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愛在森林

    固塬這方土，即使靜寂，也絕不死寂。

    秋冬，風(fēng)自殷勤為媒妁，把萬物的種子，從云夢山吹向這方土的角角落落。雨雪熱心滋潤，使種子悄悄然與黃土幽合，又待春到，嫩芽自會從黃土中爆出。乍還嫩芽點點，猛卻見，那潢色的大背景上，萬紫千紅：是花盛開了。

    花開花落，綠肥紅瘦，春去秋來，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一個人生命趨近于終結(jié)時，倘處于這天地，當(dāng)覺此身歸土，只是暫歇，不久還會以另-種生命形態(tài)勃發(fā)出土，然后又回歸土，周而不復(fù)始。生命在這方奇妙的黃土中，永恒了。

    一日，在七嬤、八姨的陪同下，三姑坐老車夫的馬車來到娘兒墳前，一聲悲哭：“油饃兒，娘眼睛好咧，什么都能看見，就看不見了你！“老車夫便聽不下去了，遠遠躲開，自己卻悲從心起，無以宣泄，便以歌當(dāng)哭：

    娘吔，親親，

    咱走咧！

    莫隔山莫隔水，

    三尺黃山，

    隔就隔出了陰界陽間，

    隔就隔出了閨女娘親。

    春三四月里，

    潤個滋滋的土里生出綠個瑩瑩的草，

    綠個瑩瑩的草里開出金個燦燦的花。

    金個燦燦的那不是花，

    娘吔，

    那是咱化作一掬土的骨肉血身。

    唉呀娘吔，

    陽世里，陽世里，

    當(dāng)多的人，當(dāng)多的人，

    乃個不少，乃個不少，

    少就少了個咱，少就少了個咱。

    唉呀娘--親個當(dāng)當(dāng)?shù)娜藚剑?br/>
    寂寂寥寥清清冷冷里，斯人獨憔悴。孤衾而眠的姬發(fā)，一次次夜半夢回，無人相對。而無一次夢里，不無妻子?；蚴撬缙饝兴黄穑拮咏议_被子，用炕帚打他屁股；或是妻子給他梳頭整領(lǐng)帶，打量著他，得意地說：“我咋就嫁了這么個叫人心疼死的小男人么！“或是夢見自己以各種方式，在向妻子示愛……

    有一夜，他夢見一條七色彩虹橫臥碧天。他與妻子，各在彩虹一頭，遙遙相向而行。彩虹之下，是綠波蕩漾的云夢山。妻子穿紅絨琵琶衫，毛藍布褲，紅方口鞋，身邊則圍著玫瑰色光環(huán)。近了，近了。妻子步子輕盈，雙腕玉鐲叮當(dāng)叮當(dāng)作響，碩大的如意髻上紅絲纓子忽閃忽閃而動，笑臉盈盈望著他，突然舉手一按發(fā)髻，半裸潔白圓潤的胳臂，玉鐲滑下，美奐絕倫。他身內(nèi)熱血沸騰，沖動無比。妻子的呼吸聲都可聽得見了，已近到跟前。他迫不及待地張開雙臂，向她撲去，不防突然跌下虹橋，慘叫一聲，醒了過來，才知是夢。窯內(nèi)漆黑，被下只有自己的熱身。孤獨難耐，他咬著被頭半晌，突然捶炕而喊：“老天，老天，我才二十八，你怎么狠得下心把我最愛的女人奪走么？“

    他又無聲而責(zé)怪著妻子：何苦要死呢？死了又有幾人真為你傷心呢？旁人該怎么還在怎么，你的死，只使我成了孤雁一只，抱殘守缺活人罷了。

    漢子一條，他竟像個女人一樣，“心有千千結(jié)“。

    妻子和女兒是因云夢山而死的，他簡直恨透了這云夢山，什么都讓他看著刺目。同樣緣故，他覺擁有數(shù)百萬棵樹的云夢山林場，險象叢生，每一棵樹后面，死神都在窺視著他，隨時都會把他打入地獄。沒有什么，能比生命更珍貴了。他無心戀戰(zhàn)，準(zhǔn)備倒戈而退，逃離此地，跟僅剩的親人--校長夫婦，靜靜地、溫馨地相守過活。買下云夢山林場時間不長，他卻被折騰得精疲力竭，需要好好休整休整一番。

    他幾乎成了“說嘴瘋“，一有熟人來，就托人家替自己打聽，看有沒有人愿買云夢山林場。

    姬槐和他的記者朋友們，常來云夢山看望姬發(fā)，不時就會在報上發(fā)表一篇有關(guān)云夢山的文章來?？h政府在省報上要了一個版面介紹本縣的情況時，云夢山還被作為本縣的八大景之一作了介紹。知道云夢山之美的人與日俱增，其無形價值也在與日俱增。姬發(fā)欲賣林場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有一個私營企業(yè)主找上門來。他所經(jīng)營的企業(yè)倒不少，效益卻都不好，主要靠銀行貸款過日子，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林業(yè)貸款利息低，又容易到手，他是沖著這一點而來的。

    本縣一大景觀，卻為私人所擁有，人因地而名，姬發(fā)在本縣的名氣，勝過了國有的電廠、紡織廠的廠長。不知內(nèi)情的人，是相當(dāng)羨慕的。那位企業(yè)主一進門，就叫：“久仰，久仰！“姬發(fā)倒不好意思了，忙“不敢，不敢“地客氣一番，沏茶遞煙，笑而落座，閑話一陣，商談?wù)隆?br/>
    姬發(fā)只不過想把卡在喉嚨里的魚刺吐出來，所以人家能給一百萬，還過貸款借款，有一小筆安身立命的錢就行了。不過他不失精明地一張口就要七百萬元，對方竟然還到了三百萬元。他心一跳，有二百來萬的余頭，他不光可以走出山林，還能走向都市，隱居在現(xiàn)代文明里，不枉生于這個時代了。有了希望，他干脆一點一點往下降，對方也一點一點往上升，最后竟以五百萬元敲定，商議好十日之后，辦理有關(guān)轉(zhuǎn)賣手續(xù)。

