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泉驛中,殺聲如雷,憤怒的吼叫聲、凄厲的慘叫聲,還有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和箭矢撕裂空氣的厲嘯聲交匯在一起,驚心動魄。
伽藍面目獰猙,殺氣騰騰,手中血淋淋的橫刀指著正在急速后撤的王仲伯,聲嘶力竭,“兄弟們,殺!給我殺!殺!”
伽藍的突厥語此刻聽起來格外野蠻而血腥,而紫云天的勇士們同樣用突厥語叫著喊著,就像一群窮兇極惡的沙狼,一個個血脈賁張舍生忘死,瘋狂攻擊。
王仲伯和他的親兵們仿若回到了黃沙漫漫的大漠,膽氣頓時怯去幾分,再聽到從驛站外飛馳而過的轟隆隆的馬蹄聲,聽到遠處山岡上府兵們驚惶失措的鼓號聲,還有從靈泉寺里傳來的越來越驚恐而急促的鐘聲,不禁驚駭欲絕,無心戀戰(zhàn),只想以最快速度沖出去,撤回靈寶山。
然而,殺出驛站之后,眼前依舊是西北人憤怒的嘶吼,依舊是刀光劍影,呼嘯的風雨中甚至還多出來一頭猛獸,一頭像閃電一般耀眼又像幽靈一般恐怖的大獒。
王仲伯奪路而逃,在一群親衛(wèi)騎士們的保護下,向靈寶山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親衛(wèi)隊只有十幾匹馬,有馬的可以先逃,但沒有馬的只能留下來拼死阻截。
“吹號,吹號,追上去,剁下他的頭?!卑⑹纺琴R寶看到王仲伯逃了,當即扔下對手,一邊撒腿奔向戰(zhàn)馬,一邊瘋狂叫喊。 大隋帝國風云159
“嗚嗚……”號角響了,不過不是下令追殺,而是命令繼續(xù)圍殺眼前敵人。
阿史那賀寶大怒,轉(zhuǎn)頭一看卻是伽藍親自吹響了號角。伽藍沖著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不要追了,夜黑雨大,不安全,更重要的是,伽藍并不想砍下一個正四品的武賁郎將的頭顱。頭顱好砍,后事難了,以他現(xiàn)在卑微的身份和目前并不明朗的局勢,砍下王仲伯的頭顱等于破壞了官場上不成文的規(guī)矩,直接得罪了權(quán)貴官僚們,不但沒有功勞,反而會犯眾怒,會遭到各方勢力的指責和攻擊,有百害而無一利,純粹是自找麻煩。
“降者不殺!”
伽藍嘶啞而冷酷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兇殘,就如一頭嗜血猛獸張開了血淋淋的大口,讓人魂飛魄散。
王仲伯已經(jīng)逃了,主帥已走,只待其與主力會合,局勢就會產(chǎn)生轉(zhuǎn)機,所以這些親衛(wèi)毫不猶豫地繳械投降了。實力不濟『性』命難保固然是他們投降的直接原因,但更重要是,他們實在想不通,禁兵怎么會突然攻擊他們?他們是來剿賊的,而這支禁軍先前一直在河北各地剿殺叛賊,擋者披靡,聲名顯赫。既然大家都是來剿賊的,目標一致,何來矛盾?為何要自相殘殺?
遠處山岡上,盧龍的魔鬼騎并沒有正面沖殺,而是四面圍堵,阻止這團步軍救援驛站。騎士們打馬飛奔,氣勢如虹,聲勢驚人。步軍團雖然驚惶不安,但在步兵校尉的指揮下,密集列陣,嚴陣以待,并沒有自『亂』陣腳的跡象。
這位步兵校尉是一員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老軍,他堅信這是一個誤會,禁軍沒有任何理由攻擊府軍,除非這支禁軍謀反了。禁軍會謀反?這太荒誕了。果然,很快便從驛站方向傳來停止攻擊的號角聲,接著一隊騎士飛馳而來。為首一位彪悍將領殺氣騰騰地走到他面前,自報家門,禁軍驍果龍衛(wèi)統(tǒng),越騎校尉敦煌。
他沒有聽說過敦煌這個名字,但他知道這支禁軍的統(tǒng)帥叫伽藍。伽藍這個名字如今威震大河南北,人所皆知。
“伽藍將軍?”他試探著稱呼道。
伽藍微微頷首,接著便厲聲一吼,“綁了!”
