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斷遭受戰(zhàn)亂的谷城一帶，自從張獻忠的農(nóng)民軍駐扎在這里以后，稍稍有一些太平景象。均州和房縣一帶，如今駐扎著曹操所聯(lián)合的九營農(nóng)民軍，其中惠登相和王光恩兩營駐在均州。他們都不搶掠，公買公賣。朝武當(dāng)山的大道在過去幾年中路斷人稀，如今又開始通了。從鄂中和鄂北來的香客，從河南來的香客，都經(jīng)過老河口會合，然后越過漢水，一幫一幫地向武當(dāng)進發(fā)。已經(jīng)朝過武當(dāng)、金頂回來的，也到老河口分開，一路沿漢水北岸的官路往東，一路從老河口往東北，打光化縣城的東郊穿過，走向河南。盡管各地都有災(zāi)荒，而河南的災(zāi)荒十分嚴(yán)重，但善男信女們不遠千里朝拜金頂?shù)娜匀辉诶虾涌?、石花街和草店的大道上絡(luò)繹不絕。沿大路旁原來三里五里都有些茅庵小店，專為來往香客而開，賣些素食茶水，也供晚上住宿。后來因兵荒馬亂，香客絕跡，這些茅庵小店大部分倒塌，也有些被燒毀。如今一些草棚子又搭起來了。尤其石花街這個地方，一里多長的、鋪著青石板的窄街道又熱鬧起來，每天人多得像趕集一樣。
這一天早飯后，天朗氣清，陽光明媚，溫暖得好像春天。張獻忠沒有事，率領(lǐng)一群親兵出谷城西門射獵，射得幾只大雁，幾只野雞和兩只兔子。隨后，射獵的興頭過去，他縱馬向西，一直奔到那條從老河口到石花街的朝山官道上才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走到一個草棚前，占據(jù)一張方桌坐下。親兵們有的同他坐在一張桌上，有的坐在別的桌上，有的站在街邊，還有幾個牽著身上冒汗的戰(zhàn)馬在街外蹓跶。從石花街到老河口都有獻忠的人馬駐防，所以獻忠每次打過獵以后總喜歡來這條官道上看看。賣茶賣飯的老百姓都認(rèn)識他，也不怎么怕他。今天他因為一出城就獵獲了不少東西，心中愉快，坐下后一邊喝茶一邊向殷勤招待的小堂倌問長問短。那些正在歇腳的香客們乍看見一起官兵來到，不免驚慌。隨即看見他對堂倌的態(tài)度不壞，心中稍安。但等他們悄悄一問，知道他就是八大王張獻忠時，他們一個個膽戰(zhàn)心驚，臉色發(fā)白。
一群一群的香客從獻忠的面前走過。他們背上斜背著黃布包袱，里邊裹著香表，包袱外貼著紅紙，上寫著“朝山進香”。這些善男信女都被災(zāi)荒折磨，又經(jīng)長途跋涉，風(fēng)吹日曬，個個面目憔悴、黧黑。他們的腳上和褲筒上帶著黃色的征塵。在他們中間有兩個香客很引起獻忠的注意：一個是中年人，用一根半尺多長的鐵針從左邊腮上穿進去，從右邊腮上穿出來；另一個是十七八歲的青年，一根大鐵鏈子一頭鎖住脖頸，一頭拖在地上，邊走邊嘩啦嘩啦響。他們的衣服很破爛，顯然都是農(nóng)村里貧苦百姓。像這樣的香客經(jīng)常出現(xiàn)，都為父母許過大愿，前來朝山還愿的。獻忠把這一幫香客叫住，問明白他們都是黃州府麻城縣人；那兩個受苦的莊稼人，果然都是為父母的疾病許愿朝山。他又問問東邊的災(zāi)荒情形，便叫一個親兵給為首的那個香客一些散碎銀子分給大家，并囑咐多分給兩個孝子。眾人慌忙跪下磕頭。獻忠揮著手說：“算啦，算啦，留下頭到山上磕吧?！钡娙巳匀辉谑骞俚郎峡牧隧戭^，說出些千恩萬謝的話，然后離開。
為著想打聽潼關(guān)大戰(zhàn)后李自成本人和他的一些親信將領(lǐng)的消息，獻忠曾派出幾個探子前往潼關(guān)附近打探，有的尚未回來，而已經(jīng)回來的卻沒有帶回來真確消息。今天他來到朝山官道上坐下吃茶，實想遇到豫西的香客，打聽出一點線索。但非常遺憾，從他的面前走過了幾起香客都不是打河南來的。后來有一起逃荒的男女來到面前，從服裝和口音他知道他們是河南人。但是一問，他們是南陽府來的逃荒的，對潼關(guān)大戰(zhàn)的消息僅僅聽到一點荒信兒，十分模糊。他叫親兵往官道上撒了幾把銅錢讓大家去拾，起身走了。
“難道自成們真的全完了？”他心中暗問，隨即回答說：“老子不信！”
騎上戰(zhàn)馬，離開朝山官道向谷城走了兩三里路，他勒住馬回頭看看那些絡(luò)繹不絕的來往香客，在心中想著：要是沒有貪官污吏，沒有災(zāi)荒，老百姓都能夠安居樂業(yè)，該有多好！
一位名叫王又天的客人正在他的老營等他，使獻忠分外高興。王又天雙目失明，善批八字，是一個有名的江湖術(shù)士，在襄陽監(jiān)軍道張大經(jīng)的門下做清客?？偫硇芪臓N和很多大官們都很相信他，因而他就成了襄陽的達官巨紳的座上客，頗為走運。一個月前，熊文燦派張大經(jīng)來谷城監(jiān)張獻忠的軍，他隨著來到谷城。張大經(jīng)向獻忠推薦過他，獻忠也極想同他一見，可是他被熊文燦請到襄陽去了半個月，一直沒有機會晤面。他昨晚才從襄陽回來，今天上午坐轎子來拜望獻忠。獻忠同他一見如故，談了幾句話之后，就把自己的和剛滿月的兒子的生辰八字告訴他，請他算算。
“老兄，你可得直言啊！”獻忠笑著說?！安灰檻]，八字上是什么就說什么。你要是隨便奉承幾句，不說實話，王瞎子，你可不是咱老張的朋友！”
“我是有名的王鐵口，從來不隨便奉承人?！蓖跤痔煲残χf。
王又天掐著指頭，嘴里咕咕噥噥地推算一陣，臉上流露出驚異神色。他仰首向天，眨動著瞎眼皮，重新推算一陣，又拉著獻忠的左右手摸了一陣，忽然又驚又喜地站起來，說：
“敬軒將軍，你坐好，坐好，受愚弟兩拜！”說畢，連忙深深地拜了兩拜。
張獻忠明白這里邊大有文章，一面回禮，一面用開玩笑的口吻問：
“怎么樣？俺父子倆會不會都做叫化子？會不會，嗯？”
“好八字！好八字！”盲人神秘地小聲叫著說。“愚弟半生江湖，足跡遍于海內(nèi)，朝野上下，相人多矣，從來沒見過令喬梓這樣好的八字！”
“手相怎么樣？”
“同將軍的八字一樣好?！?br/>
“該有多好？伙計，你可別以為我跟別人一樣喜歡戴高帽子，故意奉承咱幾句！”
王又天很認(rèn)真地說：“決不敢故意奉承。欲知八字如何好法，請將軍屏退左右?！?br/>
獻忠揮退左右，小聲問：“快說吧，該有多好？”
“敬軒將軍，你以前可請人算過八字？”
“請人算過，可是都不肯說實話?！?br/>
“他們怎么說？”
“都說我要做大官，做大將軍，可是沒有人肯說我在做賊，這就是瞪著眼睛說瞎話?！睆埆I忠哈哈地大笑起來，略帶棕色的長胡須在胸前抖動。
“哎哎，將軍真是會說笑話！閣下這個八字，嗨，這個八字……”
“到底怎么樣？”
王又天重新站起，又是深深一揖，然后探身向前，湊近獻忠的耳朵小聲說：
“貴不可言！”
獻忠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確實貴不可言！貴不可言！”
獻忠故意問：“能夠做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元帥？”
“豈止大元帥！這話只能我知你知：日后貴不可言！”
“又天兄，你是在同我老張開玩笑？”
“豈敢！豈敢！”
“要是真的……”
“真的，真的?！?br/>
“我一定要重重謝你?！?br/>
“此事關(guān)系重大，將軍萬勿泄露?！?br/>
“你也不要再提?！?br/>
“當(dāng)然不敢亂說?！?br/>
張獻忠把王又天留下吃午飯，并且約本城舉人王秉真、名士方岳宗、應(yīng)城秀才潘獨鰲都來作陪。方岳宗是現(xiàn)任松江知府方岳貢的哥哥，為人慷慨俠義，豪放不羈，喜歡喝酒，十分健談。獻忠才進谷城時，借他家的房子安置家眷，以為他很富有，借故把他拘禁，要他出錢助餉。隨后他知道了方岳宗確實沒有錢，他的弟弟方岳貢做官有清廉之名，就趕快把他釋放，表示歉意，并且同他做了朋友，時常約他吃酒，不拘形跡地暢談。獻忠對于一般的朝廷官吏都是痛恨的，曾經(jīng)發(fā)誓要蕩平中國，剪除貪官污吏，沒有提出來更高的起義目標(biāo)。所以到谷城不久，他出人意料地給遠在幾千里外的松江知府方岳貢寫了封信，表示他對方的敬仰。他在信里邊坦率地說：“使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脧削之苦，獻忠何能起事！”他叫方岳宗派家人把信送往松江，并且說他知道方知府不會回信，他也不希望得到回信。
陪客中的潘獨鰲原是應(yīng)城縣的小地主，半年前因為同本縣的一位有錢有勢的紳士爭田，有理輸了官司，氣得走投無路，遂殺了知縣和紳士全家，樹了反旗，投了獻忠。獻忠待他很好，近來派他帶一小隊人馬駐扎在南河同漢江匯合的仙人渡地方，向來往商船征稅。
客人中還有一位是從河南省新野縣來的丁舉人。今年正月，他的妹妹出嫁，花轎正走在從新野往南陽瓦店鎮(zhèn)的官道上，碰見了獻忠從這條官道上經(jīng)過，把他的妹妹搶來，當(dāng)晚就拜堂成親。瞎子王又天對獻忠所說的“令喬梓”中的那位“梓”，就是這位丁夫人所生的嬰兒。當(dāng)妹妹才被搶走的三四個月內(nèi)，丁舉人認(rèn)為是奇恥大辱，痛恨妹妹不能殉節(jié)，做個“百世流芳”的烈女。每次聽見母親在堂屋里為女兒的事痛哭，他連母親也極不滿意，走進內(nèi)宅，對老人說：
“你還哭她？哼，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的寶貝女兒！咱家是世代書香門第，詩禮傳家，沒想到竟出了這個沒廉沒恥、失節(jié)從賊之人！你兒子好歹是個舉人，出了這件丑事，叫我沒臉見人，今后怎么在官場中混？她這個貪生怕死的賤東西，把咱丁家祖宗八代的人都丟凈了！唉，唉，你老人家真糊涂，還在想她！”
老太太哭著說：“早知有今天，我不如在她落地時把她扔到尿罐兒里，也免得她長大了失節(jié)丟人！”
“唉，這都怪我們的家教不好！”丁舉人又憤恨又傷心地說，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他本來想直率地責(zé)備母親幾句，但為著要在全家妻、妾、兄、弟和子、侄們面前做個孝子表率，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可是從張獻忠受了“招撫”以后，妹妹派人帶了十匹綾羅綢緞和二百兩紋銀來家聯(lián)親，丁舉人的態(tài)度立刻大變。他心中矛盾了半個月，在老母的催促下，親自帶著禮物前來同獻忠認(rèn)親。當(dāng)人們談起來他的妹妹是張獻忠將軍的如夫人時，他便面帶春風(fēng)，笑嘻嘻地拈著胡子說：
“舍妹的八字么，從前經(jīng)幾個高人看過，都說生的不錯。再說，生在兵荒馬亂年頭，文不如武，能夠同武將結(jié)婚也好，不能講是不是書香門第?！彼麨橹孀由瞎獠剩缚诜裾J(rèn)他的妹妹是“如夫人”，硬說是張將軍的“續(xù)弦夫人”。
他經(jīng)常來谷城探望妹妹和妹夫，打打秋風(fēng)。但是他的胃口不大，一次給他百兒八十兩銀子他就滿足。他除掉來谷城探望親戚外，也常到襄陽活動。熊文燦左右的人們一則要籠絡(luò)獻忠，二則都受過獻忠的賄，所以對丁舉人都很客氣。連總理本人也請他吃過飯，送過所謂“程儀”。丁舉人喜歡來襄陽和谷城走走，除要打秋風(fēng)外，另外還有個政治目的。新野同襄陽雖不同省，卻是鄰縣，同谷城也距離不遠，他能同大官們和將軍們交游，一則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在本縣官紳和庶民中獲得更大的敬重，二則也為他自己尋找一個在仕途上進身的機會。這次他來谷城，借口外甥滿月，特來致賀，實際上他是想向妹妹要一二百兩銀子，趁著家鄉(xiāng)災(zāi)荒極大，又是年殘歲尾，買進一處莊子和一處非常難得的好墳地。這墳地，據(jù)說可以出三品以上的大官，幾家大戶都在爭；因為他想要，大家都怕張獻忠，只好讓他。
酒宴開始了。正中間一張八仙桌，王又天是首座，舉人王秉真是二座。張獻忠親自坐在下席敬酒。另一張八仙桌上，新野丁舉人首座，方岳宗二座，獻忠的軍師徐以顯代表主人坐在下席。張獻忠今天特別高興，不住地大嚷大叫，同大家猜枚劃拳，熱情勸酒。在別人正在劃拳當(dāng)兒，丁舉人趁機會掂著一把錫酒壺走過來給王又天和王秉真敬酒，惹動全桌子客人和主人都站了起來。王又天接受了敬酒以后，趕快恭維說：
“舅老爺今天要多喝幾杯。我給令甥掐過八字，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命。難得，難得！”
“舍妹的八字也很不錯，王先生可曾算過？”
“尚不曾算。改日一定要細細推算。不過，令妹的八字愚弟雖尚未推算，但既為敬軒將軍夫人，不推算亦可知矣。如非八字特別好，也不會如此天緣巧合，于金戈鐵馬之中得遇敬軒將軍?！?br/>
“是，是。婚姻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可以強合。”
每個人都向王又天敬酒，使他簡直應(yīng)接不暇。幸而他是海量，沒有醉倒。大家對他這樣客氣，不僅因為他是初次來獻忠這里做客，也因為他今天替獻忠父子算了八字。人們從他叫獻忠屏退左右、小聲談話的神秘態(tài)度，從他和獻忠都不肯說出算八字的結(jié)果如何，從對他們察言觀色所得的種種感覺，都猜到獻忠的八字一定是“貴不可言”。這些人，在這個問題上都是非常敏感的。因此在酒宴上都很興奮，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動。例如，丁舉人希望他的妹妹日后能成為娘娘，他自己能做國舅，封公封侯。略微使他遺憾的是，張獻忠目前有一大群夫人，他的妹妹排在第八，未免美中不足，顯然命中注定他的妹妹沒有正宮的份兒，只能做不能專寵的妃子了。徐以顯是一個政治野心極大的人，平生以諸葛自居。他希望自己能做開國宰相，建立不朽功業(yè)。舉人王秉真投張獻忠原是不得已，曾經(jīng)逃跑一次被獻忠追了回來。這時他也很希望獻忠成功，像本朝太祖皇帝一樣，因為這樣，他這個舉人就不但不會落個“從賊”的壞名聲，反而是新朝的“從龍之臣”，比宋濂和劉基的受太祖聘還要在前，在后人修的史書中少不了他的“列傳”。至于潘獨鰲，因為他是被地方當(dāng)權(quán)派逼上梁山，當(dāng)然切盼著江山易主。在座的還有幾個人，盡管有不同的心理活動，但在希望張獻忠成功這一點卻是一致的。只有方岳宗一則因來得太晚，不知道王又天替獻忠算命的情形，二則他自己并不想背叛朝廷，所以根本沒注意這個問題。他今天在酒席上興奮快活，只是因為他喜歡張獻忠的奔放豪邁性情，同這樣人一起喝酒，不能不感到痛快。
當(dāng)大家都喝有七分酒意的時候，張獻忠還是不斷地向客人敬酒，特別向方岳宗敬酒最兇，由小杯換成大杯，大杯換成大碗。他喜歡方岳宗這個人率真、豪爽，在地方上并不倚勢欺人，而且從來對他無所求，也不像別人一樣害怕他，故意向他獻殷勤，反而有時敢當(dāng)面說出他某事某事做錯了，應(yīng)該改正?？墒欠皆雷谥雷约阂呀?jīng)喝得快醉了，而自己喝醉后往往會鬧出事來，不大雅觀，所以當(dāng)獻忠第三次用大碗給他倒酒時，他粗狂地推開酒壺，舌頭不能轉(zhuǎn)彎地大聲說：
“不要再，再敬我酒。再多喝，我就、就會發(fā)酒瘋啦！”
“在我這里，只要喝得痛快，發(fā)酒瘋也不要緊。反正咱們今天是痛飲取樂，不喝醉別想回去！”
“再、再、再喝，我就成、成一攤泥啦。”方岳宗告饒說。
“有轎子抬你回府，怕什么？”
張獻忠不但自己逼著方岳宗喝酒，也叫大家給方敬酒，存心看朋友的醉態(tài)取樂。方岳宗已經(jīng)立腳不穩(wěn)，看人的臉孔像隔著一層霧。起初他還想“適可而止”，但喝著喝著，酒性大發(fā)，興奮異常，大聲呼叫，拍拍胸脯，說：
“好吧，來吧，舍命陪君子！別看我醉，我、我、我還能，‘飲似長鯨——鯨——吸百川’！”
獻忠笑著叫：“對啊，方兄！這才是好樣的！”
“敬……敬軒將軍！來，來，我同你對、對、對飲一碗！”方岳宗渾身搖晃，舉著酒碗，繼續(xù)叫：“對飲！對飲！不敢對飲……你是孬種！”
獻忠看著朋友的醉態(tài)，聽他說出粗魯?shù)淖碓?，快活地大笑起來?br/>
“你笑？你笑？”方岳宗乜斜著眼睛說?！澳阈σ驳脤Α獙Α獙︼嬋?！……你要是不飲、不飲，我就、我就捶你……三拳！”他自己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然后望著獻忠大叫：“快喝！快喝！不要裝孬！”
獻忠因為巡按御史林銘球今天下午要到，已經(jīng)派養(yǎng)子張定國去縣境邊準(zhǔn)備，他自己不久要前去迎接，所以堅決不再喝酒，卻望著方岳宗的醉態(tài)繼續(xù)大笑。在座的人們一半感到有趣，一半也是湊趣，跟著大笑。
“快喝！快喝！”方岳宗發(fā)音不清地叫嚷著?！澳悴缓?，我就、我就打你……三拳！”
張獻忠只把滿大碗的酒咂了一口，繼續(xù)笑著。方岳宗突然撲了過來，左手抓住獻忠嶄新的青緞面紫貂皮袍的圓領(lǐng)，右手握成拳頭，在他的脊背上狠狠地打了一下。當(dāng)?shù)诙炻湎聲r，獻忠把身子猛一閃，沒想到皮袍的領(lǐng)口哧啦一聲撕破了一道足有三寸長的口子。兩張八仙桌上的客人和在左右服侍的人們一齊大驚，臉上變色。方岳宗的酒意忽然醒了大半，但臨時很難轉(zhuǎn)彎下臺。他松了手，繼續(xù)說：
“你喝！你喝！”
