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會議結束后,他匆匆找尋路西菲爾。
這么多年來,路西菲爾雖然已經是智天使的位階,地位已經很高貴,但卻幾乎沒有離開過紅海。九重天雖然繁華熱鬧,但對他來說依舊是個陌生的地方。而天使們雖然對他的曲子耳熟能詳,卻也極少有人認識他,在九重天,他只是一個飄渺的傳說罷了。
如今他黯然地離開至高天,又故意隱匿了自己的氣息,能去哪兒呢?
雖然路西菲爾相貌出眾,在人群中很容易找到線索,然而不安的等待仍然是漫長的煎熬,拉貴爾覺得自己越來越沒耐心。
沒過多少時間,手下的天使已經打聽到了路西菲爾的消息,路西菲爾就在第九重天的菲姆普林城,現在正在梅丹佐的府邸。
梅丹佐!
聽到這名字的時候他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梅丹佐風流斜飛的鳳眼也自眼前一閃而過。路西菲爾拒絕了梅丹佐那么多次,這次竟然主動去找他,他真的想清楚了么?他真的自甘墮落,淪為梅丹佐眾多情人中的一個,成為他愛情游戲中的一顆棋子么?長久以來他的驕傲與堅持去了哪里?難道他寧愿接受梅丹佐也不愿意接受自己么?難道自己對他付出的感情竟比不過梅丹佐甜言蜜語的挑逗與誘惑?
他感到無與倫比地打擊與頹喪,真情無用,癡心枉然。到頭來仍是真情斗不過假意,投情及不上沉淪?他不相信聰明如路西菲爾會分辨不清,如果他做出錯誤的選擇,也只是他暫時的脆弱被人利用了。
梅丹佐!
慢慢地站起身,他下定了最后的決心,如果梅丹佐敢對他做什么,他一定要殺了他,不計后果。
十二
他來到梅丹佐的府邸時一定帶著濃濃的殺意,因為府邸中的天使們看到他都噤若寒蟬,遠遠地避開,連走出來的梅丹佐本人都收起了往日輕浮的笑意,神色多了些戒備和凝重。
只是他自己已經不想再顧及這么多了。
“梅丹佐大人,我的手下路西菲爾在你這里么?”他的語氣有些僵硬,聽起來就像質問,然而他沒有時間與耐心拐彎抹角,一股無名之火在心頭亂竄,讓他放棄那些優(yōu)雅與高貴的舉止,美輪美奐的詞匯,就像一個討債者一般直來直去。
“天使長大人,你今天……”梅丹佐似乎意識到他興師問罪的意圖,用鳳目偷偷將他打量一遍,無比鎮(zhèn)定地道:“這可有點不像你的作風吶?!?br/>
“梅丹佐大人,我是來找路西菲爾的,他來過,人呢?”
“哦,路西菲爾真有面子,讓您親自來找,還這么興師動眾的。”梅丹佐的眼神似笑非笑,好像對什么都了然一般,“他的確來過,天使長。不過我要事先說明,是他自己來找我的??上蛔艘粫壕碗x開了?!?br/>
“去哪了?”聽了梅丹佐的話,他的心里多少輕松了些,至少路西菲爾沒落到這個色魔手里。
“我怎么知道呢?!泵返ぷ舻恼Z氣竟也有些惋惜,只是話語間仍有些輕浮,“他的心不在我身上,我也沒有強迫別人的習慣,既然留不住他,就當作又被甩一次唄。”
一番沖動過后,他忽然冷靜了下來,既然路西菲爾已經走了,就沒必要和梅丹佐夾纏不休。
“找遍耶路撒冷也要把路西菲爾找出來?!彼宦暳钕拢瑤讉€隨侍天使不敢怠慢,紛紛出去找人。
“路西菲爾剛從你的視線里離開一陣子,就把你急成這樣。天使長大人,做你的手下真是一點自由也沒有啊。是不是太累了點?”梅丹佐慢悠悠地晃到他身邊,又恢復了原來散漫的態(tài)度,“這么多年和你在一起,他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只是看你這樣也不見得好過。何必呢?”
