客，與我把他們迎進(jìn)來吧。”
卡皮斯特拉諾在一旁動了動嘴唇，老公爵略微點了點頭，不再說甚么。這下眾人無心吃飯，專等這奧斯曼的使者前來。賽戈萊納想到自己初出谷時，就是作這冒充奧斯曼使者的營生，不由得面露微笑，惹得旁邊艾瑟爾一陣好奇。加布里埃拉嬤嬤冷哼道：“明知今日是英雄大會，卻不知這些異教徒又來搞甚么花樣！”她與普羅文扎諾隔桌對視一眼，都是一般心思。這二人俱是歐洲武林耆宿，奧斯曼人就算想鬧事，只怕也沒這膽子。
約摸一支蠟燭的光景，就聽外面宣號之人大聲道：“奧斯曼土耳其蘇丹敕封使者三名，親來祝壽?！敝虚T大開，有三名盤巾裹頭、黑紗覆面的阿拉伯男子大搖大擺走進(jìn)來，穿得金絲銀線，頗為華貴。他們一前二后，邁著步子走入城堡內(nèi)院，后面還有數(shù)名奴仆抬著一個鯊魚蒙皮的箱子，里面東西頗為沉重。
三人進(jìn)得大廳，為首的使者是個皮膚白凈的小老頭，下頜胡須微微翹起。他按阿拉伯禮節(jié)朝公爵略一鞠躬，開口拿流暢意大利語道：“在下是安條克的穆罕默德?阿卜杜拉?阿穆爾，謹(jǐn)代奧斯曼土耳其的蘇丹、萬千***的保護(hù)者、安拉忠貞的信徒穆罕默德二世陛下，向貝爾格萊德公爵大人致以崇高問候，并祝公爵大人福如紅海，壽比圣山，愿安拉與您同在?！?br/>
老公爵淡淡道：“代我回稟蘇丹，便說謝他善祈善頌。只是我自有天主護(hù)持，你家安拉不必費心折騰了。”阿穆爾道：“雖然兩國交兵，但蘇丹陛下對老英雄極為賞識。陛下常說，生平不識匈雅提，識遍英雄也難及，若麾下將軍個個如老英雄般有勇有謀，天下不足定。”貝爾格萊德公爵“哼”了一聲，奧斯曼人驕橫慣了，給別人戴高帽時也透著一股貪天的霸氣。席間的武林人士也個個憤憤不平，有脾氣暴躁的已叫罵起來。
阿穆爾故作不知，繼續(xù)道：“這次陛下欣聞大人七十華誕，特命我等前來祝壽，且備了一份厚禮，請公爵笑納?！崩瞎魯[了擺手，說道：“問候便好，壽禮便算了。我塞爾維亞人一貫恩怨分明，敵人之物，就是一口涼水亦不能入口，恕我不能領(lǐng)蘇丹的好意?！卑⒛聽栃Φ溃骸肮舸笕撕伪厝绱司X，難道怕我在這箱子里藏下勇士，重演特洛伊之事么？”他這一句話著實狠毒，倘若公爵不收，反顯得怕了蘇丹?？ㄆに固乩Z在一旁低聲道：“大人不妨權(quán)且收了，當(dāng)眾打開，諒他也耍不出甚么花樣?！?br/>
幾名侍衛(wèi)圍過去，要開這鯊魚皮的木箱，不料手未觸及，箱子里忽然傳來咚咚聲響，似是有活物在其中。侍衛(wèi)們大驚，心想難道奧斯曼人真在這里藏了殺手，紛紛抽出刀來。阿穆爾哈哈大笑道：“我聞塞爾維亞多勇士，怎地如今怕的如同女人一般？”他對公爵道：“公爵大人世代貴胄，尋常金銀珠寶是根本難入法眼的。是以我家蘇丹備下一份別致壽禮，大人定會喜歡?！?br/>
他話說完，雙掌拍了三拍，箱子“騰”地從里面被掀開。侍衛(wèi)們下意識地舉刀上前，眼前卻都金光一閃，眼花繚亂。原來從鯊魚皮箱里站起來竟是一個女人。這女人臉上覆著一層輕柔薄紗，周身掛滿金燦燦的首飾環(huán)佩，一舉一動都引得叮鐺作響，頗為動聽。她身材婀娜，上半身僅以絲巾裹住豐滿胸部，下面雖穿著條黃澄澄的條絲長裙，兩側(cè)開衩卻極高，一雙曼妙美腿若隱若現(xiàn)。