“何罪?”這位步兵校尉勃然大怒,張嘴狂呼,“某何罪之有?”
伽藍舉起馬鞭,指著他的鼻子,怒聲叫道,“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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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紹和魏征怒不可遏,面對驟變的局勢,兩人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甚至都沒有急報獨孤震,因為到目前為止,兩人都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靈泉寺的鐘聲為何子夜敲響,更不知道伽藍聽到鐘聲后為何驟起發(fā)難。
但局勢失控已是必然,獨孤震的謀劃因此遭到了致命的破壞,而破壞這一謀劃的正是伽藍和西北人,他們把野蠻無知和狂妄自大發(fā)揮到了極致,再一次牢牢掌控了局勢發(fā)展,這讓自信滿滿的柴紹和魏征情何以堪?讓他們拿什么面目去稟報獨孤震? 大隋帝國風云159
以當代精英自居、以學識淵博自傲、以高貴身份自矜的河北世家權(quán)貴,在一群來自西北蠻荒的戍卒面前屢屢失策,屢屢被動,這讓柴紹和魏征在憤怒、沮喪之余大感挫敗,尤其這一刻,在自己竭盡全力眼見勝券在握之時,卻給伽藍和西北人一個巴掌打得兩眼發(fā)黑暈頭轉(zhuǎn)向,干凈徹底地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這種巨大的顛覆『性』的反差深深的刺激了他們,強烈的挫敗感讓他們的自尊和自傲遭到了沉重一擊。
兩人彷徨無計,既痛恨伽藍的言而無信,更怨恨傅端毅和薛德音的蓄意欺騙。一位河北傅氏子弟,一位河東薛氏子弟,竟然與一群野蠻人合謀欺騙他們,這太過分了。不過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傅端毅是裴世矩的弟子,薛德音則在自家大人冤死之后痛定思痛,轉(zhuǎn)投裴世矩門下,兩人都與伽藍一樣,都為裴世矩效力,當然不會顧及到其他貴族集團的利益。
正在焦慮不安的時候,驛站外傳來戰(zhàn)馬奔騰的轟隆聲。布衣和江成之帶著龍衛(wèi)統(tǒng)騎士從慈恩寺趕來,也不停留,風馳電掣,沿著大道向湯陰方向呼嘯而去。很顯然,這是去阻截王仲伯的退路,要將其圍殺在靈寶山一帶。
兩人面面相覷,疑『惑』更盛。誰在夜襲靈寶山?本來懷疑是布衣和江成之,如今看到他們帶著軍隊疾馳而過,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支軍隊,太行義軍,剛剛撤離韓陵山的太行義軍,唯有楊公卿、王德仁和李文相才有條件和實力襲擊靈寶山。
西北人什么時候與太行賊握手言和了?不但握手言和,還聯(lián)手攻打王仲伯,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這怎么可能?伽藍哪來的如此“神通”?
“劉炫。”魏征從牙縫里蹦出了兩個字。
“走!”柴紹毫不猶豫,拉著魏征就沖出了驛站,在風雨之中疾馳慈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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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炫坐在昏黃的銅燈下翻閱著書卷,心無旁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柴紹和魏征渾身濕透,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致禮。
劉炫久無動靜,仿佛沒有察覺一般,把兩人當作了空氣。柴紹和魏征不敢失禮,就那么躬著身彎著腰,等待劉炫抬頭看他們一眼。
一陣涼風吹來,帳簾搖擺,燈火搖曳。劉炫仿若驚醒,緩緩抬頭,默默地看了兩人一眼,沉『吟』稍許,這才撫須抬手,虛禮相請。
兩人坐到劉炫的對面,交換了一下眼神。柴紹當仁不讓,率先說道,“先生,子夜靈泉寺鐘聲突起,伽藍將軍驟然發(fā)難,在靈泉驛站襲殺王仲伯……”
劉炫安靜地聽著,就像聽一則引人入勝的故事。
“先生,某以為,襲擊靈寶山的,正是太行賊?!辈窠B話音剛落,魏征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請先生解『惑』,太行賊緣何與西北人聯(lián)手,暗襲黎陽府軍?”