    送走那人，姬發(fā)一蹦三跳回到窯里，大叫一聲：“天哪，熬到頭了！“把姬楊舉上肩，扛著旋了幾個圈子，又猛摔在沙發(fā)上，舉拳狠命擂他，揪頭發(fā)，擰耳朵，不知怎么親熱才好，笑喊：“哥們，這下咱們成了沒有任何負擔(dān)，只有錢的人了。咱們可以輕輕松松活人了。解脫了，終于解脫了！“

    興奮里，想到?jīng)]有熬到頭的妻子、女兒，他心里又酸酸的，情緒一落千丈。五百萬元算什么呢？這林場無論在錢的收益上對他多么大，都是遠遠得不償失的。

    姬楊也興奮若狂，大喊大叫，拼命捶打姬發(fā)，忽又喜極生悲，蜷在沙發(fā)里，大把大把地抹起了眼淚。姬發(fā)蹲在旁邊，掏出手帕擦著他眼淚說：“我的也是你的。這多年，你為我瑣瑣碎碎的，什么心都操，把人生最好的年華都為我付出了。我怎敢忘了你呢？在我心里，你跟秀珍，與我姐夫、姐姐一樣親。我們幾個，是沒有你我之分的?！凹羁薜溃骸皠e說我為你付出的話，我不過是落難到了你這里的。我也不圖你什么，只圖你幸福。我是高興得落淚了?！?br/>
    姬發(fā)明白，他的人生舉動，牽一發(fā)而動全局。買下云夢山林場，他一人承受不來，旁人推一把就倒下了，拉一把就起來了?！耙粋€好漢三個幫“，至親好友，無限牽掛，跟著他一動再動。沒有至親好友的幫扶，他就撐不到今日。獨留荒冢的，想報答也不能。尚存的，他要用這筆錢，好好報答。他要讓大姐、姐夫過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還要帶他們出國去旅游，更要一了姬楊上大學(xué)的心愿……當(dāng)然，感情之債，是無法用錢來還清的，只不過可讓他心里稍微有些安然罷了。

    這苦山讓姬發(fā)像滿身落塵，汗眼閉塞一樣，憋得難受。終于要脫身而退了，他約姬楊到月亮湖去暢游，以宣泄興奮。脫衣后站在湖邊，姬楊望著倒映在平靜如鏡的水里那錚錚然如懸崖峭壁的兩條壯漢的體魄，笑道：“正宗的西北漢子，真正的高原雄風(fēng)！“

    姬發(fā)微長烏黑的頭發(fā)在額前半遮著劍眉花眼睛，挺端的鼻梁晶光閃閃，如寶石琢就，周身線條剛?cè)嵯酀?，粗細有致，筋肉飽滿柔軟又富于彈力，皮膚潤潔如閃緞。在生命之美上，老天太偏心他了。二十八歲，成熟而又年輕，多么渴欲被女人甜蜜、熱烈地愛著呀?？墒嵌嗌馘X也買不得最愛的女人死而復(fù)生，所有人欲只能極力壓抑到老死了。他心中油生一種凄涼、悲哀感，仰頭閉眼，鼓動著大喉結(jié)，深深嘆了一口氣，舉身躍入水中。優(yōu)美的軀體，便化作水波而連綿起伏不已。一條尺余長的鯉魚，也在他身邊懶洋洋地隨波逐流著。水則散發(fā)著淡淡的腐草氣息和魚腥味兒。

    上岸在柔和而可愛的陽光下曬身子時，姬楊折來帶葉柳枝，編做帽戴于姬發(fā)頭上。于是，他鼻孔里滿是斷柳那有點發(fā)苦的芬芳，縈繞留連，心肺俱爽。

    遠處云來云去，瞬息萬變。近處泥巴上，一只紅蝦，也在動也不動地曬太陽。那邊葦子地旁垂柳下冰草叢里，有兩只野鴨兒，一只在打盹，一只則在梳理羽毛。高空云下，正有一只鷂鷹在盤旋，碧清的湖水里映出的影子，反似鷂鷹在云上仰飛。而被陽光鑲了粉紅邊子的白云，則美麗恰如姑娘的笑臉。

    姬楊道：“云夢山太美了，我都有些舍不得讓你賣?！凹Оl(fā)道：“也行，我白送給你?！凹钚Φ溃骸?吃虧是福'，反過來，占便宜是禍，占這么大的便宜，我給自己得弄多大個禍呀，我可不敢要。呵，有五百萬元，你可以金屋藏嬌了。“姬發(fā)在他腿上擰了一把道：“說的什么話？“姬楊又道：“你說跟我們無你我之分，包括秀珍。跟她，你怎么個分法呢？“姬發(fā)道：“你替妹妹張個口，要多少給多少，五百萬元全給也行?！凹畹溃骸八憬o她造一個宮殿，又不準(zhǔn)花一分錢?！凹Оl(fā)道：“一分錢不花，宮殿怎么個造法？“姬楊詭秘地道：“把你的感情宮殿給她么！“姬發(fā)不再說什么，只凝望遠處。姬楊也就不好多說了。

    下午，姬發(fā)打車到鎮(zhèn)中，把這消息告訴了校長夫婦。七嬤只關(guān)心他吃什么飯，穿什么衣服，起初聽他說云夢山便沒了興致，提了捅火棍去捅爐子做飯，忽然聽見他說把云夢山賣了，一下子扔了捅火棍，捏著圍裙哭道：“跟著那山，我擔(dān)驚受怕的，沒有過一天靜心的日子，只怕你活不成個老爺子。好了，這下把我的一塊心病剜咧，我再不用送娘家人入土咧。天哪，咱們到底要過上靜心舒暢的日子了！“姬發(fā)過去，揪著她的皺巴臉皮笑道：“小兒口沒遮攔，你這老家伙的口，也沒個擋掛。什么入土不入土的，難聽死了?！?br/>
    眾親朋好友得知，無不歡喜。

    買山時所遺留下來的問題，比如有五萬元尚未交鎮(zhèn)政府，千余畝林地已被里山村拍賣等，姬發(fā)當(dāng)時便如實告訴了那企業(yè)主。那人倒不在意，說只要舍得花錢，什么都不是問題。

