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游方辦事，自然叫所有人放心。

    楠木雕花的馬車分作兩駕，絨布搭了內(nèi)襯，蓋得厚實，素凈顏色，里頭一應(yīng)桌凳皆是一塵不染，車底的屜籠里擺了紅熱的香炭，烤得廂中暖融融的，掀開簾布，還能聞見股稀薄的檀香味。

    車夫話不多，立在車板邊上，執(zhí)著鞭俯首待客上車。

    齊昱坐進(jìn)車?yán)铮犞忸^車夫喚了聲“起”，忽想起去年南部三國覲見前朝會時，禮部侍郎薛軼曾答過鴻臚寺長丞崔蒲一問。那問是說，邦交之中究竟何為“客求十足十，主盡萬中萬”。薛軼引經(jīng)據(jù)典教他不會，溫久齡在旁邊都聽得著急，可薛軼默了好一會兒，竟冷臉說了這么句話。

    “崔長丞去胥州拜訪拜訪沈府沈公子，自是一切皆昭然?！?br/>
    本是一語道破沈游方其人十足地道精明，可無奈崔蒲那渾人心像顆石頭，竟沒頭沒腦問了句：“薛侍郎和那沈公子，是甚關(guān)系？”

    搞得一場朝會變作了兩院申討，京中從此盛傳薛侍郎收受沈府賄賂云云，御史臺里還逛了兩趟，從此崔蒲再沒得過禮部好臉。原本事情到此就該了卻，誰知一月后崔蒲那石悶子還真的告了十幾日假，趕著覲見待禮之前，雷厲風(fēng)行安排好鴻臚寺要務(wù)，一人一騎快馬到了胥州，確鑿拜見了沈游方。

    等他悶著頭回京城，竟還上薛侍郎府里請過罪，面圣的時候，齊昱一邊批奏折一邊問他所行可有所得，竟聽那崔蒲老實嘆了口氣道：“臣，懂了?！?br/>
    齊昱皺起眉，從奏折中抬頭：“你懂甚么了？”

    崔蒲一時說不出，卻講了一樁事情：“臣百里縱馬，風(fēng)塵仆仆，寒風(fēng)割臉，初臨沈府已是夜里。當(dāng)時，心念不過一捧熱茶，一席枕寢，然所得，卻是一碗肉糜高湯，軟衾羅榻。薛侍郎說得極是，沈公子，確然是個明白醒事之人，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大善人?！?br/>
    想到此處，齊昱不禁覺得好笑：連崔蒲那石頭一樣的性子，都能瞧見沈游方內(nèi)里好似塊軟綢，偏生只有李庚年這傻子，將人家看做剁虎頭的鍘刀。

    嘆，且嘆。齊昱只幸自己不是個不知趣的人，不然又教沈公子今日一腔熱情付了水去。

    他笑瞇瞇半依在車壁上，對坐在對面心情甚好的溫彥之，招了招手道：“溫彥之，你臉上有個東西?！?br/>
    “嗯？”溫彥之自己抬手來摸，抹了兩把怪道：“沒有啊?！?br/>
    齊昱淡然地笑：“你自己摸不著，你過來。”

    溫彥之便依言往前仰起臉，齊昱輕笑一聲，扣住他后腦勺就親了下去，順勢將人拐進(jìn)懷里，還不待溫彥之掙扎一二，就已經(jīng)將他抵在了車壁角落里，偏頭看著他，湊在他耳邊息聲道：“朕來瞧瞧，朕的舍人都將花箋放在甚么地方?！?br/>
    “沒帶！別！”溫彥之連忙道，膝蓋緊緊抵著齊昱的胸口，臉紅得比屜籠里的炭還艷。

    “朕不信?！饼R昱篤定地咬著他耳朵，謄出一只手按下他雙膝，將他肩上的布包掀到地上，伸手就往他懷里探去。

    溫彥之雙手被制在后頭，掙不動，急得幾乎想咬人，卻依舊死命自顧風(fēng)度道：“別弄別弄！我自取給你就是！”

