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陳廷敬接到家書，報喜說豫朋中了進士。陳廷敬喜不自禁，便吩咐快馬加鞭，巴不得飛回家去。豫朋、壯履兄弟自小是外公發(fā)蒙，陳廷敬忙著衙門里的事，向來疏于課子。陳廷敬正日夜往家飛趕，不料數(shù)日之后又獲家書，岳父大人仙逝了。陳廷敬痛哭不已，更是催著快些趕路。

    云南畢竟太遠了，回到京城已是次年七月。屈指算來，一來一去幾近一年。陳廷敬先把王繼文交部，顧不得進宮，急忙往家里趕。一家人見了面，自是抱頭痛哭。陳廷敬徑直去岳父靈位前點香叩頭，哭了一場?；氐教梦葑?，月媛細細說了父親發(fā)的什么病，什么時候危急，請的什么醫(yī)生，臨終時說過什么話，舉喪時都來了什么人。陳廷敬聽著，淚流不止。

    陳廷敬進門就見家瑤同祖彥也在這兒，心里甚是納悶，只因要先拜老人，不及細問。這會兒祖彥同家瑤走到陳廷敬跟前，撲通跪下，泣不成聲。陳廷敬忙問：“祖彥、家瑤，你們這是怎么了？”

    祖彥哽咽道：“爹，您救救我們張家吧！”

    陳廷敬又問：“你們家怎么了？”

    家瑤哭道：“我家公公被人參了，人已押進京城！”

    說起來都是故舊間的糾葛。京城神算祖澤深宅院被大火燒掉，便暗托明珠相助，花錢捐了官，沒幾年工夫就做到了荊南道道臺。去年張汧升了湖廣總督，他那湖南巡撫的位置讓布政使接了。祖澤深眼睛瞅著布政使的缺，便托老朋友張汧舉薦。張汧答應(yīng)玉成，可最終并沒能把事情辦妥。祖澤深心里懷恨，參張汧為做成湖廣總督，貪銀五十多萬兩去場面上打點。張汧又反過來參祖澤深既貪且酷，治下民怨沸騰。兩人參來參去，如今都下了大獄。

    月媛說：“親家的案子，可是鬧得滿城風雨！皇上先是派人查了，說親家沒事。后來皇上又派于成龍去查，卻查出事來?！?br/>
    陳廷敬嘆道：“于成龍辦事公直，他手里不會有冤案的。唉，我明兒先去衙門打聽再說。世事難料?。‘斈杲o我們這些讀書人看相的正是這個祖澤深。他自己會算命，怎么就沒算準自己今日之災(zāi)？”

    祖彥道：“請岳父大人救我張家?，F(xiàn)在里頭的消息半絲兒透不出來，不知如何是好。我已多方打點，過幾日可去牢里看看。”

    陳廷敬只得勸女兒、女婿心放寬些，總會有辦法的。他心里卻并沒有把握，張汧果真有事，皇上如不格外開恩，可是難逃罪責的。

    第二日，陳廷敬先去了南書房，打探什么時候可以覲見。他的折子早交折差進京了，料皇上已經(jīng)看過。一進南書房的門，只見臣工們都圍著徐乾學(xué)說事兒。見這場面，陳廷敬便知事隔十余月，徐乾學(xué)越發(fā)是個人物了。只是不見明珠和索額圖。

    徐乾學(xué)回身望見陳廷敬，忙招呼道：“喲，陳大人，辛苦了，辛苦了。您這回云南之行，人還沒回來，京城可就傳得神乎其神??！都說您在云南破了驚天大案！”

    陳廷敬笑道：“尚未圣裁，不方便多說?！?br/>
    閑話幾句，徐乾學(xué)拉了陳廷敬到旁邊說話，道：“陳大人，皇上近些日子心情都不太好，您覲見時可得小心些。征剿噶爾丹出師不利，又出了張汧貪污案，如今您又奏報了王繼文貪污案?；噬纤彩侨税?！”

    陳廷敬聽罷，點點頭又搖搖頭，嘆息良久，道：“我會小心的。不知皇上看了我的折子沒有？”

    徐乾學(xué)道：“皇上在暢春園，想來已是看了。我昨日才從暢春園來，今日還要去哩。陳大人只在家等著，皇上自會召您?！?br/>
    兩人又說到張汧的官司，徒有嘆息而已。