    買山合同中，還有姬發(fā)若要轉(zhuǎn)賣，必須征得鎮(zhèn)政府同意的內(nèi)容。陳鎮(zhèn)長聽說姬發(fā)要轉(zhuǎn)賣云夢山，與姬發(fā)的親朋好友一樣歡喜。只要姬發(fā)擁有著云夢山林場的經(jīng)營管護權(quán)，除過例外，他就休想得到什么好處。固塬一鎮(zhèn)之長，他能當(dāng)幾年？過期就作廢了，姬發(fā)丟手越早對他越有利。不過姬發(fā)去向他說時，他卻支支吾吾，拖延不決。眼看那企業(yè)主來辦理轉(zhuǎn)賣手續(xù)的期限即到，姬發(fā)別無他法，只得打破不向領(lǐng)導(dǎo)“塞黑拐“的慣例，從二春處借了一萬元，硬著頭皮私下送給了陳鎮(zhèn)長。陳鎮(zhèn)長本嫌少不滿，又知姬發(fā)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拖延也未必再能得到什么油水，只得勉強同意了。

    第十日，那企業(yè)主如約來辦從銀行把款項劃入姬發(fā)戶頭等有關(guān)轉(zhuǎn)賣手續(xù)。他開著一輛進口豪華小車，衣著全是舶來品，也是一個美男子。姬發(fā)則是一身乳白西服，系著棕紅領(lǐng)帶。西服料子不是最好，但系秀珍為他量體所裁制，與他那優(yōu)美的身段相得益彰，交相輝映，奪目動人。領(lǐng)口之下，襯衫胸脯上，半露一朵精心繡制的傲霜金菊。頭發(fā)烏蓬蓬秀美異常，嘴唇則是年輕人那種鮮嫩的胭脂紅。相形之下，那企業(yè)主因為不是量體裁衣，衣雖美，但與人的美似乎無關(guān)，各美各的，美個不諧調(diào)。因此天然風(fēng)流，全叫姬發(fā)給占了。

    不過這天他很反常，一早起來就悶悶不樂，迎那企業(yè)主進窯，還是姬楊沏茶遞煙，他只干坐著，也沒有什么客氣話。當(dāng)在合同上簽字時，企業(yè)主興奮地像鵝一樣伸長脖子看著他的手，而他的手卻抖了，如有人拉著，半晌舉筆難下，突然扔了筆，仰頭嘆起了氣。企業(yè)主道：“你這個人，葫蘆里又在賣什么藥？多半是五百萬元還劃不來？可別指望我再加一分錢了?！凹Оl(fā)冷笑道：“再加一百萬，你也值。一畝林按五十棵樹算，兩萬畝也有一百萬棵。一棵樹按十塊錢算，現(xiàn)值就一千萬元。林業(yè)又是綠色銀行，樹總在不斷生長。還有個亮光光的牌子，本縣八大景之一，幾百萬能買到呢？說實話，你給一千萬元，我也舍不得賣。容我再思！“便讓姬楊陪著那企業(yè)主，自己到外面用移動電話接通了秀珍辦公室的電話。秀珍在那頭聲音平靜而柔和地問：“誰？“姬發(fā)親切地道：“我，發(fā)子?！靶阏涞穆曊{(diào)馬上興奮起來，用絲綢般質(zhì)感的嗓音道：“五百萬拿到手了吧？恭喜發(fā)財！“姬發(fā)道：“我有些舍不得賣了?！靶阏湫Φ溃骸拔医裉煨睦镆财呱习讼碌模岵坏米屇阗u。別說五百萬元，就是五千萬元，對咱們來說，有嬸娘跟花花的命值錢嗎？當(dāng)日買云夢山林場是為賺一把，如今為云夢山林場付出了親人的性命，云夢山林場對咱們來說，已不單單是賺錢的事了。它和咱們是血肉關(guān)系，賣不得的。你再想想！“姬發(fā)道：“讓我好好想想！“便關(guān)了機，在林中草地上走來走去，不時一甩額發(fā)，或是踢飛一塊石子。

    為窮所困，對他來說，是與生俱來的。一出世，面對的就是窮餓而死的母親，只是他無知罷了。待懂事之后，依然為窮所困，但似乎窮并沒有影響他的快樂，童年是無憂無慮的。漸大，他才開始為窮所憂，受利所惑了。如果說男子漢的人生有兩大要事--成家、立業(yè)--的話，對于他這種山里漢子來說，立業(yè)就是為養(yǎng)活老婆孩子，掙一筆錢。從成家，他就為這立業(yè)苦苦準(zhǔn)備了。當(dāng)初買云夢山林場，也不外乎這個目的--賺一把。到如今，業(yè)是絕對立起來了，一下子就可到手五百萬元，可是家卻被業(yè)所慘毀，老婆孩子沒有了。這五百萬元，對他還有什么意義呢？

    年輕輕的，難道他就整日無所事事，當(dāng)個食利者嗎？對于講求充實人生的武校長負膝教養(yǎng)出的他來說，縱然腰纏萬貫，花天酒地，也只會落個內(nèi)心空虛。那種無聊的生活，他簡直難以忍受。他需要有個人生的支撐點。雖然他的人生已經(jīng)有許多缺憾，但有個支撐點，他才能有種心理上的平衡感，才并不抱憾。既初衷已改，不再把賺錢當(dāng)事業(yè)，棄掉云夢山林場，他又有何為呢？他其實是被老原、吳鎮(zhèn)長等捆綁上護林這條路的?？磥硎轮两袢?，別無選擇，護林就是他的事業(yè)了。也只有護林，才能向這個世界最好地表達他姬發(fā)。

    一條漢子，大叉開野樸的四肢，暢意適懷地倒在柔軟的芳草上，黑白分明猶如潤玉一般的大花眼睛，望著碧翠的林梢上那湛藍如洗的天空，用動人的歌喉輕輕哼道：“經(jīng)歷了春與秋，嘗過了喜與悲，才知道都為這山與水……“

