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大爺我有錢

    趙紅兵團伙的人那天出奇的齊整，不但兄弟幾個都在，而且張岳的兄弟和李四的兄弟也都在，十幾條好漢匯集一堂，除了孫大偉以外，其他個個都是江湖中拿得出手的大混子。趙紅兵兄弟幾個關(guān)系雖然有遠有近、有親有疏，但總體而言始終保持著較好的關(guān)系，基本相互間都沒真紅過臉。二狗認為，他們始終保持著較好關(guān)系的原因有如下幾點：

    1.該團伙中的五人都曾經(jīng)是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的戰(zhàn)友。上過戰(zhàn)場的男人多數(shù)都是真正的男人，不會因為小事兒唧唧歪歪。

    2.相互之間沒什么經(jīng)濟糾葛。二狗認為，在他們現(xiàn)在這個年紀，錢對于他們而言很重要，但他們都是各干各的，經(jīng)濟上沒什么太大的往來，偶爾有人一時倒不開了借點兒錢也是有借有還；唯一有經(jīng)濟往來的就是趙紅兵和小北京，但是他倆直到現(xiàn)在錢也沒分開過，除了老婆不共享，其他一切資源都共享。

    3.趙紅兵雖然不是他們實際意義上的大哥，但是有相當(dāng)?shù)哪哿?。在大家都有家有業(yè)的情況下，由于趙紅兵的存在，還能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大醉一場，來往十分密切。

    4.團伙中有兩個貧嘴小北京和小紀，再加一個受氣包孫大偉，聚在一起不愁沒樂子。當(dāng)時他們也都二十**歲了，但聚在一起還是像二十二三歲時那樣沒心沒肺地嘻嘻哈哈。

    “申爺，兩萬塊錢的大哥大當(dāng)磚頭子用！”小紀進了二樓的包間，對小北京感慨了一句。

    “不能再叫申爺了，得叫沈公子了。”正在看的孫大偉說。

    “沈公子，你真有錢！款式！”小紀說：“大偉，快給沈公子叫來咱們這里最當(dāng)紅的姑娘?！毙〖o細著嗓子喊。

    “哎，來啦！”孫大偉隨聲附和著。

    小北京坐在沙發(fā)上蹺著二郎腿，眨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小紀一言不發(fā)。小北京手里擺弄著大哥大的姿勢，還真有點兒解放前滿清落魄貴族玩鳥籠子的范兒。

    “沈公子，嗯，沈公子，沈公子?！壁w紅兵看著小北京，連連點頭。認識了10年，趙紅兵終于找到了一個最適合小北京的綽號。

    自那一個月以后，當(dāng)?shù)卣J識小北京的人全都適應(yīng)并習(xí)慣了小北京的新綽號?！靶”本?、“小申”、“申爺”、“申哥”，再也沒人叫了，全部統(tǒng)一口徑——沈公子。

    “表哥有事，不來了?！辈说蛾牭娜藗骱繇懥?。

    “他回來了，是吧！”張岳面無表情。

    “嗯！”

    張岳沒再說什么。“今天你們這么鬧，還開了槍，你們自己說說，怎么辦吧？”馬三扯著娘娘腔對菜刀隊的人說?！芭獕牧藮|西，賠錢唄。”袁老三看大家都沒有繼續(xù)打他的意思，膽氣壯了不少。

    “這是誰的地方你知道嗎？還敢在這里開槍？我看我得報案了?！瘪R三雖然娘娘腔，但是嚇唬人很在行，居然還要報案。

    “報案還是別了，賠多少錢，你們說吧！”袁老三說。

    萬！”馬三使了個大勁，說了個3萬。

    “行啊，兩天內(nèi)給你攢齊?！辈说蛾牭娜司尤粵]怎么含糊就答應(yīng)了下來。

    ”張岳斜了一眼馬三，轉(zhuǎn)身出去了。張岳覺得，今天他們在這里開了槍，要多少錢他們也得給，馬三這個不爭氣的家伙，居然一張口才3萬。

    “嗯，行啊。”馬三說?！澳隳?？你的確是挺牛逼??！”馬三又朝丁小虎說。

    “呵呵?！倍⌒』⒖戳丝瘩R三，笑笑。據(jù)丁小虎后來說，他第一眼看到馬三就覺得冷，馬三和他說了一句話，他雞皮疙瘩就掉了一地，早就忘了該如何回話，徹底被雷了。

    “問你話呢，你也得賠錢，知道不？”馬三躍躍欲試，要上去抽丁小虎耳光。

    “馬三！”一直沒說話的趙紅兵喝住了馬三。

    “你就是丁小虎？你認識趙曉波嗎？”趙紅兵問。

    “不算認識，打過架。”丁小虎終于不用和馬三說話了。只要是個人就會覺得，和趙紅兵說話遠比和馬三說話舒服得多。

    “嗯，他是我侄子?！壁w紅兵說得和和氣氣。他不可能為難一個和他侄子年齡相當(dāng)?shù)暮⒆?，只是想和丁小虎聊聊?br/>
    “哦，那你是趙紅兵了？”丁小虎打量了趙紅兵兩眼，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全市的混子敢直呼趙紅兵名字的還真沒幾個，就連曾和趙紅兵結(jié)仇的李老棍子見到趙紅兵也會說一句：“紅兵，吃了嗎？”省去趙字以表親切。