許多人都以為方岳宗惹了大禍，性命難保，同時這酒宴也將不歡而散。但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勸解，獻忠已經(jīng)端著酒碗站起來，嘻嘻地笑著說：
“還是方兄有辦法，有辦法。好，我干這一碗！”說畢，他把漂亮的大胡子往旁一攬，一飲而盡，還亮著碗底兒叫方岳宗看。
大家松了一口氣。王秉真的兩手原來攥得很緊，這時松開了，才感到手心里出了冷汗。他正想使眼色叫方岳宗說幾句賠罪的話，沒料到獻忠竟然像沒有這回事兒，又替自己斟滿酒，端起碗來望大家笑著說：
“請，咱們都門前清！”
派一乘小轎送走醉漢方岳宗，張獻忠又同瞎子王又天說了一陣話，然后送給他五十兩銀子作為謝禮。王又天一面拒絕，一面接在手里，滿臉堆笑，連連拱手，坐進轎里。獻忠送走了瞎子以后，回過頭來問徐以顯：
“怎么，老徐，你要去太平鎮(zhèn)么？”
“我馬上要去。這幾天正在操演方陣，還沒操演熟?！?br/>
“好吧，你去吧。我也要到校場里去。你今晚回來么？”
“我回來一趟，聽聽林銘球來有什么事。晚飯后再去，因為明天五更要出發(fā)演習(xí)?！?br/>
徐以顯跳上馬，直奔太平鎮(zhèn)去。這地方離谷城十五里，在漢水北岸，原名王家河。因為是張獻忠向明朝假意投降的地方，所以他把它改成這個名兒，意思是他要同谷城人共享太平。那里駐扎著張獻忠的一萬多精兵，由他的養(yǎng)子張可旺率領(lǐng)，防備官軍從仙人渡進攻谷城。徐以顯的家小住在城內(nèi)，他本人經(jīng)常住在太平鎮(zhèn)，按照著古兵法上的圖式，參考近代名將戚繼光等的練兵經(jīng)驗，每日用心操演人馬。
“好軍師，好軍師。他娘的，打燈籠也找不到！”張獻忠目送著徐以顯的背影，在心中親熱地罵著。有時他對某個人特別親切，贊賞，就罵得特別粗魯。如果他對哪個人客客氣氣，講究禮貌，這個人就一定是被他疏遠，或者是要在他的面前倒霉了。
他走回大廳，脫下撕破的貂皮團花緞袍，換上箭衣，騎上雄駿的北口馬，帶著一群偏將和親兵往校場奔去。
一千名中軍標(biāo)兵正在校場中分幾股進行操練。有的在馳馬射箭，有的在比劍，有的在演習(xí)單刀或雙刀，有的在演習(xí)槍法，有的在演習(xí)狼牙棒。獻忠的部隊從前不用狼牙棒，自從請徐以顯做了軍師，才采納了徐的建議，增加了這種武器。校場中心，疊著幾堆方桌和條桌，都有一兩丈高。有的上邊放把椅子，椅子上再放茶幾，看起來十分危險。只聽一聲口令，士兵們像猴子一樣，迅速地爬到上頭；再一聲口令，迅速下來。有時士兵們在上邊拿頂，然后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輕輕地跳落地上。但是也有人剛練習(xí)不久，有些膽怯，笨手笨腳，叫人看著可笑。張獻忠站在附近，背抄手看了一陣，對有些人夸獎幾句，對有些人嘲笑幾句。由于他今天特別高興，就是對那些練得最不好的士兵也沒有發(fā)脾氣。他對他們笑著罵了幾句，罵得很粗魯，但很親切。挨罵的人們感到慚愧，但心中舒服，望著他嘻嘻笑著，保證他們一定能練好。
“再過幾天你們還不長進，小心老子叫你們的屁股開花！”獻忠用馬鞭子做出威脅的樣子，又添上一句：“每個人頂少抽你娘的二十鞭子！”
“一定學(xué)會！”幾個人面帶笑容地齊聲回答。
“來，讓咱老子翻一個樣子你們瞧瞧。你們這些龜兒子，媽的，笨得跟狗熊一樣！”
他把馬鞭子交給一個親兵，把箭袖一卷，在手掌中吐口唾沫，對著一搓，極其輕捷地爬了上去，跟著又爬了下來。第二次爬上去后，他抓住椅子一角，用單手拿頂，然后翻了一個跟頭落地。將士們都用驚嘆的眼光望著他，有些人不由地叫了聲“好！”獻忠從容地整一整帽子，一邊拉下箭袖，一邊興致勃勃地罵道：
“你們這些小雜種，快給我練習(xí)，學(xué)著老子的樣兒！”
他恐怕有幾個新兄弟還不明白練習(xí)這一套本領(lǐng)的重要用處，向他們解釋說：
“好生練。練好了，爬山，跳崖，翻城，越寨，就不困難。媽的，谷城人從來沒看見過有這樣練兵的，都說我是猴子轉(zhuǎn)世。龜兒子們，少見多怪，亂說！”他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即又開玩笑說：“藝多不壓身。日后你們要是不愿跟著老子打江山，可以到南京去跑馬賣解，餓不了肚皮?！边@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他的愛將馬元利飛馬來到校場，直到他的面前才跳下馬來，向他稟報：巡按大人已經(jīng)快到谷城縣境了。
“如今咱們就去迎接么？”
“是的。人馬我已經(jīng)點齊啦?！?br/>
“定國呢？”
“他在邊境等候。”
“好，走吧。龜兒子！”
張獻忠同馬元利立刻騎馬回到老營，已經(jīng)有兩百名親兵穿著一色號衣，騎著一色大馬，站在轅門外邊等候。隊伍前邊飄揚著一面紅綢大旗，旗心繡一個斗大的黑色“張”字。獻忠走進屋去，按照謁見長官的隆重禮儀的規(guī)定，換上全副盔甲，背上橐鞬，掛上寶刀，氣宇軒昂地大踏步走了出來。正要上馬出發(fā)，谷城知縣阮之鈿坐著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小轎來到，還沒有走出轎子，就向他拱手叫道：
“張將軍，請稍候片刻，學(xué)生有幾句話要同將軍一談。”
隨即轎子落地，阮之鈿躬著身從轎里走了出來。這是一個四十開外年紀(jì)，有著稀疏胡須，帶點迂腐和固執(zhí)脾氣的人物，擺著八字步走到獻忠面前，向他深深地作了一揖。獻忠心中很厭煩他，但也不得不回敬一揖，用含著嘲笑的口吻問：
“父母官親臨敝轅，有何吩咐？”
“將軍可是去迎接按臺大人？”阮之鈿恭敬地問。
“是的。你要同我一道？”
“學(xué)生坐轎子走得慢，不能奉陪將軍同去，只好在近郊恭迎?！比钪氉呓徊剑瑤е懿蛔匀坏男θ?，放低聲音說：“張將軍，今天學(xué)生特來拜謁，不為別事，還是為麾下有一些士兵不守軍紀(jì)，在城外公然搶劫。學(xué)生不敢不前來奉懇將軍依法嚴(yán)辦，使四郊紳民得以安居樂業(yè)，共感大德?！?br/>
“就是這件小事兒？”張獻忠輕蔑地笑著問。
“就是這件事。事關(guān)將軍聲威，學(xué)生不敢不貿(mào)然奉告?！?br/>
“從前你告我說的那件事兒，我不是已經(jīng)辦了？”
“這是今天又發(fā)生的事。搶劫富戶的士兵是白文選將軍部下，學(xué)生剛才將抓到的兵犯交給他，已同他當(dāng)面談過?！?br/>
“你既然同他談過，何必又來找我？”
“將軍身為全軍主帥，威令素著，故敝縣不避冒昧，特來面懇，務(wù)請從嚴(yán)究治，以肅軍紀(jì)，而安地方?！?br/>
張獻忠在心里罵道：“龜兒子，又將了老子一軍！”
白文選派人假扮盜匪去搶劫和殺死一些為富不仁的富豪大戶，這是獻忠授意的。為的是維持著受了招撫的虛偽局面，他不能公開用自家部隊的名義對這些富豪大戶進行懲辦。但去的弟兄們有時疏忽大意，竟然也有一次被地主們從背后暗地追蹤，查出底細，向縣衙門指名控告。他沒有料到，今天竟然連人也給人家捉去，真是豈有此理！皺著眉頭沉默片刻，張獻忠?guī)е鵁o可奈何的、冷冷淡淡的神氣說：
“上司不發(fā)餉，我也沒辦法。叫弟兄們空著肚子喝西北風(fēng)去嚴(yán)守軍紀(jì)，能行么？你是喝墨汁兒出身的，沒有帶過兵，不知道我的難處。弟兄們餓得沒辦法，向大戶借糧充饑。等朝廷餉銀發(fā)下，自然就沒人再搶啦。”
“這個，這個……”
張獻忠不等阮之鈿再說話，飛身上馬，鞭子一揚，同馬元利帶著親兵們像一陣風(fēng)似的奔出東門，在大街上留下一道滾滾飛騰的黃色塵埃。
“他這個龜兒子，這個‘老猛滋’，”他在馬上罵，“真是望鄉(xiāng)臺上吹唿哨，不知死的鬼！”
因為張獻忠到過廬州府，知道合肥人不會發(fā)“母”和“雞”兩個音，把母雞說成“猛滋”，覺得有趣，所以看見阮之鈿身體矮胖，走路搖晃，就替他起了個綽號叫“老猛滋”。
張獻忠出了谷城東門，從仙人渡浮橋過了漢水，順著漢水北岸通襄樊的大道向東奔去。一個多時辰以后，趕到了離谷城五十里的半扎店，也就是現(xiàn)在的太平店，每匹馬都跑得冒汗。駐在當(dāng)?shù)氐娜яR步兵早已在養(yǎng)子張定國的率領(lǐng)下在襄江兩岸排開，并且有幾十只大船和小船靠在兩岸，每只船桅上都有一面紅旗招展，船頭船尾上站立著全副披掛的將士，軍容十分嚴(yán)整。張獻忠把帶來的兩百名騎兵排列在襄江北岸，所有的人都騎在馬上不動。他自己立馬在大旗下邊，等候著從下游張起風(fēng)帆駛來的七只大船。眼看著那七只大船相距不到二里遠了，張獻忠用下巴向馬元利一擺，于是這位面目漂亮而舉止瀟灑的青年將領(lǐng)立刻下馬，跳上一只小船，像箭一般向下游駛?cè)?。緊跟著，旗鼓官將手中的小旗一揮，從一個大船上連發(fā)出三聲炮響，兩岸上鼓樂大作。
實際上，張獻忠對于湖廣巡按御史林銘球不但心中懷恨，而且十分輕視。當(dāng)今年二月間，林銘球同襄陽分巡道王瑞柟、總兵左良玉秘密定計，要在張獻忠投降之后去襄陽謁見總理熊文燦時把他逮捕，同時出其不意地向他的部隊圍攻。只是因為一則張獻忠十分警惕，托故不去襄陽，二則庸碌貪賄的熊文燦及其左右文武都認(rèn)為獻忠是真心投降，堅不同意，林銘球們的計謀沒有實現(xiàn)。事后張獻忠知道了這件事，一方面恨他們陰險毒辣，一方面笑他們愚蠢?！皨尩模@一群混賬玩藝兒，把咱老子當(dāng)成了一個傻子！”現(xiàn)在林銘球的七只大船漸漸近了。第二只船特別大，船頭上站著幾個頭戴折角幞頭、身穿圓領(lǐng)絲羅長袍的親信幕僚，另外還有一群身穿號衣的兵丁和身穿皂衣的衙役立在船尾。船艙門外擺著“回避”“肅靜”虎頭牌和各種執(zhí)事，還有一對很大的官銜紗燈籠。張獻忠在心中說：“屌！派頭倒不?。 彪S即他向旁邊一名小校吩咐一句，立刻在江岸上三聲炮響，鼓樂大作。他下意識地把銅盔整了一下，從馬上跳了下來。盡管像這樣用十分隆重的禮節(jié)迎接林銘球是他同徐以顯、潘獨鰲、馬元利等在事前商量好的，目的是要哄住朝廷，以便有一段時間安駐谷城，休兵養(yǎng)銳。但此刻他忽然對自己在將士們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卑躬屈節(jié)，立在江岸上等候傳見，感到很不舒服，心中說道：
“咱老子造反了十來年，縱橫好幾省，闖過些大風(fēng)大浪，誰不說咱八大王是英雄，如今低三下四來迎接一個狗官，這是鬧騰的啥牌名！媽的，下次再這樣做，老子不是人養(yǎng)的！”
馬元利站在小船頭上向林御史的座船行了軍禮，大聲稟報“谷城駐軍主將”張獻忠在岸上恭迎。大船上有一個穿長袍的傳事官員轉(zhuǎn)稟艙中。林銘球沒有做聲，輕輕地點一下頭。傳事官員走出艙來，對馬元利說：“按臺大人知道了，請將軍在前帶路?！瘪R元利轉(zhuǎn)過身來向士兵們一揮手，小船立刻撥轉(zhuǎn)頭，帶領(lǐng)著大船前進。
一會兒，林銘球的七只大船和馬元利的小船都到了張獻忠和馬步兵肅立恭迎的地方，在鼓樂和鞭炮聲中靠著北岸的碼頭停下。張獻忠跳上大船，躬著身，拱著手，聲音洪亮地說：
“卑將張獻忠參見大人！”
林銘球本來早就該走出船艙，他為要顯示自己是朝廷大員，一省的巡按大人，故意穩(wěn)坐艙內(nèi)，直到張獻忠參見時才放下手中茶杯，從艙里彎腰走出。但是一方面他要竭力做出威重樣子，不使獻忠輕視，一方面卻不免心中慌張，出艙口時忘記低頭，把紗帽頂碰了一下，趕快用手扶正。
張獻忠一見林銘球走出船艙，立刻極其恭敬地行跪拜大禮，而且叩過頭以后跪在船頭上故意不敢抬頭。林銘球原來沒料到張獻忠會對他這么有禮，一看見這情形，心中大喜，趕快去攙獻忠，說：
“將軍請起，請起。請到艙中敘話?！?br/>
當(dāng)林銘球同張獻忠走進船艙以后，兩岸的鼓樂停止，直到這時，排隊的騎兵才下馬休息，但仍然絲毫不亂。
林銘球接見張獻忠的大船上有幾個親信幕僚，有的坐在后邊艙中，有的站在船頭上觀看獻忠的軍容。緊后邊也是一只很大的船，坐著林銘球的一個愛妾、兩個老媽子和四個丫頭，有兩個艙里裝著大小皮箱和山珍海味。這些箱子大多是空的，準(zhǔn)備在谷城住上半年之后，把它們裝滿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古玩玉器、名人書畫等東西，運回武昌。按照明朝制度，巡按在任上是不準(zhǔn)攜帶家眷的，但是到了末年，老規(guī)矩已經(jīng)壞了。
后邊還有四只大船，其中有一只船載著林銘球的幕僚和清客，三只船載著衛(wèi)隊。這些幕僚、清客和衛(wèi)隊都站在船頭和船尾上，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張獻忠的將士們，竊竊地議論著，嘖嘖稱贊。
把獻忠讓進艙中以后，林銘球帶著矜持的笑容讓座。獻忠十分謙遜，不肯就座，躬著身子說：“大人請坐。大人請坐。在大人面前哪有末將的座位！”經(jīng)林銘球一再讓，他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向巡按大人謝座，然后側(cè)著身子在客位坐下。一個老家人端來兩杯茶放在他同主人的面前，他又恭敬地欠欠身子。就在這時候，他在林銘球的保養(yǎng)得很好的、略微有點發(fā)胖的臉孔上瞟了一眼，立刻有一股惡心的感覺泛上心頭，好像吃下去一個蒼蠅。他暗暗罵道：“你王八蛋準(zhǔn)是吃飽了民脂民膏，才養(yǎng)得這樣肥頭大腦，油光發(fā)亮！終有那么一天……”他仿佛看見這么一個胖胖的腦袋不是長在活人的身上，而是懸掛在谷城的城門上或什么地方。
林銘球?qū)埆I忠十分滿意。幾個月來，他本人、他的姨太太和親信幕僚們，都通過不同的方式接受了獻忠的賄賂，早已開始轉(zhuǎn)變了對獻忠的一切成見。如今看見獻忠如此隆重迎接，如此拜跪有禮節(jié)，他相信獻忠確實是真心誠意地歸順朝廷。
“學(xué)生此次來谷城……”林銘球說了半句，忽然停住，用肥胖的、細皮白嫩的、帶著長指甲的手端起茶杯舉了舉，同時小聲說：“請！請！”
獻忠恭敬地端起茶杯說：“大人請?！?br/>
林銘球喝了半口香茶，放下杯子，拈著胡須，繼續(xù)說：
“學(xué)生此次來谷城，是特意要同將軍一晤?！?br/>
獻忠趕快站起來，躬身回答：“獻忠愚昧無知，一切聽大人訓(xùn)示?！?br/>
“不必過謙，不必過謙?！绷帚懬螯c頭微笑說?！罢堊抡f話，不必拘禮。自從將軍歸順朝廷，谷城士民相賀于道，實乃蒼生之福。不知麾下現(xiàn)有兵將若干？”
“約有十萬多一點?！鲍I忠欠身回答，故意多說三倍還多。
“十萬人馬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將軍如真能為朝廷效力，將來定能建不世功業(yè)，名垂竹帛?！?br/>
獻忠慷慨地說：“獻忠少讀詩書，高深的道理不懂，但是‘為朝廷效力’這個宗旨是抱定了。只要能給末將十萬人的糧餉，給我正式職銜，發(fā)給關(guān)防，獻忠愿意為鄖陽、襄陽、荊州三府保境安民，不受盜賊騷擾，叫家家戶戶都能夠大開著門兒睡覺?！?br/>
林銘球連忙回答：“既然將軍有此誠意，朝廷也不能虧待將軍。至于月餉、職銜、關(guān)防，等學(xué)生回襄陽后一方面向制府大人稟明，一方面自己也上疏朝廷，代為乞請?！?br/>
“謝大人栽培！”獻忠又站起來準(zhǔn)備磕頭，被林銘球攔住了。
“這是一個血性男子，深明大義。”林銘球在心里說?！翱梢娡忾g所傳種種，都是流言，不可憑信?！?br/>
獻忠問：“大人，是不是現(xiàn)在開船，駕臨谷城？”
“天色已晚，又是上水，今晚就停在這里吧。明天一早開船，如遇順風(fēng)，巳時可以趕到谷城?！?br/>
獻忠站起來說：“大人旅途勞累，末將暫時告辭，準(zhǔn)備明天率闔城紳民在城外恭迎。”
林銘球親切地說：“請稍坐坐，隨便敘話?！?br/>
老家人又輕腳輕手地進來，換上熱茶。林銘球為表示自己的長者身份和對獻忠的關(guān)心，問了問獻忠的家庭情形和年齡。當(dāng)他知道獻忠今年只有三十三歲時，便連連點頭，稱贊說：
“正是有為之年！像將軍這樣年紀(jì)，只要效忠朝廷，取功名富貴如拾芥耳?！闭f畢，拈著花白胡須嘿嘿地笑了幾聲。
獻忠說：“末將自然愿為朝廷效忠，無奈朝廷不肯相信，不給職銜，不發(fā)月餉。長此下去，難免不使將士寒心。懇乞大人多多提攜，獻忠與全營將士都會感激大人恩德不忘?！?br/>
“放心，放心。我一定替你奏明皇上。”
林銘球又談到羅汝才新近受招撫的事情和李自成的被全部擊潰。特別談到后者，他感到十分欣慰，說：
“一則賴皇帝威靈，二則將士用命，陜西流賊一鼓蕩平?！眲傉f到這里，他忽然想起來“流賊”二字可能觸著獻忠忌諱，不由地頓了一下。看一看獻忠的臉上神色照常，才接著說：“看塘報上說，這一次多虧洪制府指揮得宜，秦撫孫白谷設(shè)三伏于潼關(guān)南原，每五十里設(shè)伏一道，而令曹變蛟、賀人龍等從后窮追。闖賊奔入伏中，人馬自相踐踏，曹將軍親自手執(zhí)長刀，大呼砍賊，伏兵四起，四面掩殺。賊死傷不可勝計。那些僥幸逃脫重圍的，有的棄了刀槍，有的拋掉馬匹，逃入漢南山中。事前洪制府傳諭各處鄉(xiāng)兵，都用大棒截擊，使賊飛走路絕，先后降者數(shù)十萬，委棄甲仗如山。據(jù)塘報上說，李自成妻女俱失，僅從十七騎逃去。又說，他已被村民擊斃，不過尚未找到尸首。唉，這真是蒼生之福！”停一停，他又像畫龍點睛似的加了一句：“自然，李自成如果能似將軍這樣深明大義，早日歸順朝廷，也不至如此結(jié)局?！?br/>
