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我初進(jìn)宮的日子，艷陽高照，天晴氣爽，雖比不得鶯鳥草上飛，蜂蝶花間笑的俏春日，可是初冬的爽靜利落卻更合我意。

    這一天，我從頭到腳都染著吉祥如意的喜氣。

    我的臉相不是柔美甜蜜、媚韻環(huán)生的那種。家人為我取名“玉珠”，本寄寓著“珠圓玉潤、富貴吉祥”的美好愿望，俗是俗透了的名字，可我本就沒有“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的嬌矜，反正只要叫得順口，我就很喜歡。我為我的丫環(huán)取名時也抱定了這個宗旨，所以身旁兩個十五歲的小女娘，一個定了“美紅”，一個隨了“新綠”。管它呢，對不對？我越長啊，也就越不順大人們的意了，眉是黑黑彎彎，頗有形狀，只是粗了點(diǎn)，失了女子俏麗撩人的味道；下巴倒是尖尖俏俏的，可臉型又過于狹長；鼻頭高聳，本是這張臉上唯一出彩的地方，只是鑲在窄窄的五官中，到底錯了協(xié)調(diào)的比例。通觀全局，顯得生硬倔強(qiáng)又冷凝嚴(yán)肅。我又長手長腳，骨架硬朗，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氣質(zhì)倒是更適于闖蕩江湖，至于養(yǎng)于深閨愛憐疼惜嘛，呵呵，好像還有那么一點(diǎn)不夠格。

    十五歲前，我也學(xué)過穿針拿線，腆居閨房，笑不露齒，蓮步微移。十五歲后，跟著方華他游歷四方，沒了拘束，染了一些不該染的男人氣，三步一跨，背傾身沖，為人處事粗魯浪蕩得很了。二十歲后，重回豪門深府，爹娘將我在獨(dú)門小院關(guān)了三年，逼得重新穿回了錦衣繡裙，梳理云鬢高髻，抹了胭脂，點(diǎn)了朱顏，靜坐持書，儀態(tài)端雅。遠(yuǎn)遠(yuǎn)看來，仿佛那個聲名在外，中規(guī)中矩的位家大小姐又回來了，其實(shí)，呵呵，哪能呢，瘋慣了的瀟灑本性是再也不愿舍棄了。人從來就是這樣，自以為改造了別人，其實(shí)騙了瞞了的只有自己，凡塵虛華還不都是做出來的樣子。爹和娘是榮華享慣，不解疾苦的人，他們不會明白這個道理。我也得虧方華耐心溫柔地對我一遍又一遍地講，才明白了的。那一個個粗茶淡飯，冷餐陋宿的小鎮(zhèn)客棧夜晚，就著青黃凄涼的油燈，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雨聲，只手托腮，津津有味地聽著方華的敘說，說著他老早老早游歷江湖時看見的人間萬象。方華的聲音又特別悠亮動聽，那娓娓嚅動的嘴唇，就像他清澈的眼睛一樣，從頭至下透著別樣的風(fēng)華。這樣一個人講的故事，我才記得住。

    現(xiàn)在的我，認(rèn)定了人世間本沒什么大不了的事，真要想的話，人人都可以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片錦繡與如意，在心言心，自個兒的幸福自個兒摟。

    所以今兒個——

    我抬手遮眼，從細(xì)長的指間透視那個渾圓明燦的太陽，日子真是好得不得了。

    我當(dāng)然有理由得意，我滿打滿算，我這次進(jìn)宮選秀，鐵定會被撂牌子。我是打定了進(jìn)來溜達(dá)一圈，傍晚即可回家的主意。

    就像昨天晚上，我和娘之間不算完滿的談話——

    我推開房間窗戶，流瀉進(jìn)來一片朦朧清寂的夜色，深淵般的黑色天幕點(diǎn)綴了零散星辰，無力地閃著懨懨戚戚的光，就像凡人回憶里絲絲縷縷的喜怒哀樂，雖偶然爆開一點(diǎn)火花，到底在漫漫長河中浸漬濕透，熄了最后的焰火，沉沒泯滅，隨波消散了。

    我單膝跪在窗邊的矮榻上，伏著身子，將頭擱在彎曲的手臂上，仰頭望天，遠(yuǎn)遠(yuǎn)地送開了沉思，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直到娘脆亮有力的聲音，送來孜孜不斷的告誡。

    “明日進(jìn)宮，玉珠是一定選得上的。這一去雖富貴兩重天，到底離了日常吃慣住慣的場合，多少落了點(diǎn)不方便。娘未雨綢繆，雖早早吩咐過下人，做好一切準(zhǔn)備，隨用物品一件不少，書籍，玩耍的消遣，也都給你預(yù)備了過去，想來不會有太大的不適意。況且宮里就是宮里，吃穿用度，自然要比民間人家來得周到萬全，你進(jìn)去享福，這點(diǎn)娘倒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娘只是想，你從小就與別家女孩不同，世間女子拼命想爭進(jìn)去的地方，你倒未必如意。只是事成定局，玉珠還應(yīng)以大局為重，事事禮讓三分，疏朗大度，端正行事即可。玉珠，玉珠，你可在聽娘說話？”

    我半天轉(zhuǎn)頭，哼哼唧唧憋出一句，差點(diǎn)沒把娘鼻子氣歪了。

    “娘，您別指望了，我鐵定選不上！”

    “胡說……”

    “娘，我超齡了，我都到了人人懷疑是否還生得出孩子的年紀(jì)，對皇上……不合適?！?br/>
    “什么不合適，你別想這么多，讓娘說，你只要肯去，里面一切都安排好……咳咳，娘的意思是說，只要你肯進(jìn)去就好?！?br/>
    嘿！娘，您也虛偽得緊，關(guān)起門來本來就是說自家話的，您和太后商量的那檔子主意，我心中有數(shù)，對我可還有什么好瞞的。想來，娘一直對我……唉，是不信任的。娘對我，一向只有客客氣氣的，客氣周到得讓我這個女兒都不好意思。

    十五歲前，我心內(nèi)咂摸，什么才是小女兒家的撒嬌，如若我撒起來，是不是也很美。對娘試過一兩次，碰了很多的冷灰。娘表面上沒說什么，可我明白，她對我，與對待秀珠很不一樣，嗯，很不一樣。十五歲后，粗粗魯魯，大大咧咧在外面漂泊了五年，已經(jīng)不知嬌憐愛儂是什么滋味，少女時的一番細(xì)膩心思，全被編在了發(fā)辮里，一圈繞一圈，綰得緊緊死死的，怕是一輩子也沒有將它們抽出來的機(jī)會……