    陳廷敬在南書房逗留會兒，去了戶部衙門。滿尚書及滿漢同僚都來道乏，喝茶聊天。問及云南差事，陳廷敬只談沿路風物，半字不提王繼文的官司。也有追根究底的，陳廷敬只說上了折子，有了圣裁才好說。

    徐乾學(xué)其實是對陳廷敬說一半留一半。那日皇上在澹寧居看了陳廷敬的奏折，把龍案拍得就像打雷。張善德忙勸皇上身子要緊，不要動怒。

    皇上問張善德：“你說說，陳廷敬這個人怎么樣？”

    張善德低頭回道：“陳廷敬不顯山不顯水，奴才看不準?！?br/>
    皇上冷笑一聲：“你是不敢說！”

    張善德道：“皇上，奴才的確沒聽人說過陳廷敬半句壞話?！?br/>
    皇上又冷笑道：“你也覺著他是圣人，是嗎？”

    張善德慌忙跪下，道：“皇上才是圣人！”

    皇上道：“陳廷敬可把自己當成圣人！別人也把他看做圣人！”

    當時徐乾學(xué)正在外頭候旨，里頭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又聽得皇上在里頭說讓徐乾學(xué)進去，他故意輕輕往外頭走了幾步，不想讓張公公知道他聽見了里頭的話。

    陳廷敬每日先去戶部衙門，然后去南書房看看，總不聽說皇上召見。倒是他不論走到哪里，大伙兒不是在說張汧的官司，就是在說王繼文的官司。只要見了他，人家立馬說別的事去了?；噬显缰狸愅⒕椿貋砹耍瑓s并不想馬上召見。看了陳廷敬的折子，皇上心里很不是味道?；噬喜幌肟吹酵趵^文有事，陳廷敬去云南偏查出他的事來了。

    有日夜里，張汧被侍衛(wèi)傻子秘密帶到了暢春園。見了皇上，張汧跪下哀哭，涕淚橫流?；噬弦姀垱F蓬頭垢面，不忍相看，著令去枷說話。傻子便上前給張汧去了枷鎖。

    皇上說：“你是有罪之臣，照理朕是不能見你的。念你過去還是個好官，朕召你說幾句話?！?br/>
    張汧聽皇上口氣，心想說不定自己還有救，使勁兒叩頭請罪。

    皇上道：“你同陳廷敬是兒女姻親，又是同科進士，他可是個忠直清廉的人，你怎么就不能像他那樣呢？如今你犯了事，照人之常情，他會到朕面前替你說幾句好話。他已從云南回來了，并沒有在朕面前替你說半個字?！?br/>
    張汧早囑咐家里去求陳廷敬，心想興許還有線生機。聽了皇上這番話，方知陳廷敬真的不近人情，張汧心里暗自憤恨。

    皇上又道：“朕要的就是陳廷敬這樣的好官?？墒请抟沧聊ィ愅⒕词欠褚蔡绷?？他就沒有毛??？人畢竟不是神仙，不可能挑不出毛病?！?br/>
    張汧盡管生恨，卻也不想違心說話，便道：“罪臣同陳廷敬交往三十多年，還真找不出他什么毛病?！?br/>
    皇上冷冷道：“你也相信他是圣人？”

    張汧道：“陳廷敬不是圣人，卻可稱完人?！?br/>
    皇上鼻子里輕輕哼了哼，嘴里吐出兩個字：“完人！”

    皇上許久不再說話，只瞟著張汧的頭頂。張汧低著頭，并不曾看見皇上的目光，卻感覺頭皮被火燒著似的。張汧的頭皮似乎快要著火了，才聽得皇上問道：“你們是親戚，說話自然隨意些。他說過什么嗎？”

    張汧沒聽懂皇上的意思，問道：“皇上要臣說什么？”

    皇上很不耐煩，怒道：“朕問你陳廷敬說過朕什么沒有！”

    張汧隱約明白了，暗自大驚，忙匍匐在地，說：“陳廷敬平日同罪臣說到皇上，無不感激涕零！”

    皇上并不想聽張汧說出這些話來，便道：“他在朕面前演戲，在你面前還要演戲？”

