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鈺昏睡了整整三日，終于在第三日后醒了。

    無力從床榻翻身而起，外間待伺宮婢瞧得她起床即刻往外稟報，一時間殿外忙做一團。奚鈺還未從內(nèi)殿走出去，和碩便如風(fēng)而至。

    “鈺兒……”和碩滿臉激動，目光盯著她閃閃發(fā)亮，想伸手去抱她又怕她不高興即刻收回手來，只一味的傻笑，努力笑出當(dāng)年她夸贊的樣子。

    他想說些二人久違的話，可不知該說些什么，奚鈺繞開他往殿外去，和碩疾步而上又?jǐn)r住她，慌慌道：

    “鈺兒，你還是那么美，還是我記憶里的樣子，一點也沒變?！?br/>
    “嗯?！鞭赦暤瓚?yīng)了聲，撇開頭往前走，卻被和碩從后一把抱住，箍得緊緊的。

    “太子殿下，我即便不是帝妃，也是你長輩，請殿下自重?！鞭赦暉o力拉開他的手，清清冷冷道。

    和碩不放，用力將她揉進懷中只道：“九叔能于你按個身份將你扣在身邊我為何不能？鈺兒，你若當(dāng)初早對我坦白身份，何須輾轉(zhuǎn)這幾年？我們本是青梅竹馬，本是天賜良緣，鈺兒，不要拒絕我好么？”

    奚鈺拉開他的手轉(zhuǎn)身莫名看著他，道，“你怎的如此不顧廉恥？我是前朝宮妃，是你親皇嬸，太子殿下竟罔顧倫常說這等混賬話，豈非叫天下人恥笑？”

    和碩當(dāng)即大怒，高聲大吼道：“什么宮妃？什么皇嬸？我說你不是你就不是，九叔將你禁錮在身邊就不是罔顧倫常了？鈺兒你與我才是良緣佳偶，與九叔那才是禁倫！我答應(yīng)你放他一條生路，但你如何不信守承諾跟我做夫妻？”

    奚鈺忽而一笑，轉(zhuǎn)身緩步走近他，道：“太子殿下能許我正妃之位么？太子殿下能休了那太師之女與東宮姬妾專寵沅姝一人么？”

    和碩面色微變，奚鈺笑道，“你若不能便莫再作任何保證?！?br/>
    “我可以，鈺兒，只要你愿意，等我些時日，待我慢慢處理，我定將此事辦妥，你信我，鈺兒?！彼鋈粐?yán)肅道，面色是一應(yīng)的認(rèn)真。

    奚鈺但笑不語，轉(zhuǎn)身往殿外走，這里是她乾元殿還是乾元殿，所有物事都與曾經(jīng)一樣，只是物是人非，主人已經(jīng)不在。

    和碩跟上來，伸手拉她，奚鈺轉(zhuǎn)身看他認(rèn)真道：

    “和碩，你可知今日的結(jié)果早就在九叔的預(yù)料中？”看他面色微愣，她繼續(xù)道：“九叔那般睿智果決之人，將這大遂江山拱手相讓，并不是因為沒有能力守護，而是看中了你和你父親的能力?？稻竿踹@些年韜光養(yǎng)晦做的任何一件事九叔都知道，他并沒有插手過問便就是默許。”

    “我并不想知道這些，鈺兒，我沒有父王那般雄心，我要的從來就是簡單安逸的過活?！焙痛T出聲道。

    奚鈺嘆息，“九叔選中你，自然有他的考量，我相信九叔看人的能力，所以我相信你將來登基為王會是位好君王?！?br/>
    和碩目光漸漸沉下去，乾元殿內(nèi)的花開得甚是熱鬧，宮人只能遠遠看見二人久久佇立，至于他們說了什么，無人得知。

    夜間奚鈺并沒睡著，這三日內(nèi)大遂便已經(jīng)風(fēng)云變幻，新帝匆匆登基稱帝，雖然有些牽強，當(dāng)手持絕帝禪位詔書倒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順。

    而今她這前朝帝妃再落帝宮，這性命太子殿下是保不住的，康靖王是頭兇狠的豺狼，即便滿口仁義也掩蓋不住他要斬草除根的念頭。當(dāng)太子書修書遣散東宮之時，乾元殿已經(jīng)血光一片。

    奚鈺本因近日變動而神經(jīng)緊繃，這夜里本也異常安靜，故外間有任何異動她都能清楚知道。

    重重殺氣漸漸逼近乾元殿外，奚鈺猛地睜開眼，側(cè)目看向殿內(nèi)守夜宮婢，心道只能對不住這姑娘了，輕聲道：

    “來人?！?br/>
    守夜宮婢即刻進來，低眉順眼道：“娘娘何事？”

