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甲板時(shí)，甘青司就見著煙萬重弟子有禮的沖他們一一問候，他也忙不迭一一回應(yīng)，這腰沒伸直一會(huì)又得彎下去，等禮行完一圈，就聽得長喊一聲，“出航！”

    船穩(wěn)當(dāng)離開碼頭，早先人群的悶氣也散盡，池九霄匆匆朝幾人走來，甘青司已經(jīng)做好了彎腰的準(zhǔn)備，可對(duì)方也是個(gè)怕麻煩的性子，直接開了口，“諸位辛苦了，池實(shí)在抱歉?！?br/>
    “多得師弟收留我們才能出海，否則不知道能不能趕上四更天?！毕悠诨氐?。

    池九霄略微尷尬一笑，“多禮了多禮了，席二師兄，我們此番是與圣朝、上元頂一同而來，方才我尋訪了一番，船艙能住的就只剩小倉房了，這……，”

    “無事，能遮風(fēng)避雨便好，還多勞你費(fèi)心了?！?br/>
    席子期答后，池九霄心中更是愧疚，“七子身體欠佳須得靜養(yǎng)，不然我定不會(huì)讓師兄幾位受這般委屈的?！?br/>
    “師弟不必介懷，不過十幾日罷了，我們幾個(gè)大男人有什么受不住的，你當(dāng)好好照顧七子師妹才是?！毕悠谠拕偮湟簦懊姹阌瓉硪宦钆?，雙蘭銀步搖盤發(fā)，嫣紅留仙裙雅致，俗話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美確是在骨子里的，許是傾城都不為過，以笑致意，她和眾人施了一禮。

    等她柔聲打完招呼，轉(zhuǎn)眼便厲聲道，“姓池的，趕緊給我把東西都從屋里搬出去！”

    池九霄一臉苦悶，“娘子，那你怎么辦？”

    “少給我啰嗦，我這病又不是屋子能養(yǎng)好的，再說是你惹禍在先，如何都不能怠慢幾位師兄，你趕緊給我搬東西去！”唐七子踢了池九霄一腳，許是病體緣故，動(dòng)作也是有氣無力的。

    “七子師妹，你這般倒是見外了，師兄們得一住處便好，你莫要擔(dān)心?！?br/>
    唐七子歉意看向席子期，“席二師兄，九霄他一向頑劣，還請(qǐng)你見諒，你也莫要和我客氣，在此師兄幾位是客，我萬不能讓你們待在倉房?！?br/>
    “早年在新臺(tái)山我們風(fēng)餐露宿幾月，又何況這幾日呢。師妹你只專心養(yǎng)病，莫讓池師弟擔(dān)心才好?！?br/>
    “可……，”

    池九霄上前扶著唐七子，道，“娘子，師兄說得極是，還有啊，闖禍的是不樂那小子，娘子你可不能錯(cuò)怪我。”

    “你的性子我還不清楚？”唐七子嘆道，“席師兄，還讓你多擔(dān)待了。”

    “不必客氣。”

    “娘子，起風(fēng)了，你先回房休息可好？”池九霄喚了照顧唐七子的丫鬟，見兩人離開后才又開口，“席師兄，真是對(duì)不住，早知道我就該把不樂那小子踹下船?！?br/>
    “無事的，倒是池師弟，七子師妹身子不見轉(zhuǎn)，怎的不讓她在門內(nèi)修養(yǎng)？”

    池九霄微皺眉道，“我也不愿她出來，尋蹤谷來信說內(nèi)兄出了事，七子知道后非要回門一趟，我擰不過便帶她出來了?！?br/>
    “輕塵師弟出事了？”

    “信中并未明說，我也不知，可那日在尋蹤谷并未見得我家大舅子，想來也是十分奇怪。若同其他門派一般是遇襲了，那只怕兇多吉少。”池九霄凝色在眉。

    莫游比了手語，金玉堂立馬道，“莫游哥說‘得人相助也不定，還請(qǐng)池師弟莫要悲觀?！?br/>
    “借莫師兄吉言。”池九霄話完就見對(duì)面公良殊面色難看，隨即趕了過去。

    大伙往公良殊身邊一看，師弟白著小臉，眼里泛滿淚花。

    “怎的這么嚴(yán)重？藥可吃了？”池九霄擔(dān)心問道。

    “怎生吃，一喝就吐，什么都?jí)翰幌聛怼！惫际庑募m到不行，看著師弟難受的樣直黑臉，“老三把酸食都找遍了，可就是沒用?！?br/>
    師弟虛弱地躺在公良殊懷里，“二師兄，你打暈我可好……，”

    公良殊道，“那還不如打死我來得快當(dāng)，我說了走陸路你就是不聽，大不了四更天那什么破宣式不參加了，本就沒我們什么事，早遲有什么關(guān)系！”