張獻忠裝做洗耳恭聽的樣子。當(dāng)林銘球把話說完，他微微笑著，沒說一個字。他相信李自成確實是全軍覆沒，他自己派出去的探子也是這樣稟報，但是除此一點之外，他認(rèn)為林銘球所說的許多話都是道聽途說，順口噴糞，使他覺得又生氣又可笑，同時在肚里罵道：“媽媽的，原來你是個吹糖人兒的教出來的！”
“敬軒將軍，據(jù)你看，陜西局面是否會從此安定？”林銘球得意地笑著問。
“這很難說，末將不敢妄加推測。”張獻忠回答說，想給林銘球一點教訓(xùn)，使他不要高興過火。“李自成給官兵打潰了是真的，可是塘報上的話也常常很不可靠。”
“將軍的意思是……”
“請大人恕獻忠直言。”
“不妨直言?！绷帚懬蚰橹殻瑤е袒蟮奈⑿?。
“不怕大人怪罪，末將說句老實話，朝廷的塘報實在不能信真。就拿剛才大人所說的那些塘報消息，末將在半月前也聽人談過，可是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榫兒。比如說，春天時候，我聽說兵部楊閣老向皇帝上奏，說李自成進川時有幾十萬人，出川時只剩下幾萬人。其實，李自成在四川沒有打過硬仗，不會損失多少人馬。據(jù)末將估計，他們進川時的人馬不會超過三萬，出川時還是差不多這個數(shù)兒，其中李自成自己的人馬不會超過兩萬。他這一股人連打了十個月的仗，到潼關(guān)南原還能有多少？說它有七八千人還差不離，連隨營眷屬在內(nèi)，頂多估計它一萬上下，不會再多。塘報上說殺死了不計其數(shù)，投降了幾十萬，這就對不上榫兒啦?！鲍I忠笑起來，又說：“大人，你說是么？”
“有道理。有道理?！绷帚懬蛐χc頭說。
由于替李自成駁斥了官方塘報的胡扯八道，張獻忠的心里感到愉快。有些話好像魚骨頭卡在喉嚨里，不吐不行。吐出一點就痛快一點，全吐出來就全痛快。于是他接著說：
“再說，潼關(guān)離漢水很遠。說他在潼關(guān)南原打敗仗，逃到漢南山中，這就把方向弄錯啦。又是對不上榫兒。”說到這里，獻忠很想放聲大笑，但是在林銘球面前他只好用力憋住，結(jié)束他的話說：“末將無知，冒昧直言，請大人恕罪?！?br/>
“啊啊，有理，有理。想來‘漢南’應(yīng)該是‘洛南’之誤?！?br/>
這時林銘球才略微感到不好意思，同時更清楚地知道張獻忠確非一般凡庸之輩，更不能以簡單的“流賊”看待。沉吟片刻，他笑著問：
“你覺得洪制府治軍如何？”
張獻忠謙遜地說：“獻忠是什么人，怎么敢議論洪總督治軍如何？”
“沒有外人，說出不妨。”林銘球用眼光盯著獻忠，鼓勵他不必顧慮，實際上他想張獻忠對洪承疇的善于帶兵一定不能不佩服。
獻忠笑一笑，出乎林銘球意外地說：“在朝廷的幾位統(tǒng)帥中，洪總督還算是呱呱叫的?？上窒碌能婈犚渤⒘济肮Γ傩蘸拗牍??！?br/>
“洪亨九也會殺良冒功？”
“幾個月前，獻忠看見一份邸抄，上邊有御史柳東寅劾洪總督的一封奏疏。大人可曾見過？”
“啊，記不清了?！?br/>
“洪總督向皇帝奏報他在四川保寧府舊縣壩進剿李自成獲得大捷。據(jù)柳東寅的奏疏上說，洪總督的人馬并沒有與李自成的大隊交戰(zhàn)，只是在后邊不即不離地追著，有時截住幾十個掉隊的，撿點兒便宜。官軍所過村鎮(zhèn)，斬良民的首級報功。有一個村子被割走首級的良民有七十多人。這些冤死的良民中就有柳東寅的親戚在內(nèi)?！?br/>
“啊啊，我想起來了。確有此事。沒想到敬軒將軍對朝廷的一切動靜能如此留心，如此清楚！哈哈哈哈……”
獻忠也笑起來，說：“不瞞大人說，這也是沒有辦法，非留心不可啊。打仗不是玩兒的，不能夠糊里糊涂地坐在鼓里。要是那樣，可不早完了？”
林銘球?qū)τ趶埆I忠的看事精明洞徹，不能不暗暗驚佩。盡管獻忠的話未免唐突了他這位巡按大人，但是他無法不承認(rèn)獻忠的話實有道理。從前他聽人們說張獻忠目不識丁，非常粗魯，最近才聽說獻忠小時讀過書，人極聰明，但從前那種先入為主的成見總難從心上拋掉。今日一見，就把舊有的成見拋到爪哇國了。他正想問一問獻忠目前在谷城練兵情形，獻忠站起來向他告辭。他的話就不說了。
他變得十分客氣，一直把獻忠送到岸上，又站著說了幾句獎勵的話，然后拱手相別。
張獻忠?guī)еR元利和二百名騎兵奔回谷城，留下養(yǎng)子張定國保衛(wèi)巡按。定國叫大部分人馬仍回到附近的村鎮(zhèn)上去，只留下三百人駐扎江邊。他本人就駐在江岸上的龍王廟中。
望著張獻忠的大旗在臨近黃昏的日影中，在騰起的滾滾煙塵中，在冬季的荒寒遼闊的江岸上遠去以后，幾位親信的幕僚和清客走進巡按大人的座艙，談他們對張獻忠的一些印象，更主要的是想聽一聽巡按大人的印象。他們稱贊張獻忠的軍容嚴(yán)整，非一般“流寇”可比，又說張獻忠頗有禮節(jié)，看起來是“誠心歸順”。林銘球被張獻忠將的一軍，他原不打算對大家說出，但是他想著那些話大概早已被同船的幕僚聽去，倒不如說出來好，于是他笑著說：
“諸位老先生不知，張敬軒雖然讀書不多，但心中極有見地，不怪他在流寇中能夠成這么大氣候。關(guān)于陜西官軍最近在潼關(guān)南原之捷，張敬軒就有不同看法。學(xué)生認(rèn)為他的話也頗有理。”
當(dāng)他把獻忠的意見說出來以后，這些幕僚和清客們立刻異口同聲地說：“啊，有理！有理！”其實，他們一向?qū)τ谔翀螅瑢τ谝磺袌蠼莸墓俜轿募?，并不多么相信，對于潼關(guān)南原的戰(zhàn)果到底有多么大，也抱著半信半疑的態(tài)度，不過平時誰都不肯在公開場合說出心里話，如今趁機會說出罷了。話題轉(zhuǎn)到張獻忠的儀表上，有人說敬軒將軍（他們從此都稱張獻忠為敬軒將軍或單稱敬軒，表示親切和尊敬）的胡須實在好，恐怕有一尺多長，簡直是個美髯公。有人說他面皮微黃，稍微清瘦，但看起來十分英武，“慓悍異?！?。后來又談到張獻忠額上一塊傷疤，推測著可能是今年正月間在南陽被羅岱射的箭傷，但又說可能是被左良玉用刀砍的。
林銘球同幕僚們談了一陣，打個哈欠，便走往愛妾船上。姨太太替他倒杯熱茶，又親手把銀耳湯端到他的面前，嬌滴滴地說：
“老爺，我從前以為張獻忠是長著一把紅胡子，頭上插著兩根雉雞翎，原來不是！”
林銘球捻著花白胡須笑著說：“那是戲臺上的山大王，不是張敬軒?！?br/>
“你看，從前人們說他殺人不眨眼，多怕人！他為什么叫做八大王？”
“我聽說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八，所以起事后就自稱八大王。”
看見丫頭和老媽子都退了出去，姨太太小聲說：“明天咱們到了谷城，不知張獻忠會送給咱們什么禮物，千萬別叫我跟老爺白來一趟?！?br/>
“你放心，金銀珠寶總是少不了的。”
“我什么都不想，就想要一顆祖母綠?！?br/>
當(dāng)林銘球正在陪著撒嬌的姨太太說話時候，張獻忠?guī)е尿T兵繼續(xù)向谷城奔馳。他對馬元利快活地問：
“元利，你說，咱們今天扮的這出戲有趣么？”
“很有趣。”馬元利揚揚鞭子，發(fā)出會心的微笑。
“哎，他個龜兒子！”張獻忠罵了一句，大笑起來。
第二天上午，張獻忠率領(lǐng)一部分重要將領(lǐng)，監(jiān)軍道張大經(jīng)率領(lǐng)著谷城地方官紳，在郊外迎候巡按大人。林銘球雖然因風(fēng)不順，換乘八人大轎，但路上耽耽擱擱，還是到未時才到。他的如夫人和一部分幕僚的來到，已經(jīng)近黃昏了。
林銘球駐在察院里，離張獻忠的公館很近。進了察院以后，稍事休息，張大經(jīng)和獻忠率領(lǐng)眾將同地方官紳正式進行參見，然后就在察院里舉行盛宴為巡按接風(fēng)。席散以后，林銘球把獻忠單獨留住，引進簽押房，屏退左右，突然問道：
“敬軒將軍，你可知道李自成的下落？”
獻忠暗暗地吃了一驚：“巡按為何這樣問我？”他實際也不知道，難道是朝廷聽到什么謠言，對他有所懷疑？
“回大人話，末將毫無所知。不知朝廷可有確實消息？”
“朝廷也無確實消息。不過闖賊死尸迄未找到，傳出許多謠言。學(xué)生此次前來谷城，實與此事有關(guān)?！绷帚懬蛞贿呎f一邊留心獻忠的神色，口氣中含有壓力，不過他已對獻忠使用“學(xué)生”這個自謙的詞兒了。
獻忠欠身問：“不知可有些什么謠言？”
“有的說他逃到漢南或商洛山中，有的說他逃到老回回那里臥病不起，有的說他確實陣亡。謠言紛紛，莫衷一是。十天以前，忽有一股流賊打著闖王旗號，突襲潼關(guān)，等賀人龍倉皇追出，這股流賊卻不見了。闖賊下落如不迅速查明，不惟洪制臺與孫巡撫會受皇上責(zé)問，連我們總理大人也有干系?！?br/>
“為什么總理大人也有干系？”
林銘球略停一下，說：“敬軒，我看你誠意歸順，不妨對你明言。近來有人向總理密報，說李自成逃來谷城，潛藏你處。雖是謠傳，但總理對此極不放心，故特命學(xué)生親來一趟。”
“末將敢對天起誓，李自成確實不曾逃來。自從崇禎八年以來，我與李自成鬧翻了臉，互不來往。所以他縱然兵敗后無處存身，也決不敢逃來末將這里避難?！?br/>
“你二人互相不服，意見甚深，朝廷也有所聞。但俗話說，和尚不親帽兒親。你們從前畢竟都是十三家中人啊?！绷帚懬蜃⒁曋鴱埆I忠的臉孔，嘿嘿地干笑起來。
獻忠也笑了笑，說：“獻忠誓做朝廷忠臣，豈能與流賊暗中往還！懇大人轉(zhuǎn)稟總理大人，勿信謠言，使獻忠安心駐兵谷城，保境安民，為襄陽上游屏障，使總理大人無西顧之憂。倘若熊大人對獻忠尚有疑心，獻忠手下十萬軍心如何能安？”
林銘球趕快安撫說：“我一定轉(zhuǎn)稟總理大人，請敬軒不必在意。不過，倘若闖賊走投無路，萬一逃奔前來，請求將軍庇護一時，也望將軍務(wù)必不失此立功良機，將此兇狡巨賊縛送朝廷，則不惟將軍從此見信于朝廷，且可邀封侯之賞，垂芳名于青史?！?br/>
“倘萬一李自成敢來投奔，末將定遵大人鈞諭，將他縛送朝廷，以表獻忠歸順赤誠。”
“好，好！將軍正富青春，前程不可限量?！?br/>
“多懇大人栽培。”
林銘球端起茶杯子放在嘴唇邊咂了一下，露出倦容。張獻忠趕快起立，躬身告辭。
出了察院，張獻忠?guī)е淮笕河H兵親將步回公館，邊走邊心中罵道：“林銘球，什么玩藝兒，還想來詐老子哩！”剛到院里，白文選迎上來，在他的耳邊咕噥一句：
“李闖王來了。”
獻忠一驚，瞪大眼睛向白文選望一望，但害怕走漏風(fēng)聲，沒有問什么話，若無其事地向后宅走去。
第十七章
走過穿堂，到了第二進天井里，張獻忠見身邊只剩下幾個貼身的人，才向白文選小聲問：
“自成在哪里？”
“他在城外等候，派老神仙先來見你?！?br/>
“尚子明？在哪兒？”
“我怕走漏風(fēng)聲，讓他坐在后花廳中等候?！?br/>
獻忠向右首穿過一個月門，繞過太湖石假山，三步并作兩步，向花廳走去。在花廳的臺階下遇見笑臉相迎的醫(yī)生，他上前一把拉住，連連搖著醫(yī)生的雙手，大聲說：
“啊呀！老哥！真想不到！從天上掉下來的！”隨即放低聲音問：“伙計，從哪兒來的？”
老神仙沒回答他的問話，也沒法抽出手來作揖行禮，笑著說：
“大帥近來可好？”
“好，好。你們那里怎么樣？聽說完了，真的么？”獻忠一邊問一邊拉著客人往大廳去。
“吃虧不小，不過沒有完?！?br/>
“沒有完？我聽說你們是全軍覆沒，還沒有完？”
“只要自成在，就不會完?！?br/>
獻忠在醫(yī)生的臉上看一眼，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說：“對，對?！惫卮笮ζ饋?。隨后又帶著深情地嘆口氣，說：
“干親家，你說這，我算放心啦！”他吩咐快擺酒，然后轉(zhuǎn)回頭來向醫(yī)生問：“聽說自成來了，我心中很高興。自從你們在潼關(guān)大戰(zhàn)以后，俺老張派人去打探你們下落，總是不得實信兒。有人說自成陣亡啦，咱不信，可是心上也不能不放塊石頭。如今，這塊石頭挪開啦。伙計，你們帶多少人來？”
“五十來個?！?br/>
“將領(lǐng)中都是誰跟著來了？”
“都沒來。闖王只叫雙喜和張鼐跟來?！?br/>
獻忠摸著胡子，含笑地沉吟說：“兩個小猴子……這兩三年都長高了吧？”
“不但長高了，武藝上也都很有長進啦?！?br/>
“當(dāng)然，強將手下無弱兵，你不說我也知道。”獻忠又大笑起來。“捷軒、玉峰怎么樣？”他接著問。
“玉峰還好。捷軒掛了彩，已經(jīng)治好了?！?br/>
“一功呢？”
“也掛了彩，如今好啦?！?br/>
“只要幾位老弟兄都很好，我老張就放心啦。李嫂子聽說還沒有下落，是吧？”
“還是沒有下落?！?br/>
“嗨，真是！要是萬一李嫂子有三長兩短，真是可惜！她真不愧是闖王高如岳的侄女兒，是自成的好幫手。咱們舊日十三家七十二營里，婦女上千上萬，像李嫂子這樣能干、受人尊敬的人尖子實在少有。”
尚炯不由地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如今大家盡管都盼望著她能夠平安回來，當(dāng)著自成的面總是說些寬心話，可是背后都害怕她回不來了。都說，縱然分了兵，她如果不是在突圍時太照顧老營的眷屬和彩號，一定會沖出來。要是她萬一有個好歹，也是為大家而死，死得轟轟烈烈?！?br/>
“分兵是個辦法，可是為什么讓她同大股精銳離開呢？她應(yīng)該跟自成一道突圍才是。自成也真是，讓自己的老婆獨當(dāng)一面！”
尚炯見獻忠并不急著詢問自成在城外什么地方等候，如何去迎接，安置何處住下等等，心中發(fā)生了狐疑：莫非他不愿意同闖王見面？醫(yī)生正要拿話來試探一下，徐以顯來了。
徐以顯也在察院里參加酒宴。席散后，他被一個從前相識的、現(xiàn)在是林銘球親信幕僚的方舉人留下，談了幾句私話。方舉人因為他是獻忠的軍師，特意把林大人這次來谷城的本意告訴了他，囑咐他幫助獻忠查聽李自成的下落，將自成捉到，建立大功。徐以顯從察院出來，匆匆來獻忠公館，要同獻忠談這件事。聽說自成已到谷城城外，尚炯正在后邊花廳中同獻忠談話，他就直接來到花廳里，弄明情況。李自成不早不遲，恰在這時候來到谷城，這消息使他高興而又吃驚。高興的是：神使鬼差，李自成自己來投到獻忠手里。吃驚的是：李自成真有膽量，竟敢穿越幾百里官軍轄區(qū)前來會見與他早已不和的朋友。他決意要向獻忠進言，趁此千載難逢之機，秘密地除掉李闖王，不留下一個日后能夠同獻忠爭奪江山的人。
張獻忠把他的軍師介紹給尚炯，又指著尚炯對徐以顯說：
“老徐，你可不要把他看扁了，他簡直比華佗的醫(yī)道還高！李鐵拐行走背個藥葫蘆不頂屁用，他要是遇見俺這位干親家，他的那條瘸腿早就好啦?！?br/>
他的話引起來哄堂大笑。徐以顯雖然是第一次看見尚炯，但早已聽到許多關(guān)于他的故事。崇禎八年因為張獻忠參加了高迎祥領(lǐng)導(dǎo)的東進大軍，他的部隊同李自成所率領(lǐng)的第八隊常常并肩作戰(zhàn)，連營駐扎，所以尚炯常替獻忠的部下醫(yī)治金創(chuàng)。尚炯的醫(yī)術(shù)本領(lǐng)高超，曾經(jīng)救活了張可旺的愛妾徐氏，但是這件事經(jīng)人們添枝加葉，成了個十分神奇的故事。據(jù)說有一天張可旺吃醉了酒，一劍斬了他的愛妾徐麗貞。酒醒之后，張可旺痛悔無及，十分悲傷。知道左右已經(jīng)將徐氏埋葬，便去新墳上大哭一場。一連十天，他日夜愁苦無聊，寢食俱廢。到第十一天，尚炯來見他，對他說徐氏并沒有死，現(xiàn)同高夫人住在一起，要他親自去將她接回。醫(yī)生向他提出來兩個條件：一是從今后不許妄殺一人，二是從今后不許對徐氏粗暴。張可旺自然滿口答應(yīng)。他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騎馬隨醫(yī)生奔往李自成營中，在高夫人的帳篷前邊下馬。高夫人走出來，以長輩的身份委婉地對可旺責(zé)備幾句，然后喚徐氏出帳相見。徐麗貞由高夫人的女兵扶著，低著頭緩步走出，身體雖然較前虛弱，但依然顏如桃花，嫵媚動人。她向可旺瞟了一眼，淚珠掛在睫毛上，默然不語，輕咬朱唇。可旺又驚又喜，上前問道：
“哎呀，你果然活了！這不是做夢吧？”
徐麗貞沒有回答，兩行熱淚奔到頰上，哽咽著低下頭去。
徐氏隨可旺回去以后，立刻有人把這件事稟報獻忠。獻忠大喜，治備酒宴感謝醫(yī)生，并叫可旺夫婦認(rèn)醫(yī)生做干老子。尚炯因可旺在獻忠的四個養(yǎng)子中居長，最受寵信，又握重兵，十分驕橫，堅決謙謝，只認(rèn)徐麗貞作為義女。這件事在隨高迎祥東進的幾家農(nóng)民軍中哄傳開來，在本來的浪漫色彩上增加了一些離奇情節(jié)，尤其改動最大的是徐氏的死而復(fù)生一個細節(jié)。原來是張可旺一劍刺倒徐氏，腸子從腹中流出，而且連腸子也刺了兩個洞。當(dāng)人們剛把她抬出帳外時，恰好醫(yī)生從這里經(jīng)過。他趁著張可旺在帳中大醉，叫人們立刻把徐氏送往高夫人住的村里，另外在荒野里埋了一個假墳。但故事傳來傳去卻改為一劍把徐氏的頭砍掉，只剩下喉嚨未斷，說醫(yī)生把她治好以后，脖頸轉(zhuǎn)動自如，僅留下一道傷痕猶如紅線。這時候醫(yī)生還用的是若干年前因避仇家逃出故鄉(xiāng)時用的化名，所以哄傳張獻忠部隊中有位老神仙是鄧州陳士慶，而不知是李自成部隊中的盧氏尚炯。
“彰甫，你只知道我的干親家救活麗貞的命，還不知道文選也是他救活的哩。得啦，飯已經(jīng)端上來，咱們邊吃邊說吧?！睆埆I忠一把抓住醫(yī)生的一只胳膊，把他硬塞進首座的太師椅中，對親兵大叫：“快拿熱酒！拿賒旗鎮(zhèn)的好汾酒！”