    奚鈺仔細(xì)瞧了眼這宮婢，不是她宮里原來的侍婢，想來原來的宮人全都調(diào)去了別處。宮婢起開帳幔，奚鈺即刻掌風(fēng)而至，人便癱倒在地。奚鈺起身將人搬上床榻，做好一切后走向內(nèi)殿的香爐旁。

    這是內(nèi)殿中數(shù)十個同樣的小巧精致香爐，只是這一個有別于其它的是玄色爐鼎下方的承接出有一圈暗紅色螺紋，螺紋微微凸起于表面。若非經(jīng)人提醒，定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此處有何不同。

    奚鈺素手而去，輕輕轉(zhuǎn)動螺紋，先左再右，各三圈，緊接著便聽悶聲一響，尋聲而去，竟是床榻左方的靠近墻壁出地陷了開去，開口大小容身一人搓搓有余。奚鈺即刻轉(zhuǎn)身從上跳下，原來此處也是一方通往外界的密道，她下了密道按下墻面機關(guān)，即刻密道開口處封閉無一絲破綻。

    不過片刻，乾元殿內(nèi)外一片血海，幾十余宮人全部被殺，殿外殺聲四起，即刻便有人提刀入內(nèi)殿，沒有任何猶豫一刀將躺在床榻之人了結(jié)。

    奚鈺在一個時辰后出了密道，乾元殿的通道出口并沒有到城外，而是在樓外樓。當(dāng)初建這密道時也僅僅想與老朋友們徐舊而已，今日用來逃命倒是她賺了。

    再說盛絕等人策馬離開，已是數(shù)日之后，夜千痕與良華趕上他們之時盛絕已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高賢不敢再奔波恐盛絕堅持不住，只得在邊境小鎮(zhèn)上停留了下來。

    夜千痕進去了大半天終于開門出來，高賢即刻上前問：“我家主子可還好？”

    夜千痕并不多言，轉(zhuǎn)身走了，良華從后面出來臉色不是很好，高賢即刻轉(zhuǎn)向良華，“小公子，我家主子……”

    “護住了心脈，但何時醒來我不得而知?！绷既A低聲道。

    清月與小未子在一旁站著，良華轉(zhuǎn)身看她道，“要多留意些，如果出現(xiàn)高熱或發(fā)寒都要及時告訴我們，還有，貴人姐夫或許會醒來，勞煩姑娘在貴人姐夫醒來時及時告訴師傅同我。”

    清月點頭，其實照料盛絕一直是高賢親力親為，她基本上剛到榻前高賢便將她請走了，想來也是極不放心別人看著。

    良華說了這幾句往客棧轉(zhuǎn)想客棧后院去尋夜千痕，夜千痕在擺弄晾開的藥材，良華走過去輕聲道：

    “師傅，貴人姐夫還有救么？”

    有沒有救他們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心里還抱著一絲僥幸，總覺得還有希望。良華雖對盛絕沒多大的好感，可他畢竟對奚鈺做了保證，倘若奚鈺回來，盛絕人沒了他該怎么交代？

    良華有這樣的想法夜千痕又如何沒有？

    奚鈺將人囑托于他，是相信他有能力保住盛絕性命，然而，怕是當(dāng)真要辜負(fù)她的期望了。

    “不清楚，他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這是魔功的代價，有今日的結(jié)果想來他亦是早有所料。魔功雖能令人達到武功巔峰，可倘若散功便被反噬其身，如今又遭人長期用藥控制，即便醒來，也不過廢人一個?！?br/>
    目前的情況是他根本沒有能力救，盛絕體質(zhì)太過特殊，寒毒攻心，身中百毒，而奇跡的是心脈完好，想來這也是他一口氣能撐到現(xiàn)在的原因?？杉幢阈拿}未損，醒過來的幾率也寥寥無幾。

    莫說夜千痕無力相救，即便有能力也會考慮，這樣的情況即便醒來后半生亦是廢人，與奚鈺添麻煩。她并不欠他，如何要守著一個廢人度一生？

    良華沉下目光，幫著夜千痕撿藥材良久才道，“沒有別的法子么？”

    他對盛絕沒什么感覺，甚至曾經(jīng)有幾分怨恨，如今他卻當(dāng)真不想盛絕有事，他不想奚鈺傷心。

    “有，自己能否醒來還得看他自己?！币骨Ш勖鏌o表情道，如今他已盡力，即便撐不到奚鈺來只能看盛絕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良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扔了手中藥材轉(zhuǎn)身往客棧跑，上了樓直接沖進盛絕房間。高賢微微皺眉，道：