    “嗯，我就是。你挺能打架啊，呵呵！”

    “嘿嘿，還行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丁小虎覺得和趙紅兵說話挺舒服，也不再表現(xiàn)出不服的樣子，笑得挺憨厚。

    “以后別在這里再惹事兒了啊！”趙紅兵說。雖然丁小虎和趙曉波打過架，但是趙紅兵挺喜歡這孩子，他覺得丁小虎很像年輕時的費四，但還比費四多股子機靈勁兒。

    “嗯！”

    “別跟這孩子要錢了?！壁w紅兵對馬三說。

    趙紅兵說完也轉(zhuǎn)身走了出去，他去找張岳了。既然趙山河回來了，他就得和張岳聊聊該怎么辦。

    “咱們出去聊聊吧！這里太吵?！壁w紅兵說。

    “走吧！”張岳說完和趙紅兵走了出去。

    這兩個年近30歲的男人，市民眼中市區(qū)的兩位江湖大哥，在這個普通的夏夜里，居然像情侶一樣去軋馬路了。

    他倆已經(jīng)相識了近20年，在這20年中，至少有十幾年都是無話不談的。

    二狗之所以知道那天張岳和趙紅兵這倆大男人居然在馬路上整整聊了一夜，是因為那時候二狗正值暑假，天還沒亮就跑出去打籃球，正好在馬路上看見依然聊得興致勃勃的他倆。

    二狗清楚地記得，那天早上張岳穿了件白襯衣，黑色的西褲，皮鞋锃亮，胳膊下夾著個黑色的皮包，頭發(fā)剃了個青楂，像是剛從里面放出來的。雖然他和趙紅兵已經(jīng)在外面游蕩了一夜，但毫無倦色。張岳的那身行頭絕對是超前的，而且不是一般超前。20世紀90年代初，當(dāng)?shù)氐幕熳泳蜎]有一個像張岳這樣，每天都穿著干干凈凈、燙得板板正正的西褲襯衣的。直到20世紀90年代后期，當(dāng)?shù)氐幕熳觽兘K于有一部分演變成實際意義上的黑社會，才有江湖大哥開始這么穿了，而且完全是當(dāng)年張岳的樣子。當(dāng)時張岳每天穿成這樣，混子們都特不解，經(jīng)常背后評論：“你看看那張岳，有錢了這通得瑟，每天比市長穿得還正式，比市長穿得還好，就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社會大哥?！睆堅缆牭筋愃频脑u價后頗不以為然：“我從小就愛干凈，我這衣服又不貴。”的確，張岳是出了名的愛干凈。當(dāng)年，社會上的混子們最崇尚的是李四的裝束，張岳有點兒超前，但李四當(dāng)年是引導(dǎo)潮流的。一條休閑褲，一雙皮鞋，一件三四百元的T恤衫，同樣夾個黑皮夾包，頭發(fā)剃個青楂。

    總之，那天早上二狗看見的，就是穿得比市長還正式的張岳，和趙紅兵在興高采烈地聊著天。

    “二叔，張叔，這么早就起來鍛煉身體了？”二狗問。

    “沒睡呢，呵呵。你快去玩兒球吧?！?br/>
    當(dāng)天他倆究竟在聊什么二狗不知道，但是根據(jù)后來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二狗對他們二人的了解，二狗完全可以猜到當(dāng)晚他倆聊天的內(nèi)容。

    “高歡生了，昨天，兒子?！?br/>
    “嗯，是嗎？”

    “紅兵，你別裝做無動于衷的樣子。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想什么？”

    “懶得說你?！?br/>
    “呵呵，咱們倆有啥不能說的?！?br/>
    “你對高歡怎么就沒你當(dāng)年打架時那股狠勁？你眼睜睜地看著她結(jié)婚，看著她懷孕，看著她生孩子。和你認識十幾年，真不知道你怎么什么事兒都敢干，但是一碰見高歡的事兒，怎么就這么?！?br/>
    “結(jié)婚的事兒，不是兩個人的事兒。張岳，我們能不說這些嗎？”

    的確，結(jié)婚不是兩個人的事兒，至少，是兩個家庭的事兒。

    “張岳，你現(xiàn)在挺愛訛錢??？呵呵，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缺那幾個錢了吧？”

    “怎么不缺？我缺。不訛錢不要賬，錢從哪兒來？老婆和兄弟靠什么養(yǎng)活？”

    “現(xiàn)在你不是有夜總會嘛?！?br/>
    “夜總會是富貴的，我沒多少股份。今天我讓馬三跟菜刀隊那幾個小子要錢，也是幫富貴要的。他是殘疾，以后總得有個生活。我不罩著他，他怎么活?！?br/>
    “跟那幾個孩子要錢，有點兒過了吧?！?br/>
    “菜刀隊那幾個小子，就是癩蛤蟆上腳面子，不咬人但是它煩人。”

    菜刀隊的那些人，有點兒像那誰誰誰誰。雖然他們不能對張岳、富貴等人造成實質(zhì)性的傷害，但的確是招人煩。對付這樣的人，必須得收拾，必須得削，必須的。

    “菜刀隊的人說趙山河回來了？”

    “肯定回來了?！?br/>
    “你打算怎么辦？”

    “就算不弄死他，也讓他下半生不能自理?！?br/>
    “呵呵，他的確該被收拾。這事其實還是沈公子那天惹起來的，沈公子總覺得欠富貴個情。如果需要收拾趙山河，算上沈公子一個。有沈公子，當(dāng)