這阿拉伯舞姬甫從箱中出來，便旁若無人地舞動起來，口中吟唱土耳其小調(diào)，纖細(xì)腰伎與肚皮扭動不停，極具魅惑，把一種異香傳遍廳內(nèi)，聞?wù)呓杂X渾身酥軟。看得周圍群雄瞠目驚舌，嘴唇發(fā)干，他們卻沒想到蘇丹送給貝爾格萊德公爵的，竟是這么一個活生生的尤物。艾瑟爾看得滿面飛霞，暗暗道：“啐，這女人好不知廉恥，哪里還有半點貞潔！該下第二層地獄的淫欲者之海！”她才聽罷了《神曲》地獄篇，于地獄結(jié)構(gòu)如數(shù)家珍。她側(cè)過頭去問賽戈萊納：“哎，**在海中被戾風(fēng)吹散那一段，但丁是如何寫的來著？”她愕然發(fā)覺他也是直勾勾一雙眼睛盯著舞姬，不禁大皺眉頭，轉(zhuǎn)頭努力回想見色起意的男子是下的第幾層地獄。
她卻不知，賽戈萊納一直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舞姬，不是貪瑟，卻是因為覺得她面紗之后的輪廓有幾分面熟，搜腸刮肚想了半天，忽然想到，竟與那橫死摩爾多瓦山谷的少女莎樂華頗為相似。
這時廳內(nèi)一人喝道：“拿色相蠱惑大眾，已跡近魔女，還是給我收起來罷！”一塊掰碎了的黑麥面包破空而出，正中舞姬的腳踝。舞姬尖叫一聲，身子軟軟朝后倒去，跌回到箱子里。這面包擲得無論角度、力道與時機(jī)都恰到好處，一塊揉碎的面包竟有如此威力，可見發(fā)擲之人內(nèi)力之強(qiáng)。阿穆爾面色微變，一扭頭看到一個白眉中年男子坐在桌后，手中尚存有半塊面包。
阿穆爾道：“這一位，莫非就是護(hù)廷十二福音中的西門使徒、宗教裁判所大裁判長普羅文扎諾大人？”普羅文扎諾成名日久，尤其這些年來于歐羅巴各處搜捕魔女、剿滅異端，更是名聲大噪，江湖送綽號叫“白眉米迦勒”，是以連奧斯曼人也識得他兩條白眉。普羅文扎諾端坐不動，從容道：“我歐羅巴是上帝治下的領(lǐng)土，從來謹(jǐn)遵圣誨，只有貞節(jié)之女，沒有妖冶之姬。這等傷風(fēng)敗俗的勾當(dāng)，在我宗教裁判所里，就是火刑之罪！”
阿穆爾拉開箱子，教那舞姬起身，雙手撫住她的細(xì)腰道：“這位舞姬至今仍是處女之身，如何不能稱貞節(jié)了？她從小便特受教育，教以琴棋書畫，詩歌舞蹈，學(xué)識之廣，就是阿拉伯亦無幾人能及。且有年長女性助她精研《愛經(jīng)》，一心要在新婚之夜侍奉自己丈夫至完滿境界。這等完美女性，怎能說她是魔女？”普羅文扎諾不屑道：“行小善而積大惡，蠅營狗茍這許多東西，卻背離信主之道，又有何用？”
那舞姬白了普羅文扎諾一眼，一雙妙目卻朝亞諾什飄過去。亞諾什正是血氣方剛，看到那舞姬的裸露的圓潤肩頭，頓覺小腹一陣火熱，趕緊轉(zhuǎn)移視線，去看貝居因會這邊。他從加布里埃拉嬤嬤掃視起，到艾瑟爾時多看了兩眼，覺得這清秀小姑娘著實有些傻得可愛，又掃到賽戈萊納頭上，忽然心中覺得有些古怪，這人輪廓竟似哪里見過。
這時老公爵道：“老夫已是風(fēng)燭殘年，只能馭馬，卻難以馭女?！卑⒛聽柕溃骸拔壹姨K丹亦代我轉(zhuǎn)贈一些埃及神油，公爵卻不必?fù)?dān)心?！惫粞鎏旃笮?，道：“這個奧斯曼蘇丹倒真是細(xì)心吶，連老夫床笫之事都關(guān)懷備至?！彼溉幻碱^一立，雙目瞪圓，作獅子吼狀：“少說廢話，奧斯曼蘇丹派你們此來，究竟是甚么目的！”