    “小公子如何這般莽撞，這要是擾了我家主子調(diào)養(yǎng)可如何是好？”

    良華擺手讓他讓開，道：“我有些話同貴人姐夫說，高伯讓讓?！?br/>
    高賢不愿意，任何人靠近盛絕他都不放心，這些人是小主子信任的他沒道理懷疑什么，可他多謹(jǐn)慎幾分準(zhǔn)是沒錯。

    良華不管高賢如何想法，拖了條凳在盛絕榻前坐下，低聲道：“貴人姐夫，師傅說你能聽到我們說話，我便告訴你沅姝的消息。你可知沅姝如今如何了？”

    高賢面色已經(jīng)不悅，良華說話間便已準(zhǔn)備趕人，“小公子，煩勞您出去吧，夜公子說了我家主子需靜養(yǎng)，小公子無事便莫來打擾我家主子。”

    良華煩的就是這老頭聒噪的聲音，即刻怒道，“你若長久如此，貴人姐夫便永遠不會醒來?！?br/>
    高賢一聽這話怕了，想想夜公子的話又看著一臉薄怒的良華，當(dāng)即不再說話。

    良華這才轉(zhuǎn)身又道，“貴人姐夫，你可知那新帝已于日前登基，你的江山被奪，可知你的妻子也即將嫁作他人婦？沅姝被那和碩太子搶了回去，如今已是效仿貴人姐夫當(dāng)年，重新于她個身份幾日就要將人娶進東宮了?！?br/>
    高賢一聽此言當(dāng)即怒上心頭，道：“小公子你是何居心？主子都已如此了你為何還要說這些話來激他？”

    良華不管高賢，再道：“沅姝本有那好本事可以脫身，卻不料被人所害失了功夫，如今被囚在東宮半步離不得。貴人姐夫，你若對沅姝有情，如何能舍得了她任她遭受****？你快些醒來，我們隨了你一道殺回盛都救了她來。”

    良華不斷的添油加醋，身后高賢急得不行，生怕這么激他家主子會出什么意外，硬要攔，良華心下火起，轉(zhuǎn)身把高賢推了出去，關(guān)上門，這邊放開膽子一頓胡謅。直把奚鈺目前處境說得之惡劣，新帝多想先殺之而后快。

    夜千痕在晚間趕回鎮(zhèn)上，眾人都在屋里用飯，他頂著寒意推開門道：

    “快些收拾，官兵來了?！?br/>
    抬眼看向上坐之人，并沒多言，他以為盛絕醒來最起碼也要月余，竟沒想已經(jīng)醒了。

    “好，我馬上收拾，這就走?！绷既A竹筷一扔，轉(zhuǎn)身把細(xì)軟極快的打包，清月有些慌，道：

    “可是朝這邊來了？若朝這邊來，我便不能從此路到邊境。”

    夜千痕道：“官兵封了路，我們只能翻過興嶺山過境?！?br/>
    “興嶺？”高賢反問，“夜間怎可走興嶺？那是森林即便日間行走都需千人，這夜里飛禽走獸聚攏如何過興嶺？”

    別的到不怕，怕的是遇到狼群，興嶺靠戈壁一帶夜間有群狼出沒，若是遇到，就憑他們幾人豈不葬送狼腹？

    高賢知道興嶺是何狀況，清月同小未子都并不得知，所以這時候面色都還好。良華收拾了包袱過來，夜千痕見高賢僵持，便抬眼去看盛絕：

    “您怎么看？”

    “過興嶺?！笔⒔^道。

    他起身，清月同高賢一左一右攙扶著，盛絕即便人醒了，孱弱的身軀也同風(fēng)中秋葉般搖搖欲墜，面色更是煞白如雪。即便身體已耗損如此巨大，卻在他眸中看不到半分痛苦，還是那般清冷孤高。

    過興嶺興許還有一線生機，若不走興嶺，便只能在此坐以待斃。奚鈺以性命換得他的偷生，他如何也要去北地，在那曾經(jīng)養(yǎng)育她長大的地方等她。

    盛絕等人快馬出小鎮(zhèn)，可身后官兵已經(jīng)重重壓境，夜千痕微愣，怎的來得如此快？

    “沖進去！”夜千痕策馬大聲道。

    清月與小未子有些卻步，抬眼看前方的黑森林猶如魔窟一般，在這深秋寒夜里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他們闖入。小未子在清月身后緊緊抓住韁繩與清月衣袍，已經(jīng)有些發(fā)抖：

