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信從酒樓之上踉踉蹌蹌回到了馬家老店,時值半夜三更,打更的更夫也是兩眼欲睡,不怎么上心。
李崇信剛要回房,卻看見馬家老店大墻之外停著輛一輛獨輪木車,木車?yán)锩娣胖胲嚨睦钭印?br/>
木車旁邊是一個身披蓑衣的年輕貨郎,生的方面大耳,頗有威儀,只是臘月寒天,穿著草鞋倚在馬家老店的墻外,借著賬房屋內(nèi)傳出燈光看書。
李崇信此刻酒已經(jīng)醒了大半,料想這個賣李子的貨郎定然是窮苦人家出身,在京城做了些水果買賣,卻不墮青云之志一心苦讀。
遙想當(dāng)年自己中舉,再看眼前之人,鑿壁偷光的壯舉可不是誰都能做的。
此刻心下有了共鳴,故而一晃身形走向木車。他這卻是無意間用了踏雪無痕的功夫。
那貨郎雖然身上寒酸,但仿佛耳目特別靈便,李崇信還離著木車足有十幾丈距離,已然被貨郎發(fā)覺。
此刻沖著李崇信靦腆一笑,露出好看的白牙:“大官人可是要買些李子么?今年收成不好,果子都受了寒潮,待我給大官人挑些甜的?!?br/>
說罷徑自拿起小號籮筐,借著賬房內(nèi)的燭火細細挑揀起來。
一邊挑揀,一邊口打熱氣,不停搓動自己凍僵的雙手。
李崇信心下納悶,自己距離甚遠,便是說是個過路的醉漢也可盡信,怎的這人就知道我是買李子的。
小事一樁,也不以為意,溫言道:“貨郎,此時早市未開,你怎的一個人這么早出攤,立在這店房外看書?在家中暖和,溫書豈不更好?”
年輕貨郎臉上訕訕道:“小人本姓劉,叫做劉知節(jié),豫州的人士,幾年前就中了鄉(xiāng)試童生。
家里頗為貧窮,沒錢買書,因聽說京城有捐義書館,不收銀錢,雖都是二手舊書,但是看著便利,便一人前來京城,白日販果度日,夜間要加倍苦讀了。
不知朝廷何日就要舉行科舉,小人也要勉勵一試?!?br/>
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的將挑好的李子裝入草袋,順勢打了個漂亮的麻花扣。
李崇信卻不接那草袋,而是拿起劉知節(jié)手中的書本觀瞧,卻是一本《玉函山房輯佚書》,這是出了名難懂的古書,想是放在官族大家無人問津,故而捐贈給了書館。
李崇信翻了兩頁,笑問:“小哥也好儒家之道?”
劉知節(jié)嘆了口氣:“寧做治世犬,不當(dāng)亂世人。如今這天下,何時才能讓百姓重建秩序,我看恐怕只有儒家圣人之言方可奏效了?!?br/>
李崇信有意考教他的學(xué)問,故意問道:“儒家亦有言秦漢以來,禮崩樂壞,狂狡有作,自己制則,而事不稽古。此又做何解?”
劉知節(jié)忽而昂首挺立,口中答道:“惘論世人,只求本心?!?br/>
李崇信大感快慰,一個小小京城販水果的貨郎居然有此胸襟抱負(fù),大喜道:“好好好,天不負(fù)我大禹,果然民間真有讀書種子。
我在朝中也有消息,也許明年就要下恩紙大舉,你可要好生溫書,將來為國家出一番氣力。
如你說言,將來看你的本心堅不堅定了。”
劉知節(jié)聞聽朝廷有意恢復(fù)科舉,急忙將手里的草袋子遞給李崇信:“大官人,這些李子不值什么錢物,借著這個喜信送于大官人了?!?br/>
李崇信接過草袋子一笑:“我正好也沒什么多余銀兩,你這個人情我就收下了,且隨我往里面一敘,吃些湯面,暖暖身子,就當(dāng)我回禮了。
店主是我當(dāng)年的老部下,你不必拘謹(jǐn)?!?br/>
劉知節(jié)雖是鄉(xiāng)下貧窮子弟,可此時看上去卻無拘謹(jǐn)之處,將木車一推,肩上靠著的皮子條欖子一緊,推著貨車歲李崇信走進馬家老店。
馬誠慌忙接了出來,手里還拿著白手巾板兒:“大都督,怎么這么晚了還出去吃酒,要不是今兒不是宵禁,您就得讓鎬京府困上一天,以后有酒可以店里喝嘛。”一邊說,一邊用毛巾拍打李崇信身上的塵土。
劉知節(jié)跟在李崇信身后,大眼睛眨了眨:“這位店家,你怎么知道今晚沒有宵禁?”原來鎬京大禹都城,為治安考慮,按照規(guī)矩是每晚都有宵禁,如若解除宵禁,那是不會通知百姓的。
馬誠愣了一下,臉色極是尷尬,瞪了一眼來人:“這位客官可是眼生的緊,可是要住店?”
