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你們姐妹怎么又鬧成一團(tuán)了？”

    怡然和欣然還在打鬧，白夫人帶著侍女眉英進(jìn)來，見到屋里的場景，臉上帶著溺愛笑容。

    “娘，你救我，三姐她欺負(fù)我！”欣然氣喘吁吁地，躲到母親身后，裝可憐。

    “娘，你可別向著她，她竟然惡心我！”怡然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你妹妹剛回來，身體還累著呢，你這般攆著她，把她累壞了，娘可不饒你！”

    白夫人舉起手，作勢要打怡然，明顯帶著偏袒的口氣。

    若然上前拉住怡然，玩笑地說：

    “她呀！一個早上都坐著吃，就是吃飽了撐得慌的人，存心尋釁滋事。”

    “娘，大姐，你們太偏心眼了，都向著欣然。算了，今天看在大姐大喜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怡然倒是爽朗，一屁股坐回去，又開始磕她的堅果，十足的吃貨。

    就這么個吃法，竟然還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樣子，對怡然來說，仿佛吃東西不過是為了給嘴巴找份差事，她的腸胃也跟她的性子一樣，直溜溜的，平白糟蹋食物。

    “欣兒回來，也不跟娘打個招呼，直接奔大姐這兒來了。你出去一趟，娘有多惦記，你知道嗎？”白夫人假裝生氣，嗔道。

    “娘，你呀，擱在我在?！毙廊挥檬洲糁母C，盯著白夫人，一臉誠懇地，“天天想，夜夜想想?！?br/>
    “出去一趟，嘴巴涂蜜了似的，就會哄娘開心！”白夫人笑著把欣然摟在懷里，見欣然恢復(fù)了往日的開朗，健康，她打心眼里高興。

    “四妹的這碗甜心粥，就跟那六月里的冰鎮(zhèn)蓮子羹，娘怎么就吃不膩，我聞著就惡心?！扁煌轮晒?，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酸酸的。

    幾個親姐妹和母親說說笑笑，嫣然落了單，她悄悄地退出充滿歡聲笑語的大姐閨房，欣然看見二姐的背影像一株遺世獨立的臘梅，清冽、凄艷。

    欣然沒來由地感到心疼！

    她撇下母親追了出去。

    “二姐！”欣然輕聲地喚道，小心翼翼的，仿佛怕驚到她。

    欣然注意到二姐愣了一下，抬起手，在眼角拂了一下，動作很不經(jīng)意，要是欣然不仔細(xì)，根本不會注意到。

    “欣然，有事？”二姐轉(zhuǎn)過身，她眼睛里迷蒙著水霧。

    “二姐，我們讓你傷心了！” 欣然惴惴不安地說。

    “沒有，欣然你想多了！二姐有事先回去。你剛回來，一定很累，先回屋歇著吧。”嫣然擠出一點笑，掩飾道。

    “二姐，這是我給你帶的禮物，不知道你喜歡喜歡？”欣然湊到二姐跟前，將一個盒子從背后拿出來，雙手捧到嫣然面前。

    “謝謝！”笑意在嫣然絕美的臉上蕩漾。欣然對嫣然一直總是那么細(xì)膩、貼心。

    嫣然接過盒子，托著手心里，非常珍視。

    “二姐，你打開看看?！毙廊蛔龀鲆桓备愎值谋砬椋疽馐嵌憾烘倘?，試圖拂去她心頭的陰霾。

    “你不會在盒子里裝蛤蟆、蜘蛛或蜈蚣之類，駭人的東西吧？”嫣然輕笑，假裝一臉防備。

    “二姐，你可得有心里準(zhǔn)備?！惫室庋b出促狹的表情，睜大眼睛說道。

    “算了，我還是先不打開了，等慶卿在的時候，我再打開，誰知道，你這小精怪會在盒子里放什么，說不定安個暗器，放點惡心的東西，我一打開，噴我一臉?！辨倘患傺b膽怯地說。

    “二姐！我以前經(jīng)常捉弄你嗎？”

    欣然還想不起過去的事，但從二姐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樣子。

    “反正有陰影?！辨倘簧酚薪槭碌卣f。

    “慶卿在，你就敢打開？”欣然想不出來是誰，又不好直接問慶卿是誰，故意嘟囔說。

    “對了，昨天慶卿來的時候，還提起你，為你擔(dān)心呢！”

    嫣然說起慶卿，一臉的幸福，欣然看在眼里，雖然腦子里對這個人的記憶已經(jīng)空白，但是能感覺他對二姐來說，一定意義非凡。

    “我二姐夫呀？”欣然試探地問。

    “你以前可是把他當(dāng)大俠一般的崇拜，你還記得嗎？小的時候，你被人欺負(fù)，你拉著慶卿的袖子說，哥哥，你去幫我滅了他們！”

