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里忽然又浮出一張美麗的臉，有個聲音對他咯咯嬌笑：“笨蛋，來捉我啊！捉住了，我就嫁給你呢?！?br/>
    是憐兒的聲音……她、她不是該在云州嗎，怎么到了這里？

    難道是……難道是他回來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個雪中的紅衣女子，然而膝蓋和肋下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地發(fā)黑。只是一轉(zhuǎn)眼，那個笑臉就湮沒在了紛繁的白雪背后。奔得太急，枯竭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在三步后頹然向前倒下。

    然而他的手心里，卻一直緊緊握著那一枚舍命奪來的血珠。

    “嘎——嘎?！卑椩陲L(fēng)雪中盤旋，望望遠(yuǎn)處已然露出一角的山谷，叫了幾聲，又俯視再度倒下的主人，焦急不已，振翅落到了他背上。

    “嚓！”尖利的喙再度啄入了傷痕累累的肩，試圖用劇痛令垂死的人清醒。

    但是，這一次那個人只是顫了一下，卻再也不能起來，連日的搏殺和奔波，已然讓他耗盡了體力。

    “嘎嘎！”白鷹的喙上鮮血淋漓，爪子焦急地抓刨著男人的肩，抓出了道道血痕。然而在發(fā)現(xiàn)主人真的是再也不能回應(yīng)時，它躊躇了一番，終于展翅飛去，閃電般地投入了前方層疊玉樹的山谷。

    冰冷的雪漸漸湮沒了他的臉，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里依稀有人在歡笑或歌唱。

    “云水心，我真希望從來沒認(rèn)識過你?！?br/>
    忽然間，雪中再度浮現(xiàn)了那個女子的身影，那天雨下的很大，特別大......女子在等待她的丈夫，當(dāng)然不是他。他回來的時候，女子只是這樣冷冷的說了這句話，沒有哭泣，沒有為逃離天啟的丈夫哭泣，只是這樣冷冷的看著他，眼中只剩下怨恨!

    憐兒....憐兒，那時候我捉住了你，便以為可以一生一世抓住你，可為何……你又要嫁入徐家呢？那么多年了，你到底是否原諒了我？

    他想問她，想伸出手去抹去她眼角的淚光，然而在指尖觸及臉頰前，她卻在雪中悄然退去。她退得那樣快，仿佛一只展翅的白蝶，轉(zhuǎn)瞬融化在冰雪里。

    他躺在茫茫的荒原上，被大雪湮沒，感覺自己的過去和將來也逐漸變得空白一片。

    他開始喃喃念一個陌生的名字——那是他唯一可以指望的拯救。

    但是，那個既貪財?shù)乃琅?，怎么還不來？在這個時候放他鴿子，玩笑可開大了啊……他喃喃念著，在雪中失去了知覺。

    來不及覺察在遠(yuǎn)處的雪里，依稀傳來了聲。

    ——那是有什么東西，在雪地里緩慢爬行過來的聲音。

    “丁零丁零……”

    雪還是那樣大，然而風(fēng)里卻傳來了隱約的銀鈴聲，清脆悅耳。鈴聲從遠(yuǎn)處的山谷里飄來，迅疾地幾個起落，到了這一片雪原上。

    一頂軟轎落在了雪地上，四角上的銀鈴在風(fēng)雪中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咦？沒人嘛?！碑?dāng)先走出的孩童不過十六七歲，容顏俊秀。

    “道兒，雪遙是不會帶錯路的。”轎子里一個慵懶的聲音回答，“去找找?！?br/>
    “是?！币幻掏臒o聲息地撩開了簾子掛好，退開。轎中的紫衣麗人擁著紫金手爐取暖，發(fā)間插著一枚紫玉簪，懶洋洋地開口：“那個家伙，今年一定又是趴在了半路上——總是讓我們出來接，實在麻煩啊。哼，下回的診金應(yīng)該收他雙倍才是?！?br/>
    “只怕三公子付不起，還不是以身抵債？”道兒掩嘴一笑，卻不敢怠慢，開始在雪地上仔細(xì)搜索。