李崇信此時酒未全醒,用手往后歪歪斜斜一指:“這是豫州進京讀書的鄉(xiāng)下少年,我買了他一斤李子,頗為有緣,你且上個濃茶,濃濃的泡上一壺,一會送入我屋子里,我與這位小兄弟要秉燭夜談。”
馬誠答應(yīng)了一聲,回廚房準(zhǔn)備茶點,李崇信帶著劉知節(jié)上樓梯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燈火一亮,李崇信“咦”了一聲,自己屋子里面居然坐著兩個大活人,暗自埋怨馬誠,怎么來了客人也不提前通知自己一聲。
但見左垂手是個面白無須的紫衣太監(jiān),正自笑吟吟看著自己,正是白圭太監(jiān);右邊床上坐著一個黑臉的高個,干瘦蕭索,卻不認(rèn)識。
白圭太監(jiān)臉上露出一陣笑容,白膩膩的粉子直往下落,雙手舉過一盞茶杯:
“李都督,你可是讓奴家好找呀,陛下說了,先讓李督喝口水壓驚,然后奴家要傳圣上的旨意?!?br/>
李崇信驚疑不定,酒也醒了大半,一指旁邊的黑瘦子:
“這位官人是.......”
白圭一笑:“他是當(dāng)朝白貴妃的遠房哥哥,喚作白偉良,今兒剛被陛下點了兵部左侍郎,久聞李督乃是本朝大英雄,陪奴家來觀瞻英雄風(fēng)采?!?br/>
李崇信一笑:“往事前塵,再也休提,好吧,李某喝了茶水請兩位告知來意。”說罷,舉起手中茶杯就要喝茶。
“大官人不能喝,他們是來抓你的!”
一旁的劉知節(jié)故意碰了李崇信手臂一下,“啪嚓”一聲茶杯落地,摔了個粉碎。
白圭早已經(jīng)嚇得臉色更加白了,好像陰曹地府的無常,卻用手帕捂嘴,已是尷尬,床上的白偉良此刻微動,右手不自覺去摸腰里的夸刀。
李崇信心下不悅,暗道這孩子剛才答對頗有幾分見識和氣度,怎的現(xiàn)下如此孟浪,到底是鄉(xiāng)下孩子,沒見過什么世面,被我夸了幾句就不知所以了。
于是臉色陰沉道:
“你胡說些什么,眼前兩位都是當(dāng)朝的大官人,如何能暗害李某,就算陛下有旨讓李某當(dāng)即自刎,李某也不會皺眉頭。
況且你如何得知他二人不懷好意?真真是孩子話,還不退下。”
說罷一甩袍袖。
劉知節(jié)仍舊是死死抓住李崇信的臂膀不放:“他們真的是壞人,我,我不能說,但是他們是壞人?!?br/>
這一句話卻把李崇信和在場眾人都鬧懵了,但是李崇信見劉知節(jié)如此篤定,暗暗瞟了一眼白圭和白偉良的舉動,心下也加了防備。
“李督,不錯,我二人是來拿你歸案的,只是沒有圣旨。”
一旁不懂聲色的白偉良此刻終于開了口。
李崇信這才轉(zhuǎn)回身來,一對俊目盯著白偉良:“那閣下可有刑部公文?”
“沒有!”
“可有大理寺手諭?”
“沒有!”
“哈哈哈哈!”李崇信仰頭大笑:“無罪而抓,李某可不可以認(rèn)為二位是在矯詔行事呢?”