    “姑娘，當(dāng)真要進去？”

    清月心里鼓鳴一片，卻不得不鎮(zhèn)定著，“聽主子的?！?br/>
    夜千痕已率先策馬沖進黑森林，緊跟著高賢與盛絕也策馬而入，良華在前方等著清月與小未子，見她二人的馬近身便道：

    “小未子你過來與我一騎，老纏著清月作何？”

    小未子搖頭，這良華小公子脾氣可算暴躁的，一不小心他就得吃拳頭，如何也不如清月姑娘好，當(dāng)即道：“小公子莫把奴才當(dāng)男子看就是，我又不會占了姑娘便宜去，有何不放心的？”

    清月抬眼瞧進森林里，當(dāng)即也道：“還是與我一騎吧，我膽量不如你們，若是一人進去心里害怕得緊?！?br/>
    良華點頭，本也是考慮著男女有別讓小未子與他一乘，卻忘了小未子是宮人，本與一般男兒有區(qū)別，倒是他多心了。讓他二人趕緊跟上前面，他墊后。

    身后騎兵黑壓壓一片，領(lǐng)頭將軍是這州郡的守城大將，見幾人竟然進了死亡森林停下大軍：

    “我等再此守著，他們?nèi)粝胍〞贩祷?，即便僥幸過了死亡森林，也過不了斷魂崖，令陳將軍帶兵過官道在斷魂崖設(shè)下埋伏，介時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br/>
    “是！”身后將領(lǐng)大聲道。

    這死亡即便日間進去，都無人能生還，如今夜間進去定會遇上林間迷霧，即便過了迷霧也會葬身獸腹。死亡森林里百獸齊聚，他們?nèi)绾翁拥眠^餓極的困獸大蟲？

    盛絕等人入了森林，行到深處馬便已進不了，眾人只得下馬行步。

    “怎的這霧起得如此快？適才還沒有?！鼻逶碌吐暤?。

    夜千痕將早已備好的藥丸于眾人各一粒，道：

    “這興嶺被稱作死亡森林，里面有三大喪命之要，其一是迷霧，只要入得這死亡森林無論日間夜里，都如此般迷霧陣陣，可視度不過丈余，再往深處行，迷霧便有毒，倘若人吸入毒瘴即刻便神志不清出現(xiàn)幻象，以致倒地不起。現(xiàn)在于各位吃的藥丸是我日間配置避毒的藥丸，可安然度過林間迷障?！?br/>
    “原來師傅日里擺弄的藥物是作此用的?！绷既A恍然大悟道。

    高賢吞了藥丸即刻問道：“那另外兩大要害是何，大家也好警個醒。”

    “其二是林間百獸，因這死亡森林深處有不少靈芝仙藥，死亡之山也是座寶地。百獸占山為王，便是守護仙草之靈物，倘若有擅闖者無論什么目的，百獸皆群起而攻之?！币骨Ш劾潇o道。

    此言一落，清月與小未子不寒而栗，眼睛不斷環(huán)視四周，興許他們周圍不過丈余便已有困獸在虎視眈眈。思及此，便即刻挨近了些眾人。

    再聽夜千痕道：“這百獸雖兇猛無比，可只要我們不碰這林中一草一木，不往深處仙草走便可無事，最主要的是這其三。”

    “其三是何？”良華問道，雖然他這幾年來跟隨夜千痕南北跑，出入北地也不少趟，但這死亡森林他卻也同眾人一樣，頭一次遇到。

    “其三便是這森林邊界處徘徊的狼群，因林中有迷霧，百獸出不了森林狼群也害怕入內(nèi)，只得在邊境處等待林中偶爾出來的生物。那是一群經(jīng)年累月極餓的野狼，若是日間還好，與狼群錯過。若在天明時分遇到，那便兇多吉少。”夜千痕接話道。

    豈不是橫豎都是死？

    眾人聽得心驚，算算時辰，他們出林間正是天明時分，“可在林中休息些時候，到日間才走？”

    夜千痕搖頭，“我們此刻一舉一動這林間上百頭困獸盯著，倘若我們多留一刻，便即刻被群獸攻擊。這林中百獸占山為王，我們是借過之人，如何能逗留？”