    昨天晚上，開了一夜的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著?？粗焐系奶雸A月漸漸散盡了光，由熱到?jīng)?，氤氳著黃黃慌慌的意蘊(yùn)。任憑冷風(fēng)吹進(jìn)，也忘了拉上胸前的棉被，沒準(zhǔn)也會著涼。不過既知明早溜達(dá)一圈就可回來，也就不甚在意。放縱自己在無人看見的獨(dú)院閨房，舔濡只有自己才珍惜的寂寞。

    闔府各院落的草木漸趨凋盡，失了繁華，涂上清冷，已到冬至。

    這種季節(jié)，這樣夜色，只有我的院落里還顯著“樹影婆娑”的味道。

    五年前，我回家后，爹和娘便下令整修我的小院，添了更多的磚瓦，墊高了墻頭，換了院門門鎖，更加牢固耐磨，只一樣，他們隨了我的意愿。

    爹說，“玉珠，你院里想種些什么花草？”

    我說，“我也不知道?！?br/>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我說，這點(diǎn)態(tài)勢他們也不必做給我看，反正什么都是他們做主得了。

    爹皺眉，“那就種幾株梨樹吧，其他名門望府的小姐院里常種?！?br/>
    我笑，“梨花繽紛，隨性輕浮，我不喜歡?！?br/>
    娘打圓場，“那就海棠好了，喜慶吉祥?！?br/>
    我又笑，“海棠艷麗，錦繡堂皇，我不喜歡。”

    可巧那天碰著妹妹回娘家，左手一個胖姑娘，右手一個胖小子，秀珠撇嘴，“姐姐就是怪得很，干脆你就什么也別種了。”

    “秀珠！”爹和娘齊聲喝斥，從沒對秀珠這么聲色俱厲，嚇住了秀珠?？晌页蛑麄兛次业难凵?，帶了一點(diǎn)戚戚惶惶，似有所藏。

    方華來看我。

    自從他送我回來后，很久沒來看我。我求過他，求他不要讓我回來，他很決絕，所以我也不指望他還看我。他終于還是來了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

    我請教他，我的院里該種些啥。

    我說，“其他人說的東西，過了一季，都凋零了，你知道我，最受不了那些，觸了景難免傷情，你給我出出主意？”

    他說，“你好奇什么就種什么吧?！?br/>
    他真是了解我。于是，我在院里種了兩棵松樹。

    大而硬，生生朗朗，占了很多地方。

    闔府驚詫。

    方華說讓我好奇什么就種什么的。我一直在想的是，這松樹怎的入了冬，還能那么挺拔堅強(qiáng)，仿佛不屑凋零的樣子，脾氣倔得很，跟我有的一拼，夠味，我喜歡。

    這一種，就是五年。

    像養(yǎng)了孩子般，看著它們由小到大，感情深得很了。

    可這一夜，我入宮前的一夜，我倒怪著它們了。我的院墻后便是一條小巷，白日里充斥著兒童笑鬧玩耍的聲音，入了夜，竟隨風(fēng)乘隙給我送來了這樣的句子。

    “位家廿五老小姐，

    欲入皇宮做皇后。

    他朝雀屏落選后，

    凄涼一生度日難?！?br/>
    我呸，我呸，我呸呸呸，這幫兔崽子！

    就算我落選，也合意得很，怎會凄涼，怎會難度日？

    您瞅著，我這一夜還睡不睡得著？

    十一月十三，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便起來了，臉色憔悴得很，更顯老。

    娘卻依然信心十足，干脆利落地將我送出了門。

    我知道娘有送我入宮的包票，因?yàn)樗钱?dāng)今太后的親妹妹，是鎮(zhèn)守西疆，位列三班，統(tǒng)帥皇軍，權(quán)傾朝堂的一品大將軍位正華的夫人，是云渺國明盛皇帝的親阿姨，她當(dāng)然有理由有把握有信心把女兒送上皇后的位置。

    我也知道我有鐵定落選的包票，我今年二十五了，在這個國家里，在當(dāng)下這個時世，在民風(fēng)民俗看來，我都算老得不能再老的夜叉了，饒是我有一個權(quán)傾朝野的爹，有一個親族顯貴的娘，有一個擔(dān)當(dāng)后宮的阿姨，有一個天之驕子的表弟，我也知道，我的勝算不大。

    我排在一班魚貫行進(jìn)的秀女行列里。

    我的后臺再怎么大，按照宮禮，我還是要經(jīng)過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燕瘦環(huán)肥。姿容秀麗，恬靜可人者有之；端莊淑惠，體態(tài)穩(wěn)健者有之；撩人嫵媚，腰纖腿長者^56書庫。我看了一圈，心里只有一個結(jié)論：這個皇帝好福氣！

    按照家世地位，從高到低排列行進(jìn)，我看了一圈，驚訝發(fā)現(xiàn)我是第一列第一個，我也好福氣，第一個被皇帝看，也第一個落選，待會可以早點(diǎn)回家。

    皇城正門是朝陽門，我們雖是進(jìn)宮入選的秀女，保不住里面藏了個把金枝玉葉，今后也是皇上榮寵的對象，即便這樣，我們還是沒資格走過朝陽門。

    我們進(jìn)了東側(cè)的朝輝門司事殿房，等待核對戶籍，篩選后方可進(jìn)宮，這道程序就已經(jīng)去了一批了。饒是我事不關(guān)己，也覺著選秀之法殘酷得很。

    我是第一個被報名核對的。

    司禮太監(jiān)尖利著嗓子喊道，“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之女，位玉珠，祖籍京師?！?br/>
    我舉手，答應(yīng)得正好，“有！”

    “呼——”后面一溜排地倒抽冷氣。

    我心里暗笑，果真，又來了！

    我又不能關(guān)住自個兒耳朵，活生生受了后面的三言兩語，雖句句簡短，卻字字到位，端的唇槍舌劍。

    ——她就是位玉珠？聽說她都二十五了，比皇上還大兩歲。

    ——噓，小聲點(diǎn)，她娘是當(dāng)今太后的妹妹，她爹是朝廷一品大員，她自個兒是皇上的姐姐，身嬌肉貴得很呢。

    ——有什么好怕的，我爹也是粱州都督，中原大城，國之重郡，算起來我也不比她差多少！而且，我身家清白，她，哎，哎，你們有沒有聽說過？

    ——聽說什么？

    ——嘖嘖嘖，你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京城全知道，保不準(zhǔn)皇上也知道。

