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再下車時已是深夜了，我看著滿天的星斗，有些恍然。

    原來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在山上呆了這么久。

    山神的馬車停在了我來時的地方。

    那是一片小樹林，枝葉茂盛，偶有幾絲銀白的月光透過縫隙冷冷地打下來，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一個一個淺淺的印記。

    “你就這樣下去的話，感覺似乎有些不方便呢”山神從馬車上探出頭，望了望四周道，“那家伙說自己最討厭月亮了，所以在住的地方搞了結(jié)界。這就導(dǎo)致在時間流逝上面，讓人不容易察覺到?！?br/>
    他從袖口里摸出一個小布袋，然后從中掏出了一塊白色的東西，將它扔在了地上。

    那東西落地后就像落入了泥潭一般，慢慢沉了下去。

    我實(shí)在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掏出的東西，無論是材質(zhì)亦或是形狀我都難以描述。不過看見那東西的時候，我倒是莫名一怵。

    “那是什么東西”我忍不住開口了。

    山神聞言看了我一眼，似是想要解釋，只是還未脫口又吞了回去，另換了一套說辭：“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總之是可以帶你下山的東西?！?br/>
    說罷，還向我抖了抖他的袋子，里面霎時間傳來了類似于許多堅硬物體相互碰撞的聲音，“啪嗒啪嗒”的，在小樹林里顯得異常違和。

    我這時才突然反應(yīng)過來，此時的小樹林是如此之靜，正常情況下，這種未受人類破壞的地方應(yīng)該滿是窸窸窣窣的蟲鳴才對，怎么會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唔它們快到了”山神突然低語了這么一句話，然后加快了手間的速度。

    “啪嗒啪嗒”

    “”

    “”那是什么

    我不自主地抖動了一下，只覺得有股寒意順著脖頸在往上爬。我瞬間僵直了身體，一動都不敢不動。因?yàn)槲曳置髀牭?，隨著那袋子的搖動，四周漸漸傳來了竊竊私語的聲音。那聲音很快就密集了起來，顯然到場的“人”在不斷增加，只是因?yàn)橐袅渴值募?xì)小的關(guān)系，所以哪怕全都集在了一起，聽上去也只像飛來飛去的蚊子群一樣，讓人聽不見其中的內(nèi)容。

    不過山神似是未若未覺，他繼續(xù)搖動著手中的袋子。見我目露不安，他還抽空摸了摸我的腦袋，未置一言，卻是一副“你大可放心”的神情。

    袋子里的撞擊聲越來越大，而耳邊的嗡嗡聲又越來越密集。

    我有些受不住，下意識地就捏住了山神的衣角。我自然知道山神不會做什么傷害我的事，只是對于陌生的事物，畏懼比坦然接受更得人心一點(diǎn)。

    雖然四周的光線昏暗，不足以看清我的恐懼之源。但我仍然閉緊了眼，不敢細(xì)看。

    只是沒多久我就后悔了，當(dāng)窺視的門關(guān)上時，聆聽的窗戶會變得異常明亮。那些我所恐懼的嗡嗡聲，在我閉上眼后，突然變得清楚了一些。

    那些嗡嗡聲逐漸不受控制地鉆入我的耳朵，一開始的時候它們還只是純粹的“嗡嗡”和“唔唔”，沒過多久，它們聽上去就像是某些字詞的發(fā)音了。

    “你說拿到”

    “肯定次郎”

    “扯嗡嗡才是嗡嗡嗡”

    我努力分辨著其中的意思，只是還未完全搞清楚那些像是被屏蔽掉的“嗡嗡”是什么意思，身側(cè)的山神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它來了?！?br/>
    話音剛落，那些嗡嗡聲也隨之變成了某些相當(dāng)一致的音節(jié)。

    “來了嗡嗡來了”

    “嚶嚶嚶吃不到被嗡嗡了嚶嚶嚶”

    “哼嗡嗡最討厭”

    嗡嗡我在心里默讀了一下這兩個音節(jié)，改變了幾次語調(diào)之后，我發(fā)現(xiàn)它念起來非常像人的名字。

    嗡嗡

    不落1

    “轟”地面突然開始震動了起來，我下意識地睜開了眼。只見一個火球從高空中極速墜落了下來。僅僅是幾個眨眼間，它就已夾雜著灼人的熱氣，停在了我們的面前。

    它的直徑大概有一米多，周身籠罩著澄紅色的，會隨著風(fēng)晃動的火焰。這團(tuán)火焰無疑有它整個身體的一半大，火光灼灼，整個小樹林都被它照得恍若白晝，所有一直躲在陰暗角落里的東西都被這團(tuán)火球逼得現(xiàn)了原型。

    我此刻也才得以看見那些之前讓我心懷恐懼的源頭。

    這些是什么東西啊

    我有些目瞪口呆，：長著眼睛的古琴，長著眼睛的雨傘，還有各種各樣生活中經(jīng)常能看到的物品。它們就像動畫片里的那些卡通人物一樣，長著人類的一些器官，各個打扮得怪模怪樣的。

    通明的火光讓它們無所遁形，哪怕是爬在草叢下蜷縮起身體也沒用。當(dāng)然，除了幾個衣服妖怪以外，也沒有誰能蜷縮起身體了。

    山神從火球到來之后，視線就從未從它身上離開過，直到被我扯了好幾下衣袖后，他才回過神來，收斂了許多復(fù)雜的思緒。

    “除了不落，其它人可以先行離開了?！鄙缴竦貨_那些妖怪說道。

    那些妖怪也是識趣，沒消幾刻就消失在了火光所能籠罩的地方。

    “這是言葉君，我此次將你召喚來，便是想將他托付于你。務(wù)必讓他安全地離開野比呂。”