    張汧腦子里嗡嗡作響，他完全弄清了皇上的心思，便道：“皇上，陳廷敬盡管對罪臣不講情面，他對皇上卻是忠心耿耿，要罪臣編出話來說他，臣做不到！”

    皇上拍案而起：“張汧該死！朕怎會要你冤枉他？朕只是要你說真話！陳廷敬是圣人、完人，那朕算什么？”

    張汧連稱罪臣該死，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皇上又道：“你是罪臣，今日有話不說，就再也見不到朕了！”

    張汧伏地而泣，被侍衛(wèi)拉了出去。

    祖彥去牢里探望父親，便把皇上的話悄悄兒傳了回來。陳廷敬跌坐在椅子里，大驚道：“皇上怎能如此待我！”

    祖彥說：“我爹的案子只怕是無力回天了，他只囑咐岳父大人您要小心?！?br/>
    陳廷敬仍不心甘，問：“皇上召見你爹，案子不問半句，只是調(diào)唆你爹說出我的不是？”

    祖彥道：“正是。我爹不肯編出話來說您，皇上就大為光火！”

    皇上如何垂問，張汧如何奏對，祖彥已說過多次，陳廷敬仍是細細詢問。

    幾日下來，陳廷敬便形容枯槁了。人總有貪生怕死之心，可他的郁憤和哀傷更甚于懼死。憑著皇上的聰明，不會看不到他的忠心，可皇上為什么總要尋事兒整他呢？陳廷敬慢慢就想明白了，皇上并不是不相信王繼文的貪，而是不想讓臣工們背后說他昏。陳廷敬查出了王繼文的貪行，恰好顯得皇上不善識人。

    過幾日，皇上召陳廷敬去了暢春園，劈頭就說：“你的折子朕看了。你果然查清王繼文是個貪官，朕失察了。你明察秋毫，朕有眼無珠；你嫉惡如仇，朕藏污納垢；你忠直公允，朕狹隘偏私；你是完人、圣人，朕是庸人、小人！”

    陳廷敬連連叩頭道：“皇上息怒，臣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皇上！”

    皇上冷冷一笑，道：“你為了朕？朕說王繼文能干，升了他云貴總督，你馬上就要去云南查他。你不是專門給朕拆臺，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來回將近一年，這是何苦？”

    陳廷敬只得學(xué)聰明些，他早想好了招，道：“啟奏皇上，現(xiàn)在還不能斷言王繼文就是貪官?！?br/>
    皇上從陳廷敬進門開始都沒有看他一眼，這會兒緩緩抬起頭來，說：“咦，這可怪了。你起來說話吧?！?br/>
    陳廷敬謝過皇上，仍跪著奏道：“臣在云南查了三筆賬：一、庫銀虧空九十萬兩，其中七十八萬兩挪作協(xié)餉，十二萬兩被幕僚楊文啟貪了；二、吳三桂留下白銀三千多萬兩、糧食五千多萬斤、草料一千多萬捆，都被王繼文隱瞞，部分糧草充作協(xié)餉，銀兩卻是分文不動。但朝廷每年撥給云南境內(nèi)驛站的銀錢，都被驛丞向保拿現(xiàn)成的糧草串換，銀子也叫他貪了；三、建造大觀樓余銀九萬多兩，也被幕僚楊文啟貪了。倒是王繼文自己不見有半絲貪污?！?br/>
    皇上冷冷地瞟了眼陳廷敬，獨自轉(zhuǎn)身出去，走到澹寧居外垂花門下，佇立良久?；噬线@會兒其實并不想真把陳廷敬怎么樣，只是想抓住他些把柄，別讓他太自以為是了。大臣如果自比圣賢，想?yún)⒄l就參誰，想保誰就保誰，不是個好事。識人如玉，毫無瑕疵，倒不像真的了，并不好看。張善德小心跟在后面，聽候吩咐。

    皇上閉目片刻，道：“叫他出來吧?！?br/>
    張善德忙回到里頭，見陳廷敬依然跪在那里。張善德過去說：“陳大人，皇上召您哪?！?br/>
    陳廷敬起了身，點頭道了謝。張善德悄聲兒說：“陳大人，您就順著皇上的意，別認死理兒?！标愅⒕茨稽c頭，心里暗自嘆息。

    陳廷敬還沒來得及叩拜，皇上說話了：“如此說，王繼文自己在錢字上頭，倒還干干凈凈？”