白圭公公此刻見已然鬧翻了,也沒什么可遮掩的,咳嗽了一聲:
“并非矯詔,我二人是奉陛下密旨而來,陛下說了,李都督勞苦功高,不適宜用旨,若是李督問起來,就告訴他,朕無旨給他,讓他自己思量?!?br/>
李崇信冷笑一聲:“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還是丞相府的意思?”
白偉良已經(jīng)抽出了腰刀,一個近身先把房間的門戶封死:
“誰的意思都不重要,今晚你定要跟我二人去大理寺報道,久聞李督乃是劍修元嬰,請!”
言罷,右手持刀,右臂內(nèi)旋上舉,刀尖下垂,擺了一個纏頭刀式。
李崇信心下惱怒,左步一跨,扎了個馬步,右指向前一探,突的插白偉良的雙眼。
白偉良纏頭裹腦就是一刀,竟然是以傷換傷的打法。
李崇信心中冷笑,此人為了功名,竟然連一對眼珠子也能舍棄。
終究不忍傷他二目,手腕下壓,“啪”的一聲叼住了刀背,用力往懷中一奪,白偉良如何肯舍棄腰刀,也吃力后拉。
李崇信手上一松:“這么想要,給你了?!?br/>
回力之勁一大,白偉良“蹬蹬蹬”倒退了數(shù)十步,一下子靠到了門扇之上。
李崇信忽覺手上一陣麻癢,舉手一看,奪刀之手竟然漆黑一團,口叫了一聲:“卑鄙!”
然后運功過氣,手上滴滴點點流下一溜黑血。
毒還未散盡,腦后惡風(fēng)不善,白圭一拳已經(jīng)襲到,李崇信無奈,值得暫緩驅(qū)毒,一個一字馬叉撇在地上,躲過了這一拳,左手劍指化作劍氣,一個金剛鐵板橋,倒仰身形,反手疾刺。
這一下高明的手法大大出乎白圭意料之外,躲無可躲,胸口正中一指,“哎呀”一聲半身酸麻,氣血上涌,一口血吐了出來,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nèi)傷。
白偉良挺刀再戰(zhàn),卻是五行門的八卦游龍刀法,絲絲入扣,不存半點破綻。
李崇信乃是久經(jīng)沙場的大將,沒有破綻就逼你漏出破綻,一陣劍指急攻。
叮當(dāng)之聲不絕于耳,白偉良不敢托大,竟是用起了拖延戰(zhàn)術(shù),刀刀防身緊密,卻不貪功,只是此招法太過消耗內(nèi)力,三十招以后,周身是汗。
李崇信身形突然往后一退,賺得白偉良“嚯嚯”空砍兩刀,李崇信一笑再次近身上前,白偉良兩刀已空,再次回刀卻有些不及,慌亂之中小腹中了對方一腳,一陣腹痛如絞,后退用了守勢。
李崇信謙謙君子,并未做追擊之態(tài),反而一抱拳:
“兩位回去吧,李某明日一早便去面圣,然后定然會去大理寺報道,到時候一干誤會定能解釋清楚?!?br/>
“啊!”
他還待往下說,忽然感覺周身麻癢難當(dāng),仿佛千條蟲蟻在撕咬身軀,皮膚火辣辣一般疼痛,饒是他鋼鐵意志,此刻竟然有些熬耐不住,眼見就要就地打滾。
白圭在一旁嘿嘿冷笑:
“李督,你太大意了,奴家原說靠我二人之力拿不住你,故而你一進客棧就中了奴家的天蠶蠱毒,此毒出了配出母蟲之外,再無解救,你就是天大的神仙今兒也只好做階下囚了,哈哈哈?!?br/>
李崇信心中一寒,自打自己走進客棧,只接觸過馬誠和劉知節(jié)兩個人,馬誠是跟隨自己三十年的老行伍,如何能背叛自己,難道竟是這個少年貨郎,口蜜腹劍,做了朝廷的探子獵犬?
他此刻周身如同火燒,內(nèi)心焦躁,一轉(zhuǎn)念口中大喝:“借劍!”