    直到所有妖怪都已不見了蹤影，山神才轉(zhuǎn)回身體，鄭重其事地拉著我的手，放到了那團(tuán)火球面前。

    火焰在我的手下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跳躍翻動著，熱浪讓我有些不安地掙了掙手腕，企圖離那團(tuán)火球遠(yuǎn)一些。可山神固執(zhí)地拉緊了我的手，使我無法掙脫。

    就在我想要開口讓山神松手時，火球的內(nèi)部突然傳來了一聲甕聲甕氣的，“是，大人?！?br/>
    “啊”我輕呼一聲。

    我剛才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好像被什么東西舔了一下，那應(yīng)該火舌。可奇怪的是，我并沒有感覺到半分的疼痛。

    待我回過神來，那團(tuán)火焰早已轉(zhuǎn)變了形態(tài)。

    原先那個看上去既熾熱而又巨大的火球，變成了一個只有手掌大小，長著一只豎瞳的小燈籠。

    “它是付喪神不落，接下來的路就由它帶你走吧。”說罷，他便將那袋在我看來類似于召喚石的東西遞了過來，“待它完成任務(wù)后，就將這袋子里的東西喂給它吧?！?br/>
    我點(diǎn)頭，輕聲答謝后接過來東西。

    雖然我覺得山神這次頗是勞師動眾，召喚來一大群妖怪只是為了挑一個合適的來送我回家，如果是在，這有點(diǎn)像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又有點(diǎn)像是某個錢扔了一沓又一沓，只為博美人一笑的土豪。

    我心下一哂，原先的恐懼也早已去得七七八八了。

    “你覺得太陽漂不漂亮”臨上馬車前，山神突然開口問了我一句話。

    我被這問題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遲疑了許久才開口接道：“唔應(yīng)該是非常漂亮的吧”這是什么回答啊

    山神聞言笑了一下，視線在不落身上停留了幾秒。

    “朝出湯谷，暮歸虞淵2?！彼麑⒅耙恢笔掌鸬纳茸映榱顺鰜?，掩住了下半張臉，只留一雙微微瞇起的褐瞳，“我最后問你一次，可后悔”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身旁的小燈籠開口了：

    “志在于此?！?br/>
    “我明白了。”山神將扇子慢慢舉高，直至整張臉都被扇子遮掩了起來。他就這么保持著這個動作，踏上了馬車。

    “那么這次，就麻煩你了，言葉君?！?br/>
    “誒”我完全不明白山神的意思，他之前和小燈籠的對話也讓我云里霧里的，我剛想開口詢問，便見那馬車下騰起了許多煙霧，而馬車便順著這煙霧消失在了小樹林的深處。

    一個當(dāng)事人跑了，不過另一個倒是還在。

    我只得轉(zhuǎn)回頭，將視線停留在了小燈籠身上。與之前在百鬼夜行時遇到的那些燈籠妖怪不同，它的內(nèi)部燃燒的是橘紅色的火焰，熱烈而充滿生機(jī)，而我所見過的那些燈籠妖怪則燃的是或藍(lán)或綠的火焰，看上去相當(dāng)冷幽。

    對于我探究的視線，小燈籠不落顯得非常淡定，它輕晃身體，那只如同黑點(diǎn)大小的豎瞳立刻變大了起來，直占至身體的二分之一才停下。

    “付喪神不落聽從您的派遣?！彼腙H上眼睛，微微彎下了身體，一副任憑差遣的模樣。

    我趕緊擺擺手，示意它不用這么客氣：“我就是想下山而已，不知道可不可以勞煩你給我指一下路”

    “自然?！毙艋\晃了晃身體，隨后它身上的光線便大了許多。以它為中心兩米范圍內(nèi)清晰可見，晃若白晝。

    “請隨我來?！毙艋\的下端出現(xiàn)了一條白色的綢緞，它松松地系在我的手腕上，顯然是怕我走丟了。

    照顧小孩子的方法啊

    我在心里吐了一下槽，但卻為其貼心默默點(diǎn)了個贊。

    小燈籠飄動的速度不算快，這使得跟在身后的我，有時間看看四周的景致。

    花很少，到處是枯黃的野草和盤踞的老樹，這與我早上來時所見到的景致全然不同。

    或許是我在思考的關(guān)系，腳步也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小燈籠似有所感地回了頭，見我一直看著那些慘敗的景色，開口道：“這里是付喪神聚集的森林，付喪神在白日是不能出現(xiàn)的，只能在夜色下活動，它們身上的氣會給附近的生靈帶來不太好的影響，所以白日和夜晚的這里看上去差異會非常大?！?br/>
    “不過當(dāng)它們離開之后，這里就又會恢復(fù)原貌了?！?br/>
    “你剛才說的是付喪神”

    小燈籠晃了晃身體，想來應(yīng)該是模擬點(diǎn)頭的動作。

    日本一向崇尚萬物皆有靈，所以許多妖怪都是在這個概念之上而衍生出來的。付喪神就是最鮮明的例子。

    被棄之物，日久成精。

    簡單來說，付喪神就是吸收了天地精華而孕育而生的精怪。它們可以是一塊破布，也可以一只被用壞的毛筆，總之在萬物皆有靈的世界規(guī)則之下，它們被賦予了神智，有著各種各樣的性格，與人無異。

    “那不破，你也是付喪神對嗎”我捏了捏手上的白綢，有些猶豫地問道。

    它沒有回答，沉默以對。

    一時氣氛有些冷了起來，就在我琢磨著怎么換個話題岔過去的時候，它轉(zhuǎn)回了頭，重新領(lǐng)我走了起來。

    “我曾以為我不是，但是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承認(rèn)就可以逃避的?！蔽业慕鹗种覆惶珜?br/>
    正文第49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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