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看那幾百斤的肉山當頭落下來,桑小格感覺下一秒自己就會被砸成肉醬。
這時候,她在腦子里聽到了一句話。
“看好我的身體?!?br/>
接著,一只貓落在了自己懷里。
那只貓的身體里則有一團灰藍色的影子朝天而去。然后,那影子就和從天而降的肉山撞在了一起。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后,肉山碎了。
是的,肉山仿佛一瞬間被切掉了很多塊,桑小格感覺到頭頂下了一場雨,肉雨。
一團團的碎肉,每塊半斤到兩三斤不等,以脂肪居多,從天而降。
然后,在自己十來米之外,兩具身體落地。
一個背影有點熟悉,是那個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兩次的大叔。一次在百鬼夜行那晚的鏡界里,另一次則在八百碼別墅的地下室里。
另一個,是一個渾身皮肉大部分都被切掉的骷髏。
桑小格確認,那個藍灰色的身影應該就是藍先生的本體,或者說,是他“前生”的靈魂狀態(tài)。只是現(xiàn)在因為絕大部分能力的缺失,他的形象還是有些模糊。不知道他剛才用了什么手段,只一個瞬間,就把那“福山老爺”那一身的肥肉給削成了碎片,只剩這看上去更加恐怖的骷髏。
骷髏(或者說福山)和藍先生面對面站著。
此時的福山,比之剛才那肉山的樣子,非但沒有顯得虛弱,反而增加了壓迫感。
他的身體外部那些累贅的肥肉都被切掉了,而骷髏外面的筋膜、筋腱和部分肌肉還在,骷髏頭上,兩個眼窩里,兩顆圓滾滾的眼球閃爍著暗紅色的兇光。
“毀我道行,亂我婚配,破我肉身,你是什么人?”
福山語氣低沉,右臂抬起,五根指骨扭動了一下,一個牢籠突然出現(xiàn)!
2
那原本在青色大宅子門前的一片片碎尸消失了。
同時,在三人周圍,一個半球形的牢籠,如同一個扣在地上的碗一般將三人封死在里面。那“碗壁”是由無數(shù)尸骨組成的,蠕動的腸子和胃、跳動的心臟、痙攣著的手指頭、還有猙獰著的臉……一樣樣鑲嵌在團團的肉、碎骨和脂肪里。
藍先生并沒有因為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牢籠所困而有一點慌張。他好整以暇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桑小格,慢悠悠地說:“這所謂的‘鬼界’,最早不過是陰陽間的一處縫隙而已。這個大鬼很慫,修煉了幾百年,不敢去陰間也不敢回陽間,所以用了一半的修為,把那原本狹小的縫隙,經(jīng)營成了這么一塊沒有日月的空間。正所謂‘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他春夏與秋冬?!瘑栴}是你安生躲在這里,縮頭混個千年也沒什么問題,過分的是你保暖思YinYu竟然還想著娶媳婦兒的事兒,更過分的是你娶媳婦兒不找個現(xiàn)成女鬼,居然打起了活人的主意!你說你這不打著燈籠進茅坑——找屎么?”
沒想到,那個骷髏居然撐起了牢籠卻沒有馬上攻擊,反而跟面前這個家伙講起了道理來:
“那個女子,天煞孤星命格,活在陽間自己受罪,還連累一切和她有關的人。她的命格卻是山爺我的大補,你明明知道,她跟了我,可以靈魂永駐,為什么非要阻攔我們?你究竟是誰?”
“永駐?哈哈啊哈哈哈!”
藍先生發(fā)出一陣陣笑聲,仿佛聽到了最可笑的笑話:“你個幾百年修煉的慫鬼,還敢說永駐?我知道,你曉得方城界守失蹤了,自己又在陽間有個二五仔幫襯,自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偷改命格,還不是靜極思動?可惜呀,你這幾百年的修煉……”
突然,藍先生的口氣一變說:
“把你的煉魂拿出來,我要了?!?br/>
“既然你不說你是誰,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福山見連問兩次對方都不肯自報家門,沒有嘴唇包裹的牙齒一咬,然后猛然向前,一雙骨血斑斑的手抓向了藍先生!
3
可惜,他的血手只是從那個身體上穿了過去,并沒有給對方造成任何傷害。藍先生的身體像霧一般散開又隨之聚攏,沒有受到一點點影響。
不過,福山這一擊卻是一招聲東擊西,他的身體從藍先生的身子穿了過去之后,并沒有停留,一轉(zhuǎn)眼已經(jīng)來到了桑小格面前,那一雙血淋淋的、只剩下骨頭與筋腱的手,狠狠朝著桑小格臉上抓了過來!
桑小格這時候已經(jīng)放下了槍,正抱著那只貓聽這兩位嘮嗑呢,完全忘記了所謂“吃瓜有風險,圍觀需謹慎”的道理。眼看這一雙血手帶著恐怖的氣息抓向自己,連躲避的余地都沒有,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驚叫,然后,福山就被拍飛了。
是的,福山被拍飛了。
在那雙血手落下的瞬間,桑小格懷里的貓,抬起了一只右爪,拍了一下。
一股強橫的力量撞擊在福山身上,一身只剩骨頭和筋膜的他,倒飛了出去,撞擊到他自己所召喚的牢籠壁上,鑲嵌在了那血肉之中。
那只貓一爪拍完,舔了舔右爪,繼續(xù)埋頭在桑小格懷里,沉沉睡去。
4
“你想要我七百多年修煉的煉魂?”
