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周形影不離地跟著朱廣，從官軍罵到府君，再從府君罵到刺史，然后就是朝廷十常侍。朱廣不勝其煩，告訴他，你若有這個力氣罵人，去找縣中的大戶，讓他們拿出好東西來，讓守城的壯丁吃飽吃好。

    齊周聽了，二話不說扭頭就走。當(dāng)天下午，壯士們就吃上了肉。

    或許是原本就打算暫停進攻，或許是因為官軍攪了一陣，黑山軍從早到晚都沒有進攻，這一天，范陽人都在咒罵中度過。朱廣命令各部壯丁，飽食休整，養(yǎng)精蓄銳。

    隨后，他回了一趟家，陪賈氏吃了一頓飯。席間，阿母默默無言，唯有暗自垂淚。朱廣看不得她哭，只能好言安慰。

    費了牛勁勸住，這才出得門。

    一彎新月，朦朧地掛在天上，淡淡的月光灑在地表，幾乎照不出人影來。空氣中的悶熱讓他感覺喘不過氣，拉開領(lǐng)口，袒著胸脯，在街邊露宿的百姓中穿行而過。

    沒走多遠(yuǎn)，撞上一個齊家的仆人，言說縣丞有請。

    到齊家時，和往常一樣，堂上已經(jīng)擺好了酒菜，齊周獨自一人在主位，自斟自飲。朱廣脫鞋入內(nèi)，席地按刀而坐。

    “全無廉恥！”齊周將手中酒盞奮力頓在案上。

    “你不會又叫我來聽你罵人吧？要是這樣，我還有事?！敝鞆V說話間，就要起身。

    齊周急忙一招手：“賢弟，安坐。”

    聽他喚“賢弟”，朱廣知道他心情定然壞到了極點。因為這廝通常只在兩種情況下這么叫他，一種是歡喜，一種就是郁悶，這個時刻，除了他老婆生個大胖小子，實在找不出還有什么歡喜的點來。

    “我不罵了，吃酒。”

    “酒就免了，喝醉了誤事。飯我已經(jīng)在家里吃過。有事，你就說事?！?br/>
    齊周突然拉下臉來，怒道：“我就想找人喝口酒也不成！”

    朱廣也怒道：“現(xiàn)在不是你縱酒狂歌的時候！你若閑得慌，可以去幫忙搬運石塊，可以去幫忙照料傷員！實在蛋疼，我發(fā)你一口刀，上城去值守！”

    齊周拍案而起：“我讀詩書，慕圣道，圖的是濟世安民！我跟你搬運石塊？照料傷員？你不如叫我下廚替你做飯！”

    朱廣冷笑道：“你此刻，還不如一個搬石頭的有用。”

    “你說什么？”齊周的模樣，有翻臉的跡象。

    朱廣仿佛突然怕了，屁股坐了下去，沉默片刻，換了一種語氣道：“你的憤，你的恨，你的悲，你的苦，我都知道。我何嘗不想象你一樣，痛罵一通。但這于事無益??？你在這里感慨也好，咒罵也罷，官軍不會回來，賊兵也不會退走?！?br/>
    齊周頹然地坐了下去，搖頭道：“人心，爛成這般模樣。時局，壞到如此地步。良民可以拋卻所有的畏懼，淪落為盜賊；圣人的弟子，可以枉顧禮義廉恥，行下作之事。廟堂之高，有朽木為官，江湖之遠(yuǎn)，有禽獸類人。你告訴我，朗朗乾坤，希望何存？”

    “在這?！币魂嚦聊螅鞆V舉起自己的右手。

    齊周一皺眉：“你？你是這天下的大救星？”

    “不，希望在我手里，也在你手里?！?br/>
    齊周大概了解他的意思，問道：“不是應(yīng)該在心里？”

    “在心里有何用？知道了不做，做了又做錯，錯了又不認(rèn)，認(rèn)了又不改。還不如在手上！圣人教你君子遠(yuǎn)庖廚，你就記得。那圣人還教你知行合一，你怎么不去實踐？”

    “知行合一？哪個圣人教的？”齊周雖然不是那尋章摘句的腐儒，但也可以確信，不管是哪個圣人，哪家的圣人，都沒說過句話。

    “你不用管哪個圣人，只需要知道，知易行難，希望在手上。拿范陽說，如果你我不是坐在這里空談，而是用這雙手去做實事，那就有可能能保住這滿城的百姓，護住這一方的鄉(xiāng)土。若將來時過境遷，你我境遇與今日大不相同，用這雙手盡力去做實事，那么，能保住的百姓更多，能護住的鄉(xiāng)土更廣?！?br/>
    “我也相信，普天之下，對世道人心深深失望的大有人在。但我更愿意相信，天下之大，一定會有英雄懷著堅定的信念，用雙手去做實事，去澄清寰宇，去再造乾坤！去踐行圣人所教誨的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

    齊周突然感覺面前這個人很陌生，他深深埋下頭去，好似很痛苦。

    朱廣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天人交戰(zhàn)，對自己的信仰、信念、信條、人生觀、價值觀、道德觀，重新作一個審視。當(dāng)他明白過來，那將會是一種升華！