    “嘎——”一個白影飛來，尖叫著落到了雪地上，爪子一刨，準(zhǔn)確地抓出了一片衣角，用力往外扯，雪撲簌簌地落下，露出了一個僵臥在地的人來。

    “咦，在這里！”男孩彎腰扶起那個人，一看雪下之人的情狀先吃了一驚！跟隨谷主看診幾年，他從未見過一個人身上有這樣多、這樣深的傷！

    “……”那個人居然還開著一線眼睛，看到來人，微弱地翕動著嘴唇。

    “別動他！”然而耳邊風(fēng)聲一動，那個懶洋洋的谷主已然掠到了身側(cè)，一把推開道兒，眼神冷肅，閃電般地彎腰將手指搭在對方頸部。

    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全身，血凝結(jié)住了，露出的肌膚已然凍成了青紫色。

    這個人……還活著嗎？

    “還好，脈象未竭?！痹陲L(fēng)中凝佇了半晌，谷主才放下手指。

    那個滿身都是血和雪的男人抬起眼睛，仿佛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是誰，露出一絲笑意，嘴唇翕動：“啊……你、你終于來了？”

    他用盡了最后一點力氣，將左手放到她手心，立刻放心大膽地昏了過去。

    “倒是會偷懶?！彼櫫税櫭迹г沽艘痪?，伸手掰開傷者緊握的左手，忽地臉色一變——一顆深紅色的珠子滾落在她手心，帶著某種逼人而來的凜冽氣息，竟然在一瞬間將雪原的寒意都壓了下去。

    這、這是……血珠?

    原來是為了這個！真的是瘋了……他真的去奪來了萬年血珠?!

    她怔了半晌，才收起了那顆用命換來的珠子，抬手招呼兩名侍女過來：“快，幫我把他抬到轎子里去——一定要穩(wěn)，不然這次真活不了。”

    “是！”顯然是處理慣了這一類事，道兒和兩名侍女點頭俯身輕輕托住了，云水心的四肢和肩背，平穩(wěn)地將凍僵的人抬了起來。

    “喀喀……抬回谷里，水心閣?！彼檬纸砦孀∽炜人灾?，輕聲吩咐道。

    “是?！苯械纼旱暮⒆臃鲋鴤咻p柔地放回了暖轎，俯身靈活地抬起了轎，足尖一點，便如四只飛燕一樣托著轎子迅速返回。

    風(fēng)雪終于漸漸小了，整個荒原白茫茫一片，充滿了冰冷得讓人窒息的空氣。

    “喀喀，喀喀?！彼罩穷w珠子，看了又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漸漸變得悲哀——這個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又有什么用呢？

    “谷主，你干嗎把轎子讓給他坐？難道要自己走回去嗎？”她尚自發(fā)怔，旁邊的綠兒卻是不忿，嘟囔著踢起了一大片雪，“真是個惹人厭的家伙啊，手里只拿了一面回天令，卻連續(xù)來了八年，還老欠診金……谷主你怎么還送不走這個瘟神？”

    “喀喀，好了好了，我沒事，起碼沒有被人戳了十幾個窟窿?！彼渲辖鹗譅t，躲在猞猁裘里笑著咳嗽，“難得出谷來一趟，看看雪景也好。”

    “可是，”道兒擔(dān)憂地望了她一眼，“谷主的身體禁不起……”

    “沒事。”她搖搖手，打斷了貼身侍女的嘮叨，“走回去吧。”

    然后，徑自轉(zhuǎn)身，在齊膝深的雪里跋涉。

    雪花片片落到臉上，天地蒼莽，一片雪白。極遠(yuǎn)處，還看得到煙織一樣的漠漠平林。她呼吸著凜冽的空氣，不停地咳嗽著，眼神卻在天地間游移。多少年了？自從流落到藥師谷，她足不出谷已經(jīng)有多少年了？