想使用本命飛劍血浪與敵人拼個魚死網(wǎng)破,奈何血浪寶劍卻無蹤影。
“借劍!借劍!”李崇信痛苦難當(dāng),急喊口令,奈何今日這血浪劍仿佛沒聽到主人召喚,竟是不至。
李崇信暗道不妙,這本命飛劍與主人心脈相通,稍有念動立時出現(xiàn)護主,此乃蜀山劍派無上法門,今日怎么會失靈,他已分明感覺血浪就在隔壁,只是不知被什么東西困住了,一時無法現(xiàn)身。
他只得大喊:“馬誠,馬誠,取我劍來?!?br/>
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出現(xiàn)在后角門之處,正是馬誠,手里抱著血浪,只是那猩紅的寶劍周身被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黃錢紙繒不知裹了多少層。
李崇信大驚:“鎖劍符!”
馬誠顫巍巍跪倒在地:“大都督,我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我的家人,大都督,馬誠不是人,這里給您謝罪了。”
涕淚橫流,磕頭如同搗蒜,腦門立時淤青。
李崇信全都明白了,定然是入門之時,馬誠那一套白手巾板兒做的手腳,他本是心善之人,眼見馬誠磕頭流血,心下已然不忍責(zé)罰,嘆了口氣,繼續(xù)運氣逼毒。
一旁白圭太監(jiān)獰笑:“李大都督,別白費力氣了,金蠶蠱毒你越是運功,發(fā)作越快,不想死的話就讓奴家把你周身穴道封了,再給你吃幾味解藥,否則你立斃當(dāng)場。”
馬誠此時回過味兒來:“你騙人,你們騙人,不是說只是麻藥嗎?怎么會是金蠶蠱毒,你,你們好卑鄙呀?!?br/>
說罷就要解開血浪劍上的封條。
白偉良卻在一旁拍了拍馬誠的肩頭:
“老馬,我勸你多想想家人,李崇信獲罪于天,那是活不了的,陛下卻不愿意也把你們李家軍余眾都打成逆賊,今日過后你就是北門衛(wèi)軍的校尉了,高官厚祿你不取,難道要自絕于當(dāng)今陛下?”
這段話仿佛是一道閃電,迅速擊中了馬誠最后一根神經(jīng),他萎靡不振,手上解封條的動作漸漸緩慢了。
最后癱倒如同爛泥一般,口里哎呀咿呀說不清什么,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眼睛卻始終不敢再正視李崇信。
白偉良面無表情,懷中取過一盒子金針,上面帶有鋒利的鋼鉤,徑直走向李崇信。
“不許碰大官人”一個青澀的聲音在二樓暴起,一個方面大耳的青年護在李崇信身前,起手了一副通臂拳的架勢,好似多年的武生立臺,李崇信慘然的面皮上終于見了笑容,暗自嘆道人間正氣尚存,我輩豈能茍且。
劉知節(jié),師承豫州鶴壁府懷恩縣老劉家屯的義賊祁信,祁信在豫州屬于小股土匪,占太行山為王,平日里卻只打劫官軍,與民秋毫無犯。
劉知節(jié)機緣巧合,蒙承祁信傳武授業(yè),加之為人聰慧異常,故而二十出頭的年紀(jì),一手通臂拳已經(jīng)打得有模有樣。
此刻見了恩人受辱,一顆正義之心哪里還按捺的住,仗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沖勁,定然要讓這世道再現(xiàn)正邪分明。
白偉良卻是老江湖了,方才與李崇信斗了一場,氣血有些衰敗,一旁的白圭躺在地上就是喘了,他眼珠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見了尚在墻角萎縮不振的馬誠。
白偉良咳嗽了一聲:
“馬誠,身為明日的北門衛(wèi)軍校尉,如今有小賊阻撓上差辦案,你該當(dāng)如何呀?”
馬誠此刻腦筋早已混亂,無意識的站起身形,口齒不清嘟囔:
“白大人,你們讓我做的我都做了,不是就是讓我護著寶劍嘛,這還要做什么.....”