他望了梅丹佐一眼,心里不是滋味,想為自己辯解一番,卻又突然覺得無話可說,事實就是他說的那樣,他們彼此都不好過。他只能沉默。
十三
翻遍了耶路撒冷城,派出去的天使終于找到了路西菲爾。
這是一家不太起眼的酒館,經營酒館的天使們一定從沒看過如此強大的陣容,自他和一隊座天使進入酒館的一刻就一直躲在角落,偷偷地觀察著酒館里的情形。
“路西菲爾,你在里面么?”酒館內的小包間房門緊閉,他敲了幾下,里面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又急促地敲了幾下,仍是沒有反應。
他有點失去耐心了,干脆一腳將房門踢開。
“路西菲爾,你怎么了?”他看到昔日驕傲的路西菲爾正伏在桌子上,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半睜半閉的眼睛視線飄忽而朦朧,嘴角帶著無力的笑容。他的面前是一片歪歪扭扭七零八落的空酒杯和酒瓶,他微微顫抖的手正抓起一杯酒準備灌進嘴里。
借酒消愁,只為了一個不愛的人,消磨如此,是否值得?
一股愁緒堵在心口,蔓延出一片難言的苦澀。
“跟我回府邸,別在這兒耗著了?!彼麑嵲诳床幌氯ヂ肺鞣茽栠@個樣子,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杯拋到一邊,啪的一聲,寂靜的房間里傳來杯子粉碎的聲音,異常的心驚。
路西菲爾終被這聲音驚動,轉頭看著他。他能感到路西菲爾眸子里忽然傳來的怒意,周遭的氣壓一瞬間暴漲,空間里一片死寂。
在突然而來的恐怖壓力下,身后的天使們都噤若寒蟬,不敢有一絲的妄動。然而拉貴爾并沒退卻,他不會任憑所愛之人自暴自棄,他也不相信路西菲爾是一個會輕易放棄自己的人。這么多年以來,他雖然沒有得到他的心,但他認為至少了解他。
他不顧路西菲爾的掙扎將他攙扶起來,甚至已經做好了用武力制服他的準備,然而使他意外的是,路西菲爾掙扎了幾下之后,倔強的眼神忽然柔和了起來,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壓力也消失了。他順從地靠在他的身上,跟他走上了馬車。
他的心終于安定了下來,他終于找回他了。這樣的依靠讓他再次找回了信心,他還是他的路西菲爾。
然而這樣的安定并沒維持多久,他的心又再一次的慌亂了。這么多年來,他默默地愛他,他們亦師亦友,他卻從沒這樣與他接觸過。
一念而至,他發(fā)覺自己的心竟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脖頸間傳來路西菲爾酒后微微粗重的喘息,金色的發(fā)絲掃動著他的指尖,各種感官竟在心臟的跳動中變得更加敏銳而真實。
他有些局促,慌忙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那茫茫的云海,他不想讓路西菲爾察覺到他現在的樣子。曖昧皆由心生,欲望也因心而起,他深知此中道理,然而一切皆是自欺,既已發(fā)生,他無從逃避。
“拉貴爾大人……”路西菲爾似乎覺察到了他的不自然,將頭抬離他的肩膀。
他望著他。在他難過的時候,他只能借他一個肩膀。
沉寂無聲,只有默默的對望。他在那冰藍的眸子里看到了此時脆弱的他,也在同時看到無法自拔的自己。
一滴金色的眼淚自路西菲爾的眼角滑落,像生命之樹凋落的光華,敲在他的心上,摔成粉末。
越是堅強的外表之下,越是掩藏著一顆脆弱的心。紅海之岸,每當自己遠遠地凝望他的背影時,這樣的體會就會更深一分。
他倉惶,伸手接過一滴掉落的淚水,狠狠地攥在手心,為什么他愛的不能是自己?他惱恨,自己竟無法用語言來安慰路西菲爾,只能沉默不語,攬過他的肩膀,任他在自己的肩頭默默哭泣。
沖動,都是沖動。他突然不想再壓抑自己,既然壓抑自己也只是讓彼此都不好過,那么循著沖動釋放自己又何妨呢?