    “怎么，承認(rèn)帶了？”齊昱卻已經(jīng)扯開他外披風(fēng)裘的綢帶，隨手抓出他懷中兩張薄紙扔了，在他耳邊笑道：“溫彥之，朕寵你，不勞你自己動手。古語云，‘要即自取之’，朕從來不求人。”一時青色裘袍滾落在地，銀緞的青絲繡鶴襖子漏了絲縫隙，溫彥之腰腹一截雪玉呈在空氣中，齊昱寬厚的手掌順勢滑入，將礙事線扣輕解，薄繭撫過指下溫涼肌膚，唇亦向其頸間覆去。

    逗弄中，一聲隱忍輕哼從溫彥之口中溢出，他卻也不是個會告饒的人，只繃著一張臉往邊上縮。齊昱覺得好笑，便略微起身用腿將他困住了，撈起他雙手頂在頭上，如此這呆子再不能有動作。齊昱湊近了他，尚且有只手在他胸前捻弄，明面上還口氣輕巧地問：“覺得外面有人，怕羞？”

    溫彥之連忙點頭，抖著唇道：“望君顧及君子風(fēng)儀，萬萬打住……”

    齊昱嘖了一聲，低頭落下一吻，膝蓋輕輕往溫彥之雙股之間抵去，低笑：“那你倒是先打住?！?br/>
    溫彥之大窘之下并起腿來：“這不也是你挑的！”

    “那還忍著做甚么，”齊昱密密實實吻過他的臉，一下比一下更深，話語裹在陣陣欲念的熱氣中，好像根羽毛在抓撓著溫彥之的耳膜：“溫彥之，朕想要……朕要你……”

    溫彥之秉持最后一絲神智，迷混不清道：“到時廂中穢然，你我衣袍有污，可怎生……”

    “你且住罷?！饼R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打斷他，唇角抵著他耳邊道：“出京一月朕也算看出來了，你這心性，但凡出次遠(yuǎn)門，哪次不是三四身衣服帶著，領(lǐng)子上淌一滴油都能全身換干凈。不然這馬車后面，怎那么大一箱子？”說到此處他又向前欺了欺身，唇角挽起個好看的弧度：“難道你要告訴朕，當(dāng)中都是圖紙？”

    溫彥之紅著臉偏過頭：“就算有衣物，也不是為此事作用的……”

    “既有用，則生用?！饼R昱親了親溫彥之紅透的耳垂，動手往溫彥之衣下摸去，“你下次再敢戲弄朕，便記得今日的下場……”

    北風(fēng)揚起細(xì)碎，官道上吹著些夜里未化盡的薄雪，兩架馬車打慶陽南門出城，后頭遠(yuǎn)遠(yuǎn)隨著一架，車夫面無表情戴著耳罩，揚了細(xì)鞭，雙眼只看著前方。

    .

    到祝鄉(xiāng)時，已過未時。雖馬車中早已備了些許糕點茶水，可眾人未用午膳，依舊有些腹空。

    沈游方的馬車行在頭里，此時已下來去著村院安排飯食。龔致遠(yuǎn)在車上被李庚年數(shù)落了一路，耳朵快要生繭子，一到地方連忙奔下車來要去找溫彥之訴苦，又被李庚年提拎著后脖頸拽回來，“人家鴛鴦成雙呢，你瞎參和甚么！你是不是喜歡溫員外你老實交代！”

    “胡胡胡說甚么！別污了溫兄清白！”龔致遠(yuǎn)紅著臉掙脫開，“我早有意中人了，我喜歡女的?！?br/>
    “哦——”李庚年起哄道，“哪家的千金啊，說來聽聽？”

    李庚年這人性格也好相與，到現(xiàn)在龔致遠(yuǎn)算混熟了，竟賭氣一腳踹在李庚年小腿上：“不說！說了你這笨蛋也不懂！”

    “說我笨蛋？昨天還沒找你算賬！”李庚年跳起來抱著腿嗷嗷叫：“龔致遠(yuǎn)！你有種別跑！”