    “師傅你定有辦法是么？”良華一臉期待的望向夜千痕。

    夜千痕搖頭，他也只是大江南北走的時間多了，了解的事情多，然，再有本事也對那兇猛的狼群是無能為力的。

    他最后一線希望是北地張將軍已帶兵到邊境接應(yīng)，倘若大軍壓境，狼群自然不會出現(xiàn)，狼群再兇猛也會量力而行。再者，便也不用擔(dān)心邊境埋伏的官兵。

    如今過興嶺本是在賭最后這一線生機，倘若張將軍大軍未至，那便是天意，他們只能與狼群相搏。

    清月越走越心驚，這一行就她一個女子，即便心里再恐懼也不能出聲。抓緊衣襟，盡量讓身子不再發(fā)抖，邊境狼群什么的她半句未聽進去，只是越發(fā)覺得毛骨悚然。

    忽然頭上有物事落下，飄飄落落幾張樹葉落地，清月嚇得身子一彈，往小未子一邊靠去，壓著狂跳的心臟下意識的抬眼望去。上面黑壓壓一片，少許亮光稀稀落落的灑下來。

    恍惚有一處在動，清月擰著眉細(xì)看，當(dāng)即嚇得面色慘白，“那、那是何物？”

    聲音抖得不成形，身體也不斷顫栗，小未子抬眼望去，只見一條長約丈余壯漢般粗細(xì)的蜈蚣橫跨在他們頭頂，此刻那百足正隨著樹葉擺動。

    “啊－－”小未子嚇得彈跳起來，驚聲尖叫。

    這一叫不得了，隱藏于暗處的百獸紛紛壓近，吊睛白虎嘶吼著天搖地動的現(xiàn)身，頓時林間飛禽走獸開始異動。

    良華當(dāng)即將清月與小未子拉近身邊與夜千痕將盛絕等人護在中間，低聲詢問：“師傅，怎么辦？”

    饒是良華這幾年與夜千痕走南闖北勉強稱得上個見多識廣，然而適才那一抬頭卻還是生生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就沒想到蜈蚣那物事竟能長得那么大，定是活了幾百年已成精的妖物。

    夜千痕也抬眼看去，那物事若從上面直撲下來，想必他們幾人誰也逃不過。

    “那是百足蟲，這林間百獸皆是存活了上百年的靈物，大家莫驚慌，只當(dāng)不見，若我們沒有任何異動，它們不會為難我們?！币骨Ш鄣吐暤馈?br/>
    究竟能不能離開，他心中并沒有把握。畢竟這些走獸與人不同，稍微越雷池一步他們便葬身于此。

    夜千痕領(lǐng)頭繼續(xù)避開吊睛白額大蟲往前行，低聲道：“鎮(zhèn)定，莫緊張，更不要與他們對視，走自己的，他們不會無辜傷人?！?br/>
    高賢攙扶著盛絕緊跟夜千痕走，后面是小未子和清月，小未子緊緊抓著清月衣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一顆心更是馬上就要跳出喉嚨一般。清月也怕得緊，神經(jīng)繃得死緊，雙手捏著衣服死命壓住狂跳不止的心，全力忽視周圍的一切。良華走在最后，他心中也有幾分懼意，卻比小未子與清月二人好太多，畢竟他有本事護身，自我催眠效果也強了幾分。

    幾人從困獸身前經(jīng)過，那些露出身形的百獸漸漸又隱了回去，林中再度安靜下來。

    到天明之時終于也快走出林中，幾人皆一身薄汗。

    天際微微亮出些許光暈，四周稍微可以視物，然而剛踏出得這座死亡森林便聽得遠山的長吼的狼叫聲，緊跟著冒著綠光的生物從山上沖下來。

    小未子當(dāng)即腿軟，‘咚’一聲栽倒在地。

    “狼群，真的有狼群……”清月面色瞬間煞白，腳下已經(jīng)邁不開步子。

    “快走，不能在此地停留，我們需敢在狼群來之前過斷魂崖！”夜千痕聲音已現(xiàn)急色，想來他心底也急了。

    “我不走，過斷魂崖還一段路程我們怎么可能比四條腿的狼跑得快？”小未子不走，轉(zhuǎn)身往安靜的森林跑。

    良華面色大驚，轉(zhuǎn)身伸手去抓，小未子驚嚇過度竟跑得奇快無比，他不想被狼吞入腹，他不想死啊。

    “不能再進去……”良華大喊，而小未子已經(jīng)入了森林，卻在剛?cè)刖持畷r被早已守候的吊睛大蟲撲了個正著，當(dāng)即身體被撕咬成片，血肉翻飛，連多余的慘叫聲都未來得及發(fā)出。

