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好熟悉,黃三心中一寒,抬頭見了眼前的煞神,慌忙陪笑道:“沒,沒誰,小的這就走。”
葉仲卿回身看了看說書少年,捂著的手腕隱隱滲出血來,她皺著眉頭一把按住黃三,“誰準你走的?”
黃三被按在當?shù)貏訌棽坏?,頓時笑的比哭還難看,“不就是個孤兒么,爺,怎么了?”
“什么孤兒,你打的是我葉仲卿的人!”葉仲卿聲音里是蓋也蓋不住的怒氣,“你還敢問我怎么了?”
黃三欲哭無淚,怎么才過了一宿,那小兔爺兒就成了葉仲卿的人。
“我不欺負你,你打她她會還回來,她打你你也可以還手。”葉仲卿對黃三說,她指了指門外,“你滾出去候著,別阻了人家生意。我讓你們再打一次——輸了是她自己沒用,贏了就是你無用,之后都不許再危害四鄰?!?br/>
黃三聞言喜上眉梢,本以為今天非要斷幾根骨頭才行,沒想到竟然可以這樣解決,樂滋滋的滾出去在門外候著。
“伯仲叔季,你們也不說自己叫什么……你看現(xiàn)在都不好稱呼,伯仲叔季……”葉仲卿攬了另外猶自驚魂未定的三只在身邊,安慰似得逐個拍拍,“嗯,行了,就先叫葉泊、葉重、葉殊、葉濟好了。葉泊你別怕,自己出去打回來。”
“我,我打不過他……”被冠名葉泊的前說書少年躊躇。
“有我在,你又有幾分功底,怕什么?”葉仲卿比劃兩下,“一會兒我怎么說,你怎么做,打不贏他我跟你姓?!?br/>
“好了沒啊,快點兒!”黃三倒是著急,在門外大叫。
“急什么?趕著投醫(yī)么!”葉仲卿剜他一眼,喝道。
黃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萬一葉仲卿改了主意,他就慘了。
“放心,我在一邊不是吃干飯的?!币娙~泊還要退阻,葉仲卿干脆一把將她推了出去。
無論何時何地,愛看熱鬧的人總是少不了,葉泊剛一出門,早就圍在兩邊的人就轟然叫起好來。葉泊被熱情的街鄰弄得心里更沒底,慌忙向葉仲卿看去。
葉仲卿給她個安心的眼神,隨手抽了一旁的椅子坐下。
黃三見對面人氣勢不足,心中一喜,率先出拳向她擊去。
“退,踹心窩?!比~仲卿喊得快,但是很清晰。葉泊依言照做,黃三聞言忙收力護住胸口。
“踹實,上步勾腳踝。”黃三本就將勁使得老了,剛剛聞言自己生生受力,重心定然不穩(wěn),被葉泊一腳踹實了,左腳又被借力一勾,居然真的摔倒在地。
“弓步上前,向下落拳?!比~泊依言上前,落腳處恰是黃三的胸口,落拳處恰是黃三本就腫脹的臉。
黃三來不及舉拳護臉,那拳頭已到了眼前,只有緊緊的閉上眼睛,許久卻不見拳頭落下。他睜開眼來,只見一個拳頭停在臉前,拳頭的主人滿面糾結(jié)的神色,半響終于還是收了拳。
葉泊走回到葉仲卿身邊,道:“算了,我不想變得和他一樣?!?br/>
周圍的看客沉默一下,俱都叫起好來。
黃三越發(fā)覺得羞愧萬分,躺在地上竟無顏站起來了。
葉仲卿贊許的拍拍葉泊肩膀,上前不由分說將黃三拉起,“喂,看看你身手還湊合,要有興趣,就以我的名號去城北軍營找項陵吧?!彼α诵?,面上一派的爽朗,“本來,好男兒的拳頭,就不該是用來欺負婦孺的?!?br/>
黃三垂著頭立在當街,半響抱拳朝葉仲卿行了一禮,滿面羞慚道:“多謝將軍。”
葉仲卿揮揮手,帶著四只凱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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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仲卿一邊皺眉的給葉泊包著傷口,一邊道:“黃三這混蛋,回頭我非找個借口打他一頓軍棍不可”。
“你這是公報私仇?!比~泊手腕刺痛,不想呼痛,轉(zhuǎn)移話題。
“我就公報私仇,報了又怎樣。”葉仲卿向來是個真性情,并不在乎虛名。
葉泊半響沉默不語,突然問:“你失望嗎?”