    然就有我。而且劉海柱劉哥也說了，收拾趙山河也算他一個。”

    “別扯了，收拾那小崽子用你們出手嗎？”

    “收拾他的時候，你不找我，我和你急?！?br/>
    “根本就不用你?！?br/>
    沈公子就沒欠過別人的人情，富貴這算第一次。這人情，沈公子不還不踏實。

    “張岳，你現(xiàn)在和別人打架，多數(shù)都是因為錢的事兒吧！”

    “這社會你看沒錢行嗎？”

    “不行?！?br/>
    “紅兵你就是命好，從來沒窮過，你不知道窮的時候是什么滋味?！?br/>
    “你說說?！?br/>
    “從我們上中學(xué)時認識，到你高中畢業(yè)當(dāng)兵走，你見我穿過一件新衣服嗎？”

    “……沒有?！?br/>
    “嗯，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哥穿剩下的。我大學(xué)畢業(yè)上班，才穿了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br/>
    “呵呵，你現(xiàn)在不是穿得很好嗎？”

    “紅兵，那你是沒去過南方。你知道現(xiàn)在的南方是什么樣嗎？你沒去過深圳。你去深圳，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了?！?br/>
    “有多精彩我不知道，反正我入獄到出獄，這么多年，我沒發(fā)現(xiàn)咱們這里有什么變化。你看看，這些廠房，這些煙囪，不還是十年前咱們上高中時的那些嗎？”

    “咱們這里是沒變化，但是人家南方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br/>
    趙紅兵僅僅覺察到了社會上的混子的確在發(fā)生變化，對當(dāng)時整個中國經(jīng)濟正在劇變的理解卻沒有張岳透徹，他還沒有意識到，以后沒錢萬萬不行。

    在五年以后的一個夏日的夜里，趙紅兵和張岳二人最后一次溜達在馬路上聊天時，他們發(fā)現(xiàn)，馬路邊的那些工廠還是那些工廠，廠房還是那些廠房。工廠雖然在，但曾經(jīng)幾千人熙熙攘攘的工廠，卻只剩下風(fēng)燭殘年、瘦小枯干的看門老頭，在雜草叢生的工廠大院里抽著煙袋追憶當(dāng)年國營工廠的輝煌。

    聊了一夜的張岳和趙紅兵都認為，必須要收拾趙山河。雖然趙紅兵出獄后多數(shù)時候都是與人為善，從不主動生事，但在對趙山河和東波這樣的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趙紅兵依然是當(dāng)年的那個趙紅兵，本色不改。

    既然趙山河回來了，那好，在當(dāng)?shù)兀詮堅喇?dāng)時的勢力，不可能有找不到的人。

    惡戰(zhàn)一觸即發(fā)。

    前文說過，趙山河講義氣，并且只對他表哥陳衛(wèi)東一人講義氣。

    這邊張岳在找趙山河，那邊趙山河也在期待著與張岳一戰(zhàn)，他已做好了準備。趙山河當(dāng)時要躲的不是張岳，而是公安局。張岳的手下表哥開槍廢了陳衛(wèi)東，動靜搞得太大了，被公安局通緝。公安局在審問的過程中，也了解到了趙山河重傷害富貴致殘一事。所以趙山河也是公安局的抓捕對象。

    那幾天，趙山河剛剛潛回當(dāng)?shù)?，他是在陳衛(wèi)東被重傷致殘后的一個多月回來的。他回來的目的就是為陳衛(wèi)東報仇。

    據(jù)說趙山河當(dāng)時跑路跑了很遠，跑到了廣東某市，被當(dāng)年習(xí)武時的師兄推薦給一個當(dāng)?shù)氐暮谏鐣蟾绠?dāng)保鏢。憑借出色的身手和過人的膽色，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趙山河就已在當(dāng)?shù)負P名立萬，并且取得了該黑社會大哥充分的信任。

    正所謂“外來的和尚會念經(jīng)”，趙山河跑路到廣東一趟，就像是小白領(lǐng)出國留學(xué)鍍金一樣，回來后，最起碼他自己覺得和當(dāng)?shù)氐钠胀ɑ熳硬灰粯恿?。?dāng)時東北的混子還沒大規(guī)模地南下，趙山河堪稱當(dāng)?shù)鼗熳又械牡谝粋€“海歸”。事實證明，趙山河這個海龜尚不如張岳這個土鱉?？赡苁且驗?，張岳不是一般的土鱉，他是中華鱉精。趙山河在外面究竟混得怎么樣誰都不知道，但是聽他的語氣，仿佛混得相當(dāng)不錯。以下是他當(dāng)年和他小弟的對話摘錄：

    “在廣東，曾有人出十萬讓我去殺澳門的駒哥，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準備去了，可是聽說我表哥出事了，我只能回來。否則現(xiàn)在我說不定已經(jīng)殺了駒哥，十萬元到手了。”

    “駒哥是誰呀？”

    駒哥都不知道？崩牙駒，澳門的老大。”

    “啥駒？”

    “啥破名字啊，估計肯定混得不怎么牛逼。”

    “你懂個**？人家是澳門的老大?！?br/>
    “……”

    起碼在當(dāng)時，趙山河的這些話大家都不怎么信。但幾年以后，看了的混子們忽然想起多年前趙山河曾經(jīng)提起過這個人，對趙山河當(dāng)年說的話又有點兒相信了。