白偉良眼睛瞪了他一眼,向著劉知節(jié)努了努嘴:
“你是瞎子嗎馬大人?眼前就是阻撓官差之人?!?br/>
馬誠直愣愣望向劉知節(jié),劉知節(jié)此時對此人已經(jīng)無任何好感,勉強點了下頭算是回應(yīng)。
馬誠此刻心智已失,看見李崇信一臉失望地看著自己,仿佛在憐憫最下層的乞丐,不由得心中大亂,眼前少年的彬彬有禮在他眼中竟變成了最大的羞辱,那強自裝出來的和藹仿佛是對自己最大的嘲諷。
馬誠怪叫一聲,飛身沖向劉知節(jié),手中沾了封印符咒的血浪劍一陣狂砍。
血浪雖然本身劍罡被封,但也是異常鋒利的神兵利器,屋中頓時劍光繚繞,家具、壁畫被砍得粉碎。
劉知節(jié)首次對敵,經(jīng)驗尚不豐富,連連躲避幾下之后突然被馬誠腳下使了個絆子,站立不穩(wěn),“咕咚”一聲仰面摔倒。
馬誠喘著粗氣,照定劉知節(jié)臉上吐了一口濃痰:
“呸,毛還沒長齊呢,就來學(xué)人家大俠救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br/>
他這時正在找心理安慰,故而極力貶低對方,連自己什么行徑卻是早顧忌不得了。哪里料想劉知節(jié)發(fā)了狠,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雙手直接抱住了馬誠的腰身,仗著一股激勁居然把馬誠推到了墻角之處,頭頂撞在小腹,口里大喊:
“不準(zhǔn)你們抓大官人,他是好人,他是好官。”
馬誠居然被一個剛習(xí)武的孩子所制,心下也不由惱怒起來,左手一個肘錘,直接擊打劉知節(jié)的腮幫子。
劉知節(jié)此刻卻機靈了起來,一偏頭將馬誠死死抵住,他身材本就高大,只因餓了半天肚子,使不上力氣,但想想自己如若放手,恩人定然讓這些狗官抓了回去,故而越抓越緊。
此刻兩人身子挨得過于緊密,馬誠的肘竟然一時用不上力。
白偉良此刻在一旁已經(jīng)歇息的差不多了,料想今日之事少一個人知曉總是好的,隨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馬誠:
“馬校尉,你如此身手,連少年郎都奈何不得,丞相如何肯將北門衛(wèi)軍交由你來統(tǒng)領(lǐng)?莫不是馬校尉還念著叛軍李家軍的恩情,不肯棄暗投明?”
這兩問著實歹毒,馬誠暗想不錯,自己已然得罪了李大都督,不能把白大人他們再得罪了,不然豈不是風(fēng)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
料想以趙丞相的城府,自己不交個投名狀上去,如何肯相信自己是真心投誠。
念及此處,惡向膽邊生,口里叫道:
“娃娃,休怪馬某意狠心毒,怨就怨你不該多管閑事?!?br/>
順手把血浪的劍柄底座之處對準(zhǔn)劉知節(jié)的后腦,一下子戳了下去,他本是行伍三十年的武夫,手重力沉,這一下子戳將下去,哪里還有劉知節(jié)的好果子吃。
眼見血浪寶劍就要落下,突然“嘩唥”一聲,一道黑影直接將馬誠的右手纏住,略一用力,血浪寶劍脫手而飛,直接落在來人的手中。
在場諸人皆是一愣,馬誠知道來人功力較自己高出太多,不敢再為難劉知節(jié),故而松了力道,劉知節(jié)仍舊死死不撒手,怕他臨時起意,再害了李大都督。
白偉良盯著進屋的兩個人,前面走的是裴邵,他自是認(rèn)得,后面卻跟著一個兇神惡煞般的紅發(fā)大個子,琵琶骨綁定黑漆漆的鎖鏈,手銬腳鐐俱全,人一進來,屋中空間頓時顯得狹窄,仿佛地獄竄出來的惡鬼。
“裴邵議郎,我兵部行事你也來管,金吾衛(wèi)是不是手伸到太長了?”
白偉良打起了官腔。
裴邵一抱拳:“白侍郎,我等此來別無他意,乃是看望李大都督,不想屋中竟然是如此光景?!?br/>
白偉良沒回答,就見那個紅發(fā)大個子走到白圭面前,一伸手:“解藥拿來!”