    “不成……，師兄，我難受……，”師弟干嘔幾聲，像一灘水軟在公良殊身上。

    “我們回去，師兄帶你回去。”公良殊才說完師弟就哭得稀里嘩啦。

    “我不去，我就呆在這……,”

    身后單水寒走了上來，點(diǎn)了他的睡穴，“二師兄，先讓他睡會(huì)吧?！?br/>
    風(fēng)月閑嘆氣道，“可總點(diǎn)睡穴也不是個(gè)法子。”

    “要不我偷偷帶他回去算了？”公良殊小聲道。

    “你承得起后果？”池九霄問。

    “一哭二鬧三上吊倒好攔?！憋L(fēng)月閑道。

    “他要是一輩子不理咱們了，你可有法子？”單水寒道。

    公良殊細(xì)細(xì)一想，“依他這較真的性子，怕是真沒什么法子。”

    “我記得若兒從前也暈船，若兒你可有什么法子？”江溢突然開口。

    席若白回道，“夙冶成天帶我出海，暈著暈著就慣了?！?br/>
    聽的人是覺得沒什么，可余下四人看過師弟暈船的模樣，簡直可以用生不如死來形容，恨不得師弟離船越遠(yuǎn)越好，怎么又忍心用這遭罪的法子。

    池九霄、公良殊、風(fēng)月閑和單水寒無不將視線放在甘青司身上，默示‘兄弟，你真下得了狠手！’

    殊不知席若白暈船的時(shí)候，甘大世子一邊掛著眼淚鼻水一邊安慰席若白，那苦情的樣不像是治暈船，倒像是治命?！按峡捎写?，用醋摻些溫水服下，再拿些金橘皮來，小朋友不舒服就拿給他聞?！痹拕偼觑L(fēng)月閑和單水寒就沒了影。

    解決完師弟的事后，幾個(gè)人悠閑堆到了倉房，剛開門一股刺鼻的味就溢出來讓人反胃不已。一點(diǎn)油燈，就見地板上鋪著幾床被子，里邊雜七雜八的物件倒是清理了出去，可陳年的影怎么都留了下來，木板都是黑漆漆的污跡。

    “你們先出去到處走走，這門開著散散味道，我也清理清理?！备是嗨景讶送屏顺鋈?，然后出門順道找了木桶和抹布，把果皮放在熱水里泡得香味四散，他才拎著桶回倉房。剛轉(zhuǎn)角就見房門口立著一人，“聽歡，不是讓你出去嗎？這里亂糟糟的，待不得?！?br/>
    “待得，夙冶，我?guī)湍??！?br/>
    甘青司一擺頭，“不成。”

    “甘夙冶！”

    “你真要幫我？”

    席若白頷首。

    “那成，親我一個(gè)就好，我就有力氣干活了?！?br/>
    “……，”

    回頭看著席若白離去的身影，甘青司心里樂得不行，弓著身子就往倉房里面鉆，等他剛進(jìn)去半邊身子，就被人拉了回來，一個(gè)用力被按在門板上，當(dāng)即席若白的唇就印了上來。

    席若白微微退了身子，問道，“可有力氣了？”

    甘青司一手環(huán)了他的腰，氣急敗壞的埋頭在他肩膀，“壞了，不成事了，席聽歡你這一親我哪還有心思干活。聽歡，你就不是來幫忙的，一定是來搗亂的，你就會(huì)撩撥我。”

    席若白怔怔看他，隨后移開眸子。

    “聽歡，你是不是嫌棄我了？不喜歡我了？”甘青司問道。

    席若白側(cè)過臉沒說話，“你又來?！?br/>
    甘青司氣餒低笑一聲，“我不鬧你了，再不收拾今晚你可就沒得睡了?！闭f完就放開席若白的腰肢，又往倉房里鉆。

    從來會(huì)追問不放的人如今放棄快當(dāng)?shù)米屜舭仔挠须y安，他隨著甘青司進(jìn)了倉房，躊躇半會(huì)兒又喚道，“夙冶……，”

    正在洗洗刷刷的甘青司三兩下來到他面前，“聽歡，你怎的了？”

    見他平常的神色，席若白道，“無甚。”

    甘青司輕點(diǎn)了頭，剛想把手放在他發(fā)上，又退了回去，“你就在這待著，等我收拾干凈再活動(dòng)。”

    “好?！毕舭卓粗栈厝サ氖中闹杏质且魂嚻鸱?。

    天沉下來的時(shí)候，眾人在甲板上把酒暢言，耳邊呼嘯的風(fēng)甚是刺骨，卻也敵不過唇上喉間烈酒蕩然。

    甘青司坐在席若白身旁見他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他拉住席若白的手，道，“聽歡，不可。”席若白只一眼甘青司就沒了轍，但看他面前空了的酒壺甘青司又實(shí)在擔(dān)心他傷身，便勸道，“聽歡，我們不喝了可行？”