    此刻只覺這歌是特為自己而作。自己的易與難，喜與悲，無論主觀上是為什么，客觀上不正是為“這山與水“嗎？

    這山與水--“風(fēng)景這邊獨好“的云夢山，不是大自然的偏心，而是祖父半世的苦心。自己才這么幾年，就這么難這么苦，可知祖父四十來年有多難多苦！想當(dāng)年，茫茫原始森林被毀時，夜來山上的火把多如天上的星星，不時有林子失火，人喊馬嘶，械斗四起，不時有人傷人死，砍下的樹木，車載馬馱人扛，散往各地。祖父當(dāng)有多痛心，而失去至愛的兒子--七嬤的父親，祖父又當(dāng)有多悲慟欲絕。正是血色火光，凈化、升華了祖父的靈魂。而那企業(yè)主的靈魂談何崇高？不過庸常之輩，只是要利用這片綠色，投國家對林業(yè)優(yōu)惠政策之機，無休止貸款揮霍而已。他既無心保護，甚至?xí)㈦u取卵，自己為那五百萬元把這林場交給他，不就毀了這片綠色了嗎？若這片綠色被毀，自己何以對得住苦苦半世的祖父呢？

    祖父臨終時對自己的無限眷愛，豈不正飽含著對自己的無限期望嗎？像愛護年幼的孩子一樣愛護這片綠色的祖父倒下去了，既是孫子，自己理當(dāng)挺身而出，前仆后繼，做保護這片綠色的后來人。

    人活一輩子，總得有一件正事干呀！保護這片綠色，姬發(fā)有一種使命感。

    姬老人好向?qū)O子說教。事實上，他更是用身教，把自己對綠色的熱情，早就傳給了孫子。只不過這多年，姬發(fā)沒有明確意識到自己有這種熱情而已。一旦有意識，便如那穿著厚重藏袍朝圣的藏民一樣，他對大自然就有了不是蔑視而是敬畏的感覺。一旦有意識，他生命中的一切活動，將不再是為生存以至享受而蹉跎歲月，而是直接指向了人生真正價值的體現(xiàn)。

    所謂人生真正價值的體現(xiàn)，不光其生命活動有益于自己，還當(dāng)有益于人類社會。人類與環(huán)境，盛衰與共。人類文明，事實上就是綠色文明。沒有良好的環(huán)境，人類在文明的長行中，豈能安然無恙？

    濃濃的華夏古文明之火，在關(guān)中大地?zé)四敲淳?，燒禿了渭河兩岸的群山，無數(shù)物種永遠絕滅，文明重心就毫不留情地出潼關(guān)向東去了，給關(guān)中父老留下的是失落和滿眼蒼涼。古樓蘭文明，也是在環(huán)境的不斷惡化中，衰退并最終消亡的。然而人類對這一點，長時期以來處于集體無意識狀態(tài)，文明的發(fā)展，總是以破壞環(huán)境為代價。

    人類文明程度越高，對環(huán)境的破壞力越大。今天，地球已千瘡百孔了。整個人類，頭頂都高懸著生態(tài)災(zāi)難。人的生命，有病不養(yǎng)生，不治病，病就會惡化，不可逆轉(zhuǎn)，死去更不可復(fù)活。環(huán)境，和人的生命是一樣的。人類的生存環(huán)境，既已處在“病“中，而且在急劇惡化，如果不抓緊時間采取強有力的措施來改善，就會發(fā)展到不可逆轉(zhuǎn)的地步，最終只能在夢中去追尋。甚至有一天，壯麗的地球會像火星一樣，成為死寂的焦土?！捌ぶ淮妫珜⒀筛?？“到那時，人類還能存在嗎？因此人類必須改變在環(huán)境保護上的集體無意識狀態(tài)(或者說是少數(shù)個體的有意識而集體的無意識狀態(tài))了，必須在環(huán)境上有深刻的憂患意識，必須在改善環(huán)境，重塑大自然上，有時不我待的緊迫感，否則將自食惡果。

    地球上的生命絲絲入扣，以至于任何一根錦絲的崩斷，都會使生命的織錦散脫。人類不分國家、膚色、種族、民族，都共系于地球生態(tài)平衡之鏈上。大洋此岸一棵樹的倒下，大洋彼岸都能聽到它沉重的聲響。已從靈魂深處完完全全成了一位護綠使者的姬發(fā)，保護這片綠色，也有了守護承載人類之地球的感覺。就像小溪注入主流一樣，因這事業(yè)，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小人生，也有了宏大的氣勢，也充實、神圣、偉大起來。

    山里漢子姬發(fā)，胸臆無限放開，已和宇宙同形，和時間并向永恒了。

    他當(dāng)初最看不上護林員，卻走上了護林之路。下了多少次決心要另走他路，卻總是忍受著無法忍受，還走在這條路上。因走在這條路上，他的人活得既不是滋味，又很是滋味。

    護綠者所走之路，是滄桑正道，更是少有人知伏滿危機充滿驚險之路。美好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在這條路上化為烏有。既然已從靈魂深處走上了這條路，他也就沒有什么好怕的了。有祖父、妻子、女兒的魂靈為伴，他在這云夢山，從此也就不知什么叫害怕了。他愛活著，但也把死看開了，看淡了。“人固有一死“，既無可能長生不死，只要生命中擁有一剎那的燦爛輝煌，他死也就知足了。古人有“舍生以取義“之說，他就準(zhǔn)備著為正事義舉而粉身碎骨。“槍打出頭鳥“，在固塬，他們姬家祖孫，算得上環(huán)保事業(yè)的先行者，必然要有犧牲。無論什么事，不能因為沒有犧牲，就不敢做先行者呀！完成使命需要生命，但使命在生命之上。就讓這云夢山林場，成為他靈魂的安放之地吧！

    男子敢作敢當(dāng)者，被稱為一條漢子，姬發(fā)是一條漢子！一條漢子還不夠，他還是一個不斷提升精神境界的人。心海深深，時起狂濤，卻清澈可見底?；盍Τ溆鷦永寺⒉蝗狈Ω哔F卻極平易親切可愛。把山川守望秀美的人，情懷一定很美。姬發(fā)自己，就被自己美醉了。

    他就這樣，做人做事，不斷在蛻殼，于不斷否定自我中不斷超越自我。一個嶄新的姬發(fā)，又蛻殼而出了。生命屬于他的時間已很短，但他將不會在誘惑中迷失自己，將固守城池到最后。