這一刻,他只想撕下那些名為朋友、老師、天使長等等的虛偽的面具,做一次真實的自己。他了解路西菲爾,他也想讓路西菲爾同樣了解自己。
“我想我都知道?!彼衅鹚哪?,循著那略微帶著酒氣的鼻息,吻上他的唇。
這一次,他不怕他會厭惡他,也不再去想那些不可期的未來,他已將他們所有的一切賭在這一吻上,它也許意味著終結,但也許也意味著開始。
慢慢加深的吻,也是壓抑之后夢想釋放的靈魂。
路西菲爾在最初的驚愕之后并沒拒絕他,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在叫囂。不舍的追逐終于有了結果,那便是如這吻一般的難以名狀的甜蜜滋味。
混亂的呼吸,彼此的撫摸,曾經愿為神默默保留處子之身的他們遵循著本能的驅使,拋開過去的紛紛擾擾,只為得到此刻的愛和慰藉。
路西菲爾的動作近乎粗暴和發(fā)泄,他攬住他的肩膀,將頭埋入他金色的發(fā)絲中,咬牙忍住進入時那撕裂般的痛楚。為了他,為了他們那可能降臨的飄渺的愛情,這一切他都甘之如飴。
瘋狂和痛楚并存,意識在苦痛和快樂中浮沉,空虛與滿足感交替出現,也許這一刻他們仍然都不好過,但也許這一刻他們都得到了想要的。
世界在暴動中搖曳,他微笑著扳過路西菲爾的頭,狠狠地吻他。他覺得幸福一直都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只是他們都被迷惑了……
徹夜的放縱過后,身體空虛而疲憊。但他未曾合眼,側躺在路西菲爾的身邊,只為了看他熟睡的面容。
他的指尖掃過他仍帶著憂郁的眉峰,滑過那高挺的鼻梁,仔細地撫摸著他的唇瓣,再湊過頭去,在他的唇上輕輕地一吻。
昨天的一切那么清晰地映入腦海,但他們的放肆與瘋狂卻如同一場夢境,清醒的自己和酒醉的他,他醒來后將是怎樣的情景?
理智在陽光下殘酷地回歸,到底這一切只是一場宿醉一場夢,還是一次放縱的體驗和慰藉?他能明白自己對他的愛么?凝視著熹微晨光中淡然的睡臉,本已平靜的情緒中卻憑空多了一份忐忑和虛無。
溫暖的光線拂過細密的睫羽,路西菲爾悠然醒來。
該面對的終究將面對,他已不愿再退讓再逃避,自己想得到的就要靠自己把握,自己想追求的就要不斷地追求。然而不論他下了怎樣的決心,曦光下他不得不面對的,仍是路西菲爾的尷尬與歉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路西菲爾的眼里是真誠的歉意,然而他需要的恰恰不是這個。
歉疚打碎了整晚的幻夢,他突然覺得心痛,原來昨天的一切對他只是沉重的負擔,不是美好的回憶。
“我是自愿的?!甭晕⒌倪t疑,他張了張口,終于吐出心中的話,“我是自愿的,路西菲爾,我喜歡你,我愛你,為你做什么都很開心?!?br/>
“我……”路西菲爾搖了搖頭。
他無法掩飾心中巨大的失落感,然而失落過后,理智再次讓他鎮(zhèn)定了下來,竟是讓他自己都覺得驚異的淡然:“我知道你喜歡誰,可是他并不愛你,也不可能給你所想要的愛。為了一個得不到的人,真的好么?做我的情人吧,我知道你并不愛我,可請你至少也給我一個機會。”
陽光在敞開的窗扇間輕舞。輕柔而壓抑的呼吸,宛如時間的腳步,一起一落間,卻是靜謐無音。
路西菲爾的神色在晨光中變幻莫名,他注視著他,只祈望最后的答案。
“我……就是喜歡他,我不知道為什么,那種感覺很痛苦,可我無法擺脫。”
“我不在乎,給我一個機會吧。”
“給我時間考慮一下可以么?”良久,路西菲爾的眼中出現一絲猶豫。
