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新帝呼蘭桓在宮中設宴。
雅西三君,七軍統(tǒng)領,六司首座,西東六部銜令人并刑典六卿,七軍首將,外加皇親文臣若干,整個麟衍殿坐得滿滿當當。
宮云息坐在東陵君位上,朝著六司那里看了許久,才等到琥珀犀把頭抬起來。
她端起酒盞遙遙相敬,對面人也拿著酒杯沖她抬一抬,一仰頭飲了。復而又斟又飲,再斟再飲,未再抬頭。
自她這位哥哥去為母親玉玲瓏守棺,就只在璧羅山和東山之間周轉,十年間與她相見不過三五面。宮府里他的院子雖每日有人打掃,可沒人住著終究失了生機,連草木都顯出些荒敗之色。
即是他酗酒漸兇這件事,也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琥珀犀原先從不沾酒,還總惱她是介沒出息的醉鬼,而今徹底變了性情。
她對面的坐席,坐著兩個人。一位是七軍統(tǒng)領,楊荊楊將軍。另一位,身著清霜緞袍,手里打把玄底碧絲孔雀翎折扇的,就該是新任春陵君澹臺槿。
果不其然,年輕男子瞧見她轉過頭來,端起酒杯抬手一敬,
“澹臺槿,見過東陵君?!?br/>
她回之一盞,
“見過春陵君?!?br/>
宴會未開始,階下已有舞姬流轉,絲竹管弦之聲繞梁而上,泠泠動人。
無論何種聚會宴席,顏青平一向遲來,酉時三刻才堪堪進殿。
他今日換了件水綠底兒荼白刺繡的錦絲袍子,鎏著金絲,顯出十二分精致,甫一進門就聽見珠玉相撞的清脆聲響。
人還未坐定,又悄悄把自己的座位朝旁邊人挪了挪。
“我剛去你府上,給你送了樣好東西。春和先收著了,你回去之后別忘了跟她討?!?br/>
“什么東西?”
“匾?!?br/>
戌時準點兒,樂師們停下手中樂器,舞姬也收了水蛇一樣的腰肢,恭恭敬敬立在一旁。新帝呼蘭桓一身玄金袍服,冠嵌血玉,沉著步子走進殿內。他身后跟著位紅衣銀冠的姑娘,乃楊修盈之女楊清越,據(jù)說下個月初立后大典,便是要封她做皇后。
新帝登基,夜宴朝親,正是喜慶時候,可就在這喜慶的時候,卻出了件不大喜慶的事。
宮樂坊的鵝毛天仙舞剛跳到一半,白花花的鵝毛還飄搖在大殿里,就聽見殿外侍衛(wèi)通稟之聲,殿門打開,先是沖進一個小太監(jiān)跪倒在外殿,身子抖得像篩糠,說話也顫音,半天聽不清楚。緊接著又有侍衛(wèi)押進來三個宮女,衣不蔽體,也發(fā)著抖跟見了鬼似的。
待內殿的舞女讓出一條道,殿內也重新安靜下來,才有兩個侍衛(wèi)頭子,架著一個人進了外殿,東六部銜令人上御前回稟,說是捉住了婢女失蹤案的主謀。
婢女失蹤這件事,宮云息他們在宮外是聽說了的。
先帝去世不久,幾個太妃的宮里開始有年輕的宮女失蹤,前前后后攏共十五個。彼時正值朝廷新舊交替,事務繁雜,刑典六卿查了十多日,把花園水井后山小樹林翻了個底朝天也不見消息。宮里面好一通驚慌失措,甚至出了風言風語說是什么先帝去了陰間太寂寞,特地召些年輕漂亮的去伺候。
想不到,新的東六部銜令人一上任,就破了這么個大案,真給他們春陵君壯臉。
“回陛下,今晚禁軍按例巡查,在重明湖附近遇見這三個宮女,說是從犯人手里逃出來的。下官剛才核實過,恰是寧太妃宮里前些天失蹤的那三個?!?br/>
“犯人是在哪兒抓住的?”
“屬下從這三個宮女口中得知她們被關押的地方,便立即帶兵去搜,正好撞見犯人在掩埋尸體。那地方……”
東六部銜令人明顯遲疑了一下才繼續(xù)說,
“是重明湖中的湖心島?!?br/>
湖心島。
“你們方才帶兵到島上時,他正在掩埋尸體?”
“回春陵君,當時犯人正在把尸體從地窖里往花園運,花園里有挖好的坑,還未真正開始掩埋。一共十二具尸首,屬下皆已從湖心島帶回。”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尸體已交由殮檢司詳查,死因倒是明顯,十二具尸體七零八落,血肉模糊,像是被猛獸啃食?!?br/>
東六部銜令人這話說的有意思,偌大皇宮里除了太妃們養(yǎng)的貓兒雀兒,哪有什么猛獸?
最猛的獸,恐怕就是人了。
上首的呼蘭桓聽了這話,慍怒道,
“能在這皇宮里藏十五個人,我倒要看看是誰這么大本事?抬起頭來!”