阿穆爾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便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卷敕令道：“老公爵果然爽快。我奧斯曼土耳其蘇丹素以慷慨著稱，不為己甚。只消公爵你遞呈一份敬表，蘇丹愿以塞爾維亞國王之位相酬?！崩瞎舻溃骸斑@便是要我作他的傀儡？”阿穆爾搖頭道：“公爵此言差矣。這份敕令上寫的清楚，您的王位不受節(jié)制，不受統(tǒng)轄，自行其事五十年不變，陛下只要一個臣服的名分。我奧斯曼土耳其自立國以來，滅國無數(shù)，還從不曾開出如此優(yōu)渥的條件，足見蘇丹對大人的厚愛吶?！?br/>
老公爵似乎有些動容，搓動雙手道：“這條件確實優(yōu)厚，只是尚猶不足?！卑⒛聽柕溃骸拔遗R行之時，蘇丹特意叮囑，只管聽公爵您開出條件，絕不討價?！崩瞎舻溃骸肮蝗绱嗣?？”阿穆爾以手加胸道：“以安拉的名義，不敢欺誑！”老公爵大聲道：“好的很！我想要的，并非甚么塞爾維亞國王，卻是穆罕默德二世的項上人頭與耶路撒冷！你們肯給么？！”
座下登時掌聲雷動。群雄平日慣受奧斯曼欺凌，見這使者飛揚跋扈，語帶驕橫，且公然**名賄，早覺不順眼，此時公爵發(fā)一聲吼，實在是直抒胸臆，大感痛快。
阿穆爾卻絲毫不以為怪，倘若高官厚祿可收買這老頭子，只怕幾十年前便收買了，何必等到今日。他捋捋卷須，好整以暇道：“蘇丹陛下已是仁至義盡，公爵您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來的，只是我等三人；他日再來，可就是千倍不止。貝爾格萊德闔城大小性命，全系于您一句話上了?！?br/>
老公爵一甩披風(fēng)，露出渾身精鋼甲胄，慨然喝道：“老夫今日穿上這身鎧甲，就是教眾人知道，我匈雅提家族只向天主站死，不朝安拉跪生。莫說三十萬，就是三百萬我亦不放在眼里。便是老夫死了，還有我兒子代我的職守。你若不殺盡這城堡中最后一人，便休想染指貝爾格萊德一寸土地！”
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慷慨激昂。賽戈萊納大為折服，擊節(jié)贊嘆，覺得如今才見到甚么是真豪杰。回想自己偷東西險些壞了老英雄的性命，頗自不安，心想得琢磨個甚么辦法從魔手畫師那里尋回四葉三葉草，來治他的病。
這時已經(jīng)有許多人拔出兵刃，躍躍欲試，只待公爵發(fā)一聲令，便要撲過去把這使者剁成肉醬。阿穆爾面對洶洶群敵，了無懼色，把蘇丹敕令放回懷中，不屑笑道：“我聞歐羅巴最重騎士之道，如今一見，也不過是群恃強(qiáng)凌弱、的蠻子罷了?！?br/>
老公爵乃是教皇親封的白盾騎士，事事嚴(yán)守騎士七德，如今聽到一個奧斯曼人語帶譏誚，心中大怒，雙手一拍道：“你辱我太甚，本來是要拿你這異教徒的血來祭英雄大會?？茨氵€算個英雄，我們亦不想以眾欺寡，違背騎士道德，便依著江湖規(guī)矩，給你個公平?jīng)Q斗的機(jī)會?！笨ㄆに固乩Z急道：“大人，何必與他糾纏這些?！崩瞎魯[擺手道：“今日這么多人在此，難道還怕了他不成。我若不答應(yīng)，反挫了自己銳氣?！?br/>
阿穆爾道：“有趣有趣，只是在下生平只扶筆桿，不曾摸過刀兵，如何打得過列位英雄？”老公爵道：“你可從部下里任意挑選一人，代你決斗便是?！卑⒛聽柍烈髌?，抬頭笑道：“我的決斗之人，便是這一位舞姬?！?br/>