    就像用世界上最純凈的水，洗了一次精神澡一樣，他的心極晶瑩透徹，纖塵也無?；氐礁G里，那企業(yè)主早等得不耐煩了，用急切的眼光望著他。他一攤手，笑道：“實在不好意思，考慮再三，我決定不賣林場了。昨個我和楊子忙活了一天，備了豐盛的酒菜要招待你。'生意不成情意在'，咱們不談買賣，喝喝酒，交交朋友吧。楊子，端菜，上酒！“

    姬楊便在沙發(fā)前擺上小方桌，排上酒菜來。姬發(fā)拿起筷子，讓道：“沒有你在大酒店吃的高級，看在我們辛苦的面上，別嫌?！捌髽I(yè)主以為他是在反彈琵琶式地賣關(guān)子，不動筷，只翻動三寸不爛之舌，跟他繞圈子。姬發(fā)道：“說不賣就不賣。拿起筷子來，吃、喝，要不然就是嫌我們的酒菜不好了，也就是看不起我們了。不夠朋友，我即刻會下逐客令的?！捌髽I(yè)主依然不死心，道：“那么，就加一百萬元吧。你買云夢山林場，只花了三十萬元，加上這幾年的花銷，也不會超過一百萬元。三年不到，純賺五百萬元，收益可算太豐厚了。年紀一大即便有錢，也沒享受的命。你二十八歲就成了純粹的百萬富翁，或者闊少吧，人又這么高大英俊，言談舉止又這么自如灑脫，再加上出門高級小車，住是花園別墅，肯定為你傾倒的佳麗無數(shù)。我真羨慕你，太幸運了?！?br/>
    姬發(fā)啪地按筷于桌，斜睨一眼他，冷笑道：“是嗎？越是太幸運，我越不賣。誰知道幸運背后的不幸呢？對不起，請便吧！楊子，送客！“生意場上，一會兒是白臉，一會兒是黑臉，企業(yè)主已經(jīng)站了起來，卻嘴角掛起勉強的微笑，又道：“話不好聽，可事實如此，從來如此，到處如此，農(nóng)村是城市的大糞，山區(qū)是平原的大糞。當(dāng)初你沒有錢，'窮鉆山'，可以理解，現(xiàn)在放著錢不進城，至少也應(yīng)進平原呀，要不就太傻了?！凹Оl(fā)道：“你是不是在我面前站得太近了些？我眼前一個褲襠特寫，多無意境。你竟然有這一說！'不可與之言而言，失言'，但我還是要奉告你，要把我當(dāng)成那種講心術(shù)的人，你就大錯特錯了。賣林場這事，非是我不能為，是所不為，'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說完，不看那企業(yè)主，只望窗外，眼光是幽遠的凝眸，神情冷若冰霜。姬楊倒笑了，向門外伸著手說：“請！“那企業(yè)主領(lǐng)帶結(jié)滑到了胸口上，像小學(xué)生的紅領(lǐng)巾，嘴張了幾張，想說什么，主人的樣子，又使他說不出口，氣急敗壞，突然扭身，皮鞋把地踩個咚咚響，走了。姬楊開懷大笑。姬發(fā)再也無法保持那種雷轟不動的樣子了，身子劇抖，是硬要把縱聲大笑忍了回去。

    手機響了。姬發(fā)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都笑軟在沙發(fā)上，接不成電話。姬楊接了，是秀珍打來的。姬楊道：“你快弄些獅子、豹子、老虎、大象上云夢山來！“秀珍道：“胡說！要那些東西干嗎？“姬楊又笑個不住。秀珍笑道：“有什么好笑的？快說給我，讓我也樂樂?！凹畹溃骸鞍l(fā)子什么也沒穿，只腰里圍了圈樹葉。“秀珍道：“又胡說了。到底怎么回事？“姬楊道：“他要學(xué)人猿泰山，與獸為友。“姬發(fā)忍住笑，搶過手機，一手還擦著笑出的眼淚說：“賣了云夢山，我何以告慰老爹在天之靈？跟著我護林，老婆孩子都把命丟了，我還有什么回頭的余地？'開弓沒有回頭箭'，不賣云夢山了?！?br/>
    秀珍在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才道：“我既舍不得云夢山林場讓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款爺毀掉，又為你放棄發(fā)五百萬大財?shù)臋C會感到惋惜。一分錢，難倒了多少英雄漢。錢又叫多少英雄漢，眼紅志短。照我說，你這一決定，最具男子漢氣魄。真是，苦難使我們的姬發(fā)，虛榮漸無而腳踏實地，做人'更上一層樓'了。好吧，我堅定地站在護林者一邊。做出了這個決定，你可要與山共寂寞到老死了。這幾天要有時間，不妨來城里吃色拉，再加咖啡美酒，狂歌勁舞，好好放松放松。當(dāng)然是我請你?！澳贻p人，誰愿意老是在山里單調(diào)寂寞地活著？姬發(fā)多想美美感受一番絢麗多彩的城市之光。他咬了咬嘴唇道：“沒那個命。我一到西餐廳，看見刀刀叉叉，就不知所措，只會老碗筷子吃搟面條。也別說什么咖啡美酒，人真層次高，山里跪下掬著飲泉水也是高標(biāo)逸韻。我不愛燈紅酒綠，只愛花紅草綠。山雀在林子里，才唱得最好聽。命中注定，我只是靜得下心，耐得住悶的森林守望者，而不是喧囂世界里的人，實無心給我慣別的毛病。再說'錢到用時方恨少'，有幾個錢，不管你的我的，都省著花吧。這一回好事，讓我白扔了一萬零二百四十三塊五毛錢，日后我再也不想什么好事了，好事不便宜。“