    ——知道的呀，嘻嘻……

    ——她十五歲時，私奔過……

    我面不改色，情緒未動，再怎么心內(nèi)翻騰，五味雜陳，臉上依然掀不動四兩肉，肅穆地愣愣地望著前方，耳旁卻飛速劃過司禮太監(jiān)一聲又一聲尖銳不可當(dāng)?shù)膱竺?。后來很久才想，可惜了，今后要成為“姐妹”的，竟然一個名字也沒記住。

    我依然排在一班魚貫行進(jìn)的秀女行列里。

    我的后臺再怎么大，按照宮禮，我依然要經(jīng)過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再也不成為秀麗佳人了，一個個與鄉(xiāng)野村婦，民間姑婆沒什么兩樣，長舌得很。許是都念過幾年書，比尋常村婦更厲害一倍的是她們的目光，這一個個早就在奢靡驕矜的生活中養(yǎng)成了——不動聲色用目光殺人的習(xí)慣。那一雙雙美妙不可言的眼睛里，或是譏嘲，或是厭惡，或是憐憫，或是踐踏。我走在第一列第一個，她們仿佛怕碰著什么臟東西，后一個離開我整整五大步遠(yuǎn)。司禮太監(jiān)勸了幾遍，這后面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硬是怯生生不敢踏前一步。我朝她們看了一圈，心里又有一個結(jié)論：這個皇帝，注定會很可憐。

    我們踏過七星橋，穿過回雁廊，經(jīng)過蕪蘅亭，繞過翠微湖，我們已經(jīng)進(jìn)入后宮第一殿芳萃宮了。內(nèi)里隔了幾個小暖閣，我這第一列便進(jìn)入第一間，前頭穿過一道簾幕，就是待選的主廳堂。

    司禮太監(jiān)一揮手，一躬身，說，“各位小主隨便坐，稍事休息，便要面圣了?！?br/>
    累死我了，還面圣呢，這會子就算給我碗剩面，我都吃。

    反正眾女都不理會我，我也懶得與她們搭碴兒。我目光一轉(zhuǎn)，在這個精致小屋里瞄了一圈，選了近在眼前的一張錦椅，坐了過去。

    一個中等身材的身影于我之前搶了過來，斜旮旯里硬生生擠了我一下，一屁股坐落，轉(zhuǎn)過螓首，微抬下巴，烏黑晶亮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目內(nèi)流光暗轉(zhuǎn)，也不知在得意喜慶著什么。

    我知道，在宮里，她這個動作，叫下馬威。

    我當(dāng)然也不能平白讓她威了去，我話不多，喜嚴(yán)肅，可脾氣也躁得很，雖然待會溜達(dá)一圈要回家，從此與她們兩不相見，可該擺的架勢還得端。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發(fā)飆，身側(cè)就擦過一個高高亭亭的影子，不知用了什么香料，體味好聞得很。我雖不喜女孩家香香粉粉的東西，可，聳鼻夸張一嗅，真的好聞得很。

    一個同樣好聽的聲音，之所以中我的意，是因?yàn)檫@聲音端正平穩(wěn)得很，不嬌不唣不鬧不躁。這好聞好聽的姑娘對椅子上的姑娘說，“妍容妹妹好調(diào)皮，又坐了其他姐姐的椅子了，來，到這兒來吧，姐姐讓給你……”

    椅子姑娘驕蠻倔強(qiáng)，偏頭喊著，“芳菲姐姐，我才不要！”

    她偏頭對著我身旁的好聞姑娘，神色酣然，圓圓的眼睛，粉撲撲的臉頰，小女兒嬌態(tài)十足。那聲“不要”卻是沖我喊的，聲音尖刺，執(zhí)拗無禮，將我鄙視到底。

    我搖搖頭，我都這把年紀(jì)了，沒這個性子沒這份力與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兒爭執(zhí)，就把她看作秀珠的女兒平日里吵著問我要糖吃的樣子，她撒她的嬌，我把她當(dāng)小孩子看，也就一點(diǎn)兒氣都沒有了。

    我笑著說，“你坐吧。”

    許是我笑著也不夠好看，椅子姑娘瞪直眼睛看了我好一會，珍珠般的貝齒蹭著下嘴唇來回咬了咬，臉龐漲得很紅，久久悶悶地憋出一句，“誰稀罕！”

    她走了出去，站到好聞姑娘的身旁，撇了我這個老夜叉，與他人說笑了。

    我朝那個方向看過去，正碰著好聞姑娘的眼睛，那眼里在對我笑，仿佛很真誠。我沒有回應(yīng)，我知道，在宮里，再怎么感懷，也不能隨便笑，況且我的年紀(jì)也不是活在狗身上的，我，不再天真！

    司禮太監(jiān)一掀簾子，“太后娘娘，皇上駕到——”

    滿室簌簌亂走，驚慌未定。

    只我一人，端坐椅上，還沒反應(yīng)。

    我倒也不是無禮，年紀(jì)大了，真的遲鈍。

    可容不得我一直干坐著，我是這一列第一個，我首當(dāng)其沖，進(jìn)去了。

    我看也不看，雙膝一跪，拜倒在太后娘娘和皇上的跟前，我做得很好，很合禮制，上頭依稀仿佛太后的呼吸很平穩(wěn)，似乎挺滿意。

    我的身后，其他秀女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入，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接連跪倒，有幾個嘭嘭嘭的，聲音過重，想是太過緊張，失了儀態(tài)。

    看吧，我老則老矣，到底見過世面的，所以——別看不起姐姐！

    照例，我們這班秀女是一個也不能隨便開口說話的，除非太后娘娘和皇上問話。

    司禮太監(jiān)退至一旁角落，翻開花名冊，逐個唱名。

    ——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之女，位玉珠，年二十五。

    ——宏州知府之女，蔣庭芳，年十三。

    ——粱州都督之女，沈妍容，年十五。

    ——蕪湖水軍統(tǒng)領(lǐng)之妹，季芳菲，年十六。

    我的眼睛盯著面前一塊花紋地磚，一瞬不瞬，不能抬頭，千萬不能抬頭，一抬就是驚圣，有意刺王殺駕，不能抬頭……

    可，真真是好奇得要死！

    反正也是溜達(dá)一圈，今后沒機(jī)會來了，連皇上的面都沒有見過的話，也太那個了……

    我的頭不落痕跡地一寸一寸向上抬，視線靜靜悄悄地一寸一寸往上移，過了臺階，看見了龍椅凳腳，再往上……再往上一點(diǎn)點(diǎn)……脖子都快折了，不能功虧一簣……再往上……看到了，真的看到了……皇上的腳。