白圭在蜀山見過薛太歲,對他一手神箭技藝迫是忌憚,此刻開言道:
“薛太歲,我們可是奉了陛下密旨行事,你莫要強自出頭?!?br/>
薛太歲也不答話,蹲坐在白圭面前,看著他當(dāng)胸被貫穿的劍氣血洞,還正自汩汩冒血,將右手食指鉆了進去。
他手指比李崇信粗大不少,此刻硬是把血洞的直徑給擴大了,疼的白圭齜牙咧嘴:“天殺的,你這是作甚,啊,啊?!?br/>
白偉良在一旁怒喝:“大膽,白圭公公乃是皇庭二品大內(nèi)官,你竟敢動用私刑?”薛太歲面無表情,依舊冷聲道:“李家軍軍規(guī)面前,只有軍法,何來私刑?”
這話回得卻是刁鉆,即便李崇信有罪,但現(xiàn)下并無圣旨明詔,雖然沒有任何職務(wù),但李家軍統(tǒng)帥這個職務(wù)卻是誰也不能替換的,天下皆知。
白偉良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措辭,只能吼道:
“裴邵,薛太歲,你們不是想憑兩個人就把欽犯帶走吧,就不怕丞相府的海捕公文嗎?”
薛太歲身形不動,手上手銬的鏈條飛了出去,直接把窗戶的掛鉤打落。
“啪嚓”一聲打開了窗戶,外面明晃晃的盔甲有一百來號,全副武裝的金吾衛(wèi)手持金瓜站在馬家老店院落當(dāng)中。
薛太歲冷哼一聲:“來者不怕,怕者不來!”
白偉良知道這樣僵持下去并不是辦法,這件事情怎么說只能暗中操作,不可宣之于外人。
白圭此刻被薛太歲整的狠了,也只好配合拿出解藥,口中依然陰陽怪氣:
“李大都督乃是天下忠臣義士的楷模,我等只是請李都督去略微坐一坐,相信大理寺定能還李督清白,哪里就是二位想的那樣?!?br/>
李崇信吃了母蟲解藥,周身的毒立刻轉(zhuǎn)好,臉色也不是那么難看了。
薛太歲一挺身子,“咕咚”一聲跪在李崇信身前:“義父,今日是走是留,一句話而已?!?br/>
這句話剛一出口,白偉良和白圭兩人都是面顯緊張之色,生怕李崇信說一個“走”字出來。
李崇信卻把臉兒一扭兒:“誰是你的義父,你我早在上黨郡斷了父子之情,你也早就不是李家軍的一員了?!?br/>
薛太歲突然大叫:“身死為何,九州蒼生盡知曉?!?br/>
這是當(dāng)年李崇信自己鏖戰(zhàn)沙場做的詩句,薛太歲早已背熟。
李崇信始終沒有轉(zhuǎn)過臉,只是淡淡道:“我輩但為國家,豈敢有求回報之心,但求無愧于心!”
薛太歲知道苦勸無用,大喊一聲:“拿酒來!”
外面早有金吾衛(wèi)送進一壇上等的花雕。
薛太歲打開瓶口,倒了三碗,恭恭敬敬放在李崇信身前。
鐵鏈“嘩唥唥”一響,走到馬誠身前:
“你這德性也曾是李家軍?哼,笑話,李家軍從此再無你之一員?!?br/>
馬誠心里聽了個懵懵懂懂,李家軍不是早就解散了嗎,就算沒解散自己也早就退出了李家軍,現(xiàn)下說這個話還有什么意思。
薛太歲也不理他,大踏步走出馬家老店,身后李崇信聲音又起:
“這位貨郎劉知節(jié)小哥是個人才,在鎬京孤苦無依,你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br/>
薛太歲一停頓,回頭看了看方面大耳的劉知節(jié),沖著裴邵使了個眼色,然后頭也不回地去了。
裴邵多么機警的人物,此刻眼睫毛都樂開了花,一把拉住劉知節(jié):
“我說劉賢弟,你怎么來鎬京也不跟我說一聲,走走,招賢館的食客們都等你呢,跟我去飲酒?!?br/>
三人出了馬家老店之后半個時辰,一百金吾衛(wèi)整齊號坎,喊著號子離去。
白圭顫巍巍從地上站起:“就這么讓他們走了?”
白偉良面無表情:“裴太師家不在此次計劃之列,押走欽犯要緊?!?br/>
李崇信此刻舉起三碗酒,一一干了,回頭望向薛太歲消失的背影,口中喃喃道:“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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