葉仲卿知道她問的什么,先不急著回答。給她打了個漂亮的結(jié),收了藥瓶才道:“你打了,我才失望。”
“為什么?”葉泊不解。
“能足夠包容,才會把一己之私放下,也許你只是本能,”葉仲卿伸手戳了葉泊額頭一下,“但你才十四歲,本能本身就是你的能力。”
“父親去世后……很久沒有人再夸贊過我了,可是我現(xiàn)在不能告訴你我們的名字……”她看一眼葉仲卿,那人臉上還有這認真的贊許,所以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有些低。
“準備好了再告訴我吧,比起謊言我更喜歡事實?!比~仲卿揉一揉她的腦袋,“起碼你現(xiàn)在叫葉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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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錦成坐在逆光里,修長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緩慢而有力的輕輕敲擊,一旁獸腦爐里焚的該是梨棠暖香。那縷煙輕得很,他靜靜的望著,目中有些波瀾,不知在想些什么——連榻上小憩的人醒來也未曾察覺。
暖榻一旁的婢女見皇后娘娘沒有要驚動太子的意思,依例悄無聲息的支起屏風,服侍著她梳洗好,輕手慢腳的退下。
“成兒?!憋L華端莊的婦人本是年近四十,卻因為保養(yǎng)有方,連聲音都是二十多歲的樣子。
“母后?!敝苠\成被喚回思緒,眨眨眼微笑起身行禮。
“來了怎么也不差宮人們通報一聲,等的久嗎?”
聽出母親語音中有些責怪,周錦成上前幾步,在塌旁方凳上坐下,端起在暖煲中溫了許久的蜜羮,“母后先進碗羹潤潤喉?!?br/>
見皇后接了,身著淡黃錦服的男子難得放低了身段,續(xù)道:“兒子不孝,近來太忙,許久不曾來給母后請安,好容易來一趟,怎好擾了您的清夢?”
“就你會討人歡心?!笔种信踔拿哿}不是宮中御廚手筆,卻意外的合人心意。
“母后哪里的話。兒子對母后好,不正是天經(jīng)地義么?”
“貧嘴?!被屎笤趦鹤蛹珙^打一下作為懲戒,臉上卻是藏也藏不住的歡欣。
周錦成笑瞇瞇的挨了一記,眸中溫良,全無平日笑面虎的凌厲。
一碗蜜羮并無多少,本來也只是圖個舌尖味道。
見母后用的差不多了,太子殿下著人送上溫熱錦帕,親自接了遞給母親凈手。
皇后和這個兒子親近慣了,也由著他剛剛的親昵舉動。不期然間瞥見帕上繡的柳花式樣,心頭一跳,突兀道:“成兒,如今是幾月了?”
“母后,現(xiàn)在已是四月了?!?br/>
宮中時日苦長,過的久了,分不清今夕何夕也是常事,是以太子殿下答的平常。
聽的人卻在意了,皇后蹙起眉,道:“四月了么?怪不得……”
見母親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太子殿下微斂了笑意,“母后,什么怪不得?”
皇后有一瞬的失神,半響緩過來才道:“我夢見錦元了。”
這句話并沒什么了不起,可是卻令周錦成眉頭皺緊了,他沉聲,“大哥?”
“元兒在夢里說他冷,想來再過幾日便是他的忌日了。你替母后找人給他做場法事,別讓他在下面太難過……”皇后說到這里,聲音有些哽咽。
皇后上月感染了風寒,近來初愈,太子不想她傷心過度,立刻應了,左右找些話題岔開。母子二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見母后神色有些倦困,周錦成才離去。
甫一走出皇后殿閣,太子殿下便停了腳步,他府內(nèi)隨侍的周瑞不需他多言,迎上前:“殿下?”
“差人把母后平日里吃穿用度的樣式換了,不許在出現(xiàn)四月間的諸多形物?!彼D了頓,又叮囑:“手腳都利索點,別驚擾到她?!?br/>
“殿下放心?!敝苋痤I(lǐng)了命,帶了兩個小太監(jiān),悄聲去了。
周錦成抬頭望著身后的朱墻。
太陰星……
太子殿下在心中低聲念。
錦柒么……
攏在袖中的手發(fā)力,將那個紙團揉的粉碎。
許久一個和往常一樣的笑容出現(xiàn)在了他臉上。
那就這樣吧……
不是所有人,一開始就是所有人的。
本朝的太子并非一開始就是周錦成,他上面本有個同父同母的兄長,喚作周錦元?;噬辖o他取名為“元”,就因為他是嫡長子。周錦元也不曾辜負周圍人的厚望,文韜武略樣樣皆有儲君之風,只可惜長到十二歲便夭折了。
太子的位置,這樣才落到了當時九歲的周錦成身上。周錦成和自己這個哥哥本來關(guān)系就近入同胞,那件意外又來的蹊蹺。幼年時他不懂,母后也沒和他提過細節(jié),可期間種種語焉不詳、宮人離散都令他生疑。他暗中調(diào)查了三年,終于查出真相,秘密除掉父親那個早該死的禧妃時,他也除掉了自己的稚子之心。
父皇是所有人的父皇,母后卻是他一個人的母后。
迅速成長起來的周錦成,在和周榮年越來越不親近的年紀里,立誓再也不要做那些暗流涌動的斗爭的犧牲品。
此后,他周錦成只做最后的贏家,那個王位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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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