福山把自己從血肉中掙脫出來,他的身體變得更加殘破不堪了。
似乎因為認知了對方的強大,放棄了抵抗。他從自己的嘴里,吐出來一顆鮮紅色的“卵”來,一步步走向了藍先生。
那顆紅色的“卵”,就是他幾百年修行的結(jié)晶。如果藍先生吞了這東西,一定程度上,可以恢復一部分能力。
不過,當福山逐漸接近藍先生的時候,他那骷髏臉上,顯出來一股狠厲的獰笑——
“轟!”
一聲劇烈的爆炸,桑小格只覺得自己眼前一黑,同時一股能量包裹起了自己,然后就飛翔了起來。
5
墓地。
梁莉抱著昏迷的丁丁,和那位馮姐以及小德子、常少煩躲進了車里。
深冬季節(jié)的墳地,本就寒冷徹骨,更兼之此時一陣陣旋風亂舞,外面哪怕只待一分鐘身體就凍僵了。雖然桑小格抱著貓消失在那符咒中心,幾人都很擔心,不過顯然留在外面除了凍挺了之外毫無用處。
那座墓地周圍的符咒依舊燃燒著,忽明忽暗間,鬼哭狼嚎。
突然,整個符咒的火焰驟然發(fā)出刺目的光亮,而后,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從光亮中飛了出來!
大的是桑小格,小的是貓。
“老姐!”
小德子第一個從車上沖了出去。
他跑到桑小格身邊,把她從地上扶起來,一陣驟寒從桑小格身上傳過來,凍得小德子身上一抖,險些又把桑小格扔地上。
“老姐,老姐?你沒事兒吧?”
小德子晃著桑小格的身子,一只手伸向她鼻子底下試了試,好在,能夠感受到呼吸。
然后,他看到老姐睜開了眼睛。
眼睛里是一片蔚藍色。
小德子一愣,心說不記得老姐之前戴過藍色美瞳?。吭趺催@美瞳還發(fā)光呢?
然后,桑小格的手毫無聲息地抬了起來,一巴掌拍在了小德子的額頭上。
那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你睡了二十多年的被窩里,突然又鉆進了一個人。
那個人拎著被頭,把你捂在了里面。
經(jīng)過這幾天的訓練,小德子大概知道,自己被“上身”了。
6
“啪嗒?!?br/>
一個布包從小德子懷里掉了出來,那里面是從丁丁干媽家找到的,她未婚夫生前的幾件東西——一塊手表,一本日記,一把留著兩根頭發(fā)的梳子。
桑小格低頭把那個包撿了起來,站起身,慢慢走回依舊燃燒著的符咒邊上,將那個包扔進了符咒的中心。
而這時的小德子,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一下子變成了雕塑一般。
“去吧,等符咒燃燒完了,你就該上路了?!?br/>
桑小格看向小德子,低聲說到。只是,這語氣絲毫不像是平時的桑小格。
而小德子這時候也緩緩站起了身來,朝著梁莉她們走了過去。他的姿勢很奇怪,仿佛不適應自己的身體一般。一直走到那位馮姐跟前,沉默了一下,開口說:
“媽?!?br/>
……
那個聲音,絕不是小德子的。
聽到這一聲“媽”,馮姐的眼睛里,立即被淚水淹沒了。
這千真萬確就是自己兒子的聲音!
旁邊的常少煩剛要開口說話,被梁莉使勁兒擰了一把,拉著他往遠處躲了躲。
闊別兩年,陰陽殊途,母子重逢。
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吧?
不過沒有人去聽他們說的什么,桑小格等人有意識地隔開了幾米看著這對“母子”,墓地里風依舊很大,小德子和丁丁的干媽,這一對臨時母子,大部分都是兒子在說,媽媽在哭哭啼啼。
良久之后,當媽媽的終于不再哭了,她頻頻點頭,似乎是讓馬上永別的兒子放心。
然后,小德子后退了一步,給老人家磕了個頭。
老人家就暈了過去。
……
把老人家攙扶回車里,小德子走到了丁丁面前。
梁莉驚訝的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外甥女此時,竟然完全清醒了過來!
“小姨,給我們幾分鐘時間?!?br/>
丁丁沖梁莉笑了一下,笑容很凄慘。
桑小格拉著梁莉,梁莉踹了常少煩一腳,三人躲進了車里。
隔著車窗,大家看著夜風中,小德子和丁丁四目相對,良久沒有說話。
然后,小德子伸出手去,摸了摸丁丁的臉頰,嘴里說了一句什么,只見丁丁立即淚如雨下,她一下子就撲到了小德子懷里!
小德子一只手在丁丁背上輕拍著,嘴在她耳邊低聲安慰著。
在他們身邊,那圍繞著墳墓燃燒的符咒越來越收縮變小,同時一陣陣呼嘯從里面?zhèn)鞒觯路鸫呙蔫尮摹?br/>
丁丁和小德子幾乎同時抬頭,再接近,兩個嘴唇吻到了一起……
一個肉眼可見的白色影子,從小德子身上脫出,被吸進了身邊那個泛著幽幽光芒的符咒里。隨著那影子進去,那個原本火焰黯淡的符咒,突然間騰起了熊熊烈焰!
烈焰一瞬間就熄滅了,整個墓地陷入了死寂之中。
月色又逐漸從云層中顯露出來,照射在這荒蕪的墳場,一座座墓碑里,藏著一個個或者不舍,或者遺憾,更多的是無邊孤獨的靈魂。
黃泉路尚遠,人鬼兩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