    良華瞪大眼睛生生瞧得那血腥一幕，清月雖未看清楚，卻也知道小未子身遭不幸，當(dāng)即腿軟的滑落在地，全身都在顫抖。

    “快些離開，若再停留身后百獸追出前方狼群圍攻，我們即便是神也走不了?！币骨Ш刍仡^掃了眼已經(jīng)血肉模糊的人，冷聲對良華道。

    良華狠心轉(zhuǎn)頭離開，走近清月沒出聲只伸手把她扶了起來，低聲道：“月姐姐，沅姝是我們的希望，我們也是沅姝活著的希望，你要堅持住。”

    清月淚淌過臉頰，慘白的面色悲傷立現(xiàn)，點頭并未說話。

    狼群前行速度快，這片刻間已由對面山間下來，踏翻滾滾塵土如奔洪傾瀉排山倒海而來，強大氣勢震得地動山搖。許是因狼群進攻，驚動了守山百獸，這頃刻間身后百獸出動出山林猶如滾滾江濤翻江倒海涌來。

    盛絕、夜千痕等人即刻被百獸與群狼圍住，三方對峙。群狼兇狠畢露，綠光乍現(xiàn)，百余頭餓狼緊緊盯著中間獵物，后方百獸同樣虎視眈眈待立，以防群狼與人再入森林。

    “怎么辦？”良華聲音也有些許顫抖，前方餓狼眼冒綠光，明顯是餓了數(shù)月之象，上百頭餓狼他們幾人怎么敵得過？身后百獸兇猛，適才小未子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人就被吞了，他們還有活路么？

    “別動，靜觀其變。”夜千痕低聲道，神情異常緊張，幾人極有默契將盛絕護在其中，連清月都在外圍。

    而看盛絕，眸色雖無任何懼意，面色卻越發(fā)慘白，本來醒來已是不易，昨夜里剛醒來便行了大半夜路，到此時還能撐著已是萬幸。

    與此同時，三里外的邊境處，張將軍率領(lǐng)北地二十萬大軍早已等候多時，對面便是朝廷大軍，兩軍對立，張將軍早已接到奚鈺書信將大軍調(diào)至邊境，卻不敢多踏入一步。

    而此時探子來報，眾人雖出了死亡森林卻被群狼與百獸前后圍攻，不敢做半分移動。張將軍一聽面色大駭，百獸圍攻？這還有活路？他二十萬大軍倒足以與禽獸相抗衡，然，對面便是朝廷大軍，大軍過界定起惡戰(zhàn)，再者，群狼攻之被困之人僅僅幾人，如何護得住他北地小主子？

    當(dāng)即急得滿頭大汗，又爬上高處遠眺，只瞧得死亡森林外黑壓壓一群百獸與群狼對立，人在中間甚小。

    這邊境一帶群狼出沒，森林中百獸守山，而狼群與百獸對峙卻是從未有過之事。

    朝廷那邊陳將軍同樣接到急報，聽得暴君被百獸圍攻當(dāng)即大喜，同樣也爬上了高處遠眺，只是黑壓壓一片長久對峙，并不見百獸廝殺搏斗。

    心道狼群忌憚百獸，百獸同樣忌憚狼群，如此對峙倒令暴君一行人得了安穩(wěn)，照這情況看，即便對峙三日三夜也未嘗不能。須得挑起勢頭引怒一方，一方暴動百獸廝殺，中間未被的人類還想活命？

    “速令弓箭手準(zhǔn)備，前去三里處射殺幾頭狼與困獸?！辈慌逻@困獸之戰(zhàn)打不起來。

    “是！”

    另一方被圍的幾人屏氣凝神，如此僵持已近半個時辰，天色從微亮到此刻也已大亮。

    “我們走不了了么？”良華不安道。

    “不知道，只要我們莫輕舉妄動，暫時沒有危險，林中百獸出動是以為群狼將攻入森林，并非針對我們。有百獸在身后狼群亦有所忌憚，我們只須等，百獸到夜間會回去守山，介時再想辦法對付前方狼群?！币骨Ш鄣吐暤?。

    “要等到晚上么？可這才剛天亮。”良華滿臉痛苦，況且這才半個時辰，他已經(jīng)僵了，如何能等到晚上去？

    “別說話?！币骨Ш墼俚馈?br/>
    然而幾人剛安靜，便聽箭羽破空之聲響起，夜千痕心中一驚，糟！

    “拔劍！”夜千痕大喊一聲。

    聲落狼群已經(jīng)動亂，身后百獸之王中箭百獸即刻瘋狂厲吼，頓時震得山體震動，氣貫山河，狼群長嘯震天，聲沖云霄。雙方暴亂當(dāng)即朝對方?jīng)_去，磅礴氣勢如同千軍萬馬踏來。