那犯人像是在泥潭里滾過,發(fā)髻散亂,面容模糊,衣服上斑斑塊塊全是染了血的黑泥,連本來的顏色也看不清。
旁邊侍衛(wèi)看他不應,一腳把他踢跪在地上,扳起他的下巴讓他瞧著圣上。
蓬亂灰發(fā)下露出一雙無神濁目。
旁的人不知道他是誰也就罷了。這張臉,這雙眼睛,她卻不會不認得。
宮云息從坐席上起身,碧藍銀絲的衣擺垂落于地。她理好衣袖,行至被侍衛(wèi)擒住的犯人身前,拱手俯身深拘一禮,道,
“東陵君,參見淵王爺?!?br/>
幾在同時,顏青平也已立于人前行禮,
“延陵君,參見淵王爺?!?br/>
話音方落,周身的宮女太監(jiān)撲撲通通跪倒一大片,席位上的大小朝臣也坐不住,皆起身瞧著此處動靜。
東六部銜令人抓回來的犯人,竟是前朝太子呼蘭淵。
呼蘭淵是先帝長子,勤學好問,政理通透,人又俊朗端厚,頗得先帝器重。自十二歲封太子,二十一年政途順遂,他為新帝,本是朝中人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事。
即便先前幾年,四皇子戰(zhàn)死,六皇子早夭,三皇子與五皇子越發(fā)不中用,先帝因著太子穩(wěn)妥的緣故,也一直未發(fā)愁過皇嗣之事。
可三年前一樁血案,卻把一切都毀了。
三年前,七月初六。寧妃宮里一個叫阿櫻的宮女,因遭呼蘭淵折辱,服毒自殺。
先帝本打算將這樁事情壓下來,私底下斥責一番就罷,可阿櫻入棺前夜,呼蘭淵不聽攔阻,擅自去御欄監(jiān)見那丫頭的尸首。待清晨再回東宮之時,已是渾身污血,胡言亂語的瘋人一個。
即便伽南司首座北細辛親臨,也無計可施。先帝下旨將他禁足于重明湖湖心島,無令不得擅出。
聽說那個叫阿櫻的宮女,最后是按太子侍妾的位分下的葬,入棺的時候尸體血肉模糊,如遭啃食,十分可怖。
此時,聽聞消息的寧太妃和掌事的宋嬤嬤一行也趕至麟衍殿,一直坐在側席的楊修盈出列立于階前,拱手稟道,
“皇上,宮人失蹤一案至今已歷月余,性質惡劣,宮中人人自危。如今終將罪魁禍首抓捕歸案。臣以為,應當即日落罪問斬,以示陛下嚴明?!?br/>
此話一出,幾位朝臣拱手附議。
“陛下,”宮云息護在呼蘭淵身前,朝上首的桓帝道,
“事關重大,還請陛下下旨詳查?!?br/>
“東陵君當知,天家犯法與庶民同罪。今日之案眾目睽睽,人證物證俱全,饒是太子也罪無可恕。更何況,我瞧這里跪著的,不過一個泥窩里爬出來的瘋子。東陵君身為三君之首,卻硬要為他辯罪嗎?”
“楊將軍這話,倒叫本君惶恐。淵王爺幽居湖心島不過三年,怎么,楊將軍不認得了?”
楊修盈畢竟年歲老邁不比當年,此時聞言一怔,竟未能及時駁斥回去。
“此案隸屬東六部管轄,春陵君作何看法?”
呼蘭桓轉過身問向一旁的澹臺槿。
被點名的還沒什么反應,倒是階下眾人齊刷刷抬頭緊盯著他。
這位新任春陵君,繼位之前從沒人見過,既不知他是澹臺家哪支旁系誰之長子,也不知他有什么過人之處能拼得過嫡親的澹臺季。
至于此時他是什么心思,打算跟誰站在一邊,又會如何回皇帝的話,就更沒人猜得到。
“陛下,臣這位銜令人邀功心切,把我平時教給他的東西都忘得一干二凈,讓陛下見笑了。緝兇抓人,審案治罪,確是我東六部的規(guī)程??扇缃袢俗C未審,物證未驗,何來定罪之說?”