    席若白盯著他不言如同默認(rèn)，手沒再拿起酒杯，神色也無甚不對(duì)勁。

    人走得三三兩兩后，席若白仍是直勾勾盯著甘青司不放，還沒等江溢和他們打招呼，甘青司就先開了口，“無浪兄你們先回去，我和聽歡再吹吹風(fēng)就回來?！?br/>
    “成，別吹出病來?！闭f完兩人也回了船艙。

    空蕩酒器在地上歪歪倒倒，風(fēng)吹得席若白臉無了血色，甘青司低問出聲，“聽歡，我們回去可好？”

    “夙冶?！毕舭咨斐鍪肿プ「是嗨疽陆?，“你可是生我氣了？”

    天帝大老爺，平日里怎會(huì)見他這樣惹人憐楚的神情，我家聽歡這是，醉了？

    甘青司趕緊把人往懷里一帶緊緊裹嚴(yán)實(shí)，也不忘道，“我怎會(huì)生你氣？”

    “你是不是很想聽？”席若白抬臉看他，面色未變，可仔細(xì)看，席若白的眼是帶著醉意的。

    “聽歡，我做了何讓你覺得我生氣了？”

    席若白皺緊眉頭，有些委屈道，“你沒纏著我問?！?br/>
    “問你什么？”甘青司明知故問道。

    哪怕醉了酒，席若白也是緘口于此的，他緊皺的眉仍是未曾舒展，只是擁住甘青司的手又加緊了幾分。

    “聽歡，我未曾生氣。”

    一聽這話，席若白把手直直抵在他胸口退開，半會(huì)打了個(gè)酒嗝，他控訴道，“騙人，你今日未摸我的頭?！?br/>
    甘青司細(xì)想半天，總算是腦袋里有了個(gè)畫面，可當(dāng)時(shí)那狀況他怎么也不會(huì)去摸的，甘青司無奈笑道，“我的席大公子，你冤枉好人，我那時(shí)滿手灰，摸了你的腦袋你不得卸了我的手？”

    “不卸！”席若白認(rèn)真道，那樣子比當(dāng)年背禮法時(shí)還嚴(yán)肅。

    甘青司見他這副模樣實(shí)是惹人愛，逗弄著問，“為何不卸？”

    “舍不得?！?br/>
    “嗯，我也舍不得?！备是嗨久嗣陌l(fā)，“席聽歡，歡喜你都來不及，我怎舍得生氣于你。”

    席若白又靠回他的肩膀，“夙冶，那日我和商門主說了很多，我當(dāng)時(shí)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可如果不說，我怕……，”

    “聽歡，你說了什么？又怕什么？”甘青司輕問。

    “不告訴你?！?br/>
    賭氣似的回答讓甘青司哭笑不得，“為何不告訴我？”

    “你會(huì)笑話我。”

    “我什么時(shí)候笑話過你了？”

    這問題一來，席若白又正經(jīng)起來，數(shù)落道，“當(dāng)年你初次見我以為我是姑娘家，而后發(fā)現(xiàn)我夜盲時(shí)也是，還有我嫌棄你碰過我的東西，還有——，”

    “席聽歡，你當(dāng)初還說我記仇，你這手法可比我高明多了?！备是嗨静铧c(diǎn)沒哭給他看，誰知道席若白竟然對(duì)這些芝麻大點(diǎn)的事這么上心。

    “你看，你又笑話我了。”席若白又打了個(gè)酒嗝。

    甘青司嘿嘿一笑，像是心中打算著什么，他用著哄小孩的語氣問道，“聽歡，若我不笑話你就會(huì)同我說？”

    席若白直截了當(dāng)回答，“不會(huì)?！?br/>
    甘青司又惡狠狠地揩了幾把油，玩笑道，“不愧是席大公子?！彼此跋牃g，我不會(huì)生氣，也不會(huì)強(qiáng)要你說什么，就怕你這性子，哪天把你憋出病來?！?br/>
    “不怕?！?br/>
    “你說不怕就不怕？你是醫(yī)師還是算命先生？”

    “我是仙使。”

    是是是，誰還不是個(gè)仙使呢，是吧，甘青司笑著松了口氣，“聽歡，不知道你明兒個(gè)還記不記得。”

    “記得?！?br/>
    他輕笑出聲，道，“席聽歡，十年前我愛極了你，十年后如是。”

    席若白呼吸間都是香溢的酒氣，半晌他道，“我也是。”

    甘青司動(dòng)作輕柔抱起懷里的人，低頭看向睡顏恬淡的席若白，他淺笑開口，“這句話若能在你清醒時(shí)聽到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