    他發(fā)狠追著龔致遠(yuǎn)往前面院子里跑，一不留神就撞上一堵雪白的人墻，鼻子磕在那人下巴上，頓時捂著臉，倒吸口冷氣退回來。

    定睛看，沈游方正一臉不善站在門口，手背緩緩蹭過下巴看著他，目光冷淡道：“多大的人了，還如此冒失?！?br/>
    李庚年怔愣間正要說話，沈游方卻已繞過他去吩咐后面齊昱那車的車夫：“將大人的隨行箱子放在車板上，你們先退下用飯去罷?！?br/>
    車夫得了令去了，沈游方便轉(zhuǎn)身回了院子里坐下，龔致遠(yuǎn)問起點了什么菜，沈游方笑著答，至終沒再搭理李庚年。

    李庚年原本日日盼著沈游方別同自己有甚瓜葛，可此時沈游方真絕了那些絲絲絆絆，他又覺得有些怪。那心情好像是去看出戲，心知當(dāng)中那黑臉便是惡人，這惡人唱下一出卻不再作惡，盡做好事，看客便會懷疑，是否戲班子演錯了，演砸了，戲子演崩了，或是臺本拿錯了，竄臺了。

    他站在院門口，背上冷風(fēng)呼呼地吹，看著沈游方的臉，竟感覺之前彼此互毆互罵、戳到骨子里的事情，都似不曾存在過一般。

    說不出來的怪，怪到心里齁得慌，可他心知這才應(yīng)該是正常，這才應(yīng)該是正理，這才應(yīng)該叫真實，這終于叫他松了口氣。丟開別的不說，且是他自己將人隔開老遠(yuǎn)的，還說了一門子喪氣話氣得沈游方要殺人，沈游方能不計前嫌繼續(xù)跟進(jìn)治水，已算作肚量不錯了。

    “杵在這兒作甚？”齊昱沉穩(wěn)的聲音忽然從李庚年頭頂落下，嚇得他一個激靈。

    溫彥之也扶著腰靠在門上看他，眸色深深地看他：“李侍衛(wèi)，看誰呢？”

    “沒看誰！”李庚年連忙走進(jìn)去坐下。

    齊昱便也架著溫彥之往里頭走，龔致遠(yuǎn)拍拍身邊的板凳：“溫兄坐這里罷，擦干凈了！”

    溫彥之搭著桌邊坐下了，把身上的灰鼠裘撩到后頭，卷起繡了銀葉的皂青色袖口，支著腮幫子靠在桌上。龔致遠(yuǎn)看了他一遍，羨慕道：“衣服弄臟啦，溫兄？不過換的這身也好看，你都在何處做衣服啊，回京我也去做兩身?！?br/>
    溫彥之紅著耳根低著頭，抬手抽起領(lǐng)口遮住后脖頸的紅痕，神色認(rèn)真道：“家里繡工做的，回京給龔兄送兩身去?！?br/>
    “不不不，那就不必了?！饼徶逻h(yuǎn)吸了口氣連連擺手，“是我忘了，溫府的繡工可算絕的，去年外使覲見還問過溫大人的鞋面呢。”

    李庚年雙手撐在桌面上，向著龔致遠(yuǎn)賤笑道：“喲喲，挺了解嘛，龔主事，穿上新衣服要見誰??？溫員外，你知道么，龔主事方才說他有心上人呢！”

    “他有心上人，你叫溫彥之做什么？”齊昱冷冷注視李庚年。

    李庚年噗嗤一笑：“他倆上茅房都要一起去，我還以為溫員外能知道呢！”

    這下不僅是齊昱，連溫彥之都想逮起筷子戳進(jìn)李庚年嘴里：“李侍衛(wèi)，飯桌上留些儀禮罷?！泵┓棵┓康叵袷裁丛?。他轉(zhuǎn)眼去看龔致遠(yuǎn)，像是想起了甚么，笑道：“……龔兄心上人，可還是那個‘小公子’？”

    “甚么小公子？他同我說他喜歡女的?！崩罡赀B忙道，“龔致遠(yuǎn)，你敢騙我！”