    竟不是端端正正擺著，兩腳斜開一個弧度，愜意悠閑得很。

    看見了，看見了……皇上的膝蓋。

    有那么一瞬，晃動了一下，仿若疲倦了，要想就此長長地伸展。

    他累？他坐了一會就累？那我們跪著的呢。

    突然，司禮太監(jiān)的聲音戛然而止，是那種受了驚嚇，硬生生尷尬地止住。

    然后，我的后面又是一連串呼呼地倒抽冷氣。

    喂，好了吧你們，來了一回又一回？剛剛大門口報名時，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這會子還抽風(fēng)，還……

    不對，我周遭的人聲氣息突然凝然而止，仿佛驚詫著我前頭何等怪異的景象。

    不對，不是因?yàn)槲业倪@次被唱名。

    不對，有什么“東西”朝我走了過來。

    不對，那雙腳怎么離了龍椅，下了臺階，慢慢地對我移了過來。

    不對，怎么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仿佛貼到了我的身子前，有人，放了一道在意認(rèn)真的目光，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我。我不能抬頭，所以看不到那眼中是何樣顏色，喜悅，氣憤，厭惡？我不能伸手，所以量不到那眼神的溫度，灼燙，寒漠，還是不溫不熱，事不管他？

    一雙手扶起了我。

    用詞不當(dāng)，這力道兒挺硬，不是如意的動作，應(yīng)該稱他拉起了我。

    我破罐子破摔，瞬間抬頭，管不著什么刺王殺駕了，眼神咻地一飛，上了前頭龍榻，上面空空，旁邊簾子里卻端坐太后。于是退而求其次，看不見皇帝，琢磨這個老太婆起來。她藏在珠繡簾幕后，身子一歪不歪，仿若精神正好，卻不免威嚴(yán)悚人了一點(diǎn)。那若隱若現(xiàn)，高高在上的臉龐，許若也比我好看不了多少。就這第一眼，我對今后人人說我像太后的妄斷之辭也就聽怪不怪了。

    皇帝，卻站在了我身側(cè)。

    故意不給我看到的樣子，誰稀罕。

    我鼻中察覺到一股清爽酣澈的氣味，是他的，還是只是這廳中曼妙著的燃香。

    這感覺，仿若自家后院我自鑿的池塘里，每逢春來，總喜在泥地里種上幾拔青荇，然后我伏著塘邊的假石，半個身子橫映在水面，看荇草卷著芯子在水里招搖，嘴里就會咂開優(yōu)柔幸福的味道。

    這個男人，給我送來草尖帶露的味道。

    對于干凈好聞的男人，我一向不排斥。

    也不知為啥，我心底散了霧，不覺亮開了幾分明色。

    我低頭，看到他雙手之間握著一柄如意——這是我朝“帝選后”的象征。

    我的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手心冒著冷汗，貨真價實(shí)。

    我之所以起雞皮疙瘩的另一個原因，是——

    他一步挨近我，輕輕地吐納呼吸。他袍袖一落，哪有這么巧，正好碰觸到我的袖口，他手指一伸，哪有這么巧，正好碰觸到我的手背。我的腕口到掌心，指根到指尖，迅速綿延上一串汗珠。他整只手掌突然覆上我的手，麻麻燙燙糙糙礪礪中，竟發(fā)現(xiàn)他有一雙很不像帝王的手，不嬌貴不柔嫩，像童年也練過強(qiáng)身的武藝，五個指根下倒有四叢繭子。掌心還有一點(diǎn)，不似繭不是疤，被他磨磨蹭蹭，占盡便宜后，我才恍然，那是一顆痣。他的掌心，有痣。以往的我喜好浪漫，對于痣這種東西，總是想象成珍珠貝殼里的一粒沙，在幽閉的空間里靜守過千千歲歲，流盡渾身的血，沙才能變成珍珠，美好的總是要用殘酷的代價換來?？傉J(rèn)為痣是軟的，方華臂上也有痣，經(jīng)我一觸，他總咯咯地笑?？?，皇帝手中的痣，硬硬的，承受了滄桑，歷練過辛苦似的，我不自覺地點(diǎn)了一點(diǎn)，他卻不笑，反而——他的拇指，對準(zhǔn)我的虎口，大力一捏！