    秀珍幽幽道：“這話聽了我心里倒有點不好受。不來玩就算了。有危險，趕緊給我們派出所打電話。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幫助的，也只管跟我說，不要難為情。我會常來山上看望哥哥和你的?！凹Оl(fā)眼睛濕濕的，說：“秀珍，我想跟你說一句話?！靶阏渎曇纛澏兜溃骸爸还苷f吧！“姬發(fā)靜了半晌，搖頭嘆了口氣道：“算了。還是不說出來為好?！?br/>
    那位企業(yè)主后來在固塬后山北坡買到了一片極不成樣子的村屬林地，卻把銀行的人引到云夢山松樹凹，硬說此為他所買。反正林里難得遇到人，無人出來戳穿他的謊，或者說銀行的人明知他在指鹿為馬，卻和他串通一氣，故作不知。他竟借此貸到了一筆數(shù)目巨大的款子，依然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這天吃過早飯，姬發(fā)肩挎背包、獵槍，牛仔褲腰上小白衫下半露尖刀鞘，狗隨其后，向北一氣走出了云夢山邊界。人家零落，濕地稀有，樹木花草也稀疏。又向北走了二十來里，一路了不見人，樹木花草也由稀疏漸成了無，更不見流水，真是山窮，水也就盡了。

    山巒上，或土壤薄少，裸石嶙峋，或干燥、單調(diào)的苦潢色一片。石山少，土山多。黃土裸露的峰巒，恰似黃浪翻滾，且一浪高過一浪，一浪險過一浪。這浪頭打過，是巫婆嶺，那浪頭翻起，是火神峁。忽然前面躥起一尊猙獰巨石，像是頭餓扁了肚子的雄獅，脖頸上的鬣毛由一條條死蛇樣的石紋串成，眼睛是冰冷的烏色石斑，惡森森地瞪著他。忽然又見山頂上，像是一位秀麗的村姑在頷首而望，幽幽冥冥，晃晃閃閃，叫他不由想起了山中老人常說的那變化多端專喝人血的狐精獐怪?？諝庵稍铮顾幸环N伸出手就會劃裂皮膚的感覺。太陽高照，大地強烈的反光，則使他很不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多虧無風(fēng)，否則黃塵翻滾，此地會變成一個前也蒼蒼，后也茫茫的世界。

    一只鷓鴣，毫不留戀地從頭頂飛過，些無聲息。四周之死寂，令人發(fā)怵。腳邊出現(xiàn)了一只倒斃的黃羊，身子已干癟，眼睛和半截嘴唇也腐爛脫落，伸著前腿，像臨死前還欲掙扎著逃離這黃魔之爪似的。狗吠起來，聲音在這無聲世界里，聽來驚心動魄。

    姬發(fā)嘆道：“活螞蟻腿都看不見一條，鬼地！“即使是鬼地，也有閻王判官，大鬼小鬼，黑的白的，哭聲罵聲，哪里像這兒，就他與狗兩個生物，就看見赤天黃地，黃得人想死！

    又走了幾里，見黃土崖下，一排窯洞。只有一眼窯洞，門窗尚完好。窯前土墩上，坐著一個白發(fā)老母，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到來，木木然如雕塑。一片坪地，谷苗干枯，地也龜裂了。再沒有如此情境下，仿佛在哭泣的土地和仿佛活死人的母親，對他心靈震撼之強烈了。

    不用上前去問，別的人已棄鄉(xiāng)而走，只有老人，反正已活不久了，還苦守著故鄉(xiāng)在等死。

    姬發(fā)無心再往北走了，扭身向南。他急欲回到固塬的云夢山。那里綠草上一只飛舞的彩蝶，帶給他的生命愉悅，遠要比美酒給他的愉悅強一百萬倍。再好的畫家，畫的飛蝶再好，也好不過活生生的飛蝶。

    黑子開路，姬發(fā)邁開兩條長腿，天色向晚時趕回了葛藤如髯的固塬云夢山森林。雖是炎夏，林間卻森氣砭膚。一下子，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身體哪怕細微到毛發(fā)，也是以生命的形式存在的。這大半天，在那赤天黃地里，一種巨大的壓抑感，使他忘了自己的身體，渾渾噩噩，如行尸走肉。

    天色由暗轉(zhuǎn)明，是那無所畏懼的月婆子，悠然晃到了浩蕩蒼穹的最中間。月色里，峰巒起伏到不諧調(diào)而崢嶸的地步。樹木拖出的陰影，則光怪陸離，神秘莫測。姬發(fā)，有一種癢酥酥的舒服味兒。突然刷的一聲，一個東西從黑影里躥了出來。他停步而看，是一只貓貍，輕捷地躥上樹，又從楊樹枝躥到杉樹枝上，往松林那邊飛躥而去。黑子只會繞著樹兜圈子。要是幾年前，他準(zhǔn)像猿一樣，樹上樹下，追著貓貍?cè)鲆?，現(xiàn)在他只微笑而立，舍不得把那小生命嚇個魂飛魄散。

    剛要舉步，又聽見前面幾步遠處，有細微的哧哧之音，他低頭一看，是一條拳頭粗的蛇。尾掩在艾蒿叢里，不知多長，頭舉了一尺來高，正又膽怯，又不懷好意地朝他吐著火苗一樣的信子，似乎在無言而告：“要害我，我就進攻?！肮放律?，只會遠遠看著。姬發(fā)仍微笑而立，似乎在說：“不要怕，我不會害你?！八嫦Ｍ约耗芟袢嗽程┥侥菢油ㄏx獸之言，以取得它們的理解、愛戴，從而在這森林里友善相處。半晌，蛇頭往草里一鉆，草水波一樣抖開去，很快便蛇走草靜了。

    轉(zhuǎn)過一道山坡，林里響起土撥鼠沙沙的掘土聲，還有黃鼠狼的格斗廝咬聲。嘟嘟之音，是野兔雌雄相遇，求歡索愛；啪啪之聲，則是二雄遭遇，以爪蹄拍地示威。狗雙耳尖聳，這里嗅嗅，那里望望。姬發(fā)嘬口一聲輕噓，狗便潛身入林，尋覓盜木賊去了。然而不久，森林里那多聲部的夜曲中斷，只有姬發(fā)沉重、有力的腳步聲在幽谷回蕩。這是可怕的靜謐，多半有野獸出現(xiàn)在了這里。人猿泰山與野獸友善相處，畢竟是理想中的事。姬發(fā)是現(xiàn)實中人，只能是他對野獸懷有友善之心，而不敢指望野獸也對他如此。為防不測，他手伸到后腰，摳開刀鞘扣子，止步不行。果然有輕細的步子聲響起，還有屏息停吸太久之后的那種急喘聲。他勾刀出鞘。一股惡臊沖來，幾令他窒息。喘聲步子聲消失，風(fēng)搖樹，樹影輕動。隨著一聲凄嗥，一只狼躥上了路。