眾人轟的一聲，俱大為訝異，原來都以為他會從身后那兩個虎背熊腰的護(hù)衛(wèi)里選出一人代打，卻沒料到是這嬌滴滴的阿拉伯舞姬，看那蜂腰細(xì)腿不堪一握，哪里有半分力道，剛才被普羅文扎諾一片面包皮就打回箱子，功夫能高明到哪里去。亞諾什上前一步，憤憤道：“你是特地來消遣我們的么？”阿穆爾正色道：“這位舞姬出身顯爵，在奧斯曼身份不比各位下等——何況她自幼除了修習(xí)文藝，也有阿拉伯名師指點武藝，不遜于江湖中的一流高手?！?br/>
他從懷里掏出一樣物事道：“今日廳中之人，有能勝過這舞姬的，我便以此寶物相贈。如此可算是表出誠意了罷？”
羅慕路斯、賽戈萊納、亞諾什一齊“啊”了一聲，阿穆爾手掌里托的，是一片蔥綠葉子，瓣分四片，竟是一支四葉三葉草！阿穆爾道：“這草是我國的至寶，生嚼入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曾救過陛下一命，這才蒙他賜下一葉，今日拿出來作賭注，不知是否夠了?！笨跉庵芯箮е┎簧帷Ｊ熘獌?nèi)情的人均知，這一個賭注拿出來，貝爾格萊德無論如何也要應(yīng)下這一場仗了。
這時卡皮斯特拉諾冷冷道：“倘若我方敗了呢？”阿穆爾笑道：“閣下未想勝，先料敗，不愧是公爵的智囊。倘若你們敗給了這位舞姬，我們只要公爵的公子去安條克盤桓一陣，尋訪一下土耳其風(fēng)物?！崩瞎舻溃骸澳梦覂鹤幼魅速|(zhì)？這條件好可笑，我為何要與你賭了？”亞諾什捏捏他父親手掌，低聲道：“倘若不賭，父親您的病該如何是好？教皇所贈的四葉三葉草如今不曾追回，如今卻是個絕好的良機(jī)，兒子便來冒這個險便是。今日菁英甚多，總不至于輸給一個阿拉伯女人?！?br/>
阿穆爾又道：“今日在座的諸位，都是耆宿前輩。等下那些小輩比劃起來，還請列位在一旁多多提點吶。能蒙宗師指點，那可是天大的福緣?！彼室庹f出這些話來，擠兌住普羅文扎諾、加布里埃拉嬤嬤等一眾高手，迫他們不能出手。
這時廳內(nèi)有一人大笑道：“今日壽宴倒也熱鬧，我不妨也添個彩頭。若有能勝得奧斯曼人的，我家有一百杜卡特金幣相贈?！北娙巳タ?，看到一個白白凈凈的男子手持酒杯，半靠在長桌上，神色憊懶。這人身著錦袍，頭抹亮油，一副放蕩不羈的模樣，原來是意大利巨賈美第奇家族此來祝壽的代表，名叫吉格羅，乃是家族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揮金如土。只因他身后家族顯赫，是以也安排入了大廳。
阿穆爾拍手贊道：“好豪氣，不愧是世家子弟，出手闊綽?！奔窳_沖那舞姬瞥了一眼，拿起一塊干面包擦擦嘴邊酒漬，道：“倘若這位小姐勝了，那五百杜卡特金幣便是她的了……咳咳，這位小姐身材美妙如斯，謾說金幣，就是要我這人，也隨她去了?！?br/>
在場眾人均覺這紈绔子弟實在不像話，在這關(guān)節(jié)上居然還與敵人調(diào)情。阿穆爾卻哈哈大笑道：“若有美第奇家的家產(chǎn)陪嫁，倒是值了！”說話間，那舞姬已經(jīng)站到了大廳中央，擺出一個舞不似舞、招不似招的姿勢。阿穆爾走到一條長桌之前，略拜道：“盧瑟、梅瑟、卡爾松三位教授，你們來自大學(xué)，精熟律法典籍，不妨與這次決斗作個公證如何？”
