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shí)李慕剛才已經(jīng)看到張大人了，也猜到他看到這陣勢，可能會(huì)慫一把。

    但當(dāng)著這么多百姓的面，人已經(jīng)抓回來了，他總要站出來的，畢竟，李慕只是一個(gè)捕頭，只有抓人的權(quán)力，沒有審案的權(quán)力。

    李慕走到后衙，正好看到一道人影要從后門溜走。

    李慕抬起手，說道：“大人……”

    現(xiàn)在溜走已經(jīng)不可能了，張春回過頭，輕咳一聲，面露正色，說道：“是李慕啊，本官剛剛回來，怎么，有事嗎？”

    李慕開門見山的說道：“幾名官宦子弟，在街頭縱馬，險(xiǎn)些傷了百姓，被我?guī)Я嘶貋?，需要大人審理?！?br/>
    張春道：“街頭縱馬有什么好審理的，依照律法，杖三十，囚七日，你自己看著辦吧?！?br/>
    李慕道：“我只是一個(gè)捕頭，沒有判罰的權(quán)力?！?br/>
    他話音落下，王武忽然跑進(jìn)來，說道：“大人，都丞來了。”

    都衙的三名官員中，神都令和神都丞因?yàn)樽儎?dòng)太過頻繁，一直由其他衙門的官員兼任，兼任神都丞的，是禮部員外郎。

    張春走出去，一名穿著官服的男子看向他，拱手道：“本官鄭彬，這位就是都衙新來的都尉大人吧？”

    張春拱手回禮，說道：“本官張春，見過鄭大人。”

    他說完之后，話音一轉(zhuǎn)，指著衙門院內(nèi)的眾人，說道：“正好，衙門內(nèi)有一樁案子要處理，既然鄭大人到了，理應(yīng)由鄭大人升堂……”

    “只是街頭縱馬這種小事，就不用升堂了……”鄭彬揮了揮手，說道：“警戒一番，讓他們下次不要再犯就行?！?br/>
    “這恐怕不好吧?！睆埓嚎戳丝磭诙佳猛饷娴陌傩眨f道：“街頭縱馬，危害百姓，依照律法，當(dāng)杖二十，囚七日，以儆效尤?！?br/>
    鄭彬眉頭皺起，想了想，說道：“若只是縱馬，未傷及百姓，依照律法，也可以銀代罪，二十杖，可以二兩銀子代之，七日監(jiān)禁，可以七兩銀子代之……”

    張春點(diǎn)頭道：“律法中確有此條，鄭大人真是機(jī)敏。”

    鄭彬當(dāng)做沒有聽懂他的話外之意，走到幾人身邊，說道：“街頭縱馬，依照律法，罰你們每人九兩銀子，以后不要再犯了?！?br/>
    名叫朱聰?shù)哪贻p男人沉著臉，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gè)……”

    鄭彬沉聲道：“外面有那么百姓看著，如果驚動(dòng)了內(nèi)衛(wèi)，可就不是罰銀的事情了。”

    朱聰雖然是他頂頭上司的兒子，但這種事情，鄭彬也不想為他強(qiáng)出頭。

    街頭縱馬，本來就是違背律法的事情，若是都衙非要依法行事，他們一頓板子，七天的牢飯是必吃的，能以罰銀小事化了，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局。

    此事本就與他無關(guān)，如果不是朱聰?shù)纳矸?，鄭彬根本懶得插手?br/>
    神都局勢不明，暗流涌動(dòng)，能這樣解決最好，若是將事情鬧大，最終不好收場，他豈不是遭了無妄之災(zāi)？

    朱聰最終沉默了下來，從懷里摸出一張銀票，遞到他手上，說道：“這是我們幾個(gè)的罰銀，不用找了……”

    他從李慕身邊走過，對他咧嘴一笑，說道：“我們還會(huì)再見面的?！?br/>
    說罷，他便和另外幾人，大步走出都衙。

    鄭彬?qū)⒛菑堛y票交給張春，說道：“本官也走了，臨走之前，再給張大人提醒一句，我們這些做官的，一定要教好自己的手下，不該管的事情不要管，不該說的話不要說，千萬不要被他們拖累……”

    張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官的手下，本官教的很好，不牢鄭大人費(fèi)心了?！?br/>
    鄭彬最后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李慕嘆了口氣，說道：“又給大人添麻煩了?！?br/>
    張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只是做了一個(gè)捕快應(yīng)該做的，在其位，謀其政，這本來就是本官的麻煩。”

    “大人的意思是不怕我惹麻煩？”

    “怕，你背后有陛下護(hù)著，本官可沒有……”

    李慕道：“大人這是在抱怨陛下？”

    張春道：“我怎么敢抱怨陛下，陛下明察秋毫，為國為民，除了有些偏心，哪里都好……”

    其實(shí)李慕也不想為張大人帶來麻煩，但奈何他只是一個(gè)小小的捕快，就算想替他擔(dān)著，也沒有這個(gè)資格。

    他嘆了口氣，說道：“如果我能做神都尉就好了。”

    張春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做神都尉，本官做什么？”

    李慕解釋道：“我是說如果……”

    “如果的意思，就是你真的這么想了……”

    “沒有……”

    張春忽然李慕，恍然道：“本官明白了，你是不是想通過不斷惹事，好早點(diǎn)把本官送進(jìn)去，這樣你就有機(jī)會(huì)取本官而代之了？”

    李慕連忙道：“大人誤會(huì)了，我絕無此意……”