    自己看過“四戒大師”那本《官居二品》后，在度娘百科，前后花了五六個小時學(xué)的王陽明心學(xué)，不是白學(xué)的。

    過了許久，齊周抬起頭，臉上表情仍然糾結(jié)。他心中的困惑好似仍然無從解答，只見他望著朱廣，痛苦地問道：“到底是哪個圣人？我們讀的是一樣的書么？”

    朱廣大怒！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齊周急忙沖下來扯住，嘆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只是，終究沒法象你這樣超脫。”

    “那是因為你當(dāng)局者迷，而我，屬于站著說話腰不疼?！?br/>
    “往常，我認(rèn)為我了解你，了解你的心意，了解你的喜好，知道你為何而樂，也知道你為何而悲……”

    朱廣戒心陡起：“你到底想說什么呀？”

    “我想說，你真是謎一樣的漢子。”

    朱廣臉一側(cè)，手一擋：“少說惡心話，多做實在事！告辭！”

    “你等著，我換身衣服，跟你一起，也去踐行知行合一的圣人教誨。話說，到底哪個圣人？”

    “你怎么盡糾纏這個？有理就是圣人言，無理就是放狗屁，信不信都在你！你妹妹呢？”

    這個節(jié)奏跳得太快，齊周根本就沒聽清，囑咐他等著，而后飛快地奔入了內(nèi)堂。

    朱廣站在那檐下，抬頭望天時，那牙月亮已經(jīng)不知道鉆進了哪片云層。倒是空氣中的悶熱又加劇了幾分。方才堂上正襟危坐實在太熱，趁左右無人，袒胸露乳涼快涼快。

    無意中觸碰到左胸處的箭創(chuàng)，今天已經(jīng)不怎么痛了，只是那塊厚實的疤摸起來硌手。人都有個習(xí)慣，對于那結(jié)痂的傷疤總想著去摸去揭。

    這頭正摸著，冷不防一個幽幽的聲音問道：“還痛么？”

    朱廣嚇一大跳，尋聲望去，只見左邊廊上立著一個人?？床磺迕嫒?，只覺披頭散發(fā)，極為可怖！

    等她走出黑暗，借著堂內(nèi)的光，這才看清，不是齊棠不是誰？

    尷尬！急忙穿好了衣服，朱廣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半晌才道：“這兩天不見你?！?br/>
    “偶染小疾，不便出門。縣尉哥哥的箭創(chuàng)還痛么？”

    聽她聲音嘶啞，全沒了往日的清脆空靈，莫不是熱傷風(fēng)？還是中暑了？

    “小傷，不妨事，拔了箭就一個小孔，沒兩日就好了?！?br/>
    齊棠輕輕咳嗽兩聲，明顯是強壓著，又道：“拿烙鐵燙也不痛嗎？”

    “你看到了？”

    豈止是看到了，齊棠簡直是全程目睹，朱廣那一聲凄厲的慘號至今在她耳朵縈繞。當(dāng)天回來就病倒了。先前一聽朱縣尉到，趕緊出來。

    “縣尉哥哥為了守土安民，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范陽的百姓，都該感謝你?！?br/>
    往日總聽她銀鈴般的笑聲，聽她清脆悅耳的話語，如今這嘶啞與沉痛，實在讓朱廣難過。

    摸著良心對燈說，他是多想走過去，靠得她近一些?？蛇@個時代，不比將近兩千年后。他不想再重蹈一句玩笑話便惹得她不快的覆轍，只能按捺住這份沖動。

    “守土安民，是我作為縣尉的職責(zé)，不管愿與不愿，都必須做。我在城上奮戰(zhàn)，一是職責(zé)所在。二是，用我的雙手，保護我所珍視的人。”昏暗的燈光下，朱阿俗目光炯炯，閃動著奇異的光輝。

    齊家妹子完全沒有感受到那份鐵漢的柔情，而是輕聲道：“我見過伯母，慈祥，端莊，她是那么地在乎你，舔犢之情，令人動容?！?br/>
    朱縣尉眼中的光輝逐漸黯淡，直至消退，輕笑道：“父母之愛子，想必都是一樣的?！?br/>
    里面?zhèn)鱽砟_步聲，估計是齊周出來了。齊棠看了朱廣一眼，低聲道：“保重?！闭Z畢，略行個禮，折身返回。

    “妹子?！敝鞆V在背后叫道。

    齊棠停住腳，轉(zhuǎn)過身，又恢復(fù)了那披頭散發(fā)，極為可怖的一面！

    “好好將養(yǎng)?！?br/>
    “諾?！?br/>
    片刻之后，齊周出來，竟穿了身布衣，也不拿他那羽扇了。朱廣見狀笑道：“以往看你峨冠博帶，羽扇綰巾，說不出的儒雅，道不盡的風(fēng)流。這布衣一穿，還真是鄉(xiāng)土氣息撲面而來。”

    “少說惡心話，多做實在事。對了，我剛才怎么聽你跟誰說話？”

    朱廣指燈發(fā)誓，矢口否認(rèn)。兩人出了門，齊周自去做他職責(zé)范圍之內(nèi)的事，朱廣則上城繞了一圈，城外仍舊火光沖天，黑山之盛，竟不稍減。

    巡視畢，下得城來，那些壯士好似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睡在墻根下，還給他預(yù)留了一個位置。也不知是誰，在那個位置上，鋪了一張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