    百獸已怒上頭，狼群更是野性暴怒，閃電般急速沖出外圍。

    夜千痕等人咬牙狠了眼準(zhǔn)備拼死一搏，卻在這群獸激怒的當(dāng)下，一道清音至天際而來，脆而綿軟，纏纏繞繞繞過疊嶂峰巒在群獸上空盤旋，音律猶如魔音一般穿梭在群獸之間，很快便消除群獸暴動的野性。只見狼群狂奔速度漸漸緩下來，緊跟著站立不動，身后百獸同樣靜止不動。

    清音響徹山河，在天地間奏響，平緩而舒心，夜千痕唇際含笑，道：

    “她來了。”

    “師傅，誰來了？”良華有些震驚自己所見，震驚之余聽得夜千痕低聲言語當(dāng)即好奇問道。

    夜千痕并不多言，在聽音律已漸漸由平緩靜心順轉(zhuǎn)高昂之調(diào)，不多久高昂之音再轉(zhuǎn)為刺耳之聲，猶如利劍一般在空中盤旋。群獸即刻抖擻一陣，當(dāng)即咆哮震天，氣勢如同天雷滾滾，地動山河。震得人頭痛欲裂，血脈噴張。

    盛絕與清月都有些受不住，面色煞白不堪，良華伸手捂住清月耳朵，高賢與夜千痕當(dāng)即輸內(nèi)力與盛絕護體。盛絕好難得醒來，若內(nèi)臟被此聲震碎，便回天乏術(shù)。

    群獸咆哮終得平靜，音律一轉(zhuǎn)，再轉(zhuǎn)入平緩音調(diào)，清潤悅耳，絲絲入扣。幾人神色終于輕松下來，待見身后百獸緩緩進入林中，狼群也往山上走，不多久，群獸已不見蹤影。

    幾人滿頭大汗跌坐在地，這抬眼間才見奚鈺一襲白衣從林間走出來，宛若出塵蒞臨一般。

    “沅姝！”良華從地上彈跳而起，興奮之情溢于言表，見她手中拿著片樹葉有幾分莫名，忽而想起他師傅也曾以樹葉吹出音律來，當(dāng)即反應(yīng)過來，大聲道：

    “適才是你吹的？沅姝你竟有如此本領(lǐng)，你好生厲害！”

    奚鈺走近他，淡淡笑著，伸手拍拍他肩膀。再繞過他蹲下身靠近盛絕，輕聲喚道：

    “九叔，鈺兒來遲了?！?br/>
    盛絕唇際露出淺淡的笑容，低聲道，“百獸朝凰，你是九霄山楊公坐下弟子?！?br/>
    奚鈺點頭，九霄山弟子個個都是經(jīng)天緯地、將相之才。傳聞仙山圣人甚少下山，倘若有帝王得九霄山弟子輔助，江山必能固若金湯、千秋萬代。

    盛絕伸手輕撫她面頰，總算知道她為何與眾不同，原來是楊公之徒。直可惜，他斷了她施展才華的機會，當(dāng)初并非不信任，而是不舍得。無論她是誰，他眼里，她只是他的妻。

    手交給她，她輕輕握住，將他扶起身。

    奚鈺道：“張將軍已經(jīng)在邊境等候，我們此去便能到北地了?！?br/>
    盛絕握住她的手，并未言語。

    六人往邊境而去，一路并未多言。難得走過這么安靜的路，她抬眼望他，心中暖流陣陣。

    踏出邊境，右邊是朝廷大軍已拉弓待立，左邊是北地大軍戰(zhàn)旗揮舞，而前方是斷魂崖。

    奚鈺緊緊握住盛絕的手，幾人踏出邊境，右邊拉弓之聲立響。左方張將軍見奚鈺出現(xiàn)，當(dāng)即指著對面陳將軍大喝：

    “姓陳的毛將，你若敢放一支箭，老夫今日這二十萬大軍定將你們踏平，叫你們尸骨無存！”

    朝廷大軍僅僅來了五萬，而北地卻有二十萬大軍壓境，對面陳將軍濃眉緊皺，伸手擋下眾人，此際若交戰(zhàn)他們定討不得好。

    奚鈺不顧兩軍交惡，只與盛絕牽手往前走，到前方時方轉(zhuǎn)身對身后幾人道：

    “你們先過去，我同夫君有些話說?！?br/>
    良華扯動唇際，有什么話回去不好說偏生要在兩軍對立之時說么？高賢向來是個聽命的奴才，聽得奚鈺吩咐當(dāng)即應(yīng)聲跨界往北地走。別人他不放心，小主子他是一萬個放心。