    陳廷敬說：“臣尚未查出王繼文自己在銀錢上頭有什么不干凈的。”

    皇上嘆道：“這個王繼文，何苦來！”

    陳廷敬私下卻想，做官的貪利只是小貪，貪名貪權(quán)才是大貪。自古就有些清廉自許的官員，為了博取清名，為了做上大官，盡干些苛刻百姓的事。王繼文便是這樣的大貪，云南百姓暫時不納稅賦，日后可是要加倍追討的。這番想法，陳廷敬原想對皇上說出來的；可他聽了張善德的囑咐，便把這番話咽下去了。

    皇上心里仍是有氣，問道：“王繼文畢竟虧空了庫銀，隱瞞吳三桂留下的銀糧尤其罪重。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他？”

    陳廷敬聽皇上這口氣，心領(lǐng)神會，道：“臣以為，當今之際，還不能過嚴處置王繼文。要論他的罪，只能說他好大喜功，挪用庫銀辦理協(xié)餉，本人并無半點兒貪污。還應(yīng)擺出他在平定吳三桂時候的功績，擺出他治理滇池、開墾良田的作為，替他開脫些罪責。”

    陳廷敬說完這番話，便低頭等著皇上旨意?；噬蠀s并不接話，只道：“廷敬，你隨朕在園子里走走吧?！?br/>
    今兒天陰，又有風，園子里清涼無比?；噬险f：“廷敬，朕原想在熱河修園子，你說國力尚艱，不宜大興土木。朕聽了你的話，不修了。這里是前明留下的舊園子，朕讓人略作修繕，也還住得人。”

    陳廷敬回道：“臣每進一言，都要捫心自問，是否真為皇上著想?！?br/>
    皇上又道：“廷敬，你是朕的老臣忠臣。朕知道，你辦的事情，樁樁件件，都是秉著一片忠心?？呻抻袝r仍要責怪你，你知道為什么嗎？”

    皇上說罷，停下來望著陳廷敬。陳廷敬拱手低頭，一字一句道：“臣不識時務(wù)！”

    皇上笑道：“廷敬終于明白了。就說這云南王繼文的案子，你一提起，朕就知道該查?？墒乾F(xiàn)在就查，還是將來再查？這里面有講究。朕原本打算先收拾了噶爾丹，再把各省庫銀查查。畢竟征剿噶爾丹，才是當前朝廷最大的事情！熱河的園子，現(xiàn)在不修，將來還是要修的！”

    聽了皇上這些話，陳廷敬反而真覺得有些羞愧了。陳廷敬不多說話，只聽皇上諭示：“王繼文的確可惡，你說不從嚴查辦，很合朕的心意。才出了張汧貪污大案，尚未處理完結(jié)，又冒出個更大的貪官王繼文，朝廷的臉面往哪里擱？王繼文朕心里是有數(shù)的，他這種官員，才干是有的，只是官癮太重，急功近利。他對上邀功請賞，對下假施德政。這種人官做得越大，貽禍更是深遠?！?br/>
    陳廷敬道：“皇上明鑒！且這種官員，有的要到身后多年，后人才看出他的奸邪！”

    皇上長嘆道：“朕的確失察了呀！”

    聽著這聲嘆息，陳廷敬更明白了皇上的確不易，便道：“皇上不必自責，好在王繼文的面目已被戳穿了。皇上，臣還有一條建議。”

    陳廷敬抬頭看看皇上臉色，接著說道：“吳三桂留下的三千多萬兩銀子，念云南地貧民窮，撥一千萬兩補充云南庫銀，另外兩千萬兩速速上解進京！所余糧草就地封存，著云南巡撫衙門看管，日后充作軍餉。”

    皇上想了想，道：“朕就依你的意思辦。只是吳三桂所留銀糧的處置，必須機密辦理，不要弄得盡人皆知！”

    因又說到云南稅賦新法，皇上道：“朕細細看了，不失為好辦法，可準予施行，其他相似省份都可借鑒。廷敬理財確有手段?！?br/>
    陳廷敬說：“臣不敢貪天之功，這個稅賦新法，是闞禎兆父子拿出來的。臣只是參照朝廷成例，略作修改而已?！?br/>
    皇上問道：“闞禎兆父子？”陳廷敬便把闞家的忠義仁德粗略說了，皇上聽罷唏噓良久，道：“他們倒真是身遠江湖，心近君國??！”