    嫣然學(xué)著欣然幼童時的口氣，描繪得繪聲繪色。

    嫣然在說起慶卿時，臉上的笑是那么舒心、溫暖，只有那一刻，才讓人感覺不到，她如白梅般的清冽。

    欣然跟著笑，為了嫣然的高興，為了自己孩童的稚嫩和好玩。

    “二姐，你真的不想打開看看。”欣然一本正經(jīng)地說。

    “我早就耐不住了！”嫣然笑道，她翹著蘭花指，手指輕輕一掀，蓋打開了。盒子裝著里一個小人形的青玉塤1

    “好別致的樂器！”嫣然拿在手心里，一臉欣喜。

    嫣然擱在嘴邊一吹，塤聲清脆響亮，低回婉轉(zhuǎn)的。

    【二】

    秦國舊都雍城。

    古諸侯國時代的秦國舊王城雍地宮，厚重古樸。

    自從商鞅變法遷都咸陽后。失去政治中心地位的雍城，就像一位失寵的老女人，雖然喜歡端著往日的氣派，卻已經(jīng)沒有了可以驕傲的底氣。

    華陽太后就跟雍舊王城一樣。

    她被做太子，做到老的孝文王寵幸，自己沒有子嗣，聽信了呂不韋的忽悠，慫恿孝文王冊立子楚為太子。孝文王好不容易坐上王座，才三天，就駕鶴西去，她這個王后的尊位，屁股還沒做熱就讓位給趙姬。年紀(jì)輕輕就成了太后，而且太后才當(dāng)三年，又成了太王太后。

    她跟趙姬年歲差不了多少，她竟然成了新任秦王的祖母。硬生生地被叫老了！

    子楚利用華陽太后蹭上王位之后，也再沒怎么搭理她。

    華陽太后打心里瞧不起趙姬，嫌棄她地位卑下。

    趙姬是何等人，和呂不韋一攛掇，就把華陽太后撩在了雍城舊地，自己占據(jù)著偌大的咸陽宮為所欲為。

    華陽太后一想起來，就來氣。不喜歡趙姬，也就連帶著不待見趙姬的兒子嬴政。

    華陽太后把莊襄王的另一個兒子成蟜視若至寶。

    華陽太后身邊還聚攏著一般秦國老貴族，他們被六國客卿擠兌，失去了實權(quán)，只留下一個個冠冕堂皇的虛爵，滿肚子都是牢騷。整日間圍著華陽太后嚶嚶嗡嗡像蒼蠅尋著臭肉似的。

    已經(jīng)是午間時分，霧霾依然籠罩，壓得人有喘不過去的感覺。

    下人們侍候華陽太后用過午膳。

    華陽太后躺在雍清宮的后園子里的藤椅上，跟前一畦萱草，已經(jīng)開得破敗不堪。

    華陽太后望天，天如鍋蓋般倒扣，覺得無趣極了。她起來拖曳著長裙，來到一灣水邊喂魚，聽到遠(yuǎn)處的苑囿中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喧嘩，問身邊人怎么回事。

    底下人回稟道：“二殿下，在跟一伙人王孫子弟在斗獸呢？”

    “這個成蟜，真是沒出息！就知道玩，把他叫到哀家跟前來?！?br/>
    下人應(yīng)諾出去。

    一會兒，成蟜就被宣到華陽太后跟前。

    成蟜一副十足的貴公子哥形象，青色深衣，金線紋錦，批發(fā)，兩頰的碎發(fā)，編成兩個辮子，盤在后腦勺，辮梢綴著珠玉，看起來像錦雞拖曳著華麗的短尾。

    “你不是到咸陽宮陪你王兄侍讀嗎？”華陽太后端著架子，聲音凜然地質(zhì)問道。

    “是，可是以后就不用了?！背上f兩手一攤，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為什么？”華陽太后不解。

    “呂相國說我攪擾課堂，羞辱老師，干擾王兄學(xué)習(xí)，就派人把我送回雍地宮了?！?br/>
    “你到底干什么了？”華陽太后呵斥道。

    “我沒干什么！我只是問問講習(xí)儒家大道的淳于越老師，孔子究竟有沒有被南子的美j□j惑。衛(wèi)靈公是被南子的美貌迷惑糊涂的嗎？”

    “你小小年紀(jì)，腦子里填塞就是這些個齷齪東西！”華陽太后氣得想扇成蟜的耳光，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來，氣哼哼地說：“瞧你這點出息！”

    華陽太后最清楚，與王室貴胄來說，哪個女人敢說自己不是以美色侍奉人，有幾個像帝王能像齊宣王那樣愿意娶一個像鐘無鹽那樣貌丑的女人為后。即便齊宣王立她為后，也不見得就會寵愛她，美貌對女人來說，那是通行后宮的一張最根本的王牌。

    這道理誰都懂，卻不能冠冕堂皇地擺到桌面上，也算孔子是個直腸子，敢實話實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

    “我們秦國向來尊奉法家治國，呂不韋竟然請來山東大儒為秦王講仁政治國，簡直荒謬！這樣的課，不聽也罷。不過成蟜，你可不能荒廢年華，你要學(xué)孟嘗君，效仿魏公子廣蓄門客，網(wǎng)羅天下英才，為自己以后有所作為，打?qū)嵒A(chǔ)。祖母可是對你寄予厚望呀！”華陽太后吁了一口氣，壓住怒火，語重心長又意味深長地說。

    “孫兒明白！”成蟜頷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