    男人間最多的話題，不外乎酒食、家國、姑娘，龔致遠(yuǎn)是個淳樸讀書人，前兩者尚可談?wù)?，這第三樣是委實受不住，被他們說來說去，臉已經(jīng)通紅，正好一盤盤菜端上來，便搭手給眾人擺在臺上，“別說了！先吃飯！吃飯還堵不住你們嘴！”

    眾人便又笑著吃飯，席間也不打趣龔致遠(yuǎn)，只勞煩了堂生問這祝鄉(xiāng)可有位姓黃的，曉得治水之事。

    堂生愁眉想了好一會兒，道：“幾位爺，鄉(xiāng)里八十來戶小的都認(rèn)識，沒有姓黃的。”

    “沒有？”溫彥之驚得頓時連飯都不想吃了，連腰酸腿疼都顧不上，扶著桌角就站起來：“你再好好想想！”

    齊昱把他拉來坐下：“那老伯記錯姓名亦有可能，你別急?！彼D(zhuǎn)頭問那堂生：“這鄉(xiāng)里可有曾在慶陽大戶中做過賬房的？”

    堂生立即道：“有！就一個！曉梧哥的弟弟就在慶陽待過，即做的賬房，可有學(xué)問了，他家就在石坡那邊，走到頭黑柴門的就是。”

    “瞧瞧，”齊昱挑眉看著溫彥之，“你說你急甚么，這不有了?！?br/>
    溫彥之連忙抓起碗筷，“那快吃，吃了去找人。”

    齊昱哭笑不得：“人住在那兒又不挪窩，你急個甚?！边@呆子，不知說什么才好。他嘆了口氣，“你既然是求學(xué)蓄水之法，飯后我們還是去鄉(xiāng)正處落座一番，讓鄉(xiāng)正著人去尋，不怕他做脾氣不來?！?br/>
    沈游方能想見齊昱心思，不過是竹管之法若致用，齊昱正好在鄉(xiāng)正處查實一下那人身份，治水之中若是立了功績，今后朝廷亦可委任，如此節(jié)省許多事情。

    于是眾人用了飯，便行到鄉(xiāng)正處，正廳落座了道明來意，鄉(xiāng)正行了大禮拜過欽差，連忙讓自家兒子去那“曉梧哥”家找人。左右是等，齊昱便讓鄉(xiāng)正取出了田征的單子，讓龔致遠(yuǎn)瞧瞧，自己也隨意問起附近農(nóng)耕的事情。

    .

    祝鄉(xiāng)石坡往南走到頭，一扇黑柴門半掩著，往內(nèi)一片空地，三間土房對著，此時窗門皆是緊閉。

    一個破落青年蹲在院里，約莫三十五歲上下，聳著肩膀抄著手，臉上都是不耐煩，時不時瞇起眼睛往屋那邊瞅瞅，抖著腿哈氣：“凍死爺爺了，也不知那伙人到底幾時給錢！早上就來，進(jìn)去說了這久話！瞧著得加價！”

    他邊上立著個女的，狀似他婆娘，一張臉是蠟黃，身上麻裙補了三張布巾，此時正焦急地守在側(cè)旁，眼睛定定看著主屋，聽了青年話，狠狠向他啐了一口，厲臉罵道：“還加價！也就你這狗東西這么賣親弟弟！你弟弟一身學(xué)問做過探花郎，若不是被你這腌臜玩意牽賴著，早是飛黃騰達(dá)的命！明知作假畫是剁手的勾當(dāng)，偏生引了這些人上門來！你爹媽的陰德都給你作完了！我看你下地獄是永世不得翻身！”

    “我呸！他飛黃騰達(dá)，你要笑死老子？不如說老子今晚上去贏個百兒八千兒的實在！”青年搓著手站起來，冷得縮著脖頸，沒好氣癟嘴道：“讀書有個屁用！咱爹讀那么多書，饑荒時候不一樣餓死！老子小時候就會下地，那小子念書念得恁好，學(xué)問恁大，怎還是被趕出京城了？現(xiàn)在若不賴著假畫賣錢，老子將他趕出去他能餓死！最好能將這幾位爺伺候好了，畫出好的，不然看老子打斷他腿！”