在酒席上，獻忠告訴徐以顯，從前白文選在廬州中了炮傷，傷勢極重。多虧尚神仙用蒙汗藥把他麻醉，取出來折斷的那根鎖骨，用同樣長短的狗腿骨放在原處。過了兩個月，他又能騎馬打仗，像平日一樣。聽了這個故事，徐以顯連稱：“神醫(yī)！神醫(yī)！真是神醫(yī)！”但是醫(yī)生尚炯卻心中很不舒服。不知何故他們都不提迎接闖王的事，暗想著劉宗敏等都不愿闖王冒風(fēng)險前來谷城，看起來他們是對了。
從尚炯來到以后，張獻忠一直在考慮著如何安置自成的問題。他既害怕走漏風(fēng)聲，不想把李自成接進城內(nèi)，又顧慮倘若把自成藏在鄉(xiāng)間，自成會輕視他畏懼朝廷太甚，誤以為他是真的受了招安?，F(xiàn)在，他的主意決定了。他替醫(yī)生斟了一杯酒，說：
“快喝了這杯酒，吃了飯，咱們?nèi)ソ幼猿??！彼D(zhuǎn)向徐以顯，故意問：“軍師，如今巡按大人來谷城，張大經(jīng)也在這里，到處是朝廷耳目，把闖王安頓在什么地方好？”
徐以顯一時摸不透獻忠的心思，故意說：“按我說，最好請闖王住在山里邊，多派人加意保護。等過上一年半載，局勢有了轉(zhuǎn)機，再資助他一些人馬，他好去召集舊部，重振旗鼓?！?br/>
獻忠搖著頭狡猾地笑一笑，說：“不。咱老子要把自成接進我的公館來，同老子住在一道。”
徐以顯暗暗高興，心里說：“你的詭計瞞不住我這個小諸葛！你不是平白地把他安置在你的公館里，你是想來一個關(guān)門殺雞，叫他無處飛逃?！彼闹羞@么想，嘴里卻故意說：
“這里離察院太近，不怕按院大人知道么？”
“屬！別說咱不會讓他知道，萬一給他龜兒子曉得啦，咱撐著，看他干瞪眼沒有辦法?！?br/>
徐以顯笑著點點頭。他認(rèn)為張獻忠說的不是真心話，可是又覺得對張獻忠的心思摸不準(zhǔn)了。
張獻忠吩咐白文選立刻以保護巡按大人為名，派人在附近的大街小巷放哨和巡邏，禁止閑人通行；又吩咐一個親兵去告訴他的第八個夫人丁氏，趕快派丫環(huán)把樓上打掃干凈，安好床鋪，生著火盆，供闖王一人安歇，從今晚起，一切閑雜人不準(zhǔn)走進八夫人的小院。他對醫(yī)生說：
“老尚，我想這樣安排：自成的人馬全留在城外，隱藏在我的兵營里；雙喜跟小張鼐住在這花廳里；你呢，愿意住我這公館里也好，愿意住文選那里也好，愿意去太平鎮(zhèn)住你干女兒那里也隨你；至于自成，就住在這東邊小院里。樓下邊住的是我的八姨太太，請他住樓上，萬無一失。你看這樣好么？”
“到了你這里，你怎么安排都好?！鄙芯蓟卮鹫f。
徐以顯在心中叫著：“妙計！妙計！”
“自成在城外什么地方等候？”獻忠向醫(yī)生問。
“離城二三里路，一個小村莊里?！?br/>
“快備馬！”獻忠向侍立背后的親兵頭目說?！皽?zhǔn)備二十個人隨我出城，在后門等候。”
尚炯連二趕三吃畢飯，站起來說：“咱們走吧，莫讓自成等得太久了?！?br/>
“走吧。老徐，你也去。”
于是他們出了后門，帶著一小隊親兵騎馬出發(fā)了。
李自成被獻忠秘密地迎進公館，果然連一個親兵也沒有帶進城來，只有雙喜、張鼐和尚炯相隨。等到在花廳中坐定以后，尚炯覺得徐以顯的眼神中含有殺機，又忽然想起來劉宗敏和李過等勸阻自成的許多話，很后悔他自己臨事疏忽，竟沒有提醒自成把親兵帶在身邊。但如今后悔也遲了。他幾次暗中觀察闖王的神情，卻看見闖王沒有絲毫不安，好像根本沒想到會萬一發(fā)生意外。一會兒張獻忠往廁所去，徐以顯跟了去，花廳里只留下白文選作陪，還有幾位親兵在一旁伺候。趁著這個機會，老神仙用腳尖對自成的腳輕輕碰一下。自成的心中一動，但是他既不望他，也不做任何表示，似乎對他的用意毫不理會。尚炯沒有辦法，只好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聽天由命。
徐以顯守候在廁所外邊，盤算著如何對自成下毒手。等獻忠從廁所出來，他迎著獻忠小聲問：
“大帥，你打算怎樣下手？”
“下什么手？”獻忠略帶驚訝地問。
獻忠的回答和表情使徐以顯覺得奇怪。他本想把趁機殺掉李自成的主張直接說出口，但在剎那中躊躇一下，改為試探的口氣問：
“巡按大人可對大帥談到了李自成的事？”
張獻忠感到奇怪地問：“你怎么知道了？”
“他的一位親信幕僚也把這意思對我講了。”
“你覺得怎么樣？”
“我們并非真心投降朝廷，不過是暫居此間，待機而動。大帥豈能賣友求榮，失天下義士之心？”
“對呀，那么你怎么要我下手？”
“以在下愚見，大帥雖不應(yīng)聽從林銘球的話將李自成縛獻朝廷，但也不可將他放走，遺將來無窮之患。大帥平日也私自同我談過，將來能與大帥爭天下的惟有自成一人。不如趁此時機，暗中將他除掉，則今后天下義軍惟大帥大旗所指，誰不服從！”
張獻忠的心一動，沒有馬上回答。他雖然比李自成起義略早，一開始就獨樹一幟，為早期十三家的主要領(lǐng)袖之一，比李自成著名，但是他不像李自成那樣很早就抱著個推倒朱明江山的明確宗旨，并且為實現(xiàn)這一遠大的政治目的而在生活上竭力做到艱苦樸素，對軍紀(jì)要求甚嚴(yán)，時時不忘記“救民水火”。獻忠有時也想到日后改朝換代的事，但思想比較模糊，也缺乏奪取政權(quán)的明確道路。他攻破了許多城池，殺了許多貪官污吏，但不懂得將革命的目標(biāo)對準(zhǔn)朱明朝廷。在他的身上，常常露出來閃光的特點，遠遠超過同輩中許多起義領(lǐng)袖，但始終沒有完全擺脫流氓無產(chǎn)階級的思想烙印。來到谷城，他本來懷著很大的機會主義思想，希望明朝會給他正式名義，發(fā)給軍餉，按照他的要求將襄陽一帶的防地給他。如果這個打算實現(xiàn)，他會割據(jù)一方，等待變化。但是不僅這些要求都落了空，反而將幾年來軍中積蓄的金、銀、珠寶一部分白送給北京的大官們，一部分給熊文燦和襄陽的文武官員們要走了。將近一年來，新的生活經(jīng)歷逼著他認(rèn)識了一些新的道理，也懂得光反對貪官污吏不行，應(yīng)該徹底反朱家朝廷。更由于徐以顯、潘獨鰲等失意文人和野心家來到他的身邊，使他爭奪天下的思想完全形成。但是現(xiàn)在他感到最可恨的是北京的混蛋朝廷、襄陽的文武大員，以及才到谷城的林銘球，而一點不是李自成。他想自成兵敗來投，正是瞧得起他，信得過他，說自成將來會跟他爭天下，遠得很呢！徐以顯見他沉吟不決，趕快接著說：
“請大帥不必猶豫。俗話說，不奸不毒不丈夫。自古爭天下者，兄弟父子之間尚且互相殘殺，何況朋友！唐太宗殺其兄弟，仍為千古英主，光耀史冊。項羽在鴻門宴上不忍殺害劉邦，終至逼死烏江。大帥起義至今，殺人無數(shù)，何用在一人身上動婦人之仁，重蹈項羽覆轍！”
張獻忠手握長須，仰視星空，仍然沉默不語。徐以顯覺得獻忠馬上就會下了狠心，又慫恿說：
“敬軒將軍！今日乃天將李自成賜將軍；逆天意，失良機，后必受殃。倘大帥擔(dān)心傳之于外，有損令名，此事甚易。只要你動動嘴唇，今夜我就派人將李自成一伙人全部活埋，或殺死之后沉入漢水，外界如何得知？”
張獻忠握著大胡子的手猛地抖動一下，眼前不僅浮出來自成的被殺害后的尸體，也出現(xiàn)了干親家的尸體。他把手松開，望了軍師一眼，搖搖頭，說：“這不是一件小事！走，陪客人吃酒去吧?！币晦D(zhuǎn)身，大踏步往花廳去了。
在花廳中為客人擺上了洗塵酒宴。在飲酒中間，徐以顯雖然恭敬而熱情地向闖王敬酒，心中卻繼續(xù)想著如何勸說獻忠下狠心。李自成說話謙遜，舉止穩(wěn)重；雖經(jīng)慘敗，妻女俱失，但談到前途時信心百倍，毫無沮喪情緒；尤其是他思慮深沉，談吐不凡，也不像他見到的許多義軍首領(lǐng)那樣膚淺和粗俗……這一切一切，都使徐以顯更覺得非把他除掉不可。他假裝恭聽自成說話，仔細地看看自成的高鼻梁和高而有棱的顴骨，不由地在心中驚問：“啊，這不就是古人所說的隆準(zhǔn)日角，帝王之相么？”他看看想想，要下毒手的心思愈加迫不及待，就托故離開了筵席。
他繞過一座假山，穿過一道月門，進了一個小院，院中十分幽雅，梅花盛開，暗香撲鼻。在幾十株古梅中間有一座小樓，簾幕深垂，悄無人聲，只看見白紙窗上映著人影，并有丁冬的三弦聲悠悠揚揚地彈個不停。徐以顯放輕腳步，走到青石臺階下邊，佇立片刻，故意咳嗽一聲，叫道：
“哪位姑娘在？”
三弦聲停。一剎那靜默之后，是獻忠的八夫人丁氏的嬌嫩聲音：
“春香，快去看誰在外邊。”
忽聽一雙銀鐲丁冬一響，有輕悄而匆匆的腳步聲傳出，隨即簾子一動，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的俊俏臉孔從簾子邊露出半邊，問道：
“誰呀？”
“春香姑娘，請你稟八夫人，就說徐軍師特來求見?！?br/>
不等丫環(huán)回稟，丁氏已經(jīng)聽得清楚，感到奇怪，忙吩咐說：
“替軍師打起簾子！”
徐以顯走進屋去，同丁氏見過禮，坐下以后，欲言又止，丁氏越發(fā)覺得奇怪。她想，徐軍師從沒有單獨來找過我，今晚為什么事前來找我，而且神氣很不平常？
“軍師，有什么話要同我說？”她問。
“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跟夫人一談，請夫人屏退左右?！?br/>
四個丫環(huán)看見丁氏把手一擺，有兩個咚咚地跑上樓去，一個跑往廚房去聽老媽子說古今，一個趁機會跑回小房里繡花鞋去了。
“夫人可知道李闖王今晚來了？”徐以顯問。
“怎么不知道？大帥要請他住在我這樓上，剛才已經(jīng)叫丫環(huán)們收拾齊備，火盆里也燒上木炭了?！?br/>
“夫人可知道李自成是怎樣的人？”
丁氏不明白軍師的用意何在，隨便回答說：“還不是同咱們大帥差不多？也不會多長個鼻子眼睛?！?br/>
“夫人不知，李自成實在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非一般英雄可比?！?br/>
“我聽說他近來在潼關(guān)全軍覆沒，連老婆、女兒都丟掉了，還有什么了不得的？”
“不然，不然。勝敗乃兵家常事，夫人不可以一時勝敗論英雄?！毙煲燥@輕咳一聲，接著說：“李自成不貪財，不近酒色，與士卒同甘苦，這一點在當(dāng)今群雄中實為少有。善于治兵，出于高迎祥手下而青出于藍。近一兩年來，聽說他頗喜讀書，更留意收買人心。我們的大帥在這些地方尚有不及，其他諸家起義英雄更差得遠了。再說，此人頗有謀略，非一般戰(zhàn)將可比。崇禎八年正月，十三家七十二營大會滎陽，商議如何抵抗官軍圍剿，多有畏懼之心，久而未決。那時候，李自成還是闖將，不很著名，在眾議紛紜中按劍而起，大聲說：‘怕什么？一人拼命，十人莫敵，況我們十萬之眾！目下我們的人馬比官軍多十倍，只要大家齊心作戰(zhàn)，縱然他們把關(guān)寧鐵騎調(diào)來，也不會把我們怎樣。請大家不要三心二意，還是快決定迎敵之策。我想，我們十三家人馬應(yīng)該分成幾大股，分頭迎敵，互相策應(yīng)?！纸ㄗh：有的南當(dāng)川、湖官兵；有的扼守黃河；洪承疇所率陜軍較強，可以派重兵封鎖潼關(guān)，并在崤函山中步步設(shè)伏，使陜兵無法東進；另外派一支精銳部隊直向東進，威逼南京，打亂朝廷的軍事部署。大家齊聲說好，殺馬祭天，分頭行動。這一次，高迎祥、李自成同我們敬軒將軍并肩東下，千里進軍，下潁州，破鳳陽，焚皇陵，分兵直逼南京，舉國震動，而朝廷圍剿之計亦被粉碎。這件事，夫人總該聽說過吧？”
丁氏開始有點明白了徐以顯來見她的用意，抿著小口一笑，說：
“在娘家時我不出三門四戶，來到谷城后又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天地，像這樣的事我怎會知道？”
徐以顯用指甲敲著茶幾說：“如此謀略，可謂大智大勇，雖古之名將不過如是！”
丁氏覺得這樣的故事很有趣，可惜從來沒有人對她談過。盡管她平日討厭徐以顯這個人，但為著想聽故事以排遣她的心中寂寞，便問道：
“他這個人還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徐以顯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又說：“又如，崇禎七年夏天，諸家義軍誤入車廂峽，被陜西總督陳奇瑜圍困。又是用李自成計，使大家平安脫險，轉(zhuǎn)敗為勝。這又是他的智謀過人。就以今天來谷城這件事說，也足以看出他的不凡之處。如果是別人，新經(jīng)這樣慘敗，必然十分沮喪，即使不投降，也必茍延性命于一時，坐待時機?？墒撬蝗?。他，你瞧，竟然不顧妻、女下落不明，冒著路上風(fēng)險，奔波數(shù)百里，前來游說敬軒。已經(jīng)幾乎是赤手空拳，他還要鼓動風(fēng)浪，興云作雨，推動大局！就此一事，也可見他的不凡?！毙煲燥@偷偷打量一眼，見丁氏低頭微笑，不知她心中在想著什么，而自己的毒計又不好突然說出，只好隨便加了一句：“雖然李自成還沒有將勸大帥重新起事的話吐出來，但我如果看不到他的肺腑，也白做敬軒將軍的軍師?！闭f畢，慢慢地端起茶杯，等候丁氏說話，以便抓住機會說出自己的來意。
丁氏抬起頭來笑著問：“你是想請我?guī)忘c忙吧？”
徐以顯趕忙回答說：“夫人明智。我不說出來，夫人也會猜到?！?br/>
丁氏被徐以顯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用指頭掠一掠鬢發(fā)，又說：“你想請我在大帥的面前替你說幾句話？”
“正是此意?！?br/>
“你一張口就談李闖王如何了不起，我就猜到你是想到闖王那里干一番大事業(yè)，打算請咱們大帥把你舉薦給闖王?？墒?，你想，大帥怎么肯放你去？算了，你還是別打這主意吧。別的我可以替你說話，這樣的忙我可不幫?！?br/>
徐以顯趕快說：“非也，非也！夫人把我徐以顯看成了朝秦暮楚之輩！”
丁氏詫異，收斂笑容，問：“軍師，你究竟來找我有什么事？”
“夫人，日后同我們大帥爭天下者惟李自成一人而已。今日天送自成前來，請夫人勸大帥當(dāng)機立斷，將他除掉，免留后患。失此良機，悔之晚矣！”
丁氏的臉色突變，心頭怦怦亂跳。她今年才只有十九歲，原是個大家閨秀，今年正月出嫁時在路上被張獻忠搶了來，十一個月來她對殺人的事情仍是看不慣，提起來就有些害怕。如今要她勸說張獻忠殺害別人，尤其是殺害鼎鼎大名的李自成，她如何能不害怕？她咬著嘴唇想了片刻，堅決地說：
“像這樣壞良心的事情我不管。你想殺人，為什么不自己見大帥去說？”
“我已同大帥講過，因見大帥猶豫不決，故來請夫人幫忙。夫人不為大帥的大事著想，難道也不為夫人你自己的前程著想？”
“你們殺人是五八，不殺人是四十，與我有什么相干？”
“夫人差矣。古人云：成者王侯敗者賊。倘若大帥能得天下，則大帥即成了當(dāng)今皇帝，夫人也成了皇后；倘若大事不成，則大帥不過是一個流賊，夫人也不過是賊之一妾耳。此事豈與夫人無干？”
徐以顯的話直刺到丁氏的痛處。她自從被張獻忠搶來以后，也曾幾次想死，但終于下不了死的決心。她每天一想到自己出身于書香門第，哥哥是個舉人，卻落入賊人之手，已夠丟盡了祖宗的人，何況是做了妾，而且是位居第八！每天無事，她不是拿三弦或洞簫解愁，便是暗暗流淚。幸好近來生了一個男孩，剛剛滿月，使她在苦悶的人生中看到了一線希望，也許不是希望，只是暫時的一點安慰?，F(xiàn)在徐以顯對著她毫不客氣地說出來什么賊呀妾呀，羞得她滿臉通紅。倘若不是因為徐以顯是張獻忠的心腹人，他的話又出自一片忠心，她一定會立刻叫丫環(huán)們把他趕走，甚至見了獻忠時要大哭一場，求獻忠替她出氣。徐以顯見她紅著臉低頭不語，又說：
“夫人難道甘做賊人之妾，不愿居皇后之尊么？”
丁氏猛然抬起頭來，含怒說道：“徐先生，你說話太無禮貌。念起你是軍師，居心不壞，我不生你的氣。這事情我還是不管，不壞這個天良?？v然大帥日后做了皇上，別說皇后我沒有份兒，連東宮、西宮也沒有我的份兒。你去找別人幫忙吧，休得拿這話來慫恿我?guī)湍銡⑷??！?br/>
徐以顯不動聲色，笑著說：“夫人，你又錯了！”
“我怎么錯了？”丁氏問，氣憤中含有一絲兒僥幸心理：難道我真有份兒么？但是她接著說：“你想想，大帥的妻妾一大群，聽說馬上又要把本城敖秀才的妹妹娶過來。等他做了皇上，不知還要娶多少。到那時，倘若我還活在人世上，年紀(jì)已大，容貌已衰，還不是打入冷宮受罪！”
“不然，不然。夫人真真差矣！自古母以子貴。如今大帥雖有八位夫人，卻只有夫人生有一子。將來大帥坐了天下，夫人之子必為太子，夫人豈不要位居正宮？不但要做皇后，往后還要做皇太后哩?！?br/>
丁氏冷然不語，但心中的怒氣卻消了。
“夫人，你難道不希望大帥日后坐江山么？”徐以顯拈著胡須問。
丁氏有點不好意思。她在心中琢磨著軍師的話，不由地想起瞎子王又天的話，滿懷喜悅，心中又是一陣狂跳，但又覺得這希望有點渺茫，怕不牢靠。她希望這位足智多謀的好軍師能替她解答一個疑問，便含著不好意思的微笑問：
“大帥的年紀(jì)還很輕，別的夫人難道就不會替大帥生兒子了？”
“自古立嗣以嫡，無嫡立長。大帥并無嫡子，夫人之子乃是長子，日后定為太子無疑。王又天昨天所說的話，夫人難道不知？”
“大帥昨晚對我講過，不過我對看相啦，批八字啦，自來不大肯信?！?br/>
“有些江湖術(shù)士，順口奉承，希圖賞賜，自然不可憑信。像王又天這樣有名的山人，非一般江湖術(shù)士可比，豈可不信？”
丁氏默然不語，但掩飾不住眉尖上、眼角、嘴角以及嫩白頰上的小酒窩，處處洋溢著喜氣。徐以顯見她已經(jīng)變了態(tài)度，趕快接著說：
“夫人，如不趁早除掉李自成，則將來錦繡江山恐非我們大帥所有。請勿猶豫，力勸大帥除掉自成為是?！?br/>
“我?guī)湍銊裾f倒是可以，就怕……”