    月媛同家瑤、祖彥、壯履在堂屋里鎮(zhèn)日相對枯坐，尖著耳朵聽門上動靜。忽聽得外頭有響動，好像是老爺回來了。月媛臉色煞白，忙起身迎了出去。家瑤、祖彥、壯履也跟了出去。見老爺身子很倦的樣子，誰也不敢多問。陳廷敬見大家這番光景，知道都在替他擔心，便把覲見的情形大略說了。月媛這才千斤石頭落了地，長長地嘆了一聲。這幾日，一家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過日子。

    家里立時有了生氣。進了堂屋坐下，祖彥道：“皇上已經(jīng)息怒，孩兒就放心了。”

    家瑤說：“既然皇上仍然寵信爹，就請爹救救我公公?！?br/>
    家瑤說著，又跪了下來。陳廷敬忙叫家瑤起來說話，家瑤卻說爹不答應(yīng)救她公公，她就不起來。

    陳廷敬搖頭道：“傻孩子啊，不是爹想不想救，而是看想什么法子，救不救得了！”

    祖彥說：“本來侍郎色楞額去查了案子，認定我爹沒罪的；后來祖澤深再次參本，皇上命于成龍去查，又說我爹有罪。這中間，到底誰是誰非？”

    陳廷敬說：“色楞額貪贓枉法，皇上已將他查辦了。于成龍是個清官，他不會冤枉好人的。”

    家瑤哭道：“爹，你就看在女兒分上，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吧！”

    大順進來通報，說是張汧大人的幕賓劉傳基求見。陳廷敬便叫家瑤快快起來，外人看著不好。家瑤只得站起來，月媛領(lǐng)著她進里屋去了。壯履也進去回避，只有祖彥仍留在堂屋。

    沒多時，劉傳基進來，拱手拜禮。陳廷敬請劉傳基千萬別見外，坐下說話。劉傳基并沒有坐下，而是撲通跪地，叩首道：“陳大人一定要救救我們張大人！他有罪，卻是不得已呀！傳基害了張大人，若不救他，傳基萬死不能抵罪！”

    陳廷敬道：“事情祖彥跟家瑤都同我說了，也不能都怪你。升官確需多方打點，已成陋習(xí)?！?br/>
    劉傳基說：“要不是明珠知道我私刻了官印，張大人就是不肯出三十萬兩部費他也沒法子。是我害了張大人?！?br/>
    這事早在去年陳廷敬就聽張鵬翮說過，可他知道明珠如今風頭正盛，便搖頭道：“傳基，事情別扯遠了，不要說到別人?！?br/>
    劉傳基又道：“我聽說陳大人查的云南王繼文案，比張大人的案子重多了，皇上都有意從輕發(fā)落，為什么張大人就不可以從輕呢？國無二法呀！”陳廷敬緘口不言，私下卻想尋機參掉明珠，一則為國除害，二則或許可救張汧。只是此事勝算難料，不到最后哪怕在家里也是說不得的。劉傳基見陳廷敬不肯松口，只好嘆息著告辭。

    劉傳基同祖彥瞞著陳廷敬，夜里去了徐乾學(xué)府上。自然是從門房一路打點進去，好不容易才見著了徐乾學(xué)。見過禮，祖彥稟明來意，道：“徐大人，我爹時常同我說起您，他老人家最敬佩您的人品才華?！?br/>
    徐乾學(xué)倒也客氣，道：“世侄，我同令尊大人是有交情的。只是案子已經(jīng)通天，誰還敢到皇上那兒去說？”

    劉傳基說：“滿朝文武就沒有一個人敢在皇上頭前說話了嗎？”

    徐乾學(xué)說：“原來還有明珠可托，可這件事他見著就躲?！?br/>
    劉傳基平時總放不下讀書人的架子，這會兒顧不上了，奉承道：“庸書聽說，皇上眼下最器重的就是您徐大人哪！您徐大人不替我們老爺說話，他可真沒救了?！?br/>
    徐乾學(xué)聽著這話很受用，可他實在不敢在皇上面前去替張汧求情，卻又不想顯得沒能耐，故意沉吟半日，道：“那要看辦什么事，說什么話。這事我真不方便說，不過我可以指你們一條路?！?br/>
    祖彥忙拱手作揖，道：“請徐大人快快指點?！?br/>
    徐乾學(xué)道：“你們可以去找高士奇?！?br/>
    祖彥一聽就泄了氣，瞟了一眼劉傳基，不再言語。

