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因為在余杭地界,所以大漢聊起這個問題的時候,卻是不由得就壓低了聲音。
因為那一場無論如何都有些荒謬可笑的婚嫁,最近任誰聊起紅葉山莊和游劍卿都有幾分竦。葉星官對整個江南省來說都算是半個衣食父母,但偏偏紅葉山莊的霸道與葉星官的狠戾也是深入人心,而取了同門的師兄為妻子,更是惹來許多非議。
大部分人對兩人的這場婚嫁都是不以為然的,這也導致如今有人說起葉星官的事情,好話不肯說,惡言不敢說,所以每每到與之相關的話題,就要么變成竊竊私語,要么直接冷場。
茶寮中的漢子膽子還算比較大的,雖然也放小了聲音,卻沒有直接閉嘴變成蚌子殼,說道:“那兩位雖說在江南道這邊被捧得高,到底也不過就是未曾及冠的小兒罷了。年紀放在那兒呢,如何能跟那妖人與施小將相比?”
葉星官聽了,便哼了一聲,站起身來。
那兩個漢子被他這一聲哼所驚動,回頭一看,頓時雙雙怔住了。葉星官卻不理他們,伸手留下茶錢,然后就從兩人身邊走了出去,翻身上馬。
游劍卿卻是一臉無奈的笑意,跟了上去?;仡^與兩名壯漢視線相交的時候,還沖他們點頭笑了笑。
等兩人走之后,眾人才開始竊竊私語,討論起那位走掉的美貌公子是什么人。結果才有人發(fā)現,葉星官走過的地方,那一塊塊石板上面卻是都留下了淺淺的鞋印。
鞋印很淺,正好留下清晰痕跡而沒有踏碎石面。而葉星官離開的時候,動作卻是輕捷而快速的,并沒有顯出用力的架勢。
等兩人離開后許久,才有人突然開口叫道:“是葉星官!十七八歲模樣,如此俊美又武藝高強,必定是葉星官!”
這一句喊出,旁人便也紛紛附和。有漁娘更是春心萌動,開口與正在休憩的老父親說道:“原來葉郎君長這般模樣,天哪!”
反而是之前在議論兩人的大漢心有余悸,冒出了一身劫后余生的冷汗。
等這頭游劍卿跟在葉星官身后縱馬跑了一段路之后,才開口說道:“不過是兩個滿嘴跑馬的粗人,既不認得你我也不認得那所謂的女真國師和施小將,說出的話不過全是想當然,你何必生氣呢?”
葉星官回答道:“并未生氣,不過覺得不宜拖延,想要早點知道京中來的詳細戰(zhàn)報而已?!?br/>
他既不肯承認,游劍卿卻也沒有再糾結這個話題。
等兩人回到紅葉山莊,葉星官也沒來得及梳洗休息,就問京中有沒有詳細的戰(zhàn)報傳來。大管家便取了邸報,給他看了。
邸報不是志怪戲說,自然沒有路上那些酒客或者說書先生口中那樣激蕩起伏,夸張精彩。不過邸報中卻也確實有提到女真國師云丹擅長訓鷹,一度試圖依靠獵鷹在城墻上搭起繩梯,被施漢青數次射落的經過。
葉星官看完之后,這才點了點頭,覺得是符合情理的功勞。
而之后他發(fā)現桌上還放了大管家送過來的另一個信匣。
葉星官翻開了一看,發(fā)現是皇帝的手書。
時間倒退回半個月之前的皇城。
葉星官那荒唐婚事的消息剛傳來的時候,皇帝是非常暴躁的,暴躁到除了一句反復怒喝的“成何體統(tǒng)”就幾乎說不出其他話來。
不過隨著吉日過去,知曉了就算這時候再派人前去阻止也已經來不及之后,這位九五之尊反而沉靜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他除了先后派了兩撥使者去往江南之外,其他時候大多都集中精神于政事當中。某一日突然開口問身邊的大太監(jiān):“如今海貿如此繁盛,你說朕尋個時機南巡一趟,去看看南國勝景如何?”
