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槿在新軍中創(chuàng)立集體領導的體系,既是現(xiàn)實的需要,也是歷史的結論。春節(jié)期間,朱平槿委身書齋,潛行研究比較中國歷史上各種軍隊的控制手法。結論是令人驚異的,政委制度才是控制軍隊的最優(yōu)越方案!
中國控制軍隊的辦法,歷朝歷代各有不同。西漢中央實行南北兩軍制度。南軍在宮墻之內,兵少將弱,全用外地人。京人騷亂,影響不到南軍。北軍在宮墻之外,兵強馬壯,全用本地人。外鎮(zhèn)叛亂,強大的北軍可一舉平之。唐代中央實行十二衛(wèi),外鎮(zhèn)實行府兵制。以內外相制的辦法,創(chuàng)造了大唐的輝煌無比。
唐中葉出現(xiàn)藩鎮(zhèn)割據(jù)后,中國在軍制這個層面上進行了重大反思和調整,大幅度強化了朝廷對軍隊的控制。武將甚至武人,被君主視為對自己和國家的一種重大威脅,既要用,更要防。趙匡胤利用禁軍高級將領的身份黃袍加身后,他轉而采用“杯酒釋兵權”的溫柔策略,將那些對皇權有威脅的將領紛紛送去養(yǎng)老,極大地消弱了軍隊造反的潛在可能。此后,宋太組繼續(xù)通過制度,來強化皇權對軍隊的控制,具體就落實在“內外相制”和“兵無專主”的統(tǒng)御制度中?!皟韧庀嘀啤本褪菍④婈牱譃榻姾蛶?,禁軍為中央軍,是精銳;廂軍是地方軍,是雜牌。通過強干弱枝的辦法,防止地方造反;“兵無專主”就是將軍隊的固定建制單位縮小到營,一營只有約五百人。軍隊戰(zhàn)時出動時再根據(jù)樞密院的調令,臨時指派將領,編組成軍。高級將領平時手上無兵,很難造反。但是一次大的軍事行動,可能需要臨時調集幾十,甚至幾百個營,造成了“將不知兵”的情況,極大削弱了部隊戰(zhàn)斗力。
大明朝對宋朝的做法進行了改變。在建立都司衛(wèi)所的屯戍體制和世兵制的征兵體制外,最重要的改變是用文臣領兵。大明朝軍隊的基本建制單位也是營,但是營的規(guī)模較大,至少紙面上有五千多人。正、奇、援、游四種營,分別由總兵、副將(副總兵)、參將、游擊率領,但營制大同小異。表面上總兵可以統(tǒng)轄各營,但實際上總兵并不能調配各營。在大明中后期,文臣地位遠高于武臣,“文臣領兵”已經成為一種制度,武將完全喪失了部隊主官的地位,成為了文臣的附庸,文臣視武將仿佛豬狗家奴。兵部、督師、經略、總督、各省巡撫、兵備道、監(jiān)軍道等文官,經常一手持圣旨,一手握尚方寶劍,直接指揮軍隊作戰(zhàn)。文臣能夠完全壓倒武將,并非完全依靠皇權的強大。文臣有一個控制軍隊重要的手段,這就是糧餉。一旦皇權消弱,軍隊自己有了相對穩(wěn)定的糧餉來源,明朝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世兵制,比起宋朝的募兵制更容易形成“將門”這種軍閥的初級形態(tài)。比如對著名的遼西將門,文臣的指揮就不靈了。一旦將門興風作浪,文臣的生命安全都受到威脅。此外,大明朝的將領家丁制,實際上讓將領個人擁有了一支有戰(zhàn)斗力的私人武裝。一旦武將脫離了朝廷控制,這支私人武裝可以立即發(fā)酵為一支龐大的私人軍隊。目前不僅遼軍,而且楚軍和秦軍,已經有很明顯的軍閥化趨勢。朝廷對某些大將,已經指揮不靈了。
“兵者,兇器也!”在朱平槿看來,為了防止軍隊這把雙刃利劍,歷代王朝都在軍隊控制力這個要命的問題上下足了功夫,但是效果都很差,造成了軍隊戰(zhàn)斗力不同程度的下降。因為這些控制措施,無一不是從外部對軍隊施加束縛力量。這種力量有限的外部束縛,不僅制約了軍隊戰(zhàn)斗力,而且一旦弱化,軍隊脫離控制的力量就會立即反彈。
只有共產D領導的軍隊,通過支部建在連上,建立了各級軍事單位的“D委統(tǒng)一的集體領導下的首長分工負責制”,形成了軍事政治二元領導機制,保證了D對軍隊的絕對領導;通過思想教育,強化了軍人的自我約束,保證軍隊的忠誠,提高了軍隊的戰(zhàn)斗力。所以,當朱平槿被形勢所逼創(chuàng)建軍隊時,為了強化他個人對軍隊的控制力,他所熟悉的政委制度立即成為了他的首選。