    劉傳基道：“高士奇不過一個四品的少詹事??！”

    徐乾學(xué)笑道：“你們不知道啊，什么人說什么話，個中微妙不可言說。高士奇出身低賤，還是讀過幾句書。他在皇上面前，要是顯得有學(xué)問，皇上會賞識他；要是顯得粗俗，皇上因為他的出身也不會怪罪他；哪怕他有點兒小奸小壞，依皇上的寬厚也不會記在心里?！?br/>
    劉傳基道：“好吧，謝徐大人指點，我們?nèi)グ莅莞叽笕税伞！?br/>
    徐乾學(xué)見祖彥仍憂心忡忡的樣子，便道：“世侄放心，我也不是說不幫，只要高士奇提了個頭，我會幫著說話的?！?br/>
    兩人便千恩萬謝，出了徐府。劉傳基道：“這可真是病急亂投醫(yī)啊！”

    祖彥更是著急，問：“我們還有更好的法子嗎？”

    劉傳基早已心里無底，道：“走一步看一步吧?！?br/>
    高士奇住在禁城之內(nèi)，尋常人是進不去的。好不容易托人把高士奇約了出來，找家茶肆敘話。高士奇倒是很好說話，見面就說：“世侄放心，令尊是我的老朋友，我會幫忙的?！?br/>
    祖彥大喜過望，納頭便拜：“我們?nèi)依闲≈x您了，高世伯！”

    高士奇扶了祖彥起來，問寒問暖，直把張家老小都問了個遍。祖彥心想只怕真找對人了，這高世伯實在是古道熱腸。寒暄半日，高士奇道：“可是世侄，您知道的，如今辦事哪有憑著兩張嘴皮子說的？”

    祖彥忙說：“小侄知道，托人都得花銀子的?！?br/>
    高士奇說：“令尊同我可謂貧賤之交，最是相投。放心，銀子我是分文不取的，可我得托人?。　?br/>
    祖彥點頭不迭，只道高世伯恩比天高。劉傳基見祖彥只顧道謝，半句不提銀子的事，知道他不便明問，就試探道：“高大人，您說得花多少銀子？”

    高士奇拈須道：“少不得也要十萬八萬的吧?！?br/>
    祖彥甚是為難，道：“我家為這官司，花得差不多了?！?br/>
    高士奇笑道：“世侄，救人的事，借錢也得辦。只要人沒事，罪就可設(shè)法免掉，日后還可起復(fù)。我是個說直話的，只要有官做，還怕沒銀子嗎？”

    祖彥只得答應(yīng)馬上借錢。劉傳基說：“高大人，庸書說話也是直來直去，徐乾學(xué)大人我們也去求過，他答應(yīng)同您一道在皇上跟前說話。這些銀子，可也有他的份?。　?br/>
    高士奇說：“這個您請放心，高某辦事，自有規(guī)矩。”

    祖彥一咬牙說：“好，不出三日，銀子一定送到。”

    祖彥在外頭該打點的都打點了，這日又去牢里探望父親。張汧在牢里成日讀書作詩，倒顯得若無其事。祖彥雖是憂心如焚，卻寬慰父親道：“徐大人、高大人都答應(yīng)幫忙?！?br/>
    張汧嘆道：“他倆可都是要錢的主啊！”

    祖彥道：“要錢是沒辦法的事，您老人家平安，張家才有救?！?br/>
    張汧聽罷，閉目半日，問道：“明珠呢？”

    祖彥道：“明珠那里就不用再送銀子了。他要幫，自然會幫的；他不幫，再送銀子也沒用?！?br/>
    張汧想起明珠心里就恨恨然，卻只把話咽了下去，當著兒子的面都不想說。

    祖彥又說：“皇上還是寬恕了岳父，改日還要聽他進講哩?！?br/>
    張汧搖頭道：“我們這位皇上，誰也拿不準??！既然皇上仍然信任你岳父，他就該替我說句話呀?！?br/>
    祖彥不知從何說起，搖頭不語。張汧嘆道：“真是墻倒眾人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