    奚鈺含笑看著清月，再看著良華，繼而將目光轉(zhuǎn)向夜千痕，輕聲道：

    “千痕，我知道你已盡力，真的感謝你?！?br/>
    夜千痕眸光緊緊將她注視，有別于往常的深沉。奚鈺隨風(fēng)笑著，撇開了目光。

    張將軍瞧得幾人站著不動，心下又擔(dān)心朝廷那些崽子放箭，心下大急，道：

    “郡主，為何還不過來？回家磨嘰去！”

    奚鈺轉(zhuǎn)眼看向熱血沸騰的張將軍，此人雖有幾分魯莽，卻是忠臣良將，父王部下有如此良將，父王在泉下也該欣慰了。

    “你們先過去?！鞭赦暤?。

    清月與良華終于轉(zhuǎn)身過界，夜千痕杵著不動，想說什么，清月轉(zhuǎn)身拽著夜千痕走了，“鈺兒想同主子說些話，何故打擾他們?！?br/>
    奚鈺見眾人都已到了北地大軍旁，這才與盛絕往前中走，那邊良華面色微變，急聲道：

    “沅姝為何要去崖邊說話？他們?yōu)楹我驹谀抢?？?br/>
    良華聲一出，眾人全全看過去，一臉擔(dān)憂。

    奚鈺與盛絕面向斷崖前方，俯視崖底，萬丈懸崖瞧不見底，只瞧得仙霧繚繞叫人分不清那是仙境或是險境。

    “九叔，日后就是我們兩個人了，真好?！鞭赦曒p聲道。

    盛絕將她抱進懷中，低聲問：“值得么？”

    “能與九叔一起走，是鈺兒最慶幸的事?！鞭赦暛h(huán)住他身軀，曾經(jīng)剛健的身體，此時已經(jīng)瘦骨嶙峋，叫人碰了好不忍心。

    “鈺兒自私，只愿九叔是鈺兒一人的。”奚鈺低聲低喃。

    盛絕低聲道：

    “可記得你我第一回相見么？那時的你痛失雙親卻倔強得不肯流淚，我逼著你哭出來，你卻不顧身份與我大打出手。你是頭一個對我放肆之人，待我將你制服后你撲在我懷里慟哭一夜不休，我不得不點了你睡穴叫你昏睡過去。那時抱著你一整天沒放手，直到你醒來?！?br/>
    “知道么鈺兒，你那么小，那么傷心絕望，痛進了我的心，那時我便想著此生用我的心來溫暖你，讓你不再絕望讓你快樂?！笔⒔^輕聲道。

    奚鈺抬眼望著盛絕清瘦卻依然剛毅的下巴，伸手輕輕摸著他的面頰，輕聲喚道：“九叔，夫君……”

    “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她輕出聲道。

    他終究是憐惜她，早已得知有今日，早為她部署好了一切。為她今后無憂，挪了國庫運去了北地。不愿她有任何牽絆，所以她三年來沒有身孕。他是此般憐惜她，若不是因那最終的自私想擁有一回，當(dāng)初在她出逃之際他便已放手。

    擁有了，便再舍不得放手，連此去他都不愿將她推開。

    奚鈺輕聲道：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鈺兒，我的嬌兒……”盛絕單薄的身子在瑟瑟秋風(fēng)中搖搖欲墜。

    “走吧，夫君?！鞭赦晸P起臉笑得光華瀲滟。

    回頭再看一眼她此生虧欠的摯友們，別了，月兒，千痕，良華，璇璣，臨江……

    來生再見，此生情，請容我來生來還。

    盛絕抱著奚鈺，縱身而下，墜入萬丈深淵。

    “鈺兒－－”

    “主子－－”

    萬軍皆驚，瞬間天地色變，狂風(fēng)襲卷，沙走石飛。

    奚鈺道：

    “曾經(jīng)我質(zhì)疑過你的情，如今當(dāng)你執(zhí)起我的手時我才明白，你愛我有多深。”

    盛絕道：

    “我不能向天下人證明什么，這一世，我能證明的，便是對你的情?！?br/>
    ＊

    本卷終

    －－－－－－題外話－－－－－－

    ……

    如果寫卷三，會當(dāng)成番外更，如果不寫，這就是結(jié)局。感謝還陪著家奕的朋友，感謝你們的支持。

    推薦奕的新文《禁藥，黑色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