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意摁滅內室最后一盞燭火的一瞬間,室內陷入了濃濃地黑暗,在下一個瞬間,月光破窗而來,將一室的黑暗斬殺殆盡。
蘇意竟然有些莫名的感動。
作為侍婢,蘇意必須等到主子熟睡之后才可以離去。借著幽幽的月光,蘇意抱膝坐在祖軒仁的床畔,茫然地望著桌椅投在地上的影子。
視力受到局限,耳里便分外的好,祖軒仁淺淺地呼吸聲在這深夜里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夾雜著淡淡地藥味,重重地打在蘇意的心上。
蘇意耳畔是他延綿的呼吸,鼻間都是他身上獨有的藥味,此情此景太過于曖昧,蘇意有一種即將要被凌遲的錯覺。
“蘇意?”祖軒仁的聲音在深夜中響起,似乎染上了夜的薄涼。
祖軒仁沒有理會,自顧自地道:“你和紀嫣然不同,她在我跟前,需要自稱奴婢,而你不用?!?br/>
乍一聽,祖軒仁竟然是為她解釋剛才的話,蘇意著急激動了一把。可以聽后半句,蘇意的心生生地被撕成兩半,疼的不能忍受。
得不到回應,祖軒仁追問道:“懂了嗎?”
“懂?!碧K意道。
“嗯?!弊孳幦仕坪鹾軡M意,黑暗中翻了個身,不一會兒便傳來平穩(wěn)的呼吸。
他睡著了。
蘇意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揉了揉有些發(fā)麻的膝蓋,緩緩地向外室的竹榻上走去。
這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早已疲憊不堪。窗外的月光明亮的有些晃眼,蘇意抬起手臂蓋在了眼睛上。
紀嫣然雖然只是奴婢,可她卻能向祖軒仁撒著脾氣,使著性子,做著蘇意不能做的事情。在她面前,蘇意可以不用自稱奴婢,因為她是皇上親封的公主,祖軒仁名義上的妹妹,當然有資格不用稱為奴婢。
然而這也說明了另一個事實,她和祖軒仁雖無兄妹之實,卻有了兄妹之名,天底下哪有兄長娶自己妹妹為妻的事情?
祖軒仁的意思,蘇意又怎會不懂?
他說想她沒有機會,愛慕他的事情只是徒勞無功。
這些,三年前紀嫣然出現(xiàn)的時候,她就懂了。
誠然蘇意不喜歡紀嫣然到骨子里,她也不得不承認紀嫣然有一句話說的很對,祖軒仁碰到她,沒有一回是平安無事的。
就像三年前,他倆在河里泡了一盞茶的功夫,又拖著濕漉漉地身子從河邊走回將軍府,蘇意仍舊活蹦亂跳,祖軒仁當時也沒發(fā)生什么事情,大家都以為他身邊變得強壯了。
就連皇上都高興地合不攏嘴。
第三天皇上的嘴還沒來得及合上,伺候祖軒仁的小廝便匆匆來報,祖軒仁今天早起開始有些發(fā)熱了。
剛剛起床的皇上甚至連外衣都顧不得穿,便匆匆感到了祖軒仁的房內。
蘇意聽到這個消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不懂昨天他還是好好地,怎么今日說發(fā)熱就發(fā)熱了,這病怎可來的如此迅猛。
蘇意沖過來的時辰,屋內光是大夫已經站了七八個了,將祖軒仁圍的水泄不通。蘇意認得,除了抓耳撓腮的祖墨月,鎮(zhèn)定自若的父親,這幾個人都是邊疆有名的大夫。
最里層的頭發(fā)胡須競相雪白的老頭是邊疆醫(yī)術最厲害的秦大夫,他剛剛為祖軒仁切過脈,跪在床畔跟前,正向緊握著祖軒仁手掌的皇上匯報:“皇上,二爺?shù)鬃尤酰疤煸诶渌信莸挠行┚昧?,寒氣郁結在肺腑,再加上二爺平時也有用藥,寒氣被壓在體內一時紓解不出來,才會累計多了,今日的病才會來的又急又猛。草民這就去為二爺開個藥方,吃些藥,發(fā)些汗,就會好轉。”
蘇意擔憂的心稍稍地放下了一些。
豈料皇上“蹭”地從床上站起,神色中竟然是滔天的怒火:“什么叫就會好轉?!你們既然知道軒仁底子弱,為何還要讓他下水,讓他生?。侩薷嬖V你們,要是醫(yī)不好他的病,朕要你們全家陪葬!”
此刻,蘇意才知道祖軒仁的身子竟然弱到如此地步,皇上四個兒子,對他的喜愛竟然也到如此地步。
常年住在邊疆,初見天子容顏本就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有一絲紕漏,現(xiàn)在龍顏震怒,一個鬧不好,全家的腦袋真的就得搬家,一家人得去黃泉路上相見了。
大夫們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烏壓壓的跪倒了一片。
莫說是他們,就算是跟祖軒仁廝混了好幾天,跟皇上共進了好幾頓晚餐的蘇意的膝蓋都被嚇的軟了一軟,莫不是被祖軒仁蒼白的臉色嚇的全身僵硬,她也得當場跪下。
世上的人千千萬,能見到天子顏面的人沒有多少,能被天子正視的人就更加稀少,能博得天子怒目而斥的人就少之又少了,恐怕除了朝堂上剛正不阿,膽子肥大的佞臣之外,只有蘇意和眼前的這幾位大夫敢捅皇上的馬蜂窩了吧。
這樣一想,邊疆還是除了不少有膽識的人才。
蘇意擔心之余,多了幾份欣慰,膽子也就不那么小了。
她一步三挪地來到祖軒仁跟前,看到他因為生病全身泛出的潮紅,鼻子一酸,徑直跪了下去:“都是蘇意的錯,皇上要責罰,就責罰蘇意一人吧。還請皇上放過這些大夫,讓他們快去為二爺抓藥?!?br/>
一看蘇意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祖軒仁有些急了:“父皇,是兒臣自己貪玩,不關蘇意的事?!?br/>
病的這樣重,還要維護她,感動的淚水早已潰不成提。
祖墨月一把將蘇意從地上拖了起來,從人群中推了出去:“你還嫌這里不夠亂嗎?識相的趕緊走,等皇兄身體好了再跟你算賬。”
隔著蒙蒙的淚眼,蘇意捕捉到床上人的一絲擔憂,抓住了蘇振山的衣袖,祈求道:“爹……”
眼瞅著蘇意哭成了淚人,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振山終于有些動容,他俯首,道:“皇上,臣前日已通知二皇子的大夫紀姑娘,想必不日就能抵到這里。眼下當務之急,是拖著二皇子的病情不再惡化。”
這是蘇意第一次知道紀嫣然的存在,而彼時,她還沒有意識到紀嫣然對于她來說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她還一心期盼著父親口中的紀姑娘能早些來,醫(yī)治上祖軒仁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