“就怕什么？”
“他同李自成原是朋友，并無冤仇，未必肯下此毒手。況如今官軍勢大，義軍勢弱，他們正好像風(fēng)雨同舟，只應(yīng)彼此相幫，怎能互相殘害？”
“不，夫人你不清楚。李自成早就同咱們的大帥鬧翻了。我聽說，崇禎八年破鳳陽、焚皇陵那一次，我們敬軒將軍得了十二個吹鼓手小太監(jiān)，每次飲酒時叫他們奏樂。自成想要他們。敬軒將軍不給。后來自成又要一次，惹得我們的大帥惱了，毀了樂器，殺了小太監(jiān)，從此兩個人失了和氣，貌合神離。雖然這個傳說未必全真，但他們兩人平日不和，互不相容，則是千真萬確的，人人都很明白。古語云‘兩雄不并立’，何能風(fēng)雨同舟？”
“你跟大帥做軍師才幾個月，大帥同李闖王從前不和，你怎么清楚呢？”
徐以顯說：“如果我不清楚，也不敢勸大帥下毒手了。我同眾將士一心擁戴大帥，所為何來？難道不是見明朝氣數(shù)已盡，咱們的大帥是應(yīng)運而興的英雄，應(yīng)該不惜肝腦涂地，竭智盡忠，輔佐他早成大業(yè)？今日除掉李自成，如同鴻門宴上除掉劉邦，一舉手之事耳。失此機會，后悔莫及！”
“你何以知道李自成日后會同咱們大帥爭天下？”
徐以顯帶著十分有把握的神氣笑一笑，說：“夫人不知，在目今各家義軍領(lǐng)袖中，只李自成最有雄才大略，早有奪取明朝江山的心思。在高迎祥活著時候，自成是擁戴高迎祥的，不肯露出棱角，但行事多有與眾不同。自從高迎祥死后，他被推為闖王，他對親信將領(lǐng)們再也不諱言自己的遠大抱負。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身為大帥軍師，豈是糊涂之人？”
丁夫人說：“他縱然像你說的那樣，想奪取明朝天下，可是近來敗得很慘，想恢復(fù)元氣很難。我看……他不會再有心爭奪天下了?！?br/>
“夫人所見差矣。自古打仗，有敗有勝，得天下者很少有一帆風(fēng)順的，故云創(chuàng)業(yè)不易。自成雖然新遭大敗，但此人百折不撓，銳意進取，加之重要將領(lǐng)均在，上下同心，親密無間，又善于整飭軍紀(jì)，救民之急，所以只要他喘息一下，重振旗鼓不難。”
丁氏覺得軍師的話有道理，隨即沉吟說：“可是他今日是投奔朋友，并無對不起咱們大帥之處?！?br/>
徐以顯冷笑一下，說：“夫人這么想，正所謂‘婦人之仁’，最誤大事。劉備兵敗下邳，關(guān)、張失散，妻子不保，只身寄食許昌。曹操一世英雄，多謀善斷，明知劉備終非池中物，曾當(dāng)面對劉備說：‘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錯在他不肯除掉劉備，致后來有三分鼎峙之局。夫人讀過《三國演義》，難道不記得了？”
丁氏不再三心二意了，抬起頭來問：“軍師，萬一大帥不聽我的勸告怎么好？”
“夫人最受大帥寵愛，說話定然有效。倘若大帥仍然遲疑，我另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我送來一包毒藥，夫人可叫心腹丫頭給十八子送茶時下在壺里，豈不結(jié)果了么？”
“我們不得大帥同意，豈不要惹出大禍？”
“縱然大帥一時生氣，事后必定感激夫人?！?br/>
丁氏的心中緊張萬分，渾身微顫，連呼吸也有些困難。為著鎮(zhèn)定自己，她低下頭，用力咬緊嘴唇，直咬得下嘴唇變成青白色，但自己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不但她的嘴唇麻木，連腦筋也麻木了。
“夫人，你到底意下如何？”徐以顯用陰險而尖利的眼光逼著她問?！盀榉蛉四缸又?，請不要當(dāng)斷不斷！”
丁氏仍不做聲。徐以顯認(rèn)為丁氏年幼無知，又一向受獻忠的另外幾個女人嫉妒和欺負，孤立無援，對此事必然會聽從他的指教，只是乍然間膽怯和躊躇罷了。
“好，請夫人再想一想，我馬上就親自把毒藥送來。”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徐以顯不再說話，對著她陰險地笑一笑，轉(zhuǎn)身走了。丁氏望著他的背影叫道：
“我一百個不要，你千萬莫送來！”
她望著燈光發(fā)呆，癱軟得站不起來。過了一陣，看見有兩個丫頭已經(jīng)回到她的身邊，她對其中一個說：
“春蘭，你到花廳去啟稟大帥，就說樓上已收拾停當(dāng)，請大帥親自看看?！?br/>
丁氏正在擔(dān)心徐以顯轉(zhuǎn)來，徐以顯果然來了，將一包烈性毒藥放在桌上。她恐怖地說：
“這是傷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下這個手……”
徐以顯說：“自古為爭奪天下，父子兄弟不能相容。子弒父，父殺子，兄弟互相殘殺，史不絕書。我們大帥姓張，闖王姓李，姓張的殺姓李的，有何傷天害理?？资ト撕兔戏蜃訍壑v仁義，他們的話只是說給別人聽的，可是在當(dāng)時就沒人聽從，后世更沒有一個傻瓜指靠空講仁義取天下。別說后世，在上古也沒有?？资ト税褕?、舜禪讓捧得天花亂墜，其實并沒有那么回事兒，‘堯幽囚，舜野死’倒是真的。后世不論官宦和平民人家，只要是有產(chǎn)業(yè)的，兄弟叔侄爭產(chǎn)，勢同仇人，平日所講的仁義忠信，兄友弟恭，全都一風(fēng)吹了。至于異姓之間，不是我騎在你頭上，便是你騎在我頭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螞蝦。幾千年就是這樣過去了，你不這樣就會被別人吃掉。夫人，你母子要能夠長保富貴，就在你今夜當(dāng)機立斷，敢作敢為。失此良機，悔之晚矣。毒藥留在這里，請你勿多猶豫?！毙煲燥@并不等丁氏說她同意，站起來略施一揖，匆匆而去。
丁氏在娘家時只懂得描龍繡鳳，讀一讀《女四書》和《列女傳》，聽長輩講一些三綱五常和三從四德的大道理，悶的時候吹吹簫，彈彈三弦，連廚房里殺雞子也不敢看，連茶豆架下落掉一個毛毛蟲也不敢踩死。她萬沒料到自己竟然臨嫁“失節(jié)”，成了八大王的第八房妾，親眼看見了許多殺人的事，而如今軍師硬逼她下毒藥殺害李自成！軍師一走，她的心中緊張萬分，不知所措了。她覺得軍師的話都有道理，既是為獻忠創(chuàng)建大業(yè)著想，也是為她母子的前途著想。但是她平日風(fēng)聞李自成的為人和行事跟獻忠大不相同，想到要由她下手害死他，深深地感到受良心譴責(zé)。她將毒藥包扔進抽屜，扶著椅背站起來，兩腿仍然發(fā)軟，艱難地走進里間，揭開錦帳，在燈光下看了看沉睡的嬰兒，然后在嬰兒的臉上吻了一下，又用食指尖在小臉腮上輕輕一搗，嘆口氣說：
“要不是為了你，我何必活在世上！”
她又精神恍惚地從臥房中悄悄出來，在方桌邊重新坐下，緊咬嘴唇，低頭沉思，等候獻忠。樓上有老鼠把什么東西弄得響了一下，聲音很輕，但丁氏大吃一驚，猛然抬起頭來，心中一陣狂跳。她仰臉望著樓板，在心里害怕地說：
“他們用不上我下毒，就要把李闖王殺死在這樓上么？”
她繼續(xù)望著樓板，仿佛看見鮮血從樓板縫中滴落下來。她的臉色更發(fā)白了。
忽然，想起來她的哥哥丁舉人，又想到母親，幾乎忍不住痛哭起來。仿佛丁舉人就坐在她的面前，等著要她的金銀珠寶，臉上掛著虛情假意的笑。她在心中哭訴說：
“你原來已經(jīng)不把我當(dāng)成丁家的后代，如今卻來認(rèn)親，把我當(dāng)成了你們丁家的寶貝看待。唉，你只知要錢，可知我過的什么日子！原來你們常講的三綱五常，忠孝節(jié)義，都是假的！”
她重新將徐以顯講的話回想一遍，更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人都是為自己，為爭名爭利隨時都要坑害別人。官殺民，富殺貧，有權(quán)有勇的殺無權(quán)無勇的，得志的殺不得志的……她想起來人們常說的“不奸不毒不丈夫”，確實如此，吃虧的都是老實懦弱人！于是她為著自己和兒子的富貴前途，決定按照軍師的話做，別的暫時不想了。
聽見獻忠的腳步聲，丁氏心頭狂跳，機械地站起來?？匆姭I忠一進來就往樓上走，她慌忙說：
“樓上收拾得很好，你不用上——上去看了。”
“那么你叫我回來做什么？”獻忠在她的嫩臉上摸了一下，乜斜著眼睛說：“一時不看見咱老張，就想得你坐立不安？”
她推開獻忠的手，不知說什么好，簡直有點后悔把獻忠請回?？墒牵热幌露ê菪?，怎能三心二意？她使個眼色叫丫環(huán)們出去，然后一聲不響地走進里間，揭開錦帳。她本來打算叫獻忠同她一道坐在床沿上，卻自己心一慌，腿一軟，先坐下去，讓獻忠立在她的面前。獻忠看見她的神色異常，頗為詫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問：
“乖乖兒，出了什么事？”
她望著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緊緊地抓住獻忠的一只大手，原來準(zhǔn)備了許多話，卻臨時想不起來，只是吃吃地說：
“大帥，你把李闖王殺了吧！你不殺他，他日后就會殺你！”
張獻忠甩脫了她的手，吃驚地望著她，抓住大胡子在手中揉著，過了片刻，嚴(yán)厲地問：
“是老徐剛才來過？”
丁氏感到獻忠的臉色可怕，只把頭點了一下，不敢出聲。
“人家有了困難來投朋友，咱怎好乘人之危，就下毒手？我不干！”
丁氏覺得完全無策了，忽然抓住獻忠的袍襟，哽咽說：“大帥，你不替你自己日后著想，也該為我，為你的孩子著想??！”因為提到她自己和孩子的前途，她真的忍不住滾出淚來。
獻忠望望床上的嬰兒，想起來王又天昨天替他父子批八字的事。自從十年前起義以來，曾有不少人說他日后會得天下，王又天只是重新說出了別人說過的話，所不同的是王又天的名望很大，連總理熊文燦都待如上賓，他的話特別能打動獻忠的心。此刻回想著王又天的話，三四年來對自成的忌妒情緒忽然在獻忠的心上活動了。
“婦道人家，這樣的事用不著你們多嘴！”獻忠說畢把手一甩，快步走了出去。
盡管獻忠用的是責(zé)備口氣，但丁氏卻看出來獻忠的心中有幾分同意了。過了片刻，她又覺得對獻忠的口氣捉摸不定。她的心頭很亂，也很恐怖，一會兒好像樓上馬上就要殺死李自成或李自成拔劍抵抗，互相砍殺；一會兒又像樓上風(fēng)平浪靜，而徐以顯來催她趕快命丫頭用毒藥毒死闖王。一想到徐以顯，她就毛骨悚然。她心中嘆道：
“這個人竟得到他的信任！同他搭配……”
丫環(huán)們忘記給銅燈添油，燈光不亮，一點昏黃的火苗兒在冷空氣中顫抖。她覺得繡房中陰森森、黑黝黝的，更加害怕。
她突然撲到床上，抱起來嬰兒，逃出繡房。丫環(huán)們已經(jīng)進來，看見她神色驚慌，臉色蒼白，渾身打顫，以為她受了感冒，趕快扶她坐在火盆旁邊。在明亮的燈光下，在四個丫環(huán)的包圍服侍中，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好了。但是又忽然一驚，望著樓板，小聲問：
“樓上有人么？”
“沒有一個人?！贝禾m回答說。
“我聽見好像有人在上邊走動?！?br/>
四個丫頭平時都怕狐仙，怕鬼，甚至在晚上提起來黃鼠狼也害怕。聽丁氏這么一說，都恐怖地望著樓板，屏氣靜聽。正在這時，從院里傳進來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
“好幽雅的一座小院！”
第十八章
丫環(huán)打起簾子。張獻忠同徐以顯把李自成讓進屋里。丁氏已經(jīng)躲進里間去了。獻忠把她喚出來，介紹給自成說：
“李哥，認(rèn)識認(rèn)識，這是你第八個弟妹。怎么，還俊俏吧？”
李自成比獻忠長幾個月，按照自古傳下來的老規(guī)矩，兄長是不能在弟媳婦面前開半句玩笑的，朋友間也是如此，何況自成又是個比較嚴(yán)肅的人，所以當(dāng)時感到有點窘，無話回答。幸好丁氏匆匆地向他福了一福，羞得滿面通紅，一轉(zhuǎn)身逃進繡房。張獻忠樂了，拈著長胡須哈哈地大笑起來。
他們正要上樓，馬元利來了。馬元利同李自成從前也很熟，今晚因留在察院照料，沒有機會來奉陪接風(fēng)酒宴。他同自成見過禮，寒暄幾句，就把一個紅紙禮單呈給獻忠。獻忠緊皺粗眉，握著長須，把禮單細看一遍，抬起頭來問：
“不能再少一些？”
“我同林大人的兩位親信幕僚琢磨很久，這一股子膿，疼是疼，恐怕要出。林大人跟他的左右，這次來谷城，不把胃口填飽恐怕不會離開。”
獻忠?guī)е獾卣f：“請他趕快滾還不容易？”
“當(dāng)然容易。在谷城故意搞點兒小亂子，就會把他嚇跑?？墒窃蹅儸F(xiàn)在還得打鬼就鬼。臘月二十三打發(fā)老灶爺上天，用灶糖粘住他的嘴，讓他上天后不能說壞話。大帥，你就忍口氣，也忍點疼，權(quán)當(dāng)是打發(fā)灶君上天吧。”
獻忠沉吟說：“這么算下來，光送禮也得五千兩銀子以上。只是，這一顆大珍珠不好弄到……”
馬元利笑著說：“聽林大人的一位親信說，這是四姨太太親口說出來的，不好拒絕。她原想要一顆祖母綠，后經(jīng)我再三說明咱這里如今沒有，才改成大珍珠?！?br/>
“操他們的祖宗八代！”獻忠輕輕地罵了一句，就往里間去了。
李自成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兒，在心中暗笑說：“你玩假降這一手，玩來玩去，現(xiàn)在可嘗夠了好滋味！”同時他更覺得自己來得恰是時候，不怕獻忠不聽從他的勸說。為著避免打聽，他不再同馬元利說話，背過身去，打量著屋中的高雅布置。家具都是楠木的，式樣古雅；墻上掛幾幅名人字畫，一張三弦，一管紫竹玉屏簫。簫的尾端帶有杏黃色的兩條絲穗子，上邊用一塊小小的漢玉墜兒綰著。他的眼光掃到山墻上，看見了一副裝裱考究的紅紙灑金對聯(lián)，上寫著顏體行書，十分雄勁和奔放：
柳營春試馬
虎帳夜談兵
他知道柳營是用的西漢名將周亞夫的典故，覺得這對聯(lián)很合乎獻忠的身份?？纯绰涞南驴?，是題著“谷城徐以顯彰甫拜書”。今晚看見獻忠的軍師，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不怎么好。并沒有什么根據(jù)，只是憑著他的人生閱歷，朦朧地覺得徐是個陰險的人。但徐以顯的一筆顏體字他覺得不錯，增加了對這個人的敬意。
正當(dāng)他欣賞徐以顯書法的時候，他聽見是獻忠的八夫人小聲賭氣說：
“你們近來給大官兒們送禮，總是來擠我，把我當(dāng)成個出血筒子。上月你們拿走我的一塊祖母綠去給總理的小姐送禮，今晚又來要我的大珍珠。我不給！”
張獻忠走出來，沒有生氣，無可奈何地對馬元利笑著說：
“這個禮單放在我這里，咱們明天再商量吧。”
馬元利一走，獻忠就把自成請到樓上去，并對徐以顯說：
“老徐，你也上樓來談?wù)劙?。?br/>
徐以顯賠笑說：“我還有事，不能奉陪闖王啦?！?br/>
獻忠也不勉強，說：“你是忙人兒，隨你的便。”
李自成對徐以顯拱拱手，隨著獻忠上樓了。徐以顯小聲對春蘭說：
“請夫人出來，我跟她說句話?！?br/>
丁氏從里間抱著嬰兒出來了。她以為徐以顯要問下毒藥的事。但徐以顯不再提這件事，因為他后來想，不得獻忠同意決不敢下此毒手。獻忠的脾氣他很知道，一旦動了火，他的頭就保不住了。
“夫人，你跟大帥說了么？”他小聲問。
“說了?！?br/>
“大帥怎么說？”
“他不許我多嘴?？此纳駳?，他心里有些肯?！?br/>
徐以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別的話，轉(zhuǎn)身走出。他已經(jīng)想好殺害李自成的新辦法，用不著丁氏了。
李自成一到樓上，看見放著許多書架子，上邊擺滿了書，簡直發(fā)呆了。他用眼睛掃著書架子，問：
“敬軒，這是個藏書樓么？”
“不是，不是。這些書都是方岳貢家的，官兵糟蹋，咱的弟兄也糟蹋，有的烤火啦，有的墊馬棚啦。后來方岳宗請我?guī)兔?，下令不?zhǔn)再糟蹋這些書，把已經(jīng)散失的也收集起來，搬到這座樓上藏起來。這樓同咱們吃酒的花廳都不是方家的，同方家是緊鄰，我把兩家宅子打通啦，還開了一道月門。你看，你在這里住，不會有人打擾吧？”
“這地方確實清靜?！?br/>
“只要你不嫌招待不周，在這里多住些日子吧，決不會有風(fēng)吹草動。”
自成笑著說：“八弟妹住在下邊，自然閑雜人不敢進來。”
他們在靠近火盆的八仙桌邊坐下。桌上放著一個霽紅官窯梅瓶，新插了兩枝紅白二色的臘梅。春香來替他們倒了兩杯茶。獻忠一揮手，她趕快下樓了。獻忠是一個不喜歡安靜的人，更不喜歡穩(wěn)重地坐下談話。他站起來走到自成的身邊，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嘻嘻地笑著說：
“哎，李哥，你不如跟著咱老張投降朝廷吧，何必天天奔波？”
自成轉(zhuǎn)過頭來，看看獻忠?？匆娝慕苹男θ?，猜不透他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管獻忠的話是真是假，他把身子往椅背上猛一靠，頭一仰，回答說：
“啊，不行，決不投降！”
“好家伙，已經(jīng)‘賠了老婆又折兵’，還不服輸？”
“勝敗兵家常事。沒有敗，也就不會有勝。自古起義，哪有一帆風(fēng)順的？”
“好我的哥，你難道打算丟掉幾次老婆孩子？我看，還是受招安吧?！?br/>
自成笑一笑，說：“要是只打算一家團聚，死在老婆床頭，咱們起初就不必造反啦?！?br/>
“你真的不肯洗手？”
“既然造反，不反到北京城永不罷休?！?br/>