    “放屁！你這破片子！也不瞧瞧那些人的模樣！”女的低聲喝道，一把將那青年扯到了柴門口子上，“當(dāng)頭那人臉上還有一道大疤呢，能是甚么好人？好人能綁個小姑娘四處走？”

    “呿！”青年甩開袖子把她推開，怪聲怪氣地笑：“還小姑娘呢，好人家的姑娘也不叫珠兒翠兒的，沒準(zhǔn)是哪家窯子的姐兒沒養(yǎng)大，叫你說得跟大家閨秀似的，也不嫌寒磣！”

    女的正要再發(fā)作，卻見石坡那邊跑來個人，打望間驚道：“那不是鄉(xiāng)正的兒子孫虎子？他來作甚？”

    青年連忙警覺起來，見來人近了，連忙小心迎了出去賠笑：“虎子哥，有事兒??？”

    孫虎子幫著老爹管了不少鄉(xiāng)里的破事，向來有些聲望，可第一看不慣就是這好吃懶做之輩，此時只白了他一眼，道：“曉梧哥你弟弟在不？鄉(xiāng)里來了幾位官老爺，說要尋他問話?！编l(xiāng)里人沒那么多規(guī)矩，此時事急，他說罷就要往里頭走。

    曉梧哥連忙將他攔下：“別別別，虎子哥，屋里有貴客，同我弟弟說話呢，我給你他叫去！”說罷給婆娘使了個眼色，自己去主屋外敲門，一臉諂媚道：“幾位爺，可說完沒有？”

    門推開一道縫，里面露出個男人的刀疤臉，冷冷喝問：“何事？”

    “哎喲，是這般，”曉梧哥也學(xué)著讀過書的人，拿腔拿調(diào)道：“鄉(xiāng)里來了幾位官爺，要找小的胞弟問話，鄉(xiāng)正家的來尋人了，可得讓那小子跟著去一趟。”

    “官爺？什么官爺？”刀疤臉抬起眸子掃了一眼院中。

    孫虎子就這么同他對視了一下，全身立即起了幾道雞皮疙瘩，就像秋天到山上瞧見了餓狼那感覺一樣樣兒的，叫人覺得陰森極了，他正要說話，卻見那刀疤臉又將門關(guān)上了。

    曉梧哥連忙又迎去孫虎子面前：“虎子哥稍候！稍候就是！”

    屋內(nèi)，刀疤臉回過身來看往桌邊，一個清瘦的男人正坐在竹凳上，饒是一身褐衣單薄磨白，背脊卻是挺得筆直。他膚色蒼白，眉間凝著一汪不散的川，身背頎長卻瘦，瘦出的骨感是一截截的意氣，像是青竹撐著梅枝，外罩著一層雪，雙眼投在桌上的一卷紋龍的繡布上，有一股決絕。

    “我不做，你找別人罷?！彼谅暤馈?br/>
    周圍三個壯漢立時就要上前拿他，可刀疤臉將三人止了，陰冷地笑了一聲，卸了身上的刀來指了指屋子的角落。角落晦暗的陰影里，一個*歲大的女娃娃被綁了手腳塞住嘴，俏麗的臉蛋上盡是污痕，流著淚的雙眼里都是絕望，已是哭到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了。

    刀疤臉道：“你想好，你不做，這女娃娃就去陪她老子?！?br/>
    “你——”男子一拍桌子站起來，低聲喝道：“你們究竟是何人？擅拐童女，盜用九龍錦，矯詔篡位，都是殺頭的事！你們好大的膽子！”

    “你不做，這女娃娃先掉腦袋?！钡栋棠樣玫肚试谂^上點了兩下，“現(xiàn)在外面有人尋你，你且先去罷，地方跟你講了，你仔細(xì)尋摸尋摸。你若聰明，嘴巴干凈些，想要這女娃娃活命，一個人來，我等著?！?br/>
    男子扶著桌角站起身來，熬紅的眼眶中蓄著一捧未落的淚，慢慢走到墻角女童跟前，蹲下來，顫著手去拍了拍她的頭，竟是勉強笑了一下：“云珠不怕，小叔，小叔馬上救你出去……”