大太監(jiān)遲疑片刻,說道:“諸王還在京中,陛下若要南下,萬一諸王有什么不安分的舉動,陛下可就陷入被動了。”
皇帝聽了,卻是臉色一沉,沒有再說話。
大太監(jiān)頓時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出門就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心想這等大事自有朝廷里的大人勸諫,你廢話個什么勁。
那日之后皇帝倒是并未再提什么南下之事,只是越發(fā)勵精圖治。
話說自從新帝登基以來,朝廷的國策便從內王外圣漸漸向外王內圣轉變,到如今也已經有六七個年頭。但是對于諸王的管制卻從未放松過,甚至于到了嚴苛的地步。
但是即使如此,諸王也幾乎從未真正安分過。
但是平心而論,皇帝其實并沒有大太監(jiān)認為的那樣忌諱諸王。他登基已有六年有余,除了目前還沒有子嗣這一點比較讓人詬病之外,可以說已經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君王。其地位也已經極為穩(wěn)固。
偏偏子嗣之事,是由不得他著急的。
皇帝沒有子嗣,對于整個朝廷來說都是件大事。就連朝臣偶爾也會勸說他廣進后宮,可只有內宮的幾位大太監(jiān)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根本就不在后宮的女子身上。
不同于先帝,這位年輕的君王似乎更加樂于把夜里的時光花費在閱覽奏折和獨自習武上面。他去往妃嬪那里的時間并不多,而且往往目的明確,就是為了延續(xù)血脈。
偏偏頭兩位妃嬪生出來的都是公主。
但是皇帝也并沒有繼續(xù)廣招秀女的意思。在這一年之中,除了有一位美人因為滑胎而被冷放置之外,皇帝幾乎可以說是極為均衡地臨幸著宮中目前有名分的十余位妃嬪。誰也不多一日,誰也不少一日。
所以相比民間對于這位圣明新君的愛戴,在宮中的一些寺人看來,這位陛下的神經簡直有如冰石一般堅硬而冷酷。
……令人恐懼。
然而這位堅硬冷酷的陛下,最近閑暇時候卻總愛翻看從江南過來的奏折。
翻著翻著,他突然開口問大太監(jiān)一句:“你說梁昭容和謝修儀這兩人的肚子里,這回總該有一胎是男吧?”
大太監(jiān)知曉他盼子心切,卻是開口說道:“自陛下登基以來,吏治清明,百姓安懿晃菹濾屠戴攵???
皇帝點了點頭,說道:“正當如此。”
然后便繼續(xù)讀奏折了。
大太監(jiān)瞟了一眼,卻發(fā)現奏折上隱隱約約閃過不止一個“葉”字。
他心頭一驚,立刻筆直站好,眼觀鼻鼻觀心地當做什么也沒看見。
而這之后,皇帝雖然并不曾提起南巡之時,但是處理公務的時候卻越發(fā)干凈利落了。最近朝中的大人都鍛煉出了一種本事,就是開口之后一盞茶時間內把需要上奏的任何一件事都干凈利落地說明白了。
若超過這個時長,皇帝的心情就不會太好,甚至會十分直白地譴責大臣:“你們可是朝廷的官員,一盞茶時間都不能把一件事給說囫圇了,朕要你們有何用???”
因為這樣的原因,所以最近上朝的時候三省六部的官員說話都越發(fā)有效率起來,寧愿說得簡略了被皇帝多問幾句,也不再啰啰嗦嗦拐彎抹角地模糊重點。
除此之外,大太監(jiān)也發(fā)現皇帝似乎在算著時間。
朝廷的政務也是有時多有時少。通常春秋多一些,因為這時候朝中有春闈秋闈,而民間有春耕秋收。冬夏少一些,不過冬日祭祀多,宴請多,也只有春夏之交閑暇多一些。
然而這個時候,山海關卻爆發(fā)了女真入侵之事。
山海關離京城很近,因為近,戰(zhàn)報來得也快。戰(zhàn)報與捷報之間的差距不過七八日時間,也就是說定北侯這場大仗,至多不過打了七八日時間。
然后這七八日時間,定北侯卻斬殺了三萬多人,俘虜了將近一萬的敵人。要知道女真原本人口就不多,這個數目的損失對于對方來說已經非??膳铝?。
既然打了勝仗,后續(xù)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要不要出兵反擊,要如何論功行賞,都是接下來要忙碌的事情。
南巡之類的事情比起戰(zhàn)爭來卻是根本微不足道了?;实蹍s是不得不暫時把這個念想放下,來日再說。
相應代替的,他給葉星官寫了一封長信。
葉星官讀信的時候,正好游劍卿進來,就隨后問了一句“誰的信?”。
葉星官回答道:“京里來的,皇上的信……說山海關這一戰(zhàn)的事情。順便提了一下我們成親的事?!?br/>
游劍卿便問道:“他說了什么?”
葉星官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說了葉家傳續(xù)的事?!?br/>
游劍卿無奈捂臉,說道:“怎么誰都這么關心這事?”
要知道,他們之前還在名劍山莊被游信好好關照過一段時間,他現在聽到這個問題就煩躁——游家自己都要沒兒子了他老爹不去著急,這么關心葉星官是不是后繼有人干什么?
葉星官卻是表情淡淡,說道:“游伯伯是曾祖父的徒孫,皇上是父親的弟子,所以他們自然會比較關心葉家的傳承。這也并沒有什么?!?br/>
游劍卿聽他語氣有些冷,就抬頭看了葉星官一眼,卻發(fā)現對方神態(tài)陰郁,竟隱隱有一種似乎要落淚的感覺,突然一把伸手從后面抱住了葉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