    多么可笑……被稱為“神醫(yī)”的人，卻病弱到無法自由地呼吸空氣。

    “谷主！”道兒擔(dān)憂地在后面呼喊，脫下了自己身上的白袍追了上來，“你披上這個！”

    云水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過來時，外頭已經(jīng)暮色籠罩。

    映入眼中的，是墻上掛著的九面玉牌，雕刻著蘭草和靈芝的花紋——那是今年已經(jīng)收回的回天令吧？

    藥師谷一年只發(fā)出十枚回天令，只肯高價看十個病人，于是這個玉牌就成了武林里人人爭奪的免死金牌。

    不過看樣子，今年的十個也都已經(jīng)看得差不多了。

    他想轉(zhuǎn)頭，然而脖子痛得折斷一般。眼角只瞟到雪鷂正站在架子上垂著頭打瞌睡，銀燈上燒著一套細(xì)細(xì)的針，一旁的銀吊子里藥香翻騰，馥郁而濃烈。

    他忽然覺得安心——

    那樣熟悉的氛圍，是八年來不停止的奔波和搏殺里，唯一可以?？康母蹫?。

    “真是耐揍呢?！北犻_眼睛的剎那，第一時間就聽到了一句熟悉的冷嘲，“果然死不了?！?br/>
    他費力地轉(zhuǎn)過頭，看到燒得火紅的針轉(zhuǎn)動在紫衣女子纖細(xì)的手里，靈活自如。

    上官顏……一瞬間，他唇邊露出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笑意。

    那個女子挑起眉梢，一邊挑選著適合的針，一邊猶自抽空譏誚：“我說，你是不是賴上了這里？十萬一次的診金，你欠了我六次了。真的想以身抵債??？”

    死女人。他動了動嘴，想反唇相譏，然而喉嚨里只能發(fā)出枯澀的單音。

    “哦，我忘了告訴你，剛給你喝了九花聚氣丹，藥性干烈，只怕一時半會兒沒法說話?！毖ψ弦箍粗萌缤兆右粯拥娜嗽陂缴喜桓实氐裳?，浮出譏誚的笑意，“乖乖地給我閉嘴。等下可是很痛的。”

    死女人。

    他望著她手上一套二十四支在燈上淬過的銀針，不自禁喉頭咕嚕了一下。

    “怕了吧？”注意到他下意識的動作，她笑得越發(fā)開心。

    沒有任何提醒和征兆，她一個轉(zhuǎn)身坐到了他面前，雙手齊出，一把二十四支銀針幾乎同一時間閃電般地刺入他各處關(guān)節(jié)之中。她甚至沒有仔細(xì)看上一眼，卻已快速無倫地把二十幾支針毫發(fā)不差地刺入穴中！

    其出手之快，認(rèn)穴之準(zhǔn)，令人嘆為觀止。

    那種襲擊全身的劇痛讓他忍不住脫口大叫，然而一塊布巾及時地塞入了他嘴里。

    “別大呼小叫，驚嚇了其他病人。”她冷冷道，用手緩緩捻動銀針，調(diào)節(jié)著針刺入的深度與方位，直到他銜著布巾嗯嗯哦哦地全身出汗才放下手，“穴封好了——我先給你的臉換一下藥，等下再來包扎你那一身的窟窿?！?br/>
    劇痛過去，全身輕松許多，霍展白努力地想吐出塞到嘴里的布，眼睛跟著她轉(zhuǎn)。

    奇怪，臉上……好像沒什么大傷吧？不過是擦破了少許而已。

    “喂，不要不服氣。身體哪有臉重要？”看出了他眼睛里的疑問，上官顏拍了拍他的臉頰，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道，“老實說，你欠了我多少診金啦？只有一面回天令，卻來看了八年的病——如果不是我看在你這張臉還有些可取，早一腳把你踢出去了?！?br/>
    她一邊嘮叨，一邊拆開他臉上的繃帶。手指沾了一團綠色的藥膏，俯身過來仔仔細(xì)細(xì)地抹著，仿佛修護著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shù)品。

    他盯著咫尺上方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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