一絲猶豫便是一線轉機,宛如絕處逢生,宛如救命的那根稻草。
他忽然幸福地感覺到他終會答應自己。幸福就在眼前了。
十四
討伐魔界的準備工作已經進入到最后的階段,這一段時間,他非常的忙碌。
作為副手,路西菲爾經常出現在他的身邊,然而他能感覺到公事背后路西菲爾在有意躲避自己。十幾天來,他們從沒有機會單獨在一起,往往不經意的眼神交匯之后,路西菲爾會匆忙地收回視線,顯得總是不那么自然。
他明白路西菲爾需要時間來接受自己,現在繁忙的事務壓身,千頭萬緒,難以清理,他愿等眼下的事務忙完,再和他講清楚。
時間在繁忙的備戰(zhàn)中過得很快,轉眼間已經到了要出發(fā)的日子。
他早該預見當路西菲爾知道自己和拉結爾聯(lián)手將他送入紅海后將是怎樣的心情,“路西菲爾,我能明白你的感受,可是無論如何,請聽我解釋……”
“拉貴爾大人,我不想聽你的什么解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因為個人的感情影響命令的執(zhí)行。”路西菲爾的話有些冷淡,讓他有點難以接受。
“路西菲爾,我知道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他情不自禁地把路西菲爾摟在懷里,自從那次纏綿后,他們一點身體的接觸都沒有過,“可是請你相信我,我一直都是愛你的?!?br/>
“拉貴爾大人,戰(zhàn)爭在即,我不想聽這些。”路西菲爾掙開他的懷抱,冷漠地說:“我們都有軍務在身,請你不要這樣。”
他的目光里,路西菲爾微一行禮,轉身離去。
天使軍團浩浩蕩蕩地駛向魔界,他帶著天使軍的主力軍團,走在軍隊的最前面,而作為副手,他只給了路西菲爾備用的兵力。他知道路西菲爾并不想為神征討魔界,為了不讓心愛的人雙手染血,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征服魔界。他在獅鷲獸上坐穩(wěn)了身體,平視著眼前壯闊的魔界土地,這場戰(zhàn)爭,他一人扛起就好了。
焚火盈天。
眼前是如黑洞一般的索多瑪城。
他從沒曾想過,這里將是他的葬身之地。
索多瑪城的魔法陣瞬間開啟,魔氣、巖漿、鮮血,一如末世。
結界在他的眼前崩碎,他在不斷地向勝利邁進。
然而突來的變故,索多瑪魔域的三個魔王竟然同時在索多瑪城中出現,未曾預料的情況,突然而來的殺氣,他躲閃不及,在三個魔王的夾擊下身受重創(chuàng)。那一瞬間,疼痛和鮮血游走于它的身體,而他的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路西菲爾。他很安心,他終于篤定了他對路西菲爾的愛情。
他在墜落中望了一眼戰(zhàn)團之外的后備軍團,是含恨訣別。
然而路西菲爾竟然不顧軍團沖了過來。他以為他怨恨自己,不會來的,然而這一時刻,他很欣慰。紀律和忠誠他都不在意了,他只想在路西菲爾的懷里死去。
“路西菲爾……”他念著心愛的人的名字,覺得苦澀難當,自己為什么沒有足夠強大的羽翼,保護不了他?
“拉貴爾……”他聽到他的聲音有哽咽了。
“對不起,一直是我太自私。你愛過我么?……哪怕只有一會兒?”他的心中還有一絲的期許,希望他能愛過自己。
“我不知道?!?br/>
他看到路西菲爾眼中的猶豫。他的心已經感覺不到痛……
他微笑。這便是結局。
——番外《海之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