    我這把可憐的老骨頭呦！

    幾不可聞的，我終于聽到了他的一聲笑，泛濫浮浪，頂不像帝王之笑。

    由此明白，先前他對我傳來的溫?zé)?，是我想得過于完滿。

    我憤憤磨牙，不敢太重，怕被他聽見，我的骨頭還被他捏著呢！

    他卻撒了手，沒等我看清，已將那柄如意往我懷里一塞。

    敢情皇帝會摸骨，莫不是剛才一捏，瞅準(zhǔn)了我有皇后之相，這么輕率地作了決定。

    他朗聲說道，“朕選完了?！?br/>
    也許是對我說的，也許是對太后說的，也許是對滿堂說的。

    我可以聽到他話音有澀。

    太后怕是會覺察到他的淡漠。

    而滿堂，并不在他心上。

    我之所以中選，可以有很多條原因，不論如何，沒有一條是寫著“合君意”。

    真要當(dāng)皇后，我也是個兒戲的皇后。

    所以今天，他用這種兒戲的方式選了我。

    遞給我如意的一瞬，他沒有退路，我也沒有。本來應(yīng)該自憐的我，卻莫名可憐起他來。

    他在氣太后，怨太后，還是有什么把柄落著了太后？

    我不會瞎猜，在宮里，這是“母子”之間常有的事。

    這才知曉他的那顆掌心痣，原來里面裹著的是名叫“復(fù)雜”的東西。

    又想起，我今兒瞧了皇上的腳，瞥了皇上的膝，摸了皇上的手，就是沒看見皇上的臉。掐指算算，我的人生中一直錯過著什么，就算胸有成竹地計算好了，還是會錯過什么……

    我依稀記得今早翻過的黃歷——

    十一月十三，冬至，宜出行，嫁娶。

    哦，怪不得！

    下次記住了，要下定決心干成某件事，一定不能找一個相沖的日子。

    ——十一月十三，掌心痣，記“我雀屏中選的日子”。

    十一月十三，我初進(jìn)宮的日子，艷陽高照，天晴氣爽，雖比不得鶯鳥草上飛，蜂蝶花間笑的俏春日，可是初冬的爽靜利落卻更合我意。

    這一天，我從頭到腳都染著吉祥如意的喜氣。

    我的臉相不是柔美甜蜜、媚韻環(huán)生的那種。家人為我取名“玉珠”，本寄寓著“珠圓玉潤、富貴吉祥”的美好愿望，俗是俗透了的名字，可我本就沒有“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的嬌矜，反正只要叫得順口，我就很喜歡。我為我的丫環(huán)取名時也抱定了這個宗旨，所以身旁兩個十五歲的小女娘，一個定了“美紅”，一個隨了“新綠”。管它呢，對不對？我越長啊，也就越不順大人們的意了，眉是黑黑彎彎，頗有形狀，只是粗了點(diǎn)，失了女子俏麗撩人的味道；下巴倒是尖尖俏俏的，可臉型又過于狹長；鼻頭高聳，本是這張臉上唯一出彩的地方，只是鑲在窄窄的五官中，到底錯了協(xié)調(diào)的比例。通觀全局，顯得生硬倔強(qiáng)又冷凝嚴(yán)肅。我又長手長腳，骨架硬朗，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氣質(zhì)倒是更適于闖蕩江湖，至于養(yǎng)于深閨愛憐疼惜嘛，呵呵，好像還有那么一點(diǎn)不夠格。

    十五歲前，我也學(xué)過穿針拿線，腆居閨房，笑不露齒，蓮步微移。十五歲后，跟著方華他游歷四方，沒了拘束，染了一些不該染的男人氣，三步一跨，背傾身沖，為人處事粗魯浪蕩得很了。二十歲后，重回豪門深府，爹娘將我在獨(dú)門小院關(guān)了三年，逼得重新穿回了錦衣繡裙，梳理云鬢高髻，抹了胭脂，點(diǎn)了朱顏，靜坐持書，儀態(tài)端雅。遠(yuǎn)遠(yuǎn)看來，仿佛那個聲名在外，中規(guī)中矩的位家大小姐又回來了，其實(shí)，呵呵，哪能呢，瘋慣了的瀟灑本性是再也不愿舍棄了。人從來就是這樣，自以為改造了別人，其實(shí)騙了瞞了的只有自己，凡塵虛華還不都是做出來的樣子。爹和娘是榮華享慣，不解疾苦的人，他們不會明白這個道理。我也得虧方華耐心溫柔地對我一遍又一遍地講，才明白了的。那一個個粗茶淡飯，冷餐陋宿的小鎮(zhèn)客棧夜晚，就著青黃凄涼的油燈，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雨聲，只手托腮，津津有味地聽著方華的敘說，說著他老早老早游歷江湖時看見的人間萬象。方華的聲音又特別悠亮動聽，那娓娓嚅動的嘴唇，就像他清澈的眼睛一樣，從頭至下透著別樣的風(fēng)華。這樣一個人講的故事，我才記得住。

    現(xiàn)在的我，認(rèn)定了人世間本沒什么大不了的事，真要想的話，人人都可以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片錦繡與如意，在心言心，自個兒的幸福自個兒摟。

    所以今兒個——

    我抬手遮眼，從細(xì)長的指間透視那個渾圓明燦的太陽，日子真是好得不得了。

    我當(dāng)然有理由得意，我滿打滿算，我這次進(jìn)宮選秀，鐵定會被撂牌子。我是打定了進(jìn)來溜達(dá)一圈，傍晚即可回家的主意。

    就像昨天晚上，我和娘之間不算完滿的談話——

    我推開房間窗戶，流瀉進(jìn)來一片朦朧清寂的夜色，深淵般的黑色天幕點(diǎn)綴了零散星辰，無力地閃著懨懨戚戚的光，就像凡人回憶里絲絲縷縷的喜怒哀樂，雖偶然爆開一點(diǎn)火花，到底在漫漫長河中浸漬濕透，熄了最后的焰火，沉沒泯滅，隨波消散了。

    我單膝跪在窗邊的矮榻上，伏著身子，將頭擱在彎曲的手臂上，仰頭望天，遠(yuǎn)遠(yuǎn)地送開了沉思，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直到娘脆亮有力的聲音，送來孜孜不斷的告誡。

    “明日進(jìn)宮，玉珠是一定選得上的。這一去雖富貴兩重天，到底離了日常吃慣住慣的場合，多少落了點(diǎn)不方便。娘未雨綢繆，雖早早吩咐過下人，做好一切準(zhǔn)備，隨用物品一件不少，書籍，玩耍的消遣，也都給你預(yù)備了過去，想來不會有太大的不適意。況且宮里就是宮里，吃穿用度，自然要比民間人家來得周到萬全，你進(jìn)去享福，這點(diǎn)娘倒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娘只是想，你從小就與別家女孩不同，世間女子拼命想爭進(jìn)去的地方，你倒未必如意。只是事成定局，玉珠還應(yīng)以大局為重，事事禮讓三分，疏朗大度，端正行事即可。玉珠，玉珠，你可在聽娘說話？”

    我半天轉(zhuǎn)頭，哼哼唧唧憋出一句，差點(diǎn)沒把娘鼻子氣歪了。

    “娘，您別指望了，我鐵定選不上！”

    “胡說……”

    “娘，我超齡了，我都到了人人懷疑是否還生得出孩子的年紀(jì)，對皇上……不合適?！?br/>
    “什么不合適，你別想這么多，讓娘說，你只要肯去，里面一切都安排好……咳咳，娘的意思是說，只要你肯進(jìn)去就好?！?br/>
    嘿！娘，您也虛偽得緊，關(guān)起門來本來就是說自家話的，您和太后商量的那檔子主意，我心中有數(shù)，對我可還有什么好瞞的。想來，娘一直對我……唉，是不信任的。娘對我，一向只有客客氣氣的，客氣周到得讓我這個女兒都不好意思。

    十五歲前，我心內(nèi)咂摸，什么才是小女兒家的撒嬌，如若我撒起來，是不是也很美。對娘試過一兩次，碰了很多的冷灰。娘表面上沒說什么，可我明白，她對我，與對待秀珠很不一樣，嗯，很不一樣。十五歲后，粗粗魯魯，大大咧咧在外面漂泊了五年，已經(jīng)不知嬌憐愛儂是什么滋味，少女時的一番細(xì)膩心思，全被編在了發(fā)辮里，一圈繞一圈，綰得緊緊死死的，怕是一輩子也沒有將它們抽出來的機(jī)會……