    月色皎潔，小路雪亮，路邊的草像長在雪地里。

    狼正欲橫穿小路去那邊林子，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他，停了下來，低低地發(fā)出一陣威脅之聲，便擺出一副傲慢姿態(tài)，掉頭向他而來。“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界的規(guī)律。他雖不想恃強凌弱，但只身走入大自然，就得遵循這個規(guī)律，絕不可示弱。他手緊緊抓著刀柄。小衫下，胸脯強健的肌肉，緊繃凸起。一副凜然不可侵犯姿態(tài)。狼嗅著他皮鞋尖，又嗅衫擺，仰起頭來，張嘴露牙，兇狠地望著他的咽部。野獸之間，如果相互直視并且半晌不動，是惡意的表示。他扭頭望著別處，以表對狼并無惡意，卻不能動。一動，就會讓狼或誤以為他欲怯逃而吃人獸性大發(fā)，或誤以為他要進攻而首先發(fā)動殊死攻擊。不過他眼睛的斜光，始終在看著狼。狼若敢向他咽部咬來，他會先把尖刀刺向狼喉管。

    人與狼，相持良久。

    狼遇危險，不避而迎上，不示弱而示強，不懷友善而惡意張揚，不過是裝腔作勢而已。它分明知道，比起人類，它們只是生命存在的弱勢群體，且在此地已難談群體生存了，而此時面對這彪形大漢，只要他無惡意，自己最好是別主動攻擊，否則逃生無門。他似乎是友善的，于是它一掉頭，拖著掃帚尾巴，大模大樣而去。依然是裝腔作勢，怕人覺它是怯逃，惡意復(fù)生。它對人的友善，很不放心。去不多遠，估摸已一定程度出了危險之地卻仍存危險，草響激烈，是它飛逃了。

    姬發(fā)手心汗?jié)瘢吹度肭?，噓出一口氣來，結(jié)束了那男子漢的全部力量即要爆發(fā)時的狀態(tài)，健美的身影又在月光下的林間，時隱時現(xiàn)。

    下夜四點，他站在云夢山南峰，指頭含在口里，打了個脆亮冗長的呼哨。一群螢火蟲閃閃爍爍亂飛里，林中草動聲，由遠而近。他胸上忽然亮光一點，是落了一只螢火蟲兒。接著黑子長吐著舌頭，大喘著氣，回到了他身邊，親熱地在他褲腿上蹭來蹭去。

    林中猛獸太少，野兔缺乏天敵，已多而為患了。前天，他打了幾只野兔。姬楊如今是盤龍凹的“主婦“，走時給他在背包里裝了一塑料袋兔肉，一瓶尖莊，數(shù)塊燒餅。燒餅和肉他路上吃了些，酒還未動。此刻，他也親熱地把黑子夾在兩腿間，彎腰又撫又拍了一陣后，便席草而坐，打開背包，抓起一塊兔肉，拋向空里。黑子躥起，在空里劃了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接住肉，蹲在他身邊啃了起來。突然，他把一塊骨頭，向那洶涌的林濤飛去，狗則飛也似追去。一路，多少松鼠吱叫驚竄，幾只山雞也呱呱叫著上了天。呵，云夢山不是荒涼死寂，只要輕輕一下，就會沸反盈天！

    他墊酒啖兔肉，壓酒則蔥油烙餅，醉意不在酒，而在這活力充盈的山林。心意怦怦，激情澎湃里，一把扯開衫扣，肉袒胸脯，躍身上石，緊握兩只大拳，微曲兩條長腿，任風(fēng)把衫擺吹個飄搖，把頭發(fā)吹個飛揚，以最大音量吼道：“雄鷹啊雄鷹，你可知道，沒有幽深的森林，怎有純凈的天空？你的飛翔，就不會自由、有力……“

    狗茫然地望著他這個瘋子。

    好一陣，他才平靜下來，摟著狗脖子，枕石半臥。淡云微月。

    終于，月亮在西山頭一閃，銷蹤匿跡。碧穹雖繁星萬點，卻無一流光溢彩。于是，黑暗肆無忌憚地吞噬了天地間的巨大空白，莽林更顯深邃神秘。依稀一只禿鷲，正在搜尋獵物，張著闊大的翅膀，貼林梢由低地向高處飛來，突然發(fā)現(xiàn)了人與狗，布匹撕裂般一聲慘叫，全速遠遁。有夜鳥不知其形，只聞其聲。聲時像敲一面皮子破裂的鼓，時像磨刀，時像槍響，--槍里的藥受了潮，響聲沉悶。一凄厲尖細如嬰啼的聲音，時隱時起，大約是那只狼，難耐孤寂，在將嘴埋于土里呼喚同類。還有鹿鳴聲傳來，有些像狼聲，只是狼聲凄切恐怖，鹿鳴哀楚可憐?？峙侣挂踩缋?，是個獨行者。它們怎能不有孤獨者的悲哀呢？云夢山地近陜北、內(nèi)蒙古的毛烏素沙漠，處于渭北高原溝壑區(qū)，周圍環(huán)境惡劣，難得有成片林地。這片可憐巴巴的綠色能讓它們棲身存命，已是它們天大的僥幸了。唉！

    人化自然，自然化人。神性人化，人性神化。保護環(huán)境既是神圣的事業(yè)，也必使保護者在人們心目中神圣。一時，姬發(fā)仿佛看到了藍天白云下，碧水邊，一片綠色里，那白發(fā)白眉白胡子的祖父萬古不變的神圣與莊嚴

    老人家不只為這些鳥獸苦苦固守住了一片棲身之地，還使固塬美麗的女子們有百花相映襯，英武的少年們有幽林河湖可放浪形骸，更使人所共吸的空氣里少飛揚了數(shù)百噸黃塵，人所共愛的母親河少傾入了數(shù)百噸黃土……