獻忠瞪著眼睛在自成的臉上注視一陣，又在自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一下，大聲說：
“好樣的，我就猜到你一定不服輸，也不泄氣！”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坐回原位。“李哥，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想聽聽你的主見?！?br/>
“聽我的主見？”張獻忠狡猾地擠擠眼睛，拈著大胡須說：“咱老張已經(jīng)受了招安，也算是朝廷的人啦。咱們分了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你怎么好聽我的主見？”
“敬軒，咱們說正經(jīng)話，別開玩笑啦。我這次來看你，就是要跟你談?wù)劷窈笪覀儜?yīng)該怎么辦?！弊猿砂选拔覀儭倍终f得很重，很慢。停頓片刻，見獻忠一直含笑地盯著他，老不做聲，他接著說：“從前官兵的力量比如今大，可是因為咱們十三家擰成一股繩，齊心作戰(zhàn)，把官兵殺得顧東不能顧西。這兩年，咱們十三家分成幾股，你，曹操，我，老回回，還有革里眼他們，各打各的，沒有好生配合，互相策應(yīng)，都吃了官兵的虧。敬軒，如今滿韃子深入畿輔，洪承疇和孫傳庭都去勤王，內(nèi)地官兵空虛，加上河南等省連年災(zāi)荒，人吃人的年景，正是咱們大干一番的好時機。我不能住在商洛山中當(dāng)神仙，你也不應(yīng)該就這樣在谷城長住下去。你說，咱們應(yīng)該怎么辦？”
“你想重振旗鼓，當(dāng)然很好。痛快說吧，你可是要我?guī)椭?？?br/>
“我來谷城，不是來求你幫助，只是要跟你商議商議咱們今后應(yīng)該如何干。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巴掌就拍得響。我來找你，不光是為我，也是為你。”
獻忠又笑起來，說：“好家伙，還為我！”
“是，也為你。你大概還記得，幾年前咱們在城固左近搶渡漢水，沒有船只，水流很急，還有風(fēng)浪。騎兵過去后，步兵過不去。大家正沒辦法，還是你想出主意，叫步兵強的跟弱的搭配，人牽人，手拉手，扯成長線，踏過漢水。轉(zhuǎn)眼間，不但步兵都平安過來，連老弱傷病的弟兄也過來了。風(fēng)浪大的地方，許多人手牽手站成一排，擋住浪頭，讓抬運傷病和輜重的弟兄們順利過去。可見，力量分散了，就抵不住激流，擋不住風(fēng)浪，力量合起來就什么困難也不怕?！?br/>
“你的力量在哪里，我的哥？你的人馬不是打完了么？”
“那是暫時的事情。時候一到，只要我的路子走得正，重樹起我的‘闖’字大旗，人馬要多少會有多少。”
“你有把握？”
“有把握。明朝已經(jīng)失盡人心，加上災(zāi)荒連年，餓殍滿地，只要我們能夠為民除害，救民水火，還怕沒有老百姓跟著造反？”
“你真是要干到底？”
“說實話，我目下已經(jīng)在商洛山中集合力量?！?br/>
張獻忠猛地跳起來，把大腿一拍，伸出一個大拇指，大聲說：“好漢！好漢！自成，我就知道你不會完蛋，定有重振旗鼓的一天。果然你絲毫不喪氣，不低頭，是一個頂天立地的鐵漢子！高如岳死后大家推你做闖王，真不愧這個‘闖’字！不過，老兄，你也不要在我老張面前打腫臉裝胖子，硬不要朋友幫助。說吧，你需要什么？需要我老張送一些人馬給你么？需要多少？……嗯？說！”
“敬軒，你的情誼我十分感激?？墒牵埬銜呵也徽勗鯓訋椭?。咱們先商量今后大計要緊。”
“好，暫且放下這一章，先談重要的。你打算今后怎么干？”
“我想先問問你：你打算怎么干？”
張獻忠拈著大胡須笑一笑，重新坐進椅子里，裝出心安理得的樣子說：“你看，咱倆走的不是一條路。我已經(jīng)娶了八個老婆，不久還要娶第九房，是本城敖秀才家的姑娘，十七歲。咱們造反，還不是為著過幾天舒服日子！”他擠擠眼睛，搖搖頭，打個飽嗝，雙腳蹬在桌撐上，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打算，只想在谷城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下來，把兵練好，朝廷需要我出力的時候我就出把力。”
自成笑著問：“真的么？”
獻忠說：“信不信由你?！?br/>
自成坐下去，誠懇地、嚴(yán)肅地、不慌不忙地微笑著說：“敬軒，你不要跟我開玩笑，良機難得，咱弟兄倆應(yīng)該好生談一談。咱們起義已經(jīng)十來年啦，弟兄們死了不知有多少，老百姓遭殃更大，到如今還沒有打出個名堂來。你抱定宗旨殺貪官污吏，可是貪官污吏越殺越多，看起來若非推倒明朝江山，來一個改朝換代，吏治是不會清明的。我知道你想喘喘氣，然后大干。可是這情形不能拖得太久。你在整練人馬，左良玉們也在整練人馬。你只有谷城縣彈丸之地。池塘小，難養(yǎng)大魚。等到你的創(chuàng)傷養(yǎng)好了，羽毛豐滿了，左良玉們的人馬也整練好了，比以前更多了。你的把戲只能夠騙住熊文燦，可是騙不住左良玉和羅岱，騙不住朝廷，騙不住眾人的眼睛。目前正是極其有利的局面……”
張獻忠截斷自成的話，問：“自成，自成，憑良心說，這幾個月來你們是不是常罵我老張脊梁骨軟？說我張獻忠是真投降了？”
“不管別的人如何說你，我自己心中有數(shù)?！?br/>
“好，還是你厲害，有見識！”獻忠因為自成沒有誤解他，快活地連連點頭。隨后，他嘆口氣說：“自成，你不明白，我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熊文燦在廣東招撫過劉香，在福建招撫過鄭芝龍，發(fā)了大財，吃慣了這號利，把我也當(dāng)成劉香和鄭芝龍。嗨，他媽的，老狗熊！”
“他們把你當(dāng)成了搖錢樹，聚寶盆?！?br/>
“李哥，我這十個月的安穩(wěn)日子是拿錢買的，沒有一個文官武將，不問咱老張伸著手討賄賂。媽媽的，把老子幾年的積蓄快擠光了，還是填不滿他們的沒底坑。就從這一點說，明朝非亡不成，不亡才沒有天理哩！別說我是假投降，就是真投降，這班大小官兒們也會逼得咱老張非重新起義不可?！?br/>
“所以我勸你不要這樣拖下去?！?br/>
“伙計，你以為我高興拖下去？你以為我愿意低三下四應(yīng)付那些大官兒們？這班官兒們，黑眼珠只看見白銀子，句句話忠君愛民，樣樣事禍國殃民。你以為我喝了迷魂湯，愿意跟他們在一起長久泡下去？咱弟兄們雖不說曾經(jīng)叱咤風(fēng)云，跺跺腳山搖地動，可是不含糊，咱是從砍殺中闖出來的，一天不打仗急得發(fā)慌。如今這日子，像二鍋水，不冷也不熱，溫吐嚕的，盡叫人磨性子，你以為我喜歡？有人說咱張獻忠服輸了，真想投降，這可是把眼藥吃到肚里啦?！鲍I忠嘿嘿地笑一陣，把大腿一拍，接著說：“至于熊文燦這班龜兒子，他們忘記了，我的名兒叫張獻忠，可不叫張獻寶！”
“我聽說你派人到北京去花了不少錢，真的么？”
“別提啦，都怨那個薛瞎子！他龜兒子目下還住在北京。等他回來，我得好好地罵他一頓！”
自成知道他罵的是一個叫做薛子斌的，是獻忠的親信將領(lǐng)，一只眼睛在作戰(zhàn)中掛了彩，瞎了。自成同他也很熟。
“難道不是你派薛子斌去北京替你拿銀子打通關(guān)節(jié)？”
“我派他？派個屁。是他自家出的主意！我起初只打算假降一時，叫我喘口氣，補充一些人馬甲仗，可是老薛這個龜兒子想真降。他天天慫恿我派他去北京，走他堂伯薛國觀的門子，用金銀財寶收買朝里的達官貴人替我說話。我一時糊涂，就派他去啦。媽的，錢花了不少，可是朝廷該猜疑還是猜疑，沒有買到別的，只買到一點：讓我暫時能夠在這兒休息整頓！”
自成笑著說：“有你派老薛去北京花的那些冤枉錢，拿出來一部分養(yǎng)兵，一部分周濟窮人就好啦。我們要成大事，應(yīng)該首先得民心，用不著拿錢買朝廷的心。敬軒，你想收買滿朝的達官貴人，他們的胃口如何填得滿？你的錢扔進大海里啦?！?br/>
“扔進大海里還會聽見響聲，扔進他們的口袋里有時連響也不響?！?br/>
李自成誠懇地說：“損失一些金銀珠寶還是小事，重要的是喪失了咱們起義領(lǐng)袖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背離了起義宗旨，也給各地造反的人們樹立了一個不好的榜樣。因為咱倆是老朋友，在戰(zhàn)場上共過患難，所以我才這么直言無忌。敬軒，你可莫見怪??！”
張獻忠點頭說：“李哥，你說得對，說得對。不管是真是假，到底背了個投降的孬名兒。這幾年因為我老張的名聲大，眾人的眼睛都在望著我。我是替自己名聲抹黑啊，還要低三下四地應(yīng)付那些王八蛋們！”
自成又說：“雖然你走這著棋替自己的半世英名抹了黑，好在趕快挽回還來得及。敬軒，我再奉勸一句：一生名節(jié)所關(guān)，你千萬莫再這樣下去！”
獻忠點點頭，但沒做聲。
“曹操怎么樣？”自成問。
“曹操？滑得流油，滑得像琉璃珠珠。他只花了不多錢，買通了太和山提督太監(jiān)李繼政替他向熊文燦寫了一封書子，又給熊文燦送點禮物，另外沒花一個冤枉錢，就占據(jù)幾縣地盤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下來啦。老熊反而將就他，生怕他三心二意不肯投降，又是派房縣知縣郝景春找他勸說，拉拉交情，又是向朝廷保他做游擊將軍，說他是誠意投降。媽的！有我張獻忠在東邊做屏風(fēng)，替他遮風(fēng)擋寒，他躲在大山里邊安閑自在地享福啦。”獻忠又笑了起來，他的眼色和笑聲里帶著鄙視，但又流露著親切，分明很贊許曹操對朝廷的狡猾態(tài)度。
“他打算以后怎么辦？”
“哼，還不是坐在山里邊觀望風(fēng)色？熊文燦要調(diào)他出來立功，他不肯出來，說他不愿做官，也不要朝廷糧餉，只愿同他的部下散居在山里做農(nóng)民，自耕自食，同老百姓在一起安居樂業(yè)過日子。你瞧，多會應(yīng)付！可是，只要咱老張干起來，他就得跟著一起干，不怕他油光水滑?！?br/>
“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起事？”
“等我準(zhǔn)備好了以后就動手。”
“大約什么時候可以準(zhǔn)備好？”
張獻忠心里說，你現(xiàn)在是輸光了，巴不得我老張干起來，鬧得四處起火，八下冒煙，你好趁火打鐵。我偏不急！于是他裝做不大在意的樣子說：
“說不準(zhǔn)啊，走著瞧吧。”
李自成也不再問，淡淡一笑，從桌邊站起來，背著手走近一個書架，隨便欣賞著那些帶布套的和帶夾板的、排列整齊但頂上蒙著一層灰塵的書，心中卻在想著如何趁今晚將張獻忠在谷城起事的日期商定，免得夜長夢多。獻忠在他的背后忽然說道：
“李哥，你真是有膽氣！”
自成轉(zhuǎn)過身來：“什么有膽氣？”
“我想問問你：你怎么打垮了以后不躲藏起來，竟然敢跑來谷城見我？”
“你是我的朋友，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為何不敢來見你？”
“你不怕我黑你？”
自成心中吃驚，坐下去笑著說：“如果有絲毫害怕你落井下石，我就不會來谷城?！?br/>
“俗話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難道不怕萬一我張獻忠翻臉不認(rèn)人，對你下毒手？”
“我根本沒想到會有萬一。在我們十三家弟兄中，除像劉國能和李萬慶那樣枉披一張人皮的畜生，死心塌地投降朝廷，賣友求榮，無恥之極，其余眾多真正的英雄豪杰，從來沒有黑過朋友的，何況你張敬軒？什么話！”
“要是俺老張?zhí)幵谀愕牡匚?，我的左右人就不會讓我去找你?！?br/>
“那很奇怪。我的左右人沒一個人不盼望我快來找你，共商大計。他們都說，只要咱弟兄倆能夠攜手，明朝官軍雖多，就再也不會把咱們各個擊破。”
“可是人們都說在十三家義軍中咱倆是兩雄不并立，互相不服。再說，這兩三年咱倆又起了生澀，撕破過面子，難道捷軒他們都不想到這些事？”
自成哈哈地大笑起來，說：“敬軒，你也太把我那邊的朋友們看低了！”
“怎么看低了？”
“在他們看來，咱倆雖然曾鬧過意見，傷了面子，但是牙跟舌頭還有時不和哩，何況是朋友相處？這是家里的小事情，不能因小失大。目前大敵當(dāng)前，同心協(xié)力還怕遲誤，誰還記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張獻忠繼續(xù)目光炯炯地逼著自成問：“可是，自成，有朝一日，打垮了明朝，咱倆終究要爭江山呀！難道天有二日么？”
李自成完全沒料到獻忠會講出這個問題，不禁身上出了冷汗。但是他用鼻孔冷笑一聲，不慌不忙地說：
“眼下是大敵當(dāng)前，只有同心協(xié)力才有辦法。至于打垮了明朝以后的事，遠著哩，你未免想得太早了?！?br/>
“太早？據(jù)我看，明朝也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如今是勉強撐持，一旦要垮，很快。到那時，難道咱倆并排兒坐在金鑾殿上？”
“敬軒，我們兩人都是在刀槍林中過日子，每次作戰(zhàn)都躬冒矢石，誰曉得何時陣亡？我們兩個人倘有一個不幸陣亡，這難題豈非不解自解了么？”
“要是咱倆都不陣亡呢？”
“倘若托天之福，咱倆都不陣亡，那也好辦。到那時，有一個人看見天命有定，自己爭也無用，低首稱臣，早弭兵禍，共建太平盛業(yè)，豈不甚好？”
“要是都不肯低頭呢？何況你我，縱然有人肯低頭，手下的將士們也不依啊！怎么辦？”
“那也好辦，不過多留下一些孤兒寡婦而已?！?br/>
“不是還得殺個你死我活么？”
“到那時，如果沒有別的和解辦法，咱弟兄倆就堂堂正正地排開戰(zhàn)場，見個高低，總比目前大敵當(dāng)前，自己家里互相殘殺強得多。再說，不管你暗害我，或我暗害你，都只會使親者痛，仇者快，失天下義士之心，留千載不義之名。假若你戰(zhàn)敗前去見我，不惟我不會下此毒手，連我的手下人也不會想到這里，除非他瘋了。倘有人對我出這號孬主意，我會立刻砍掉他的腦袋。我向來做事情光明磊落，最恨的是當(dāng)面做人，背后做鬼，陰一套，陽一套。我的部下決無人敢勸我做不光明磊落的事！”
張獻忠用拳頭在八仙桌上猛一捶，從椅子上跳起來，說：“好哇，這些話才真是痛快！李哥，你說得很真誠，也是英雄本色，叫俺老張聽起來不能不佩服?！彼驑窍麓舐暯校骸澳镁苼?！”
自成趕快阻止說：“不用拿酒，咱們還有正經(jīng)話沒談完哩?！?br/>
“俗話說，喝酒見人心。一邊喝一邊談，豈不更痛快？”
“你知道我平素不大吃酒，今晚已經(jīng)吃的不少了?！?br/>
“好，那就算啦。自成，說實在的，這兩年就吃了咱弟兄倆鬧意見的虧！”
“敬軒，你這一句話算說準(zhǔn)了。過去都怪我氣量窄，脾氣躁，所以弄得弟兄們犯了生澀，給官軍以可乘之機。三年來我吃了不少虧，作了不少難，才知道鏵是鐵打的，一個虼蚤頂不起臥單，所以冒著路途風(fēng)險來找你，要同你重新擰成一股繩兒對付官軍。今晚你既然掏出真心話，以大局為重，不計前嫌，我的心就安了。我對你說句老實話，有朝一日打下了天下，只要你張敬軒對百姓行仁義，對老伙伴大度優(yōu)容，不要心存忌刻，誅戮功臣，我李自成愿意解甲歸田，做一個堯舜之民，決不會有非分之想。我還要勸捷軒和補之他們都擁戴你像擁戴我一樣。你放心吧，敬軒！”
獻忠搖著頭，狡猾地微笑著，拈著胡須問：“真的？”
“當(dāng)然是真心話，我敢對天起誓?！?br/>
獻忠往椅上猛一靠，哈哈地大笑起來。
“笑什么？”自成問?！澳阋詾槲艺f的不是真心話？”
“俺老張不是小孩子。槍刀林里混了十幾年，刀把兒在手心里磨出繭子，肉屁股磨破了幾副馬鞍子，在這樣事情上還不清楚？你就是一口說出二十四朵蓮花不少一個瓣，咱老張也不信！你如今打成光桿了，自然沒有爭江山的心；等到你羽毛豐滿，還會想到擁戴俺老張么？哈哈哈哈……”
自成望著獻忠微笑，心里說：“不管你多么詭詐，只要你肯暫時同我合作，肯聽我的話在谷城起義就成！”等獻忠的笑聲一住，他不慌不忙地說：
“敬軒，你對我的話沒聽清楚。我是說，倘若你日后對百姓行仁義，對老伙伴大度優(yōu)容，我就擁戴你。反過來說，你要是不仁不義，不能解民倒懸，不用說別人不會擁戴你，我李自成也不擁戴你。天王老子地王爺，人血一般紅。倘若你不仁不義，不能救民水火，別人憑什么要擁戴你？”
“這話倒有些在理?！?br/>
自成忽然臉色嚴(yán)肅，聲調(diào)沉重地說：“敬軒！我雖然知道你一向直爽，可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也真是出我意外！咱倆一起焚毀了鳳陽皇陵，同當(dāng)今皇上是不共戴天之仇。一旦滿韃子退出長城，朝廷能讓你安生練兵么？你如今困在谷城，上而受朝廷疑忌，不給職銜，不發(fā)關(guān)防，不給糧餉，下而受地方官紳訛詐，日日索賄，這處境實在不好。另外，眾家起義兄弟，只要有點骨氣的，誰不說你不該投降？不管你真降假降，別人可搗著指頭罵你！這樣下去，別說朝廷這一頭你抓不住，連朋友也會失盡！”
“我知道。我這一年是耗子鉆進風(fēng)箱里，兩頭受氣?！?br/>
“可是，你竟然還想著咱弟兄倆日后爭江山的事，這不是奇怪么？假若有人再挑撥離間，敬軒，我勸你砍了他的腦袋！”
獻忠的臉紅了，嘻嘻笑著說：“李哥，你莫疑心。不關(guān)別人的事，是俺老張跟你說著玩兒的?！?br/>