    昨天晚上，開了一夜的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著?？粗焐系奶雸A月漸漸散盡了光，由熱到?jīng)?，氤氳著黃黃慌慌的意蘊(yùn)。任憑冷風(fēng)吹進(jìn)，也忘了拉上胸前的棉被，沒準(zhǔn)也會著涼。不過既知明早溜達(dá)一圈就可回來，也就不甚在意。放縱自己在無人看見的獨(dú)院閨房，舔濡只有自己才珍惜的寂寞。

    闔府各院落的草木漸趨凋盡，失了繁華，涂上清冷，已到冬至。

    這種季節(jié)，這樣夜色，只有我的院落里還顯著“樹影婆娑”的味道。

    五年前，我回家后，爹和娘便下令整修我的小院，添了更多的磚瓦，墊高了墻頭，換了院門門鎖，更加牢固耐磨，只一樣，他們隨了我的意愿。

    爹說，“玉珠，你院里想種些什么花草？”

    我說，“我也不知道?！?br/>
    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我說，這點(diǎn)態(tài)勢他們也不必做給我看，反正什么都是他們做主得了。

    爹皺眉，“那就種幾株梨樹吧，其他名門望府的小姐院里常種?！?br/>
    我笑，“梨花繽紛，隨性輕浮，我不喜歡。”

    娘打圓場，“那就海棠好了，喜慶吉祥?！?br/>
    我又笑，“海棠艷麗，錦繡堂皇，我不喜歡?！?br/>
    可巧那天碰著妹妹回娘家，左手一個胖姑娘，右手一個胖小子，秀珠撇嘴，“姐姐就是怪得很，干脆你就什么也別種了?！?br/>
    “秀珠！”爹和娘齊聲喝斥，從沒對秀珠這么聲色俱厲，嚇住了秀珠?？晌页蛑麄兛次业难凵?，帶了一點(diǎn)戚戚惶惶，似有所藏。

    方華來看我。

    自從他送我回來后，很久沒來看我。我求過他，求他不要讓我回來，他很決絕，所以我也不指望他還看我。他終于還是來了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

    我請教他，我的院里該種些啥。

    我說，“其他人說的東西，過了一季，都凋零了，你知道我，最受不了那些，觸了景難免傷情，你給我出出主意？”

    他說，“你好奇什么就種什么吧。”

    他真是了解我。于是，我在院里種了兩棵松樹。

    大而硬，生生朗朗，占了很多地方。

    闔府驚詫。

    方華說讓我好奇什么就種什么的。我一直在想的是，這松樹怎的入了冬，還能那么挺拔堅強(qiáng)，仿佛不屑凋零的樣子，脾氣倔得很，跟我有的一拼，夠味，我喜歡。

    這一種，就是五年。

    像養(yǎng)了孩子般，看著它們由小到大，感情深得很了。

    可這一夜，我入宮前的一夜，我倒怪著它們了。我的院墻后便是一條小巷，白日里充斥著兒童笑鬧玩耍的聲音，入了夜，竟隨風(fēng)乘隙給我送來了這樣的句子。

    “位家廿五老小姐，

    欲入皇宮做皇后。

    他朝雀屏落選后，

    凄涼一生度日難?！?br/>
    我呸，我呸，我呸呸呸，這幫兔崽子！

    就算我落選，也合意得很，怎會凄涼，怎會難度日？

    您瞅著，我這一夜還睡不睡得著？

    十一月十三，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便起來了，臉色憔悴得很，更顯老。

    娘卻依然信心十足，干脆利落地將我送出了門。

    我知道娘有送我入宮的包票，因?yàn)樗钱?dāng)今太后的親妹妹，是鎮(zhèn)守西疆，位列三班，統(tǒng)帥皇軍，權(quán)傾朝堂的一品大將軍位正華的夫人，是云渺國明盛皇帝的親阿姨，她當(dāng)然有理由有把握有信心把女兒送上皇后的位置。

    我也知道我有鐵定落選的包票，我今年二十五了，在這個國家里，在當(dāng)下這個時世，在民風(fēng)民俗看來，我都算老得不能再老的夜叉了，饒是我有一個權(quán)傾朝野的爹，有一個親族顯貴的娘，有一個擔(dān)當(dāng)后宮的阿姨，有一個天之驕子的表弟，我也知道，我的勝算不大。

    我排在一班魚貫行進(jìn)的秀女行列里。

    我的后臺再怎么大，按照宮禮，我還是要經(jīng)過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燕瘦環(huán)肥。姿容秀麗，恬靜可人者有之；端莊淑惠，體態(tài)穩(wěn)健者有之；撩人嫵媚，腰纖腿長者^56書庫。我看了一圈，心里只有一個結(jié)論：這個皇帝好福氣！

    按照家世地位，從高到低排列行進(jìn)，我看了一圈，驚訝發(fā)現(xiàn)我是第一列第一個，我也好福氣，第一個被皇帝看，也第一個落選，待會可以早點(diǎn)回家。

    皇城正門是朝陽門，我們雖是進(jìn)宮入選的秀女，保不住里面藏了個把金枝玉葉，今后也是皇上榮寵的對象，即便這樣，我們還是沒資格走過朝陽門。

    我們進(jìn)了東側(cè)的朝輝門司事殿房，等待核對戶籍，篩選后方可進(jìn)宮，這道程序就已經(jīng)去了一批了。饒是我事不關(guān)己，也覺著選秀之法殘酷得很。

    我是第一個被報名核對的。

    司禮太監(jiān)尖利著嗓子喊道，“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之女，位玉珠，祖籍京師?！?br/>
    我舉手，答應(yīng)得正好，“有！”

    “呼——”后面一溜排地倒抽冷氣。

    我心里暗笑，果真，又來了！

    我又不能關(guān)住自個兒耳朵，活生生受了后面的三言兩語，雖句句簡短，卻字字到位，端的唇槍舌劍。

    ——她就是位玉珠？聽說她都二十五了，比皇上還大兩歲。

    ——噓，小聲點(diǎn)，她娘是當(dāng)今太后的妹妹，她爹是朝廷一品大員，她自個兒是皇上的姐姐，身嬌肉貴得很呢。

    ——有什么好怕的，我爹也是粱州都督，中原大城，國之重郡，算起來我也不比她差多少！而且，我身家清白，她，哎，哎，你們有沒有聽說過？

    ——聽說什么？

    ——嘖嘖嘖，你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京城全知道，保不準(zhǔn)皇上也知道。