    孫虎子在外頭等了好些時候，終于見褐衣男子從里頭灰白著臉走出來，連忙笑著迎過去：“你怎么這才出來！快走快走，幾位官老爺?shù)玫燃绷?。?br/>
    “哎……”男子應(yīng)了這一聲，才發(fā)現(xiàn)自己聲音是抖的，走出一步，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都在顫。

    孫虎子見此情狀，以為他冷，便連忙將自己身上的虎皮襖子挎下罩在男子身上，又剜了曉梧哥一眼罵道：“總是又將你弟弟的厚衣裳當(dāng)了，就知道拿去賭錢！你這無賴，活該被亂棍打死算事！”

    曉梧哥不敢同他爭口舌，悻悻迎入屋里去看貴客，倒是他弟弟受了孫虎子這衣裳過意不去，當(dāng)即脫下來還了：“別怪我哥了，這襖子你穿好……我不冷?！?br/>
    說罷他當(dāng)先推了黑柴門走出了園子，孫虎子對著曉梧哥冷哼一聲，也跟著走了。

    .

    鄉(xiāng)正一家忙得不可開交，燒上熱水取冊子，一會兒一本好不熱鬧，呵呵笑著給齊昱等人奉了茶。

    溫彥之坐在竹椅上心里是緊張，手里捏著自己畫出的圖紙，幾乎要在大冬日握出一手的汗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么——也許只是要面見一個先自己一步的人，作為后來者，有一線敬畏之心；也許是怕自己圖造畫的太復(fù)雜，對方不見得能懂?；蛉粌烧叨加?，或然兩者皆無。

    鄉(xiāng)正老婆、兒媳將茶水放在他和齊昱中間的木桌上，笑道：“村野粗茶，不見得和官爺口味，待涼了稍微解解渴便是，望官爺莫要嫌棄?！?br/>
    溫彥之點頭謝過了，又把圖紙展開來看，看了又合上。

    齊昱瞧得都累，笑道：“咱們溫員外斥責(zé)工部的折騰勁都哪兒去了，不過是見個坊間高人，瞧你那模樣?！?br/>
    沈游方笑道：“想來一山自有一山高，此人與溫員外不定能棋逢對手呢，到時候朝廷怕要有兩個治水能人。”

    龔致遠(yuǎn)一邊翻冊子一邊抬頭補了句：“治水能人越多越好呢，不發(fā)水，我們戶部也能輕松些，沒的天天熬更守夜?！?br/>
    李庚年從鄉(xiāng)正奉上的果盤里挑了個干核桃吃，瞧著龔致遠(yuǎn)道：“劉侍郎，龔主事算賬好快，鄉(xiāng)正都要拿不過來了，不如讓人一齊端來作數(shù)，不然一趟趟地，得累死?！?br/>
    齊昱正要說話，外面孫虎子先跑進(jìn)來，撩開簾子笑道：“幾位官爺，人帶來了?！?br/>
    褐衣男子跟在他后頭，打簾走進(jìn)來，在他抬起頭的一瞬間，廳內(nèi)忽然哐啷一聲。

    齊昱只聞手邊茶盞落地盡碎，扭頭，只見溫彥之已經(jīng)猛地站了起來，原本木然的臉上，神情就像是見了鬼，或著了魔，握著圖紙的手都在顫抖。

    ——怎么回事？

    齊昱頓時厲了眉目順著他視線望過去，只見立在孫虎子后頭的男子，穿著單薄的褐色衣裳，袖口領(lǐng)口幾乎都有磨白，可那人站在那處，竟如一株落在空谷中的樹，一身襤褸清瘦掩不住書卷華氣。

    此時這人也正望向溫彥之，清淩的眉目間，震驚之色像是崩落的霜雪，薄唇輕啟，出聲如泉鳴。

    “……彥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