    究竟是否有人花十萬塊雇趙山河去殺崩牙駒，二狗無法考證，但是二狗堅信一點，那就是：就算給一千萬，趙山河也肯定殺不了崩牙駒。被十萬塊雇的殺手就能殺掉的老大，那還叫老大嗎？

    趙山河“海歸”后第一件事，當(dāng)然就是找到他的表哥陳衛(wèi)東。

    陳衛(wèi)東被表哥崩了三槍截肢后二狗曾見到過他一次，在市一百貨前面。當(dāng)時感覺坐在輪椅上的陳衛(wèi)東臉上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落魄，穿得也算是干凈利索，看來截肢對于他這樣的老混子而言，并不是十分難以接受的事。只不過，當(dāng)時陳衛(wèi)東看起來很是形銷骨立，看起來他最多也就是100斤，身上剩下的基本上全是骨頭。后來二狗才聽說，那是因為陳衛(wèi)東注射杜冷丁重度成癮。

    總之，二狗那次見到在輪椅上的陳衛(wèi)東，著實打了個激靈，相信任何一個路人見到他都會心里一寒。因為眼前這人少了條小腿，而且枯瘦得可憐，但是那雙小三角眼中卻流露出那種不服且似在挑釁的眼神，盯著他眼前那一個又一個雙腿健全的路人。他那雙小三角眼中冒出的寒光，足以讓任何人覺得陰冷。

    陳衛(wèi)東如果能活到今天，一定會改編：“Hello，看我！你在害怕什么？是我錯，沒能夠啊，防備好那個表哥。小腿，已經(jīng)折，已經(jīng)不怕再痛。趙山河，回來以后，他有一身絕世武功。斷一條腿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經(jīng)比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

    陳衛(wèi)東的確神經(jīng)比較大，而且能夠做到不怕不怕。當(dāng)年他能和李老棍子、趙紅兵等并列為全市的五大混子，足以說明他不是易與之輩。雖然他以前對趙紅兵、張岳等人較為忌憚，但事到如今，經(jīng)營多年的飯店無法繼續(xù)營業(yè)，自己也徹底被廢，這次，他真是豁出去了。為了報仇，他不但在錢上下了血本，準備拿出經(jīng)營青原鹿多年的積蓄，而且，他也動用了他在當(dāng)?shù)鼗炝耸畮啄甑娜穗H關(guān)系，召集了一大批社會上閑散的混子，足有七八十人，就等趙山河回來替他報仇。

    這老流氓，急了，拼了。

    “表哥，張岳這條撲街，我一定不會放過！”

    “啥玩意？”陳衛(wèi)東不懂。

    “我說張岳這王八蛋！”趙山河翻譯了一下。

    “我找了不少人，有七八十個吧，多數(shù)是我們廠子宿舍區(qū)的，也有朋友介紹的。這些小兄弟到時候你帶著。見人打人，見場子砸場子。需要花多少錢，跟我說一聲就行?！标愋l(wèi)東開了多年妓院，手頭還真有不少錢。

    二狗之所以將既有經(jīng)濟實力又和公安內(nèi)部的**分子有勾結(jié)的陳衛(wèi)東界定為混子而不是黑社會，原因就是：真的黑社會要殺人一定是找倆槍手，三下五除二干掉對方，然后迅速閃人，連證據(jù)都不會留。絕對不會像陳衛(wèi)東這樣故意弄個大場面，恨不得讓全市的人都知道他要報仇了。

    如果說陳衛(wèi)東真要玩暗殺，恐怕張岳、富貴等人還真有可能被他給殺了。但陳衛(wèi)東非要讓趙山河玩場面。

    趙山河一向很聽陳衛(wèi)東的話，這次也一樣。他回來這幾天，一直和陳衛(wèi)東召集來的混子在一起。他知道，當(dāng)今社會已經(jīng)沒人再玩單挑了，能群毆都群毆，所以要盡量組織足夠多的人。

    而且據(jù)說，趙山河在廣東的確學(xué)會了一些先進的混子管理經(jīng)驗，他給那70多個混子中的五六個頭目都配備了對講機。當(dāng)時大哥大尚不普及，全市也沒幾個人用，而且價格也太貴，所以趙山河為了行動方便，給大家配備了對講機。對講機相對于手機的優(yōu)勢就是可以一對多，他一個人發(fā)號施令，其他的幾個混子頭目都能聽見他的命令。

    在日后這么多年里，二狗從未聽說過當(dāng)?shù)氐娜魏我粋€混子團伙配備對講機。趙山河當(dāng)時帶領(lǐng)的混子團伙，堪稱最早完成信息化建設(shè)的。

    可見，趙山河的準備工作的確做得很足，十分認真地對待張岳這個他人生中最大的對手。

    那天，趙山河的表弟打傳呼告訴他張岳在找他，趙山河沒敢赴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趙山河這邊時刻準備著與張岳決一死戰(zhàn)，張岳那邊也沒閑著。

    張岳顯然比陳衛(wèi)東出手更毒更辣。以他當(dāng)時的江湖地位，他早就不需要

    什么場面。他只想找?guī)讉€手腳麻利的兄弟，好好收拾趙山河一頓。據(jù)后來趙紅兵說，張岳曾經(jīng)和富貴有以下對話——“富貴，你也知道，趙山河回來了，咱們怎么報仇？”張岳很尊重富貴的意見，畢竟富貴是受害者?！拔抑溃蟾?，你想怎么辦？”富貴一向最敬重張岳。張岳說出的話，