“近來我常常想著我們這些人為什么逼得造反，越想越不能半途而廢。我小的時候替人家放過羊，挨過鞭子；二十一歲的時候因欠人家的債，坐過幾個月的牢。因為我坐牢，母親又氣又愁，不久下世啦。拿你說吧，常聽說你小的時候同張老伯趕著毛驢兒進川做小生意。你現(xiàn)在還常罵‘龜兒子’，就是你那時在四川學(xué)的，說習(xí)慣了。有一天你們把毛驢兒拴在一家紳糧大門外，紳糧出來看見地上的驢屎蛋兒，逼著叫老伯捧起來吃下肚去。老伯跪下去磕頭求情，情愿把地上掃干凈?？墒悄莻€惡霸紳糧不答應(yīng)，硬逼著老伯吃下去幾個驢屎蛋兒。從此老伯得了病，從四川回來不久就死了。敬軒，別說咱們起義是為了救民水火，就說咱們的私仇……”
獻忠不等自成的話說完，雙目圓睜，眼珠通紅，用拳頭在桌上猛一捶，大聲說：
“我操他八輩兒老祖宗！老子日后得了地，到了四川，非把那些紳糧大戶殺光不可！”
自成突然問：“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在谷城起事？”
獻忠正要回答，馬元利走上樓來，笑著說：“真是蠓蟲飛過都有影，世間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br/>
自成機警地問：“老弟，什么事？”
馬元利說：“你路過石花街的時候有人認(rèn)出你來，已經(jīng)報給襄陽兵備道張大經(jīng)了。你看，多快！”
“他媽的，真快！”獻忠罵了一句，看著自成說：“可是，張大經(jīng)的耳報神雖然很靈，咱的耳報神也不弱。他周圍的動靜不管多嚴(yán)密，咱這里馬上就知道。”
“你的辦法真多?！?br/>
“屌辦法，還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馬元利對獻忠說：“咱們得小心點。明天一早，張大經(jīng)就會把這個消息稟報林銘球。”
獻忠說：“林銘球這個龜兒子，說不定明天見面時會要我獻出人來哩?！彼{(diào)皮地對自成笑著擠擠眼睛：“李哥，你替我惹出麻煩啦。這可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這好辦。你明天把我獻給林銘球，豈不是既省去麻煩，又可以請功么？”
“那呀，那樣一搞，俺老張在朋友們面前就只好頭朝下走路了?！鲍I忠轉(zhuǎn)向馬元利，把右手一揮，說：“明天在城里多派巡察，倘有人散布謠言，說闖王潛來谷城，都給我抓起來，輕則打他個皮開肉綻，重則叫他的吃飯家伙搬家。至于林銘球和張大經(jīng)這兩個雜種，咱老子自然有法子應(yīng)付過去?！?br/>
馬元利走后，李自成有點不放心，向獻忠問：“萬一他們找你的麻煩，你怎么應(yīng)付他們？”
獻忠笑著說：“你不用擔(dān)心，李哥。玩一玩這班官僚雜種們還不容易？到時候我自有辦法，保管你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在這樓上，沒人能動你李闖王一根汗毛。哎，談咱們的正事吧?！?br/>
“好，還談那件事吧。你說，你打算何時動手？”
“這件事我常在心中盤算。今晚同你一談，我更想早日動手。李哥，我張獻忠要不反出谷城不是父母養(yǎng)的！你說，我什么時候動手好？”
“我看，你最好是明年收了麥子就動手?！?br/>
“我也是這么打算。到那時，糧草就不發(fā)愁啦。”
“我的羽毛也長滿啦，決不會使你陷于孤軍作戰(zhàn)?！?br/>
“這里是四月半間開始割麥，咱們就決定在端陽節(jié)過后一兩天內(nèi)同時動手吧?！?br/>
“敬軒，此事非同小可。咱們今夜一言為定，你可不要中途變卦??！”
“自成，誰要是中途變卦，你看，”獻忠跳到柱子旁邊，拔出寶刀，喀一聲砍進柱子，大聲說，“就如同這根柱子！”
自成拔出一支雕翎箭，喀嚓一聲折斷，說：“我李自成倘若不同你協(xié)力作戰(zhàn)，有如此箭！”
“好啊李哥，咱們大計已定，你就在我這里安心住下去，我替你多派幾個人到各處打聽嫂子的下落?！?br/>
自成暫不談是否住下去的話，卻提出個新的問題：“敬軒，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他們?nèi)齻€人怎么辦？聽說他們都在觀望風(fēng)色，準(zhǔn)備投降朝廷，這話可真？”
“不假。他們都想跟俺老張學(xué)，好駐扎在大別山中休養(yǎng)人馬，沒有誰真打算洗手。”
“請你快派人勸說他們趁目前黃河以南各地官軍不多，假降這一招切莫再用。請他們早做準(zhǔn)備，一旦咱兩個大舉起事，他們也跟著鬧騰起來。這樣互相呼應(yīng)，全盤棋都活了。”
獻忠在自成的肩上拍了一下，笑著說：“嗨，你想的真周到！請放心，他們經(jīng)常派人到我這里來，我只說一聲就行啦。”
自成來谷城的全部計劃都成功了。他的心中十分高興，但為著提防意外變故，決定即刻離開谷城。他緊緊地握著獻忠的手，感情激動地說：
“敬軒，如今咱們兩條心又合成一條心，齊力往前干，大局就在咱們的掌握中了！”
“伙計，你到底肯不肯在我這里多住些日子？”獻忠問。
“不，我今夜就走?！?br/>
“什么！今夜就走？”
“今夜一定走，決不在此多停?！?br/>
“為什么這樣急？又不是火燒屁股！”
“你這里朝廷耳目眾多，加之張大經(jīng)已知道我潛來谷城，住下去對你諸多不便?！?br/>
“怕個屌！他們都吃過咱的賄，說話嘴軟，也不想同咱鬧翻。他們遇事替咱老張掩蓋三分，雙方都有好處，決不會過于頂真。再說咱老張手里有幾萬精兵，怕誰咬了咱的屌？倘若林銘球和張大經(jīng)不識抬舉，請他們滾出谷城很容易，不用費吹灰之力。明天夜間來個假兵變，聲稱要向朝廷索餉，在城里一陣鼓噪，燒幾間草棚子，殺幾個人，準(zhǔn)保他們嚇得尿到褲襠里，不敢在谷城多住?！?br/>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你這里住下去當(dāng)然萬無一失，可是咱們?yōu)橹髂犒溋T大舉起事，萬不能在事前走漏一點消息，使官軍有備，甚且對你來一個‘先發(fā)制人’。你要做得真像是誠心投降，到時候給他們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請你不要留我，我說走就走?！?br/>
“你在路上走了五六天，還沒有歇歇呀，我的哥！”
“你我多年來鞍馬為生，騎在馬上就能休息?！?br/>
獻忠想了一想，說：“好吧，我不留你！李哥，我沒有別的幫助你，送你點馬匹和甲仗好啦。你要多少？”
自成連忙說：“不要，不要。這一年來你也受了挫折，馬匹器械都不夠用，我不能再要你的?！?br/>
“怎么，你看我不起？看我老張不夠朋友是不是？你要是認(rèn)為我老張不是朋友，你就不用來同咱商量什么今后大計，各人管各人的事好啦。”
“我知道你也困難……”
“我雖說也困難，目前到底比你的家底厚，幫幫你的忙也不會叫我傷筋動骨。說吧，李哥，要多少？”
“你要是馬匹多，就送給我一百匹。另外，再送我一點甲仗?！?br/>
“只要一百匹？”張獻忠望著他，好像沒想到他提出的數(shù)目竟是這樣小。“一百匹怎么夠？這樣好啦，我送你二百匹好馬，你所需要的甲仗可以盡量馱去。行么？”
“這，這我可太領(lǐng)情啦?！崩钭猿筛屑さ卣f，連連拱手。
“小意思，小意思，算不得一回屁事兒！朋友們誰都會有遇著困難的時候，水幫魚，魚也幫水。要不要一點錢用？”
“不用，不用。銀子我還有?！?br/>
“這個我不勉強，要用錢你就直說。反正咱老張不打算趕上沈萬三啦，從這只手里抓來錢，從那只手里花出去。真不需要？”
“真不需要?，F(xiàn)在已經(jīng)三更多天。我稍微休息一下，五更動身。你送我的馬匹、甲仗，請你馬上就派人準(zhǔn)備好。還有，你順便告訴我的人們，要他們五更以前把上路的事情準(zhǔn)備停當(dāng)?！?br/>
“我馬上就去吩咐。你睡吧，還可以睡一個時辰。”獻忠想了一下，又說：“你帶的人太少，馬匹多，路上萬一有事不好照料。我再送你一百名弟兄吧?！?br/>
獻忠口說下樓，卻未動身，仍在轉(zhuǎn)動心思。李自成暗自慶幸不虛來谷城一趟，同時也擔(dān)心他走后夜長夢多，獻忠會由于嫉妒他，容易受別人挑撥，取消了明年麥?zhǔn)蘸蟠笈e起事的約定。他故意流露著心安理得的微笑望著瓶中插的梅花，并且聞了聞清幽的芳香，打個哈欠。
“李哥，你打算從哪條路走？”
“石花街這條路我比較熟，往西去駐著王光恩的人，我想還從原路轉(zhuǎn)回去。”
“不好。既然有人在石花街看見你，暗中報給張大經(jīng)，你再從石花街走，豈不容易走風(fēng)？再說，你五更動身，白天走在朝山大道上，很不機密。”
“我來的時候沒有去找王光恩，打算回去路過均州附近時順便約他見見面?！?br/>
“你不用見他吧。看樣子他是想真心投降朝廷。連曹操近來也對他存了戒心，你何必見他？他此刻縱然不會黑你，可是萬一從他那里走漏消息，你從武關(guān)附近穿過時就說不定多些麻煩。小心沒大差，別走原路啦?！?br/>
“老河口對岸不是有個冷家集么？我從冷家集和石花街中間穿過去，打青山港附近進入淅川境，你說行么？”
“不好。青山港駐有官軍，附近沒有別的渡口，兩岸是山，水流很急?！?br/>
“那么走哪條路好?！?br/>
“我看這樣吧，干脆出東門，從仙人渡浮橋過河。人們每天看見我的人馬在谷城同王家河之間來來往往，一定不會起疑心。到了王家河附近，順著官路往光化走，人們也只以為是我的人馬去換防哩。過光化往西北，人煙稀少，山嶺重疊，就不怕走風(fēng)啦。我送你的人馬在光化縣西邊的僻靜處等候?！?br/>
“好，就這樣吧。”
獻忠匆匆下樓去替自成準(zhǔn)備人馬和甲仗。自成又打個哈欠，向床鋪走去。他們都沒料到，徐以顯這時已經(jīng)到了王家河，正在同張可旺秘密計議，要趁機除掉李闖王的辦法已經(jīng)決定了。
第十九章
當(dāng)張獻忠同李自成在樓上談話時候，徐以顯帶了幾名隨從，飛馬奔往王家河，在路上不斷地用鞭子抽打坐騎。到了張可旺的大營，已經(jīng)是四更時候。他叫起張可旺，把應(yīng)該趁機除掉李自成的主意說了一遍。可旺今年才二十二歲，但心辣手狠，超過他的義父。獻忠在丁氏生下來兒子之前，一向把可旺當(dāng)成他的繼承人，而可旺也以獻忠的繼承人自居。近來雖然獻忠生了親兒子，但是因為一則農(nóng)民軍中一向重視養(yǎng)子地位，二則戎馬間嬰兒多不能養(yǎng)大成人，所以張可旺仍然相信他自己定會繼承張獻忠日后打下的江山。聽了徐以顯的話以后，他的睡意忽然全消了，虎地跳起，大聲說：
“你說的對，決不能放虎歸山！”
“可是大少帥，事不宜遲，越快越好?！?br/>
“急什么？飛不了他！”
“萬一飛去，后悔莫及?！?br/>
“他既然遠道前來，必不會走得太急，至少會歇息三天五日。殺他的事，包在我身上，容我慢慢同父帥商量?！?br/>
“將軍差矣。李自成決不會在此多停。倘不立即下手，我們就交臂失之?！?br/>
“怎見得他不會多停？”
“我想，李自成正在忙著收集潰散，查聽妻、女及部將下落，正所謂心急如焚，原來就無意在此多停，加上知道林銘球于此時來到谷城，更使他不肯多停。此人頗為機警，說不定今夜與我們大帥商定起事辦法，明日天不明就會突然別去?！?br/>
“他會走得這么快么？”
“李自成平日用兵神出鬼沒，常使官軍捉摸不定，何況他今日遠離部隊，身入危境，豈敢大意？”
張可旺想了一下，說：“好，決不令他遠走高飛！”
他立刻從標(biāo)營中挑選了二百五十名精銳騎兵，隨同他和徐以顯往谷城出發(fā)，把早晨操練方陣的事情囑咐義弟張文秀負責(zé)。他們奔出王家河寨外時，公雞已叫二遍了。
雞叫頭遍，李自成被張獻忠派的丫頭叫醒了。他才匆匆漱洗畢，張獻忠就走上樓來。
“李哥，我是個急性子，把你提前叫醒了。走，到花廳去吃杯暖心酒，你們就趁著天不明動身吧。你來的機密，走的機密，林銘球住的雖近，他會曉得我個屌！”
“子明來了么？”
“叫來啦，在花廳里等著你哩。”獻忠陪著闖王下樓，又說：“為了機密，我已經(jīng)叫人馬甲仗連夜出發(fā)啦，到光化縣等候你。你自己的五十名親兵已經(jīng)來到，正在吃飯哩?！?br/>
“這樣很好。你想得很周到。”
張獻忠在朋友的肩上拍一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有朝一日俺老張到你李哥的房檐底下躲雨，你可別讓我淋濕衣服啊。”
自成抓住獻忠的手，回答說：“敬軒，倘若有那一天，我決不會讓你站在房檐下邊，一定拉你進屋里。倘若你的衣服淋濕了，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讓你穿。”
“真的？”
“當(dāng)然真的?！?br/>
張獻忠搖搖頭，哈哈地笑起來。自成感到心頭發(fā)涼，在這剎那間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同獻忠的合作決難長久。他在獻忠的背上用力打了一下，說道：
“日久見人心，到時候你就相信我說的話了。”
匆匆地吃過送行酒，闖王帶著醫(yī)生尚炯、張鼐、雙喜和親兵們出了角門，上馬動身。獻忠?guī)е畮酌H兵送他們出城。
天還不明，宵禁尚未解除。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獻忠部下的崗哨和巡邏小隊。獻忠一直送出城外十里，過了仙人渡浮橋，走到一個三岔路口才同客人作別。他對尚炯說：
“哎，干親家，我真想把你留下，怕的自成不肯，沒有說出來。這里離王家河很近。你們要從王家河旁邊經(jīng)過，不看看你的干女兒跟干女婿么？”
“我要同闖王趕路，這一次只好不去看他們啦。以后事情順手，見面的日子多著哩?！?br/>
尚炯的話剛落地，忽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北邊飛奔而來。雖然有一片疏林隔斷，看不清有多少人馬，但他們都是有經(jīng)驗的，單聽馬蹄聲也判斷出有兩三百騎。獻忠覺得詫異：王家河出現(xiàn)了什么事兒？闖王的心中也不免緊張，同醫(yī)生交換了一個眼色。醫(yī)生用眼色給兩個小將和親兵們一個暗示，所有的寶劍在一霎間都拔出鞘來。獻忠一驚，隨即笑著說：
“干嗎？喝，在我老張這里，何必這樣？在這里，既沒有官軍，也沒有什么人敢打你們歪主意。這些人是從旺兒那邊來的，不用多心?！?br/>
自成也笑著說：“他們時時刻刻都怕遇到意外，已經(jīng)成習(xí)慣啦。”隨即向左右大聲喝道：“還不快插進鞘里！”
盡管他這么大聲一喝，雙喜連說“是，是”，卻不肯把寶劍插入鞘中，而張鼐和那五十名親兵都看雙喜的眼色行事，自然也繼續(xù)握劍在手，以防萬一。雙喜從義父的眼色中看得明白，這一聲喝叫并不是出于真心，加上醫(yī)生又對他瞟了一眼，所以他不但格外警惕，還想著萬一出事，他要猛撲到獻忠面前，來一個先下手為強。
轉(zhuǎn)眼之間，張可旺和徐以顯所率領(lǐng)的騎兵穿過樹林。這時東方已經(jīng)發(fā)白，所以張可旺一出樹林就看清了自成正在同獻忠告別。他對軍師說：
“咱們來得正好，晚來一步就給他走掉了?！?br/>
“見面時請你不要急，一定得大帥同意才好下手，反正他走不脫的。”
“我明白。”
一到三岔路口，張可旺和徐以顯忙同客人們拱手打招呼，說幾句挽留的話，但并不下馬行禮。尚炯問：
“茂堂，你們有什么事跑得這么急？”
張可旺支支吾吾地回答：“夜里軍師到了王家河，小侄聽說李帥同你老駕臨谷城，所以特意去城里拜望二位。沒想到二位仁伯走得這么急，倘若遲一步，連一面也見不到了?！?br/>
徐以顯接著說：“還算好，趕上送行了。”
自成連說“不敢當(dāng)”，不再耽擱，重新對獻忠等拱手辭行，率領(lǐng)著一干人眾策馬而去。他們剛一離開，獻忠向養(yǎng)子問：
“旺兒，你們急急忙忙跑來做什么？為什么帶這么多人？”
張可旺對周圍的將士們揮手說：“你們都退后幾步！”
等將士們退后幾步，他把要趁機除掉李自成的主張匆匆地告訴義父，要求答應(yīng)他馬上動手。獻忠說：
“李自成雖然同老子尿不到一個壺里，遲早會翻臉成仇，可是今日他在難中，特意來找老子，老子怎么好收拾了他？不行！”
“父帥，既然你也明白遲早會翻臉成仇，為什么不趁此機會收拾了他，免留后患？寧為兇手，不為苦主！”
張獻忠不再做聲，眼色里流露出矛盾和遲疑。雖然昨夜他已經(jīng)同李自成起誓要在明年麥?zhǔn)蘸蠊餐鹗?，但是他壓根兒就認(rèn)為那是暫時間互相利用。剛才自成的左右人一聽見突起的馬蹄聲就拔出寶劍，豈不明明白白地說明了成見甚深，難以化除么？如果天意真讓他張獻忠日后成就大事，今日除掉自成，正是上順天意，下符左右之心，發(fā)的誓何足重視！但是，倘若把自成暫時留下，在陜西牽制一部分官軍，對他張獻忠目前的處境也有好處。到底怎樣做好呢？……
徐以顯看出來獻忠的態(tài)度比昨夜活動了，正在猶豫不決，于是他趕快向獻忠痛陳利害，求獻忠立刻同意，勿失良機。最后，他說：
“大帥如不納以顯忠言，日后必敗于自成之手。以顯留在大帥身邊無用，請從此歸隱深山！”
張獻忠仍然沒有別的表情。他又向張可旺的臉上掃了一眼，轉(zhuǎn)過臉去，向李自成一起人馬的方向望望。這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他看見李闖王的一小隊人馬在襄江北岸的大道上緩緩地向西北走去，甚至他還看見他的朋友李自成在淡紅色的晨光中揚一下鞭子。
