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逸的嘴唇冰涼且柔軟，顧誠之一只手端著藥碗，另一只手擎著他的頭。
雙唇相貼之時，顧誠之的腦中突然閃過一片空白，口中的湯藥差點將他嗆到。
穩(wěn)定了一下心神，這才將藥慢慢的渡了過去。
見到楚君逸順利的將藥喝下，顧誠之也算松了口氣，按耐下心中悸動，又含了一口湯藥渡了過去。
何太醫(yī)就站在一邊，皺著眉看著顧誠之一口一口的喂藥。
等到一碗藥都喂完，顧誠之轉(zhuǎn)頭問道：“這樣就行了？”
何太醫(yī)含糊的應(yīng)了一句。
“他什么時候能醒？”顧誠之起身將藥碗放到一旁的桌上。
“明天差不多就能醒過來?！焙翁t(yī)瞥了他一眼。
顧誠之皺了下眉，隨后又舒展開來，“明天您能再過來一趟嗎？”
“明晚吧，我順便再去查點東西。”何太醫(yī)看了眼床上的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顧誠之也沒問他要查什么，想要付些銀子卻差點被他將銀子拍到臉上。
最后顧誠之還是疊了張銀票塞到了何太醫(yī)的手里，總不能讓人白跑一趟。
送走了何太醫(yī)和楚家人，院中的下人也都陸續(xù)回來。
顧誠之冷冷的看著他們卻沒有說話。
下人們心中忐忑，也不知這位爺要怎么處理她們。
等到院中的下人都回來齊了，院門落鎖，顧誠之才不言不語的回了房，徒留下滿院的下人一夜未眠。
回到房中的顧誠之來到床邊坐下，伸手撫上楚君逸的額頭，沒有發(fā)熱，又摸了摸他的臉，滿是涼意。
顧誠之嘆了口氣，若不是楚君逸還有呼吸，他真要以為……
甩了甩頭，將那些不靠譜的想法統(tǒng)統(tǒng)甩到腦后，顧誠之起身將外衣脫下，掀開被子一角便鉆了進去。
楚君逸的體溫向來偏低，所以他總會不自覺的往顧誠之身邊靠。
但他現(xiàn)在暈迷不醒，顧誠之看了他半響，還是伸手將人攬入懷中。
次日清晨，顧誠之起身更衣，將楚君逸蓋著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便獨自出了門。
院中的下人們心驚膽戰(zhàn)，昨晚的事她們已經(jīng)陸續(xù)知道，可她們真的沒想到后果會這么嚴(yán)重。
若是芍藥爬床成功，得了楚君逸的寵愛，她們多說就是被訓(xùn)斥一番。
結(jié)果現(xiàn)在，兩個主子，一個昏迷不醒，另一個不動聲色，她們心里是一點底也沒有，只能寄希望于主子們能夠手下留情。
顧誠之離開之后沒多久便回來了，而且他回來時不是一個人，身后還跟著八名彪形大漢，一看便是練家子出身。
他們沒有帶兵器，倒是身上掛了不少繩子，跟著顧誠之走進院中，八個人一字排開，兇煞之氣盡顯。
院中一片死寂，下人們傻傻的看著顧誠之和他身后的八個人。
“抓起來！”顧誠之微瞇雙眼，大手一揮，直接下了命令。
“是！”八名大漢齊聲應(yīng)是，動作整齊劃一。
八個人猶如下山猛虎一般沖進院中，抓起下人來就像在拔蔥，抓一個捆一個。
下人們開始都沒反應(yīng)過來，就那么一會兒功夫，就有一半的人都被捆著扔到了地上。
顧誠之神色漠然的冷眼旁觀。
等到下人們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被捆的人越來越多時，心中驚懼之意大起，連聲尖叫呼救，四下逃竄。
可她們?nèi)绾文苁沁@些大漢的對手，剩下的人也都在很短的時間里被抓住捆起。
看著地上或坐或躺或趴的人，顧誠之露出一抹冷笑。
“這是怎么回事？！”一聲驚呼從院子門口傳來。
顧誠之收斂起臉上的笑，半側(cè)過身向院門處看去。
楚大太太一直覺得她跟三房犯沖，昨晚的事鬧了半宿，她歇下時已是后半夜，今早起床時還有些犯暈。
本以為三房這邊已經(jīng)消停下來，結(jié)果又聽到這邊一陣鬼哭狼嚎。
“顧三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大太太額上青筋直蹦，咬牙切齒道。
“就像你看到的這樣。”顧誠之的語氣冰冷。