    在他耳中就是圣旨。

    “他廢了你的手，究竟怎么辦，看你的意思。呵呵?！?br/>
    “大哥，表哥已經(jīng)廢了陳衛(wèi)東，這事我看……要不就算了?！?br/>
    “啥？算了？”張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富貴不說話了。

    “這事不可能這樣算了！”張岳說得斬釘截鐵。

    “嗯……”富貴還是不表態(tài)。

    “富貴，怕了？這不像你啊！”

    “大哥，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只要你說句話，你說怎么辦我就怎么辦！”富貴說得很赤誠?！昂呛恰睆堅琅牧伺母毁F的肩膀，走了。張岳隨后就去找了趙紅兵。雖然張岳當(dāng)年是全市最有名的混子，但是遇見這樣的大事，他還是愿意去找趙紅兵商量。

    “紅兵，我看富貴怎么好像不大愿意去找趙山河報仇?！?br/>
    “嗯，是吧，我想也應(yīng)該是。”

    “為什么？”張岳很不解。

    “你連這都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紅兵，你別賣關(guān)子了?！?br/>
    “第一，富貴從小就是個窮孩子，一輩子沒有過什么錢，就算前幾年跟著你每天要賬，他無非也就是弄個糊口的錢。但今天，他是夜總會的老板了。第二，富貴從小就沒人疼沒人愛，在這世界上沒什么牽掛，爛命一條，所以他以前一直不拿自己的死活當(dāng)回事。但今天，他有小梅了。”

    “嗯……”

    “他的父母沒能給他一點兒財產(chǎn)也沒能給他一點兒愛就去世了，但是現(xiàn)在，他用他父母給他的右手，換來了他一輩子都從來沒有得到過的財富和愛。呵呵，你說他還會像以前一樣玩命嗎？”趙紅兵繼續(xù)說。

    “唉，富貴前20多年是夠可憐的。”

    “所以說，你也別讓富貴去跟趙山河拼了。他到今天，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他跟了你這么多年，你讓他舒服幾天吧！”

    “紅兵，你說得對?！?br/>
    張岳和趙紅兵都是對兄弟講義氣的男人。一開始，張岳有點兒想不通為什么富貴不愿意去報仇，但是聽到趙紅兵的解釋后，他完全能夠理解富貴的處境?，F(xiàn)在就算是富貴非要去找趙山河報仇，張岳也會攔著他。

    “富貴不去，但我還是不能放過趙山河?！睆堅览^續(xù)說。

    “嗯，那肯定。我也聽說了，趙山河還想找你麻煩呢。呵呵。”

    “在他找我麻煩之前，我先干殘他?！睆堅酪Я艘а?。

    趙紅兵點了點頭，抽了一口煙，沒再說話。

    帶有純正土匪頭子血統(tǒng)的張岳，在江湖中從不知畏懼為何物。張岳從來都是蔑視王法，他有自己的一套行為準則：只要江湖中有人想找張岳的麻煩，那么他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如果有人想通過和張岳斗上幾場然后成名，那真是想都不要想。和張岳斗過的人，非死即殘。

    趙紅兵始終秉承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盡量不和江湖中人發(fā)生沖突，但一旦真的有強敵來犯，趙紅兵所迸發(fā)出來的勇氣和能量總是令眾人驚嘆，甚至在張岳之上。對手越強，趙紅兵越強。李老棍子在趙紅兵等人橫空出世之前，一直被認為是當(dāng)?shù)亟幸坏啦豢捎庠降膸p峰，不可擊敗，但趙紅兵就是不信邪，連續(xù)酣斗數(shù)次后終于讓李老棍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再兇能兇過越南人？”二狗記得那次與趙山河惡戰(zhàn)前，趙紅兵惺忪著眼睛，輕松地說了這么一句。在號稱一對一比拼天下第一的越南陸軍的槍林彈雨中活下來的趙紅兵，又怎么會怕帶著幾十號烏合之眾的趙山河？

    可能很多人都不解，為什么張岳和趙紅兵在當(dāng)時已經(jīng)名成利就的情況下還要與陳衛(wèi)東、趙山河決戰(zhàn)，而最主要的受害人富貴卻對此戰(zhàn)避之唯恐不及？二狗當(dāng)年也不明白，但是現(xiàn)在，二狗明白了。

    二狗認為，人需求的層級和境界不同，也就造就了其社會地位的不同。

    趙紅兵和張岳等人之所以能夠成為市民眼中的江湖大哥，而富貴等人永遠生活在他們的光芒之下的最大原因，歸根結(jié)底，就是人性。

    美國人Maslow曾經(jīng)在《need-hierarchytheory》中提出，人的需求共分為由下至上的五個層級，分別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xiàn)需求。以上五個層級中，只有滿足了上一個層級，才會產(chǎn)生接下一個層級的需求，也就是說，生理需求是最低層次的需求，而自我實現(xiàn)需求是最高級的需求。

    從小受苦的富貴一直掙扎在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之間，吃飯、穿衣等人類最低等的需求是他一直以來拼命爭取的。忽然之間，富貴的這些需求都滿足了。而且，當(dāng)富貴的主要需求上升為社交需求時，他又有了愛情，有了地位。此時的富貴，已經(jīng)安于現(xiàn)狀，無欲無求。

