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如飛。
龍洵在車廂中聽得外邊隱約傳來刀劍之聲,又想起在天湖山行色匆匆的人群,心中惴惴不安。
忽然,司馬旦的耳朵動了動,道:“洵兒,你與盟主先走,叔叔出去方便一下,馬上回來?!闭f完如貍貓般竄出車廂外。
馬車已轉(zhuǎn)過一個彎,消失在視野中。
司馬旦立于大路中央,兩旁有樹影掠動,他瞟了瞟。
有二十幾號殺手如鬼魅般憑空出現(xiàn),突然自樹枝上飛了下來。這些人都是凌空一個筋斗便站到了司馬旦的身邊。
接著,又有一個錦衣華服的人輕輕飄落,看他的穿著打扮顯然地位極高。
這人還沒有發(fā)話,所有人都站著不動。他看著司馬旦,嘴角微微上揚,云淡風輕道:“這里沒你們的事,繼續(xù)追!”
那二十幾號殺手立即展開輕功沿路追去。
不知怎的,司馬旦的身子幾個閃爍,已搶到了他們前面。
司馬旦的刀似乎并未出過鞘,但這二十幾人已紛紛自空中墜落,躺在了血泊中,脖子上都已被劍鋒抹過。
“好快的身手!”那錦衣華服的人拊掌微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卻問道:“你就是龍昌苗手下的得力干將司馬旦?”
司馬旦不說話。
他現(xiàn)在除了替龍昌苗與龍洵爭取更多的逃亡時間之外,對其他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你知道這群人都是武林中的超一流殺手?”錦衣人問。
司馬旦瞟著他:“你想怎樣?難道放著美好的生活不要,偏偏要來殺人?”
錦衣人笑了笑:“作為一個殺手,不殺人,美好的生活從哪里來?”
看來這兩個人都只問問題,不喜歡回答問題。就算是可以用一個肯定句來表達的句子,他們都只愿意用疑問的方式來表達。
“哼!”司馬旦冷笑了一下,“美好的生活一定要殺人?”
“不是么?”錦衣人道。
“你不怕終有一天會殺錯人么?”司馬旦語氣淡漠,看著地上的二十幾具尸體。
殺錯人,并不是錯殺好人。
世間沒有好人壞人。只有人。
殺錯人,指的是遇上殺不了的人。殺不了,自己就死。
死就是錯。
只有活著,才是對的。
“你認為像我這樣的人也會有殺錯人的一天?”錦衣人很自信。
“就算是武林第一殺手卓永清,也都會殺錯人的?!敝钡竭@時,司馬旦才說出了一句肯定的話。
“哦?卓永清也會殺錯人?”錦衣人先是一驚,又不以為然地從容笑笑。
“總有一天會?!彼抉R旦道。
“但不會是今天?!卞\衣人還是很自信。
司馬旦內(nèi)心一驚,臉上卻不變色,緩緩打量著錦衣人問:“你就是卓永清?”
“你看我長得不像么?”錦衣人撫摸著腰間。
這時司馬旦才注意到這人腰間斜插著一朵枯萎的玫瑰。
據(jù)說武林第一美人相思夫人曾將一朵玫瑰贈給武林第一殺手卓永清,請求他追殺一個人。
這朵玫瑰就代表這個人就是卓永清。
司馬旦淡淡道:“如果插著一朵玫瑰就算是武林第一殺手,那么人人都有可能是武林第一殺手了。”
江湖中關(guān)于卓永清的傳聞很多,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卻幾乎沒有。只因為江湖中幾乎已沒有值得他出手的目標,就算有,恐怕你也請不動他,因為即便傾家蕩產(chǎn)也出不了那樣的價錢。
錦衣人觀察著司馬旦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你寧可不相信事實來長自己的志氣,的確很聰明,但也說明你害怕了?!?br/>
司馬旦的確有些害怕,卓永清的大名,在武林中猶如一道靈符,足以令人鬼蛇神聞之駭膽。他的“落花十九劍”也只是傳說中的劍法,見過的人都已升天了。
司馬旦深深吸了口氣,道:“相思夫人請你追殺的人是誰?難道你也有殺不了的人?”
這本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但錦衣人卻有些急了,額上不覺泣出了一滴冷汗。
這是一句質(zhì)疑的話。
一個人若要永遠成功,就一定要對自己的能力永遠保持著毋庸置疑的自信。失去了自信,就意味著失敗,意味著死。
錦衣人不敢再想這個問題,他要保持著自信的狀態(tài),作為一個殺手,隨時都要保持自信的狀態(tài)。
“卓永清沒有殺不了的人,”司馬旦斷然道,“所以,你不是卓永清?!?br/>
錦衣人神色有些驚惶,他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對手,這樣似乎可以看穿敵人思想的對手,這樣蠻不講理的對手。
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名字都被別人質(zhì)疑,那活著還有什么尊嚴可言?
“我當然是卓永清,”卓永清這時才不得不使用肯定句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問問題只會把自己問死,他斬釘截鐵道,“我也沒有殺不了的人?!?br/>
“相思夫人請你殺的人,你殺不了他?!彼抉R旦帶著譏誚的眼神道。
卓永清咬了咬牙,鼓足勇氣道:“無論誰都殺不了他。”
“誰?”司馬旦悚然動容,很想知道這人是誰。卓永清殺不了的人,就一定不簡單。
卓永清緩緩自懷中取出一幅畫卷,將其丟了過來。
司馬旦打開畫卷,畫面上的男子貌美如神,遠勝潘安。仔細地看上去,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他的威嚴,威嚴之下的從容、溫和,可以感受到他的微笑,他的智慧。
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神。
現(xiàn)實中根本不會有如此完美的人,如此令男女老少盡皆一見傾心的人。
司馬旦一笑,將畫卷丟還卓永清,道:“無論誰都不可能殺得了神。畫上之人也只不過是出自哪位絕世畫匠的完美想象而已?!?br/>
“所以我根本找不到他,更殺不了他。”卓永清臉上露出無奈,緩緩將畫卷藏入懷中。
司馬旦看著卓永清,忽然充滿了同情之色。堂堂武林第一殺手,竟被武林第一美人相思夫人來了個大玩笑,但他卻寧愿相信世間確有畫中人,寧愿相信終有一天可以找到他、殺了他,寧愿相信自己沒有被美人玩弄。
卓永清嘆了口氣:“十余年來,我唯一殺不了的人只有這幅畫?!?br/>
極端的謙虛即是驕傲,就算公認的天下第一的萬雄天都不可能殺得了畫中的人,神仙也不能。你若想殺一個人,前提是這個人必須在現(xiàn)實中存在。無論誰,都殺不了一幅畫。
卓永清除了殺不了一幅畫,什么人都一定殺得了。
所以他信心十足道:“但我的‘落花十九劍’,對付你們這些無名小卒,卻是綽綽有余。”
他突然出手,只見他的劍在空中閃爍,就像無數(shù)鮮花徐徐飄落,落花過處,即是劍尖所到之處。你的命,就在這些落花之中。
司馬旦也縱身一躍,身形一閃,瞬間穿過花網(wǎng),隨即落回地上,緩緩將劍插回鞘中。
“殺人,只要一劍就夠了,十九劍未免太麻煩!”他一個縱身,消失在大道上。
卓永清站了很久,終于自脖子中噴出一股血霧,然后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