楚大太太瞥了一眼地上的“粽子”們，恨恨的道：“她們犯了什么錯，竟然要用繩子捆？！顧三爺若是看哪個下人不順眼同我說一聲，自然會給你換個好的，這樣捆人是何道理？！”
“大太太竟然會不知她們犯了什么錯？！”顧誠之語帶嘲諷道。
“即便是有錯也不應(yīng)讓外人插手！顧三爺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嗎？！”楚大太太看向顧誠之身后站的板直的大漢們，“而且你竟然讓外男進到內(nèi)院之中，這本身就是你的錯！”
顧誠之輕蔑的瞥了楚大太太一眼，也不接話，只是伸手點了點地上的下人們，冷聲道：“帶走！”
“是！”八名大漢異口同聲，楚大太太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住手！”又是一個聲音從院子門口傳來。
大漢們伸出去的手頓了一下，然后一齊轉(zhuǎn)頭看向顧誠之。
顧誠之?dāng)[了一下手，示意他們先等等，轉(zhuǎn)身就見到楚老太爺怒氣沖沖的走來。
“你們這是做什么？！”楚老太爺很憤怒，在見到那幾個大漢時就更加憤怒，“一大清早的在吵什么？！”
指了指地上的人，“這是怎么回事？！”又指了指一旁的大漢，“這又是怎么回事？！”
楚大太太連忙添油加醋的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顧誠之也沒有攔她，等到楚大太太說完才慢悠悠的道：“她們玩忽職守，擅離崗位，難道還打算讓我留著她們？”
楚老太爺和楚大太太的氣勢一弱，都想到了昨晚的事。
“那也不該這樣做，應(yīng)該找管事來罰她們才對?！背筇Я艘а肋€是說道。
“管事？”顧誠之冷哼一聲，“之前她們放那女人進院子，我就讓她們?nèi)ス苁履抢镱I(lǐng)過罰了，結(jié)果呢！既然管事的處罰沒有用，我不介意親自動手。”
楚老太爺眉頭一蹙，先前他不知道楚老太太給楚君逸送了通房，內(nèi)院的事情他從來不管。楚君逸現(xiàn)在昏迷不醒，除了芍藥的原因以外，這些下人們也都有責(zé)任。
這樣一想，對于顧誠之捆人一事就沒有那么抵觸了。
楚大太太心下卻是一驚，楚老太太送通房她是知道的，結(jié)果芍藥轉(zhuǎn)身便被打發(fā)到柳院去她也是知道的，三房的下人是去管事那里領(lǐng)過罰，但也就是象征性的罰了一下。
可顧誠之現(xiàn)在非要揪著這一點不放，而且還將人都給捆了，這就是在打她的臉。
“顧三爺若是覺得管事做的不好，大可以說出來，何必如此見外。”楚大太太換上了往日侯夫人的笑，“而且這里是內(nèi)院，外男是不應(yīng)該隨便進來的?！?br/>
楚老太爺?shù)膽B(tài)度也緩和了些許，“你大伯母說得對，快點讓他們出去，咱們一家人的事情關(guān)上門說，別讓外人看了笑話。這些下人既然犯了錯就都交給管事去處理，你是主子，沒道理什么事都要自己動手?！?br/>
顧誠之只覺得這兩個人一個賽一個的虛偽惡心，楚君逸現(xiàn)在還在屋中躺著，可他們進來之后卻只顧著說他不合規(guī)矩，對于楚君逸的情況連問都沒問。
一家人？！誰和他們是一家人？！這種惡心的家人不要也罷！
“我想兩位可能是沒聽明白我的意思?！鳖櫿\之的目光如冰，緩緩說道：“前幾日太子殿下曾交給我一份文書，我就將文書放置在正房的小書房中，之后幾日我去了太子殿下那里，不曾想……”
楚老太爺和楚大太太的臉色齊齊一變。
“不曾想，等我回來時，卻發(fā)現(xiàn)文書不見了?！鳖櫿\之勾唇輕笑，“那女人毒害主子，被杖斃無可厚非，不過丟掉的文書卻是怎么也找不回來。所以我才要將她們提走，好好的審問一番，搞不好就能知道，是誰，拿走了我的文書?！?br/>
楚老太爺和楚大太太的臉色異常難看，顧誠之同太子關(guān)系親近，接手太子的文書實屬常事，而是否丟了文書也完全是顧誠之說了算。
他說丟了，就肯定能弄丟一份，到時候太子那邊……
“這種事，這種事……”楚老太爺也有些急了，壓低聲音道：“若是丟了文書于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看，若是你不滿管事的處罰，我親自盯著！”
顧誠之冷笑不語。