    而張岳和趙紅兵則完全不同，他們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等三個層級的需求早在多年前就已經(jīng)滿足，而且尊重需求也得到了相當(dāng)程度的滿足，他們需求的層級都已經(jīng)是自我實現(xiàn)。

    江湖大哥的自我實現(xiàn)，就是在強大的對手的淫威之下決不妥協(xié)，決不退縮，以更大的勇氣和力量對強橫的挑釁者迎頭痛擊。

    中國現(xiàn)代東北著名老中醫(yī)藥匣子李寶庫曾經(jīng)說過一句名言：人站的高度不一樣，看待問題的角度肯定不一樣。

    二狗還要再加上一句：人站的高度不一樣，看待問題的角度肯定不一樣，達到的人生高度肯定更不一樣。

    富貴想達到趙紅兵和張岳的高度，還需要好多年。甚至，一輩子。

    可能有朋友會說：“快跟趙山河干?。《纺銓憱|西怎么這么磨嘰？絮絮叨叨說這么多沒用的干嗎？你孔二狗寫的是黑社會，不打架不殺人還是黑社會嗎？快開戰(zhàn)??！”二狗想說：二狗寫的的確是黑社會，但，更是社會。二狗的確寫的多數(shù)是黑社會中的人，但二狗更想寫的是面對劇烈矛盾沖突和金錢誘惑下的人性。如果不讓二狗寫這些，那么二狗認為自己寫這個故事毫無意義，早已輟筆。

    世紀80年代當(dāng)?shù)刈罱?jīng)典的連環(huán)惡戰(zhàn)，由趙紅兵、李四、劉海柱等人與李老棍子、黃老邪、老五等人共同締造。而20世紀90年代最經(jīng)典的惡戰(zhàn)則是由趙紅兵、小北京、張岳與陳衛(wèi)東、趙山河完成。

    趙紅兵和李老棍子斷斷續(xù)續(xù)打了兩年，前后大小十余戰(zhàn)。而這次與趙山河，只打了兩個禮拜，但是規(guī)模與血腥程度，比之與李老棍子之戰(zhàn)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戰(zhàn)過后，張岳成為當(dāng)?shù)夭豢珊硠拥慕谝淮蟾?。趙紅兵也成為象征性的圖騰式人物為混子們所崇拜。

    趙紅兵和張岳的對話，經(jīng)常出現(xiàn)兩個人同時沉默兩三分鐘的情況。通常在這時，兩人都在沉思。

    “張岳，這樣的事，不適合你自己親自出面。”趙紅兵掐滅了煙頭。

    “嗯，趙山河，他還不配讓我親自動手。”

    “你準備讓誰去？”

    “蔣門神?！?br/>
    “不行，蔣門神有勇無謀，未必真的能辦好這件事。”

    “紅兵，那你說誰合適？”

    “表哥。”

    “表哥在跑路，不方便回來?！?br/>
    “不方便回來也得回來，沒比他更合適的人。他已經(jīng)背上一起重傷害了，再加一起重傷害也沒什么。最關(guān)鍵的是，表哥做事果斷、有主見，你手下的其他人，都不如他。讓他回來，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兄弟，好好收拾一下趙山河。”

    “如果表哥不成功怎么辦？”

    “他不成功，還有我、沈公子、四兒呢。呵呵?！壁w紅兵笑了，拍了拍張岳的肩膀。

    張岳也笑了。他看了看趙紅兵那張依然英氣勃勃但掛了些許滄桑與疲倦的臉，覺得，趙紅兵還是以前那個趙紅兵，趙紅兵并不是像唐僧沒完沒了地說孫悟空一樣每天勸他不要惹事。當(dāng)他真的遇上麻煩的時候，趙紅兵還是像當(dāng)年一樣堅決地站在他這邊，依然是他最可信賴的朋友、兄弟。

    看著趙紅兵的堅定的眼神，張岳覺得特別踏實。表面上看起來再強大的男人，也需要依靠。

    兩天后，表哥回來了。

    據(jù)說，表哥回來后，張岳和李洋曾有一段對話，現(xiàn)二狗摘錄如下：

    “晚上干嗎去？”

    “出去喝酒。”

    “和誰？”

    “表哥。”

    “他回來干什么？你們又有事情了吧?！?br/>
    “嗯，有些事情，需要表哥去辦?！?br/>
    “呵呵，你們男人的事情，我是個女人，不懂，也不會管。但是，我想，如果你是讓表哥去傷人，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表哥人挺好，跑在外面不容易，你別把他再拖下水。張岳，你說呢？”

    “李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br/>
    “我愛聽你講故事。”