劉炫『露』出一絲淺笑,眼里充滿嘲諷和鄙夷,“難道你們沒有看到洹水北岸幾十萬生死懸于一線的饑民?”
這個理由足夠了。柴紹和魏征都能理解,在來的路上兩人也曾探討了一番,拯救饑民當然是雙方聯(lián)手的最好“借口”,這個大義至上的借口可以讓雙方暫時擱置所有矛盾。雙方聯(lián)手“出敵不意”,接下來自然是“攻敵不備”,馬到成功。
這一仗最關鍵的就是把王仲伯誘離靈寶山。王仲伯離開了軍營,府兵失去統(tǒng)帥,突然遇襲之后陷入混『亂』崩潰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這個最關鍵的“一步棋”由西北人承擔,柴紹和魏征顯然“幫了大忙”。
目前還不知道靈寶山的戰(zhàn)況如何,但今夜風雨交加天氣惡劣,王仲伯又在驛站遇襲生死未卜,就算他以最快速度逃回去了,但已經(jīng)錯過了最佳反擊時機,失敗在所難免。在山野間打仗,在風雨交加的黑夜里交手,占據(jù)天時地利人和的太行賊顯然“棋高一著”,王仲伯必敗無疑。
王仲伯一敗,戰(zhàn)利品都歸了太行賊,太行賊實力大增,河北世家再想如臂指使地控制他們就越來越難了。王仲伯敗回黎陽,必定認為此仗敗在獨孤震的陰謀之下,而獨孤震是集合了河北世家、西北人和太行賊三方力量圍剿他一個,由此雙方徹底撕破臉,獨孤震再想等待觀望則絕無可能,不得不馬上出手平叛,如此一來,伽藍和西北人如愿以償,順利完成了皇帝和裴世矩托付的使命。
劉炫含蓄地承認了,正是因為他的存在,西北人和太行賊才“走”到了一起,并掌控了局勢發(fā)展。接下來,獨孤震和河北北方系世家若想從楊玄感兵變一事中牟取自己想要的利益,那就必須與他合作,某種程度上,也就是與以他為首的包括大多數(shù)山東寒門儒士和下等貴族集團合作。
你想拿我做棋子,隨意犧牲,肆意欺詐,我告訴你,不行。
“黎陽一事,牽扯到皇統(tǒng)之爭?!?br/>
面對文翰泰斗劉炫,柴紹根本不做隱瞞,直接點明事情真相。楊玄感要用暴力手段更替皇統(tǒng),而獨孤震則想用溫和之策設立儲君。楊玄感要取皇帝的『性』命,獨孤震則想保證帝國政局的平穩(wěn)。楊玄感的策略和獨孤震的謀劃各有利弊,但對河北人來說,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支持獨孤震,利用楊玄感兵變來打擊、分化和削弱關隴貴族集團,繼而再借助以獨孤震為首的關隴貴族之力,大量進入朝堂掌控權(quán)柄,由此完成他們所期待的對帝國權(quán)力和財富的再分配。
劉炫應該如何選擇?是選擇支持河北世家權(quán)貴,還是選擇保護河北的黎民百姓?
劉炫搖頭,很堅決,很有力,“在某孤苦無依,凄涼無助之刻,拯救某的只有河北貧賤,他們中有農(nóng)夫,有奴隸,甚至還有盜賊?!?br/>
換句話問,在某奄奄一息之時,河北世家權(quán)貴在哪?是誰把某從天堂打入地獄,到了地獄還在某行將就木的殘軀上踏上一只腳?
“先生……”
魏征躬身懇求。
劉炫坦然而笑,我還能活幾年?一群來自西北蠻荒的戍卒都能大義至上,不惜舍生取義拯救蒼生,某難道還不如他們?我一輩子都在講“禮義廉恥”、“孝悌忠信”,難道都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等到河北義軍攻克了黎陽,洗劫了黎陽倉,這個世界就不是你們?yōu)樗麨榈奶煜铝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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