    這片綠色的功勞，是錢難以算清的，也是錢買不到的?，F(xiàn)在即便栽上樹，也得等至少二十年才能成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錢能買到時間嗎？況且現(xiàn)在栽的樹，二十年后，能不能存活成林，還很難說。云夢山林場周圍的山，都植過樹，甚至是年年投入財力人力植樹，卻“一把鑊頭植樹，十把斧頭砍樹“，年年徒勞民傷財，只見黃土不見樹。由此可證，造林難，護林更難！在這靠山吃山不養(yǎng)山的愚昧落后偏僻地區(qū)，護林最難！

    “慮遠者智“，作為農(nóng)民，祖父已從那種傳統(tǒng)的對環(huán)保無意識沉積很厚的文化和心理中超脫而出，是一個有思想、精神境界很高的老人。他對森林從生態(tài)價值上有著深刻的認識，對如何最大限度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老早就深思熟慮過，曾一再聲明，他不給孫子留錢，而要造福后人。以他所面對的條件，只有保護好這片綠色，才能最大限度地造福后人。于是，數(shù)十年來，老人萬險不怕，萬難不畏，清貧無怨，寂寞無悔，以至于最終付出了生命……

    生命，一旦輕到極處，價值卻最重。郁郁蔥蔥的森林里，因那老英雄，回蕩著一股浩然正氣。

    巡禮過這生命之綠，漢子姬發(fā)終于明白，正是因在這生機勃勃的故鄉(xiāng)浸泡大，他的生命也才生機無盡，也才有那么多的靈氣和激情。如今他對森林，懷著初戀般的熱情，且將是終身性的迷戀。

    二十來年里，他對祖父無法理解，常常譏笑嘲諷，這只能證明自己過去活人層次的低劣。祖父因一心撲在這山上，對自己在生活上關(guān)懷甚少，自己也對祖父感情不太深厚。祖父以生命來保護這片綠色，不就是對自己生存的終極關(guān)懷嗎？他真想向祖父道一聲“謝謝“，可是祖父聽不見了。聽不見他還要感恩祖父，突然流淚跪地舉槍，向曾在這云夢山把一雙雙鞋底磨穿的祖父姬長庚，朝天連連鳴槍致敬。

    林海莽莽，天地悠悠，前人雖去，后有來者，護林人從不孤獨。姬老人始終有人支持，不然他孤掌難鳴，云夢山就不得成如今這個樣子。姬發(fā)一開始，也得到了姬楊、姬槐、秀珍等許多人的支持。相信日后，會有更多的人，理解并支持護林人的。畢竟，環(huán)境保護，是一項為了整個人類永久存在的事業(yè)。

    天亮，姬發(fā)哼著“不然你就安靜地走開，不然你就勇敢地留下來“而回。遠遠地，看見盤龍凹炊煙裊裊，竟有一種娘兒還在的感覺，止不住又是一陣心酸。黑子先跑進了廚房。姬楊系著娘兒的藍印花圍裙迎了出來，笑道：“還沒叫狼吃了哇！一夜都在聽你回來了沒有哩。“姬發(fā)只覺一股溫馨撲面而來，笑道：“你這話，我最好閉著眼睛聽，像我老婆。睜眼一看，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這么吼，就掃興了。“

    洗罷臉，姬楊排上飯來。姬發(fā)悶頭吃了一會兒，停下筷子，鄭重地道：“咱倆是可托死生的友情，為這山到今，也算得上是綠色友情了。我有一事托你，不為別的，就為綠色。中國十來億人，死了都用棺材，得多少樹砍呀！'黃泉路上無老少'，哪一天我死了，你一定讓我赤條條入土，'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樹也是生命，既然一個人的生命已了結(jié)，為什么還要拉上幾個別的生命來墊背呢？那不是在傷天害命嗎？能解成板的松柏，長幾十上百年了，已有了靈。我叫它在陽世里活不成，它在陰間成樹鬼，也不會叫我安睡，會長一身刺，老刺我的。“

    固塬鄉(xiāng)民，死一般都要睡雙層蓋寸五厚柏底松身的棺材，即使窮得叮當(dāng)響的人，死也無論如何睡一副白皮薄棺。姬發(fā)既出此言，可見其思想已是何等的高出流俗。

    姬楊望了他半晌，道：“大丈夫！大丈夫不應(yīng)光肌肉發(fā)達有力，還應(yīng)靈魂有力。好，咱們就這么著。毀林的事，大丈夫不為！“又往他碗里撥著菜說，“你老今年高壽八十二了吧？我要沒記錯，你剛二十八，說死還早哩。眼前要說的，是我大男人一個，系著圍裙給你做飯不是個常事兒。十步之內(nèi)，豈無芳草？有的是最喜歡你也最配你的女子在那兒擺著，聽話，就娶了她吧！“姬發(fā)漲紅了臉，忙刨了幾口飯說：“你呢？我總是過來人，你一次婚還沒結(jié)過哩?！凹顕@道：“青春一去不回。我已是老青年，晚韶華了，太渴欲愛人和被人愛，可惜遇不上配我的姑娘呀！“姬發(fā)道：“這么吧，你那窯也太破了，搬我窯里，咱倆又像上學(xué)時那樣親親熱熱地住在一塊。夜里孤獨睡不著覺，還能拉話兒?！凹畹闪怂谎壅f：“我說的是什么，你說的是什么？只會打岔。朋友總歸是朋友，代替不了女人！“

    飯后，姬發(fā)不知因何而有感，提筆向紙寫道：

    一個人

    生在黃土地，長在黃土地

    埋在黃土地

    一個人

    愛過黃土地，恨過黃地

    離不開黃土地

    姬楊看著，覺得好玩并深有同感，最覺那“離不開“三字，對別人平常，對他們二人來說，若有重量的話，足足一萬鈞。三字不多，卻有品咂不盡的人生況味。心里這個感覺，嘴里卻說：“最無靈性最乏味無聊的幾句話，還好意思寫出來！“

    姬發(fā)在窯壁掛了一幅偌大油畫，以明志。畫面上長天長水，青山連綿不斷，屋舍卻只有豆顆大，人物更小如米粒。題為：漸近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