“馬上動手還來得及，”張可旺焦急地催促說，發(fā)紅的眼睛里冒著兇光?！案笌?，我?guī)е犖樽啡グ?？……嗯？追去吧？?br/>
張獻忠仍沒做聲，不住地咬著嘴唇。
“除了他，免落后患。”徐以顯用堅決的口氣說，同時把劍柄握在手里，用眼睛催促張獻忠立刻決定。
從崇禎七年滎陽大會后，李自成的聲望與日俱增；到李自成被推為闖王，更使獻忠深懷嫉妒。昨天夜里因自成兵敗來投，這種嫉妒心和由于互爭雄長而起的積怨，暫時被壓抑下去，同時自成的態(tài)度磊落，議論正大，也使他受了感動，對自成表現(xiàn)了慷慨熱情。此刻經(jīng)張可旺和徐以顯苦口相勸，他的心頭上陡然起一陣風(fēng)暴。
他把可旺帶來的二三百名精銳騎兵掃了一眼，又瞟一眼自成的小股人馬，一個收拾李自成的計劃像閃電般地掠過心頭。他仿佛看見這一血腥事件的全部過程，簡單而又迅速：他裝做想起來幾句什么重要話要同自成談，策馬追上自成，同自成并轡而行。自成毫不提防。他突然一舉手，自成來不及驚叫一聲就倒下馬去。李雙喜等還沒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已經(jīng)被可旺等收拾干凈……
“請大帥當(dāng)機立斷，莫再躊躇?！毙煲燥@一臉殺氣地說，劍已經(jīng)拔出了鞘。
但是張獻忠還不能下這個決心。在農(nóng)民軍的眾多領(lǐng)袖中，張獻忠是以遇事果斷出名的。張可旺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義父在決定殺人之前這樣遲疑。
“馬上他們就走遠了，追起來就費事啦！”張可旺急不可耐地說，隨即用眼色命令他的親兵和標(biāo)兵準(zhǔn)備動手。他騎的蒙古駿馬也急不可耐地噴著鼻子，踏著蹄子，掙緊韁繩，只要主人把韁繩稍稍一松，它就會像箭一般地飛奔前去。
張獻忠沒有點頭允許，但也沒有搖頭拒絕。他一邊注視著漸漸遠去的人馬影子，一邊用右手慢慢地捋他的略帶棕黃色的長須。這時，大家緊張屏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右手上。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習(xí)慣：每逢決定特別費躊躇的重大問題，或決定殺不殺某一個重要人物時，他總是用右手握著長須，一邊想一邊慢慢往下捋，如果捋到一半時把手猛一緊，或往下猛一捋，那就是決定干，如果捋到一半時將手猛一松，那就是一切作罷。
當(dāng)他把長須捋過一半時，張可旺認(rèn)為他已經(jīng)同意，拔出劍來，向弟兄們小聲命令：
“準(zhǔn)備！”
所有的劍都拔出鞘，馬頭朝西，只等大帥的馬一動就出發(fā)追趕。但是獻忠的馬頭沒動。他左手勒緊馬韁，右手仍然攥著大胡子，既沒有往下猛一捋，也不松開。
李自成讓他的烏龍駒在曉色中嘚嘚西行，但并不策馬飛奔。張可旺和徐以顯的突然出現(xiàn)而且?guī)Я四敲炊嗟娜笋R，使他非常懷疑。不過他也看出來，張可旺的出現(xiàn)也出乎獻忠的意外，可見獻忠原沒有黑他的心。因為他是這樣判斷，所以他寧肯冒點危險，也不奔馳太快，致引起獻忠疑心。他明白，如果那樣，不但昨晚同獻忠會見的收獲將化為烏有，連他自身和一干人眾也會有性命之虞。
醫(yī)生和闖王并轡而行，也深為眼前的情形擔(dān)心。他悄悄地對自成說：“闖王，好像徐以顯和張可旺不懷好意，你可覺察到了么？”
闖王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說：“有些覺察，不過不要緊。敬軒縱然變卦也不至變得這樣快。咱們的弟兄們要沉著，緩轡前進，不要露出來慌張模樣?！?br/>
他說這后一句話是要兩位小將和親兵們聽的，所以稍微把聲音放大一點。果然，大家雖然情緒十分緊張，卻不再用鞭子催趕馬匹。
醫(yī)生又問：“闖王，你原打算在敬軒這里歇息兩三天，怎么同敬軒一見面就急著走，是看出敬軒不可靠呢還是因為官軍在谷城的耳目眾多？”
“官軍的耳目眾多是一個原因，另外，另外……”
“另外是看出來八大王不可靠？”
“不是。我倒是覺得敬軒的那位搖鵝毛扇子的軍師，生得鷹鼻子鷂眼，不是個善良家伙。昨晚在酒席筵前，這家伙皮笑肉不笑，眼神不安，說話很少，分明是范增一流人物。所以我想，既然大事決定了，此行的目的已達，在此多停留沒有好處，不如走為上策?！?br/>
“走得好，走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有一個料不到，連老本兒就賠上了?！?br/>
“為著大事，有時也不能不冒著幾分險。當(dāng)時我要是聽補之他們的話不親自來一趟，敬軒就不會有決心明年麥?zhǔn)罩笃鹗??！弊猿烧f到這里，心中感到愉快，又加了一句：“看起來，擔(dān)一點風(fēng)險是值得的?！?br/>
尚炯說：“當(dāng)時我雖然沒有像補之他們那樣勸阻你，可是也總是提心吊膽。常言說，虎心隔毛翼，人心隔肚皮。誰能說準(zhǔn)張敬軒在谷城投降后安的什么心？”
“其實，我何嘗不擔(dān)心吃他的虧？敬軒的秉性我摸得很透！不過，我想著他投降后朝廷并不信任他，處處受氣，連他的將士們都個個忍受不住，我突然來見他，幫他出謀劃策，他怎么能加害于我？可是倘若多停留，那就說不準(zhǔn)啦?！弊猿煽粗t(yī)生問：“你說是么？”
醫(yī)生點點頭，說：“你昨晚把親兵通通留在城外，單帶著雙喜和張鼐住在敬軒的公館里，我真是有些擔(dān)心。可是我看看你的神色，跟平常一樣。你真是履險若夷，異乎常人?！?br/>
自成笑一笑，說：“既然進了谷城，如果敬軒安心下毒手，五十個親兵有什么用？在這種時候，不能靠少數(shù)親兵，要依靠一股正氣，也靠見機行事。”
到一個村子外邊，自成回頭望望，看見離三岔路已經(jīng)走了大約三里多路，張獻忠等一群人馬仍然站在那里向他們張望，他的心中更加斷定張可旺和徐以顯的來意不善，而獻忠正在猶豫。他沒有流露出驚恐不安的神色，等轉(zhuǎn)過小村莊，才狠狠地在烏龍駒的屁股上抽了一鞭。
當(dāng)李自成一干人馬走進小村時，張獻忠向他們最后望一眼，反對殺害自成的想法占了上風(fēng)。目前，他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強大，需要同別人配合作戰(zhàn)才能夠?qū)Ω豆佘?，打開新的局面。如果殺了李自成，會使羅汝才等許多人對他寒心，沒有人敢同他合伙，剩下他一個巴掌就拍不響了。想到這里，他的心頭一震。他又想，清兵在關(guān)內(nèi)不會停多久；清兵一退走，洪承疇和孫傳庭還會領(lǐng)著人馬回來，說不定還會調(diào)來很多邊兵。如果干掉自成，他自己更不好應(yīng)付……
“對，留下自成！”他在心里說?！傲羲陉兾魍献」佘姷囊粭l腿吧！”
“大帥，還在猶豫么？”徐以顯問，隨即給張可旺使個眼色。
“快動手吧，萬不可放虎歸山！”張可旺催促說，同時把韁繩一提，使自己的馬走到前邊。
張獻忠把眼睛一瞪，把手中的大胡子向外一拋，嚴(yán)厲地說：
“旺兒，做什么？媽的，這樣性急！……進城！進城！”說畢，他勒轉(zhuǎn)馬頭，把鐙子一磕，向浮橋奔去。
張可旺和徐以顯互相看看，不敢違抗，沮喪地勒轉(zhuǎn)馬頭，慢慢地把寶劍插入鞘中，隨在獻忠的背后往浮橋奔去。
薄霧散盡，冬日早晨的太陽顯得分外嬌艷。
漢水上閃著金浪。洪流向東去，人馬向西行。不過大半個時辰，便到了老河口鎮(zhèn)外。
老河口在明朝末年還是一個不大的市鎮(zhèn)，不像清朝中年以后那樣的商業(yè)發(fā)達。但因為它是朝山要道，瀕臨漢水，所以比它近邊十里的光化縣熱鬧得多。這兒駐有張獻忠的少數(shù)部隊，市面秩序很好。李自成因為弟兄們在出發(fā)前吃過早飯，就帶著隊伍從鎮(zhèn)外繞過，免得招搖。
當(dāng)隊伍在老河口以北幾里遠橫越朝山官路時，一個香客的口音引起尚炯的注意。他停住馬把香客打量一眼，看他穿一件很破的紫花布短尾巴棉襖，戴一頂在當(dāng)時北方下層社會中流行了短短幾年的一種小帽，帽檐低得遮住眉毛，使別人看不清他的臉孔，人們就把這種帽子叫做“不認(rèn)親”。特別引起尚炯注意的是，在當(dāng)時一般人的大襟扣子都是向右扣，只有寶豐、郟縣和盧氏一帶山里人的大襟向左扣，保留著上古某些民族“左衽”的遺風(fēng)?？匆娺@種服裝，一種同鄉(xiāng)的感情從醫(yī)生的心頭上油然而生，便在馬上堆著笑容問：
“老鄉(xiāng)，貴處可是寶豐一帶？”
“不敢，小地方就是寶豐?！毕憧凸Ь吹卣咀』卮穑驗橹朗峭l(xiāng)，也不怎么害怕。
“我是盧氏人，”尚炯說，“咱們相離不遠。”
“那可是不遠，近同鄉(xiāng)哩！”香客笑著說。
“咱那一帶災(zāi)荒怎么樣？”
“唉，大災(zāi)啊，不能提啦！”
香客簡單地把家鄉(xiāng)的災(zāi)荒情形說了說，但他說比起南陽府十三州縣來還輕一些，就怕明年春天會要餓死不少人。尚炯嘖嘖地嘆息兩聲，又問：
“寶豐縣有一位牛舉人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br/>
“他如今可在寶豐？”
“聽人們說他在幾個月前進京了，怕沒有回來吧?！?br/>
“進京了？進京做什么？”
“聽說是為打官司的事?！?br/>
“打什么官司？同誰打官司？”
香客看他問得這么關(guān)心，知道這人同牛舉人不是泛泛的交情?？墒撬麑嵲诨卮鸩涣怂膯栴}，只好抱歉地喃喃說：
“咱，咱是鄉(xiāng)下莊稼人，不清楚城里的事。咱的鄰村有牛舉人的一家佃戶，咱只是聽說一個荒信兒，沒有多打聽?！?br/>
尚炯不再問下去，對香客笑一笑，鞭子一揚，繼續(xù)趕路。
當(dāng)他同香客說話的時候，李自成也停下來，聽他們說話。這時他在馬上回過頭來問：
“子明，你打聽一位什么牛舉人？”
“啊，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極有學(xué)問，極有作為，可惜時運不佳，困守家園，不得一展抱負！”
自成連忙問：“什么名字？”
尚炯把韁繩輕輕一提，使他的馬緊跑幾步，同闖王并馬而行，然后說：
“此人姓牛名金星，字啟東，原籍盧氏，寄居寶豐。他是天啟丁卯舉人，一次會試不售，原來也不屑于再去搞八股這一套無用東西，倒是很留意經(jīng)濟，對于天下山川形勢，古今治亂之理，了若指掌。我同他是少年同窗，自幼就對他十分敬佩，所以每遇到那一帶同鄉(xiāng)，總想打聽他的消息。”
闖王又問：“這么說，定是一位有真才實學(xué)的人了？”
“確實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我們是孩提之交，深知他少有大志，胸富韜略，讀書極博?！?br/>
自成感慨地說：“像這樣的人才反而常常不能為朝廷所用，埋沒一生，不得展其所學(xué)！”
“牛啟東素不喜章句之學(xué)，認(rèn)為那是腐儒偽裝道學(xué)的幌子，駔儈謀求功名利祿的階梯，無關(guān)乎國計民生。加上倜儻不羈，嫉惡如仇，因此不諧于俗，一肚皮經(jīng)邦濟世的學(xué)問無人賞識，無處施展?！?br/>
“多大年紀(jì)？”
“他中舉的那一年是二十九歲，如今正是不惑之年。”
闖王頻頻點頭，沒再做聲。他本有把天下英雄人才都羅致到身邊的渴望和夢想，所以尚炯的談話自然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心思。過了一陣，他嘆息說：
“唉，我們要是能得到這樣的人才就好啦！”
“那當(dāng)然太好啦?！?br/>
說話之間，他們從光化城外走過去三四里遠，在一個荒涼的紅土崗坡前遇見了獻忠贈送的那隊人馬。為首的小校名叫王吉元，鄧州人，約摸二十出頭年紀(jì)。李自成問了王吉元的家中情形，又對弟兄們說了些勉慰的話，賞了點零用錢，繼續(xù)趕路。
這天中午，他們在浙川縣和光化縣交界處的一個山村里停下打尖。當(dāng)士兵們忙著燒水做飯的時候，闖王同老神仙在村邊散步，走進一座破敗的關(guān)帝廟中。關(guān)公的泥像塑得很不好，肚子過于肥大，像一個肉店掌柜的肚子，很沒力氣。他的左手拿一本《春秋》，右手拿一把打開的折疊扇。扇子上寫著幾行惡劣的草書，上款題“云長二兄大人雅屬”，下款題“愚弟諸葛亮拜書”?？戳诉@兩行題款，兩個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走出廟門以后，自成收了笑容，咂了一下嘴唇，說：
“子明，我很想派人去北京一趟，可是在馬上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br/>
“派人去北京做什么？”
“你看，咱們不能老住在商洛山里不動，喘喘氣還得大干，不干出個名堂來不會罷手。咱們應(yīng)該多知道一些朝廷的虛實情形。坐井觀天，悶在鼓里，怎么行？”
“你說得十分對。干大事、創(chuàng)大業(yè)的人就該如此。可是派誰去呢？”
“是呀，就是缺乏一個合宜的人！”停一停，李自成猶豫地望著醫(yī)生的眼睛問：“老兄，你辛苦一趟行不行？”
尚炯怔了一下，等他明白了闖王確實想派他去北京一趟，他十分高興地說：
“行！行！只要你覺得我辦得了，我馬上就去！”
“可是目下正是天寒地凍時候，路上太辛苦了?！?br/>
“只要穿暖一點，天冷怕什么？哎，小事！”
闖王大喜，說：“既然老兄不怕辛苦，我就重重拜托啦?！闭f畢，連連拱手。
尚炯趕快還揖，問：“什么時候動身？”
“等咱們回到老營后詳細計議，自然是越早越好?！?br/>
尚炯因接受了這么一個重要的使命，感到滿心快活，拈著胡子說：
“到了北京，說不定會找到我的那位同窗哩?！?br/>
“要是你看見這位牛舉人，請代我致意。”闖王沒有敢說出他希望請牛舉人來參加造反，因為他知道在目前情形下，那班舉人、進士們還瞧不起起義部隊，看他是“賊”。
“我一定代闖王致意?！鄙芯蓟卮鹫f。他有意把牛金星請來同闖王合作，但又不敢奢想，所以話到口邊卻沒有吐出。
尚炯沒有家。他的家世清寒，父母和妻子早死了，也沒兒子。年輕的時候他喜歡擊劍、賭博、嫖妓、結(jié)交江湖朋友。后來為打抱不平，得罪了地方豪紳，從故鄉(xiāng)盧氏縣逃出，在晉南平陽府一帶行醫(yī)。崇禎六年冬天，闖王高迎祥率領(lǐng)農(nóng)民軍從陜西進入晉南時候，他被朋友慫恿，參加進去。由于農(nóng)民軍對醫(yī)生特別尊敬，而他又是個慷慨豪爽、喜歡打抱不平的人，所以在農(nóng)民軍中如魚得水。崇禎八年正月，農(nóng)民軍十三家七十二營在滎陽舉行會議以后，他就一直跟著李自成。他的家是世代祖?zhèn)魍饪?，他自己的醫(yī)術(shù)本來就十分出色，加上幾年來每到一地就向老年人和僧、道異人們訪問請教，搜集各種單方和秘方，再加上他在軍隊里積蓄了極其豐富的治療經(jīng)驗，醫(yī)術(shù)大進，達到了神妙境地。幾年來他把李自成的部隊看成了自己的家，把徒弟、士兵和孩兒兵當(dāng)成自己的兒子看待。他熟識的農(nóng)民軍領(lǐng)袖愈多，愈覺得李自成是一個非一般可比的杰出人物。別的農(nóng)民軍領(lǐng)袖身上所具有的長處和美德他幾乎都有，而他身上所具有的東西別人就不能都有。特別是近兩年多來，就是說從自成被推為闖王以來，他看見自成正像樹上的果子一樣，更加成熟。他對自成懷著無限的敬愛和忠貞，把他的事業(yè)看成了自己的事業(yè)。所以，盡管他明知道在路上，在北京，都可能遇到危險（辛苦算得什么?。┖屠щy，他并不考慮這些，而是以激動的心情和堅決的態(tài)度接受了任務(wù)。他暗暗地想，如能在北京找到牛啟東，把李闖王對他仰慕的意思告訴他，為日后拉他來輔佐闖王打天下埋個伏線，該有多好啊！
幾天以后，他們這一起人馬回到商洛山中。因為前站先回，所以等闖王率領(lǐng)大隊快到老營時，成群的將士們出村迎接，像迎接久別的親人。這些人中，有不少新回來的將士和孩兒兵。在路上的時候，李自成等每個人的心中都希望回來后突然看見高夫人和劉芳亮已經(jīng)帶著失散的老營人馬回來，但此刻他們失望了。闖王的心中更加為他們擔(dān)憂，不禁暗暗自問：“難道真的都完了么？”正在這時，忽然從人堆中走出來一個道士，緇衣黃冠，須眉疏朗，皂靴上還帶著征塵，向自成拱手笑道：
“闖王，你看不出來是我吧？”
自成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哈哈地大笑幾聲，走近去抓住道人的一只胳膊，大聲說：
“啊呀，我簡直認(rèn)不出來是你啦！你從哪兒回來的？”
“從崤山里邊。剛到，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哩?！?br/>
“都是誰在崤山里邊？”闖王放低聲音問，不禁心有點跳。
“夫人同劉將爺都在那里。他們特意派我來商洛山中找你，請你不要掛念。這里人多，到老營我再細稟。”
“走，快跟我去老營！”
闖王回頭來看看尚炯。醫(yī)生只是笑，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