    “本世紀30年代初，日本鬼子進駐東北，奉軍撤入關(guān)內(nèi)，東北淪陷。那時候，我的爺爺兄弟三人，我爺爺排行老大，他和我的三爺爺當(dāng)時都是軍人。我爺爺駐守在遼陽，官職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排長。奉軍入關(guān)時，我的爺爺舍不得腳下這片黑土和頭上這片藍天，當(dāng)了逃兵，而我的三爺爺隨奉軍大部隊入了關(guān)?！?br/>
    “繼續(xù)講?！?br/>
    “我爺爺回來后不久，日本人來抓壯丁。據(jù)說開始日本人抓壯丁時是許諾以高工錢，但是去幫日本人干活的鄉(xiāng)親們沒一個人能回來。鄉(xiāng)親們再也不相信日本人的話，日本人開始**裸地抓人了。那天，日本人來到了我爺爺?shù)募依?。?dāng)時，我二爺爺聽見外面的狗叫和鄉(xiāng)親的哭聲，對我爺爺說，日本人來抓壯丁了，咱們家肯定要出一個人。你要好好照顧嫂子和侄子，延續(xù)我們張家的香火，咱們弟弟現(xiàn)在生死不明，以后家里就靠你了。據(jù)說，我爺爺當(dāng)時沒說話，流下了兩行淚。那也是我爺爺最后一次見到我二爺爺?！?br/>
    “然后呢，我怎么沒聽說過你二爺爺？”

    “日本鬼子投降前一個月，我爺爺才知道我二爺爺被抓去了北票，挖煤。我爺爺騎著馬幾天幾夜到了北票，沒有找到我的二爺爺，只看見了一個萬人坑?！?br/>
    “萬人坑？”

    “對，死的全是我們的同胞，成千上萬具尸骨，根本找不出哪具尸骨是我二爺爺?shù)摹！?br/>
    “……”

    “我二爺爺當(dāng)時是死是活其實已經(jīng)不重要。反正，從我二爺爺被抓走的那一天起，我爺爺就拉起了個十幾個人的隊伍，參加了當(dāng)時東北抗日救國的隊伍，他對日本人，是國恨家仇。但是當(dāng)時沒有統(tǒng)一的管理，所以在大家眼中，他就是個土匪。所以我爺爺也干脆給自己起了號——鎮(zhèn)東洋。其實在這之前，我家世代給地主耪青，從來就沒出過土匪。日本人投降后，我爺爺曾經(jīng)解散了隊伍，而且聯(lián)系上了我三爺爺。但一年多以后，仍在**當(dāng)兵的我三爺爺回到了東北，隨后在和解放軍作戰(zhàn)時戰(zhàn)死在松花江畔，就死在我們這白山黑水旁，仍然找不到他的遺體。我爺爺再次扯桿子，與解放軍為敵。1947年，被解放軍俘虜?！?br/>
    “那個動蕩的年代……”

    “李洋，你懂我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嗎？”

    “嗯，你說來聽聽?！?br/>
    “第一，當(dāng)我們東北淪陷以后，所有在東北的中國人都談不上有任何尊嚴和權(quán)利，都是亡國奴。如果我們輸給了陳衛(wèi)東、趙山河，那就好像奉軍撤進了山海關(guān)，我以后也沒法再在咱們這里混了。所以，必須要打。

    “第二，我二爺爺為什么主動去給日本鬼子當(dāng)勞工？那是為了留下我家的頂梁柱，也就是我爺爺。在我們公司里，我現(xiàn)在就是頂梁柱，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能上。

    “第三，為什么我二爺爺被抓走以后，我爺爺半輩子與日本鬼子為敵？那是因為，仇恨。如果表哥這次出事了，沒成功，那么最起碼還有我在，我會為他報仇?！?br/>
    “張岳，我明白了。晚上少喝點兒?！?br/>
    張岳的這席話論證了為什么要打、為什么要讓表哥去辦這件事、如果表哥出了事怎么辦，他說服了李洋。

    據(jù)說，表哥回來那天已經(jīng)是夜里12點，大家整整喝了一夜，喝到了天亮，都喝多了，是在沈公子和趙紅兵的飯店里喝的。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有張岳、馬三、表哥、富貴、蔣門神、趙紅兵、沈公子七個人。

    七個人，喝了12瓶白酒，80瓶啤酒，到了凌晨5點時，趙紅兵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再也起不來，只剩下了其他六個人還在折騰。

    表哥回來后的第二天晚上，馬三就了解到了趙山河的行蹤。黑道上的人想找一個黑道上的人，遠比警察找黑道上的人容易得多。

    “趙山河和七八個人在肥肥燒烤店喝酒，二樓，上樓梯后第一個包間?！瘪R三說。

    “我?guī)蓚€人過去?！弊蛞沟囊粓龃缶?，表哥才剛剛醒來，惺忪著睡眼。

    “當(dāng)心點兒……”馬三溫柔地看著表哥，握了握表哥的胳膊。

    “嗯……”表哥被馬三這一抓，抓得一哆嗦，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宿醉也醒了。

    一小時后，表哥帶著兩個人上了出租車。表哥帶了槍還帶了把卡簧，其他的兩個人拿的全是槍刺。今天他們?nèi)フ亿w山河，目的肯定不是殺了他，只是想廢了趙山河而已。

    據(jù)說那天在出租車上，表哥就不停地東張西望。

    “表哥，你看什么呢？”

    “習(xí)慣，習(xí)慣，這是我的習(xí)慣?！痹谕怙h零了幾個月的表哥，總是有事沒事地注意身邊有沒有穿綠色警服的人。

    據(jù)說，當(dāng)時表哥不僅僅是對警服抵觸，甚至對綠色衣服也已經(jīng)有了極強的抵觸情緒，只要看見綠色的衣服，他雙腿就打哆嗦。一物降一物，在江湖中所向披靡的表哥連死都不怕，但就是怕警察。這有點兒像二狗怕老鼠。就算是一只餓急了的華南虎出現(xiàn)在二狗面前，二狗也不會太害怕；但是二狗一見到老鼠（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就哆嗦、嘔吐，甚至還會抽搐，怕死了那東西。二狗曾經(jīng)住過老洋房，該老洋房什么都好，就是有鼠患，二狗無奈之下養(yǎng)了兩只貓充當(dāng)保鏢。