這時，門房有人通報，說是外面來了幾個婦人，都是來找顧誠之的。
顧誠之讓門房將人放進來。
楚老太爺不明所以，楚大太太想要說話卻見楚老太爺并沒有開口，公公都沒開口，她一個兒媳婦也不好搶著說話。
幾個婦人很快便來了，都是二十多歲的婦人，長相普通，身材壯碩，手中還都提著一根棍子，進了院門先是給顧誠之行了個禮，然后便站到了一邊。
“這是？”楚大太太不自覺的問道。
顧誠之也不賣關(guān)子，直接說道：“貴府的下人眼界太高，我們?nèi)坑貌黄?，所以說下人我們會自己找，不勞費心。”
楚大太太瞪大了眼睛，剛想說話卻又被打斷了。
“既然老太爺決定親自盯著，那我也就不費事了?！鳖櫿\之轉(zhuǎn)頭對站在院門口的管事道：“這些人，都拖到角門去，我也不要她們的命，一人五十棍，打完之后這事抹平。”最后一句是對楚老太爺說的。
楚老太爺略一思索，也點頭同意，他揮手讓管事下去找人，將地上這些都拖下去。
被捆的下人們早就傻了，直到被拖走后才反應(yīng)過來他們在說什么，五十棍就足以打死一個人，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驚恐之余便都哭喊起來。
“是老太太派人叫我們離開的！”
“求顧三爺開恩！”
“大太太救命??！您是知道的，真的不是我們自作主張要離開的！”
“冤枉呀！老太爺，老太爺！求求您救救我們！”
楚老太爺惱怒的吼道：“拖下去，都拖下去！把她們的嘴都給我堵上！”
顧誠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芍藥是楚老太太送過來的，能將三房的下人都調(diào)走的除了楚大太太應(yīng)該就只有楚老太太了。
他不能因為一個丫頭就對楚老太太怎么樣，但他一點也不介意給她們添點堵。
三房的那些下人無論是否無辜，昨晚都的確沒有在院中守著。
何太醫(yī)說過，若是楚君逸就那樣過了一夜，第二天就可以直接收尸了。
只要一想到楚君逸會死，顧誠之的心里就跟被火燒一樣，即使將這些下人全部打死也消不了他的怒火。
五十棍看著是多，但由那些婆子下手打卻是要不了她們的命，多說養(yǎng)上幾個月。
顧誠之嫁到楚家時并沒有帶丫頭，一個是因不習(xí)慣，再一個則是因顧二太太身邊的丫頭幾乎都沒了。
顧家人做事向來很絕，顧二太太死后，她身邊的丫頭都被顧老太太以各種理由弄死，最后只剩下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
這個小丫頭倒是被顧誠之帶走了，但楚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顧誠之便將那個小丫頭放到了他名下的莊子里。
三房的下人幾乎都是成親之后給配的，楚君逸身邊的人都在前院，而顧誠之的隨侍只留了幾個在楚家，其余的都放到了府外。
重要的東西都沒有帶到楚家來，平時那些下人們也不會靠近正房，游學(xué)歸來能感覺到下人們有些松散，但顧誠之沒怎么在意，結(jié)果就出了芍藥的事，更沒想到罰過之后也沒起作用。
外面的鬼哭狼嚎作為配樂，顧誠之轉(zhuǎn)頭對著一旁的幾個婦人說道：“人少，你們的月錢就多。管住你們的嘴也管住你們的腿，做好你們的本職工作，我也不會虧待了你們。還有一點，不許隨便放人進來，有人敢闖，直接打死！”
“是！”婦人們的回答鏗鏘有力。
打發(fā)走了楚老太爺和楚大太太，又將那八名大漢送出楚家，顧誠之回到院中就直接進了正房。
即使外面那樣鬧騰，楚君逸依然沒有醒來。
顧誠之嘆了口氣，坐到了床邊，他后悔了，那幾天他若是沒有出去就不會發(fā)生這么多事。
伸手摸了摸楚君逸的臉，還是有些涼，不過同昨晚比起來已經(jīng)好了很多。
院里的下人都換成了自己人，若是他有事出門也能安心一些，這次的事說到底還是因為他的疏忽。
“他們這樣欺負(fù)你，你不覺得生氣嗎？”顧誠之摩挲著他的臉頰，語氣中，眼神里，都帶上些許未曾察覺到的情緒，“這次是我不好，你，會不會怪我？”
何太醫(yī)來的時候天已擦黑，顧誠之留他用了晚飯，飯后何太醫(yī)提及了楚君逸的情況。