    ——知道的呀，嘻嘻……

    ——她十五歲時，私奔過……

    我面不改色，情緒未動，再怎么心內(nèi)翻騰，五味雜陳，臉上依然掀不動四兩肉，肅穆地愣愣地望著前方，耳旁卻飛速劃過司禮太監(jiān)一聲又一聲尖銳不可當(dāng)?shù)膱竺?。后來很久才想，可惜了，今后要成為“姐妹”的，竟然一個名字也沒記住。

    我依然排在一班魚貫行進(jìn)的秀女行列里。

    我的后臺再怎么大，按照宮禮，我依然要經(jīng)過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再也不成為秀麗佳人了，一個個與鄉(xiāng)野村婦，民間姑婆沒什么兩樣，長舌得很。許是都念過幾年書，比尋常村婦更厲害一倍的是她們的目光，這一個個早就在奢靡驕矜的生活中養(yǎng)成了——不動聲色用目光殺人的習(xí)慣。那一雙雙美妙不可言的眼睛里，或是譏嘲，或是厭惡，或是憐憫，或是踐踏。我走在第一列第一個，她們仿佛怕碰著什么臟東西，后一個離開我整整五大步遠(yuǎn)。司禮太監(jiān)勸了幾遍，這后面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硬是怯生生不敢踏前一步。我朝她們看了一圈，心里又有一個結(jié)論：這個皇帝，注定會很可憐。

    我們踏過七星橋，穿過回雁廊，經(jīng)過蕪蘅亭，繞過翠微湖，我們已經(jīng)進(jìn)入后宮第一殿芳萃宮了。內(nèi)里隔了幾個小暖閣，我這第一列便進(jìn)入第一間，前頭穿過一道簾幕，就是待選的主廳堂。

    司禮太監(jiān)一揮手，一躬身，說，“各位小主隨便坐，稍事休息，便要面圣了?！?br/>
    累死我了，還面圣呢，這會子就算給我碗剩面，我都吃。

    反正眾女都不理會我，我也懶得與她們搭碴兒。我目光一轉(zhuǎn)，在這個精致小屋里瞄了一圈，選了近在眼前的一張錦椅，坐了過去。

    一個中等身材的身影于我之前搶了過來，斜旮旯里硬生生擠了我一下，一屁股坐落，轉(zhuǎn)過螓首，微抬下巴，烏黑晶亮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目內(nèi)流光暗轉(zhuǎn)，也不知在得意喜慶著什么。

    我知道，在宮里，她這個動作，叫下馬威。

    我當(dāng)然也不能平白讓她威了去，我話不多，喜嚴(yán)肅，可脾氣也躁得很，雖然待會溜達(dá)一圈要回家，從此與她們兩不相見，可該擺的架勢還得端。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發(fā)飆，身側(cè)就擦過一個高高亭亭的影子，不知用了什么香料，體味好聞得很。我雖不喜女孩家香香粉粉的東西，可，聳鼻夸張一嗅，真的好聞得很。

    一個同樣好聽的聲音，之所以中我的意，是因?yàn)檫@聲音端正平穩(wěn)得很，不嬌不唣不鬧不躁。這好聞好聽的姑娘對椅子上的姑娘說，“妍容妹妹好調(diào)皮，又坐了其他姐姐的椅子了，來，到這兒來吧，姐姐讓給你……”

    椅子姑娘驕蠻倔強(qiáng)，偏頭喊著，“芳菲姐姐，我才不要！”

    她偏頭對著我身旁的好聞姑娘，神色酣然，圓圓的眼睛，粉撲撲的臉頰，小女兒嬌態(tài)十足。那聲“不要”卻是沖我喊的，聲音尖刺，執(zhí)拗無禮，將我鄙視到底。

    我搖搖頭，我都這把年紀(jì)了，沒這個性子沒這份力與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兒爭執(zhí)，就把她看作秀珠的女兒平日里吵著問我要糖吃的樣子，她撒她的嬌，我把她當(dāng)小孩子看，也就一點(diǎn)兒氣都沒有了。

    我笑著說，“你坐吧?！?br/>
    許是我笑著也不夠好看，椅子姑娘瞪直眼睛看了我好一會，珍珠般的貝齒蹭著下嘴唇來回咬了咬，臉龐漲得很紅，久久悶悶地憋出一句，“誰稀罕！”

    她走了出去，站到好聞姑娘的身旁，撇了我這個老夜叉，與他人說笑了。

    我朝那個方向看過去，正碰著好聞姑娘的眼睛，那眼里在對我笑，仿佛很真誠。我沒有回應(yīng)，我知道，在宮里，再怎么感懷，也不能隨便笑，況且我的年紀(jì)也不是活在狗身上的，我，不再天真！

    司禮太監(jiān)一掀簾子，“太后娘娘，皇上駕到——”

    滿室簌簌亂走，驚慌未定。

    只我一人，端坐椅上，還沒反應(yīng)。

    我倒也不是無禮，年紀(jì)大了，真的遲鈍。

    可容不得我一直干坐著，我是這一列第一個，我首當(dāng)其沖，進(jìn)去了。

    我看也不看，雙膝一跪，拜倒在太后娘娘和皇上的跟前，我做得很好，很合禮制，上頭依稀仿佛太后的呼吸很平穩(wěn)，似乎挺滿意。

    我的身后，其他秀女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入，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接連跪倒，有幾個嘭嘭嘭的，聲音過重，想是太過緊張，失了儀態(tài)。

    看吧，我老則老矣，到底見過世面的，所以——別看不起姐姐！

    照例，我們這班秀女是一個也不能隨便開口說話的，除非太后娘娘和皇上問話。

    司禮太監(jiān)退至一旁角落，翻開花名冊，逐個唱名。

    ——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之女，位玉珠，年二十五。

    ——宏州知府之女，蔣庭芳，年十三。

    ——粱州都督之女，沈妍容，年十五。

    ——蕪湖水軍統(tǒng)領(lǐng)之妹，季芳菲，年十六。

    我的眼睛盯著面前一塊花紋地磚，一瞬不瞬，不能抬頭，千萬不能抬頭，一抬就是驚圣，有意刺王殺駕，不能抬頭……

    可，真真是好奇得要死！

    反正也是溜達(dá)一圈，今后沒機(jī)會來了，連皇上的面都沒有見過的話，也太那個了……

    我的頭不落痕跡地一寸一寸向上抬，視線靜靜悄悄地一寸一寸往上移，過了臺階，看見了龍椅凳腳，再往上……再往上一點(diǎn)點(diǎn)……脖子都快折了，不能功虧一簣……再往上……看到了，真的看到了……皇上的腳。