然而,除了改頭換面的政委制度,朱平槿還為軍隊的忠誠準備了第二道保險,那就是士兵的個人效忠。朝廷可能去拉攏誘惑某個將領,但是朝廷不可能去拉攏誘惑所有的士兵。只要士兵不愿跟朝廷走,將領拉走部隊的概率就會小很多,拉走以后的損失也會小很多。所以朱平槿為保證士兵的忠誠采取了很多措施。一是大量選用王府家奴為士兵;二是施以私恩;三是以家屬親眷為人質;四是利益綁架。最后一點是政治動員、思想啟迪,說得難聽點叫洗腦,取得士兵發(fā)至內心的支持和信任。朱平槿認為這最后一點最為重要。這批士兵年齡大多十七八九歲,苦大仇深,世界觀價值觀尚未完全成型,有很大的可塑空間。只要把他們放在一個團體中,他們的思想就會受到周圍的影響。待他們的思想固化之后,他們就成為了朱平槿的死忠階層。
古代、近代、現(xiàn)代,上下兩千年治軍的政治智慧,奇怪地摻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四不像,就像東瀛相撲人士吃的大雜燴一樣,可能催生出一個令人恐怖的怪物。
夜深了,山中涼氣襲人,天上繁星點點。士卒們經過一天的折騰,早已是困倦不行倒頭大睡。朱平槿站在小院的廊檐下,呼吸感受著這個時代的氣息。一個人影從門外進來,驚動了朱平槿。
“微臣拜見世子!”原來是賀有義。
“先生忠心可嘉,但是今天先生效忠本世子的提法有點不合時宜。”朱平槿坐在屋里,對賀有義慢慢地說道。
“微臣知錯了,微臣正是為此而來?!辟R有義一撩衣襟,跪在朱平槿面前,“請世子責罰!”
朱平槿笑笑道:“先生不必自責。那些兵士都是本世子的家奴。先生以家人投獻王府,我等也是主仆一家了。家奴效忠家主,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何必大張旗鼓?還擔心別人聽不到?”
賀有義聽了朱平槿的話,恍然大悟,連忙叩頭道:“世子聰慧過人,微臣遠不及也。請世子示下,微臣以后該怎么做?”
朱平槿道:“兵士本都是人市上茍延殘喘的流民。天子沒給他們飯吃,本世子給了;百官沒把他們當人看,本世子把他們當人看;流賊擄掠他們,本世子給了他們一個家。他們不把本世子當恩人,他們還算人嗎?他們不盡忠效死本世子,他們還配做本世子的兵嗎?你現(xiàn)在也是帶兵之人了,兼著副營長、副營監(jiān)和第四連的連長和第三連的連監(jiān),給兵士們講講做人的道理本是你的職責嘛。你還兼著營參謀長,全營的作戰(zhàn)訓練計劃都將出自你的手……”
賀有義道:“微臣明白了。只是舒先生那邊……”
“舒先生乃是大才之人,本世子將來是要大用的。你出自舒師父門下,舒師傅對你有傳道授業(yè)解惑之恩。舒先生、李先生、高先生,都出自舒師父門下,都是你的同學。你們要精誠團結,互相學習幫助,一起輔佐本世子,共建這解民倒懸的驚天偉業(yè)!”
明著敲打完了賀有義,朱平槿又道:“當今天下亂局紛紛,這獻賊也不知現(xiàn)在何處。我們手中之這點兵,乃是我等在亂世安身立命的本錢。先生要盡心輔佐宋將軍和舒先生,把我們手頭這點兵練好練精,以后才好做點事!”
賀有義知道,世子口中的“做點事”,絕非他自己所謂的“安身立命”,而一定是什么“大事”。賀有義心中的烈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兵要練,更要拉出去打,才能得到一支敢戰(zhàn)能戰(zhàn)的精兵!現(xiàn)在這三百人都是本世子將來建軍的種子,你們幾個人也是棟梁之臣的種子。本世子是把這蒙頂山,當作武學來辦,出去后個個都要用的。先生現(xiàn)在所思所想所為,就是如何把這兵練好練精。不要上了戰(zhàn)場,就像耗子見貓一樣!本世子對先生期望很高,先生切勿自誤也!”
賀有義再次頓首道:“多謝世子點撥!微臣必會為世子肝腦涂地!”
朱平槿微笑道:“先生明白就好?,F(xiàn)在夜深了,山中天寒潮氣重。先生可愿與本世子同去查房,看那兵士們睡好沒有?可會著涼?他們都是亂世中飄零的苦命人。這個護商隊,以后就是他們的家。本世子和羅姑娘就是他們的爹媽,他們之間就是手足兄弟,而你們,就是他們的長輩師長。父母對子女要管要教,子女對父母要孝要順;兄弟之間要愛要幫;長輩師長要對弟子學生要嚴要引,弟子學生對長輩師長要敬要愛……”
賀有義道:“世子以軍為家,愛兵如子。想必將來到了戰(zhàn)場,諸人定能齊心協(xié)力,誓死報效也!世子帶兵之能,微臣嘆服之至,慚愧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