“昨天我就覺得有點耳熟，今天我去問了一下，楚六爺這種情況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何太醫(yī)端了杯茶，斜靠在椅背上。
“不是第一次？！”顧誠之愕然。
“對，不是第一次。”何太醫(yī)喝了口茶又道：“大概十年前左右，楚六爺就出現(xiàn)過一次這種情況，當(dāng)時給他看病的太醫(yī)回到太醫(yī)院時曾提起過，所以我才覺得熟悉。全身冰涼抽搐，牙關(guān)緊咬，是不是很像?！?br/>
顧誠之皺著眉點了下頭。
“還有一點，那時候楚家也打死了一個通房，而楚六爺就是從那個通房死后才開始好轉(zhuǎn)的?！焙翁t(yī)補充道。
“什么？！”顧誠之愣了一下連忙問道：“什么通房？！”
“聽說是楚三老爺?shù)耐ǚ?，不過這是楚家的事，即使是太醫(yī)也不是很清楚?！焙翁t(yī)搖了搖頭。
顧誠之皺起了眉，他查過楚家的情況，楚三老爺應(yīng)該沒納過通房和妾室才對，楚家的下人們也從來沒有提及過。
何太醫(yī)接著說：“大概那次之后，一兩年的時間，楚六爺又出現(xiàn)過一次這種情況，不過那次很快便恢復(fù)了，我今天問的時候有人提過一句?！?br/>
顧誠之的眉頭皺得更緊。
“情況就這些，晚上差不多就能醒，若是有問題你就自己去問吧，我先走了?！焙翁t(yī)放下了茶杯。
顧誠之將人送走，便回到了臥室。
楚君逸醒來時已經(jīng)是深夜時分，暈眩的感覺一波一波的襲來，讓他胸口發(fā)悶，還泛著惡心。
暈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結(jié)果一睜眼就又被燭光刺得閉上了眼。
一只溫?zé)岬氖指采狭怂碾p眼，楚君逸的身體一僵，剛想伸手揮開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先別睜眼。”
這是顧誠之的聲音。
楚君逸的身體慢慢放松，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睫毛在手心處輕輕劃過，心臟也像是被什么給蕩了一下，癢癢的，顧誠之不動聲色的將手收回。
楚君逸漸漸適應(yīng)了屋中的光亮，想要起身卻發(fā)現(xiàn)全身乏力得厲害。
顧誠之伸手將人扶起，然后問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君逸一愣，隨即便想起了那晚的事。
顧誠之見他臉色泛白，心疼之余還是接著問道：“除了被下了藥，還發(fā)生了什么事？”
楚君逸低頭不語。
“君逸，我想知道?！鳖櫿\之握住了楚君逸的手，輕聲說道：“我不希望這種情況再發(fā)生，所以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君逸的情況不只是藥效的原因，肯定還發(fā)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想要杜絕就要知道原因。
而且顧誠之突然想起了何太醫(yī)以前說過的話——他的心結(jié)。
顧誠之有種預(yù)感，或許，他距離他的心結(jié)，已經(jīng)很近了。
楚君逸沉默許久，突然將手抽回，用手撐著床開始向后移動，等到背靠到墻壁時才停了下來。
顧誠之在他抽回手時還有些意外，想要拉住他卻發(fā)現(xiàn)了他的動作。
靜默了片刻，楚君逸突然抬起了頭。
顧誠之愣了一下。
楚君逸覺得他像似站到了懸崖之上，往前一步或許會是海闊天空，而后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他該怎么選擇呢？！
顧誠之看到了他眼中的決然，他在做著選擇，一步生，一步死。
然后他看到楚君逸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他從未看懂過的情緒。
他看到楚君逸開了口，聲音輕柔而堅定。
“你相信，輪回轉(zhuǎn)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