    竟不是端端正正擺著，兩腳斜開一個弧度，愜意悠閑得很。

    看見了，看見了……皇上的膝蓋。

    有那么一瞬，晃動了一下，仿若疲倦了，要想就此長長地伸展。

    他累？他坐了一會就累？那我們跪著的呢。

    突然，司禮太監(jiān)的聲音戛然而止，是那種受了驚嚇，硬生生尷尬地止住。

    然后，我的后面又是一連串呼呼地倒抽冷氣。

    喂，好了吧你們，來了一回又一回？剛剛大門口報名時，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這會子還抽風(fēng)，還……

    不對，我周遭的人聲氣息突然凝然而止，仿佛驚詫著我前頭何等怪異的景象。

    不對，不是因?yàn)槲业倪@次被唱名。

    不對，有什么“東西”朝我走了過來。

    不對，那雙腳怎么離了龍椅，下了臺階，慢慢地對我移了過來。

    不對，怎么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仿佛貼到了我的身子前，有人，放了一道在意認(rèn)真的目光，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我。我不能抬頭，所以看不到那眼中是何樣顏色，喜悅，氣憤，厭惡？我不能伸手，所以量不到那眼神的溫度，灼燙，寒漠，還是不溫不熱，事不管他？

    一雙手扶起了我。

    用詞不當(dāng)，這力道兒挺硬，不是如意的動作，應(yīng)該稱他拉起了我。

    我破罐子破摔，瞬間抬頭，管不著什么刺王殺駕了，眼神咻地一飛，上了前頭龍榻，上面空空，旁邊簾子里卻端坐太后。于是退而求其次，看不見皇帝，琢磨這個老太婆起來。她藏在珠繡簾幕后，身子一歪不歪，仿若精神正好，卻不免威嚴(yán)悚人了一點(diǎn)。那若隱若現(xiàn)，高高在上的臉龐，許若也比我好看不了多少。就這第一眼，我對今后人人說我像太后的妄斷之辭也就聽怪不怪了。

    皇帝，卻站在了我身側(cè)。

    故意不給我看到的樣子，誰稀罕。

    我鼻中察覺到一股清爽酣澈的氣味，是他的，還是只是這廳中曼妙著的燃香。

    這感覺，仿若自家后院我自鑿的池塘里，每逢春來，總喜在泥地里種上幾拔青荇，然后我伏著塘邊的假石，半個身子橫映在水面，看荇草卷著芯子在水里招搖，嘴里就會咂開優(yōu)柔幸福的味道。

    這個男人，給我送來草尖帶露的味道。

    對于干凈好聞的男人，我一向不排斥。

    也不知為啥，我心底散了霧，不覺亮開了幾分明色。

    我低頭，看到他雙手之間握著一柄如意——這是我朝“帝選后”的象征。

    我的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手心冒著冷汗，貨真價實(shí)。

    我之所以起雞皮疙瘩的另一個原因，是——

    他一步挨近我，輕輕地吐納呼吸。他袍袖一落，哪有這么巧，正好碰觸到我的袖口，他手指一伸，哪有這么巧，正好碰觸到我的手背。我的腕口到掌心，指根到指尖，迅速綿延上一串汗珠。他整只手掌突然覆上我的手，麻麻燙燙糙糙礪礪中，竟發(fā)現(xiàn)他有一雙很不像帝王的手，不嬌貴不柔嫩，像童年也練過強(qiáng)身的武藝，五個指根下倒有四叢繭子。掌心還有一點(diǎn)，不似繭不是疤，被他磨磨蹭蹭，占盡便宜后，我才恍然，那是一顆痣。他的掌心，有痣。以往的我喜好浪漫，對于痣這種東西，總是想象成珍珠貝殼里的一粒沙，在幽閉的空間里靜守過千千歲歲，流盡渾身的血，沙才能變成珍珠，美好的總是要用殘酷的代價換來?？傉J(rèn)為痣是軟的，方華臂上也有痣，經(jīng)我一觸，他總咯咯地笑。可，皇帝手中的痣，硬硬的，承受了滄桑，歷練過辛苦似的，我不自覺地點(diǎn)了一點(diǎn)，他卻不笑，反而——他的拇指，對準(zhǔn)我的虎口，大力一捏！

    我這把可憐的老骨頭呦！

    幾不可聞的，我終于聽到了他的一聲笑，泛濫浮浪，頂不像帝王之笑。

    由此明白，先前他對我傳來的溫?zé)?，是我想得過于完滿。

    我憤憤磨牙，不敢太重，怕被他聽見，我的骨頭還被他捏著呢！

    他卻撒了手，沒等我看清，已將那柄如意往我懷里一塞。

    敢情皇帝會摸骨，莫不是剛才一捏，瞅準(zhǔn)了我有皇后之相，這么輕率地作了決定。

    他朗聲說道，“朕選完了。”

    也許是對我說的，也許是對太后說的，也許是對滿堂說的。

    我可以聽到他話音有澀。

    太后怕是會覺察到他的淡漠。

    而滿堂，并不在他心上。

    我之所以中選，可以有很多條原因，不論如何，沒有一條是寫著“合君意”。

    真要當(dāng)皇后，我也是個兒戲的皇后。

    所以今天，他用這種兒戲的方式選了我。

    遞給我如意的一瞬，他沒有退路，我也沒有。本來應(yīng)該自憐的我，卻莫名可憐起他來。

    他在氣太后，怨太后，還是有什么把柄落著了太后？

    我不會瞎猜，在宮里，這是“母子”之間常有的事。

    這才知曉他的那顆掌心痣，原來里面裹著的是名叫“復(fù)雜”的東西。

    又想起，我今兒瞧了皇上的腳，瞥了皇上的膝，摸了皇上的手，就是沒看見皇上的臉。掐指算算，我的人生中一直錯過著什么，就算胸有成竹地計算好了，還是會錯過什么……

    我依稀記得今早翻過的黃歷——

    十一月十三，冬至，宜出行，嫁娶。

    哦，怪不得！

    下次記住了，要下定決心干成某件事，一定不能找一個相沖的日子。

    ——十一月十三，掌心痣，記“我雀屏中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