澹臺槿的聲音沉靜,說話時臉上總帶清淺笑意,書卷氣縈繞周身,這樣一位春陵君,查案治罪的樣子很好想象,可追兇殺人時是什么模樣,還真是想象不出。
“此案至今,疑點頗多,證據(jù)疲薄。容臣冒犯,雖說天家犯法當比庶民,但淵王爺畢竟是陛下長兄,案子放一放不妨事,如若今日決斷有失,讓陛下落得弒兄之名,而做礙于朝堂政事,恐怕得不償失。”
此言說罷,階下蓄著勁兒準備互掐的兩撥人陷入沉默。
拿弒兄之過威脅皇帝,小伙子還真是敢說。可既然說了,楊修盈一干人等也就不好再辯,不然就是逼著皇帝殺親。
這位春陵君雖從未見過,今日倒是幫了她一個大忙。宮云息抬頭看著階上之人,默默在心中記下一筆。
“諸卿所言皆有道理,”
呼蘭桓沉聲道,“今日之案就交由東六部,由春陵君詳審之后再做定奪。只是湖心島不宜再居,這幾日,就請皇長兄先屈居文成殿吧?!?br/>
直至夜宴結束,在座眾人都無心再賞歌舞,而是時刻瞧著階上那位。呼蘭淵坐在新加的坐席上,左手捏著金玉酒盞,右手抓著兩塊核桃松餅,毫不在意各處投來的灼灼目光,聚精會神地看著殿下的舞姬們,癡癡癲癲地笑。
口水流到衣襟上,洇出一片濕漬。
晚宴挨到戌時將盡,麟衍殿外面是一片花園,賓客散盡后,黑黢黢靜悄悄一片。梨樹開了許多,空氣里浮動著清雅香氣。
呼蘭淵吃點心入了迷,一直吵著不愿走,把幾個盤子的糕點都包進懷里才作罷。
瞧著兩位侍婢一左一右摻著他離開,殿里一直陪著他的兩位也起身準備回府。
“我去偏殿取你的外袍,夜里風大,你就在這兒等著我?!?br/>
“好?!?br/>
待顏青平走后,宮云息思忖片刻,還是不大放心呼蘭淵,起身跟了出去。
也幸好她跟了出去。
麟衍殿的侍衛(wèi)都被帶至總管那里領賞,花園里無人看管。而呼蘭淵此刻,正抱著頭縮在角落里,被那位掌事的宋嬤嬤揪著衣領。
宋嬤嬤一反往日謹小慎微的模樣,一雙眼睛瞪得血紅,
“太子爺,我問你。你可還記得阿櫻?十年前,阿櫻只有十五歲,你逼她與你相好卻被人撞見,你便拿了毒酒讓她喝。她喝了!也死了!可你為什么還不放過她?還要折辱她的尸身?她當年死的時候,一具身體七零八落的,渾身上下一塊好肉都沒有。你如今又造下這些孽債,還不肯承認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珠子仿佛要迸出血花來,
“當年你貴為太子,阿櫻不過區(qū)區(qū)婢女,我求告無門只得咽下。人道是天道好輪回,你得了瘋病成了這般模樣,如今又犯下滔天罪行,論誰家的理,你都該為我死掉的女兒償命!”
她說著突然站起身,伸手掐住了呼蘭淵的脖子。
“放肆!”
宮云息將腰間佩刀九十九連鞘擲出,正中宋嬤嬤肩窩。宋嬤嬤吃痛,松開手倒在地上。
宋嬤嬤趴在地上,冷眼瞧著趕至呼蘭淵身邊的宮云息,陰笑一聲,從袖口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極尖極利,在月色下閃著寒光。
“呵,東陵君?你也是一樣!你們這些人都一個樣!穿金子,戴元寶!吃人肉,喝人血!他的命是命,阿櫻的命就不是命嗎?死掉的十二個奴才就不是命嗎?”
她說著,看見宮云息正低頭扶呼蘭淵起來,又見著佩刀九十九躺在地上,便舉起匕首朝她心口撲去,
“你方才不殺我,就休怪我殺你!”
然而只是須臾之間,斬風月就出了鞘,穩(wěn)穩(wěn)地架在宋嬤嬤的脖子上。
“別再往前邁了,我這刀,不愛見血?!?br/>
點點燈火伴著腳步聲,兵戈聲由遠及近,那兩個去搬救兵的侍婢終于回來,重新?lián)狡鹆藝樀貌惠p的呼蘭淵。宋嬤嬤也交由侍衛(wèi)押送下去。
她本還有活路,如此一鬧卻是死路一條,倒也無甚顧慮,成了徹底的潑皮,被侍衛(wèi)架著雙肩押走時,還不忘指著宮云息的鼻尖罵道,
“你今日罔顧情理,輕賤人命。來日死了身邊親近的人,必要比我心痛十倍!”
顏青平拿著衣服好不容易找到這里,宋嬤嬤早被拖得遠了,花園里一片寂靜,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怎么不在殿里等著,也不怕吹了冷風?”
“還好,不覺得冷?!?br/>
顏青平抬手,將黑錦的狐皮大氅披在她身上,又仔細系好頸前的緞帶。
宮云息沒推拒,垂著眼睛看他的手。
其實這個動作讓她很不舒服,挨的太近,總想拔刀。
可她記得在她拿斬風月以前,當是經常被他這樣披衣服的,有時候裹在身上的分明就是他的衣袍,厚厚暖暖還帶著香味兒,也沒什么奇怪。
她也記得,她第一次把他推開那次。他什么也沒說,安安靜靜地站在斬風月閃著銀光的刀尖后面,一雙桃花眼瞧著她。
沒什么光,沒什么興味,那樣好看一雙眼睛,只剩下深深冷冷一潭枯水。
所以她一直忍著,披衣服也沒關系,系緞帶也沒關系,同乘一匹馬也沒關系。
只要,別再看見那種眼神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br/>
月光被梨樹的樹枝割得零零碎碎的,落在一個人身上。夜里昏幽,面貌看不清楚,只隱隱覺得身姿俊逸,氣質雅靜。
他朝著這邊瞧了一會兒,也斂了斂衣袍,合上折扇,往遠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