那三個瘦小干枯的教授一同起身。盧瑟教授扶扶眼鏡道：“只是不知這公證，是否該依循著《查士丁尼羅馬法匯纂》的規(guī)矩？”梅瑟教授道：“《羅馬法》年代久遠(yuǎn)，卻不如《格拉蒂安教令集》來得嚴(yán)謹(jǐn)?！笨査山淌诟呗暤溃骸澳f笑，法律本是理性之女，豈能與教廷信仰混為一談？倫巴底有一部《封建法典》，里面既有法制，又有判例，十分精致，大有法學(xué)之美，不妨一用?！北R瑟教授怒道：“你們美因茨大學(xué)只因收了倫巴底商人的賄賂，便處處唯他們是從，卻不知羅馬法才是萬法的淵藪，誰能與它比正統(tǒng)？”梅瑟教授道：“休怪我說你們偏頗，《教皇格雷高里九世法令匯編》、《克萊門書》、《罪行錄》哪一本不是充滿靈性的裁判之作？我研讀了三十余年，其中精妙仍學(xué)之不竭?！北R瑟教授跳起來，神情大為激憤：“咱們在說公證，你們扯去刑法作甚么？這是民法范疇，不信你們可去查《小匯編》第三卷第二節(jié)的開頭緒言，連教皇大人本人都坦承羅馬民法已臻完美，只可援用成例注解，不可擅作更動?！?br/>
這三個教授旁若無人，竟興致勃勃地自行爭論起來，他們語速極快，且說的東西艱澀拗口，休說是阿穆爾，就是在座的歐羅巴人，亦聽不懂他們究竟說些甚么玩意。亞諾什見狀不妙，急忙上前低聲勸道：“三位教授，如今只是請你們?nèi)俗鱾€公證，卻不必如此深究法學(xué)淵源。等打退了奧斯曼人，再議不遲?！北R瑟教授道：“公子所言甚是，我便不與他們折辯就是。羅馬法中規(guī)定公證需要三人，今日恰好夠了這數(shù)，可見這法典是符合人性?！泵飞淌诶浜叩溃骸半y道《教令集》中就不曾寫了么？”卡爾松教授道：“三人公證，本是侯爵以上立下遺囑時的必須之?dāng)?shù)。今日不過是與人賭斗，于法理上只要二人公證便夠。你們只看皮毛，不深析內(nèi)在邏輯，如何作得學(xué)問？”
趁著三個教授爭執(zhí)之時，舞姬懶懶地伸展皓臂，輕啟朱唇，溫軟軟的聲音滑齒而出：“小女子艾曼達(dá)，恭候諸位高手指教?！?br/>
注1：貝居因會興起于耶歷十三世紀(jì)低地諸國，為中世紀(jì)最有名氣的女性修會。該修會以虔誠著稱，且沒有正統(tǒng)修會的嚴(yán)格制約，入會修女無需宣誓，隨時可以離會。貝居因會與教廷關(guān)系稀薄，不受其控制，自成一局。
注2：希爾德嘉德?馮?碧耿是中世紀(jì)第一知名的女修士，耶歷十二世紀(jì)生于萊茵蘭，后于賓根的修道院開創(chuàng)了基督神秘主義流派，曾多有神視體驗，又被人稱為“萊茵河的西比爾”。此女博學(xué)多才，承襲古希臘四液學(xué)說，精研醫(yī)藥之說，有《自然史》、《病因與療法》流傳于世；又擅哲學(xué)論述，先后有《人生功罪書》、《神圣工作》等巨著，時人評價說“神學(xué)筆法竟清新如是”。此女最大的貢獻(xiàn)，乃在音律，一生作所七十七首圣詠，不拘一格，大有創(chuàng)新，為后世圣歌之濫觴。無比能打。
注3：其時歐洲大學(xué)已有頗多。其中法學(xué)一科的教材中，《查士丁尼羅馬法匯纂》乃是耶歷六世紀(jì)東羅馬皇帝查士丁尼編撰的，匯古典羅馬民法之大要；《格拉蒂安教令集》由意大利教士格拉蒂安于耶歷一千一百四十年左右編成，內(nèi)有歷屆宗教會議與教皇所頒法令，乃是第一部教會法典，《教皇格雷高里九世法令匯編》、《克萊門書》、《罪行錄》等皆是此書注解?！斗饨ǚǖ洹吩从趥惏偷椎貐^(qū)，本是地區(qū)之法，后來推廣開來，為諸多貴族所用。究竟這三部法典何者為主，何者為輔，歐羅巴諸大學(xué)于中世一紀(jì)一直爭論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