    二狗怕老鼠還可以養(yǎng)貓當(dāng)保鏢，怕警察的表哥用什么當(dāng)保鏢？現(xiàn)在二狗仍然記得，當(dāng)時二狗媽媽聽說表哥其人其事后對二狗說：“千萬別當(dāng)壞人，當(dāng)壞人心里太不踏實了。還是要做好人，哪怕是窮點兒的好人，活著踏實?！睎|張西望的表哥終于熬到了肥肥燒烤店。一路上，他一個穿綠衣服的都沒看見。

    到了肥肥燒烤店，表哥帶頭走了上去。到了二樓，表哥把手塞進了夾克衫的外側(cè)兜里。表哥的習(xí)慣是把槍揣在外側(cè)的兜里，拔起來方便，而且急了在兜里就可以開槍。

    “趙山河在里面嗎？”表哥問服務(wù)員。

    “剛才好像在，現(xiàn)在可能走了。”

    “哦。”

    表哥帶著兩個人輕步走近趙山河的包間，猛地拉開了門。

    包間內(nèi)空空如也。顯然，趙山河已經(jīng)不在了。

    “走！”表哥帶著人下了樓。

    算是趙山河走運，據(jù)說那天表哥到時，趙山河他們剛剛走了不到5分鐘。趙山河前腳剛從燒烤店出去，表哥后腳就進來了。

    當(dāng)三人走到燒烤店門口時，表哥看到了他最怕見到的警察，幾個穿著一身綠的警察，嬌綠嬌綠的。

    表哥那天遇見的，正是剛剛當(dāng)上市區(qū)公安局刑警隊第三分隊隊長的嚴春秋。注意，嚴春秋不是市刑警隊的，他是市區(qū)刑警隊的。市刑警隊的隊長是副處級，市區(qū)的刑警隊大隊長才是副科級，而嚴春秋還不是大隊長，只是個分隊長，官職可謂極低。究竟有多低呢？可以說是中國最低的官職，沒法再低了，級別大概和副村長差不多，但是中國好像還沒副村長這個官職。

    雖然這個官職極低，但是手中權(quán)力可不小，當(dāng)時全市的中心商業(yè)區(qū)都在市區(qū)刑警隊第三分隊的管轄范圍之內(nèi)。趙紅兵的飯店、富貴的夜總會、費四的錄像廳、李四的游戲廳，全在嚴春秋的管轄范圍之內(nèi)。有人說嚴春秋是因為他爸爸曾是市公安局的政委，他才年紀輕輕就得到了這個肥差，但是事實證明，嚴春秋天生就是個干刑警的料，更是當(dāng)刑警隊隊長的料。當(dāng)年市區(qū)有名的這些大混子，張岳、東波、三虎子等人基本全被他收拾過，就連有當(dāng)市區(qū)公安局副局長的堂哥的李老棍子，見到嚴春秋也怕。

    那幾年的嚴春秋，比任何一個混子出手都狠，不管哪個混子跟他叫板，他那大號電棍一抖，捅著誰一下誰立即就被電成一團蜷曲在地。20世紀90年代初期和中期，電棍這個警具貌似十分流行。到現(xiàn)在，很少看見有警察用這個東西了。據(jù)說嚴春秋當(dāng)時由于濫用電棍，在公安局內(nèi)部沒少受到批評，后來嚴春秋用得也少了一些。但是他用電棍用上了癮，因此在90年代末期，他閑著沒事就電他家的那只狗。到嚴春秋死的時候，他家那狗已經(jīng)無論怎么電都沒反應(yīng)了。二狗估計，他家那只狗就算是摸了裸露的高壓電線也沒事。

    “當(dāng)刑警就得像嚴春秋那樣，否則怎么能制住那些混子和流氓！”當(dāng)時，當(dāng)?shù)氐氖忻穸际沁@么評價。

    據(jù)說，那天嚴春秋和幾個刑警隊的同事根本就不是去抓表哥的，而是去吃羊肉串的。但在表哥眼中，只要是個警察就是可怕的，何況，又是那么多警察。表哥可不知道他們干嗎來了。

    賊眉鼠眼的表哥心驚膽戰(zhàn)地硬著頭皮，朝站在門口說說笑笑的嚴春秋等人走了過去。沒辦法，走了個對臉，這時候再跑，也來不及了。

    心虛的表哥低著頭顫抖著朝嚴春秋走過去，距離還剩兩三米的時候，表

    哥實在忍不住，抬頭看了嚴春秋他們一眼。同時，嚴春秋也正好轉(zhuǎn)頭看了表哥一眼，他雖然不認識表哥，但是看出來眼前這人好像有點兒慌張。表哥看見嚴春秋也在看他，心里咯噔一下，趕緊又低下了頭，繼續(xù)走。走了兩步，馬上就要走到嚴春秋身前的時候，表哥又忍不住抬頭看了嚴春秋一眼。他發(fā)現(xiàn)，嚴春秋在盯著他看！四目相對，心虛的表哥險些癱成一團。表哥趕緊再次低下頭，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想從嚴春秋身邊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