    張春怒道：“你敢惹的事情，本官一件都不敢惹，你不要叫我大人，你是我大人！”

    李慕想了想，只好道：“老張，你聽我說……”

    張春瞪著他，說道：“好啊，本官還在呢，你就連大人都不叫了，你是不是早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這一刻，李慕真的想將他送進(jìn)去。

    張春拂袖而去，以王武為首的眾捕頭，一臉拜服的看著李慕。

    李慕看向王武，問道：“神都真的有以銀代罪的律法？”

    在北郡，罰銀歸罰銀，該受的刑罰，一樣也不能少，李慕也是第一次見到，可以用罰銀完全代替刑罰的。

    王武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除非是一些命案重案，其他的案子，都可以通過罰銀來減除和免除刑罰，這是先帝時(shí)期定下的律法，那時(shí)，國庫空虛，先帝命刑部修改了律法，借此來充實(shí)國庫……”

    李慕搖了搖頭，難怪蕭氏皇朝自文帝之后，一年不如一年，即便是權(quán)貴豪族本來就享受著特權(quán)，但赤裸裸的將這種特權(quán)擺在明面上的王朝，最后都亡的特別快。

    表面上看，這條律法是針對所有人，只要有錢，就能以銀代罪。

    但代罪的銀子，普通百姓，根本承擔(dān)不起，而對于官宦，權(quán)貴之家，那點(diǎn)銀子又算不了什么，這才導(dǎo)致他們?nèi)绱说乃翢o忌憚，造成了神都如今的亂象。

    李慕走到衙門之外，圍在外面的百姓，有些還沒有散去。

    這一次，李慕只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極其微弱的念力存在，完全不能和前日懲處那老者時(shí)相比。

    很明顯，那幾名官宦子弟，雖然被李慕帶進(jìn)了衙門，但之后又大搖大擺的從衙門走出去，只會(huì)讓他們對衙門失望，而不是信服。

    李慕回到衙門，讓王武找來一本厚厚的《大周律》，仔細(xì)翻看之后，果然發(fā)現(xiàn)了這一條。

    這根本就是變著方法的讓特權(quán)階級(jí)享受更多的特權(quán)，本應(yīng)是保護(hù)百姓的律法，反而成了壓迫百姓的工具，蕭氏王朝的衰落，不出意外。

    李慕又翻看了幾頁，發(fā)現(xiàn)以銀代罪的這幾條，曾經(jīng)廢止過，幾個(gè)月后，又被重新啟用。

    對此，書上只是簡略的提了一句，并未做過多說明。

    李慕又查了《周律疏議》，才找到了原因。

    此書是對律法的解釋的補(bǔ)充，也會(huì)記載律條的發(fā)展和變革，書中記載，十余年前，刑部一位年輕官員，提出律法的變革，其中一條，便是廢止以銀代罪，只可惜，這次變法，只維持了數(shù)月，就宣告失敗。

    對此，李慕并不意外，那名官員提出的各項(xiàng)變革，都從百姓的角度出發(fā)，損害了特權(quán)階級(jí)的利益，必然會(huì)遇到難以想象的阻力。

    李慕走出衙門時(shí)，臉上露出些許無奈。

    只要這條律法還在，他就不能拿這些人怎么樣，作為捕頭，他必須依律辦事。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那名年輕公子，從李慕的面前疾馳而過，又調(diào)轉(zhuǎn)馬頭回來，說道：“這不是李捕頭嗎，不好意思，我又在街頭縱馬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嘲諷之色，扔下一錠銀子，說道：“我可是公正守法的良民，這里有十兩銀子，李捕頭幫我交到衙門，剩下的一兩，就當(dāng)做是你的辛苦錢了……”

    他身后的幾人，笑著扔下銀子，又騎著馬，揚(yáng)長而去。

    王武臉上露出怒色，大聲道：“這群王八蛋，太囂張了！”

    孫副捕頭搖頭道：“能有什么辦法，他們沒有違反律法，我們也不能拿他們怎么樣……”

    李慕壓下心中的火氣，帶著小白，繼續(xù)巡邏。

    不多時(shí)，身后的馬蹄聲再次響起。

    李慕回過頭，年輕公子騎著馬，向他疾馳而來，在距離李慕只有兩步遠(yuǎn)的時(shí)候，勒緊馬韁，那俊馬的前蹄猛地?fù)P起，又重重落下。

    “好巧，李捕頭，我們又見面了……”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張銀票，仍給李慕，說道：“這是一百兩，我買十次，剩下的，賞你了……”

    一次是巧合，幾次三番，這顯然就是赤裸裸的侮辱了。

    幾名跟著李慕的捕快，臉色漲紅，卻也不敢有什么動(dòng)作。

    王武看著李慕，說道：“頭兒，忍一忍吧……”

    李慕搖頭道：“這個(gè)真忍不了?！?br/>
    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可以忍，如果被別人這么侮辱，還能忍氣吞聲，下次他還有什么臉面去見玄度，還有什么資格和他兄弟相稱？

    朱聰騎在馬上，臉上還帶著嘲諷之色，就察覺胸前一緊，被人生生拽下了馬。

    李慕右手劃出殘影，在朱聰?shù)哪樕献笥议_弓，瞬息的功夫，他的頭就大了整整一圈。

    李慕最后一腳將他踹開，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扔在他身上，“街頭毆斗，罰銀十兩，剩下的不用找了，大家都這么熟了，千萬別和我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