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操練完畢。

    吳律無精打采的端著缺了個小口的破碗從伙夫那舀了碗小米粥，就著烙餅吃了起來。

    昨晚并沒有如楊鵬所言妖物前來抽筋扒皮，但一夜無眠也實在太耗精力了。

    吳律狠狠咬了一口烙餅，決定既然吳惟忠跟駱尚志他們沒有興趣深究，他就自己去搞明白那黑袍女人到底是什么？是人是妖？還有那抓著他的手說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這時，伙棚那一陣騷動，卻是三四個伙夫在那圍毆一男子，而那男子毫無血性的只抱著腦袋趴在地上任其毆打。

    吳律心下大奇，走進(jìn)一看才知原來被毆之人是朝鮮人，本來是招募來碾米脫殼砍柴燒火的，畢竟人手短缺，朝鮮當(dāng)?shù)毓倮糌?fù)責(zé)招募，每人每天領(lǐng)半升小米，雖言語不通，但起碼的動作手勢還是能明白的。

    本來吳律還以為是因為言語不通有什么誤會，后來聽伙夫們七嘴八舌說起來才知道原來這朝鮮人是個賊，偷偷將灶臺邊的軍糧小米藏了十來升進(jìn)褲腿了想帶出軍營。

    對這種手腳不干凈的，不剁手剁腳已經(jīng)格外開恩了，揍一頓沒說的。

    揍完了，伙夫們拉起其褲腿準(zhǔn)備把糧食奪過來時，那朝鮮人又死命的拽住糧袋不肯松手。

    “真是個皮癢找打的渾貨！”眾伙夫擼起袖子正打算再揍他的時候，卻聽這朝鮮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大喊：“上國天兵，求求施舍這些糧食給我家那六口老弱婦孺吧，再吃不到糧她們都得餓死！”

    “得……原來會說大明官話啊。”吳律心下一奇，示意伙夫們停手。吳律是駱尚志親兵，再加上有個伯父是游擊將軍，伙夫們還是不敢得罪，連忙停手。

    為首的伙夫頭道：“吳小哥，這賊子就是欠打，干活的時候裝著言語不通趁機(jī)偷懶開小差，現(xiàn)在被揍了才說大明官話?！?br/>
    吳律不理那伙夫頭，上前打量那朝鮮人，三十來歲的樣子，雖身穿素布袍，但看那打理干凈的絡(luò)腮胡子，還有束發(fā)網(wǎng)巾，怎么看都不像是平民或者賤民。

    朝鮮階級分明，分為三個階級，王族士大夫地位最高，接下來是中人，地位最低的則是平民。

    “中人？”吳律問道。

    那朝鮮人有些慚愧道：“鄙人李佑及，家父曾任成均館提學(xué)…”

    吳律自然不知道成均館就相當(dāng)于大明朝的國子監(jiān)，但聽其家父曾任官職，怎么也算是官宦世家出身。壬辰倭亂，朝鮮國王李鈞帶著王子大臣都逃亡義州，丟下百姓萬民不顧，想來官宦子弟落的這個地步也不奇怪了。

    “發(fā)生什么事了？”駱尚志用完早飯正打算巡視營地，見伙棚亂哄哄一堆人，當(dāng)即上前問話。

    吳律放下小米粥跟烙餅，回話道：“回駱參將，這朝鮮人偷了十幾升小米，說是要救濟(jì)一家老小?！?br/>
    駱尚志一聽這種狗屁倒灶的事就沒了興趣，這種事自有軍需官處理。

    “駱參將，此人會說大明官話，留在軍中當(dāng)個翻譯可好？”吳律詢問道。

    “這種手腳不干凈的人留在軍中只怕…”駱尚志話未說完，忽想起來什么，又改口道：“留他倒也有點用處，不過得控制住其家眷親屬，這樣吧這事就交給你了，你選兩個親兵一塊把事辦好就成?！?br/>
    吳律苦著臉應(yīng)承下差事，叫上同帳睡的兩個親兵，押著那朝鮮人李佑及去他家人呆著的窩棚。

    此時朝鮮地方徹底糜爛，江原道、黃海道等地百姓攜家?guī)Э谕说狡桨驳?，如今平壤已?jīng)被倭人攻占，這些人就繼續(xù)北上，直到撞見大明援朝大軍南下，干脆就隨在明軍營地附近，明軍安營扎寨，他們就搭起窩棚，靠大軍剩下的殘羹剩飯和丟棄的物資過活。

    李佑及一直隱瞞會說大明官話為的就是免被明軍征用，畢竟明軍馬上要再次南下進(jìn)軍平壤，那可是要打大戰(zhàn)的。倭人強(qiáng)悍，幾個月前明軍祖承訓(xùn)帶著三千遼東兵進(jìn)攻平壤，結(jié)果死傷兩千多，副將史儒戰(zhàn)死，就剩下數(shù)百殘兵灰溜溜逃回遼東。李佑及想到自己真要被明軍征召，吃了敗仗，只怕小命難保。

    當(dāng)然這點心思自然不敢有所表露，他低著頭帶著吳律等人出了軍營，走進(jìn)離軍營數(shù)百丈山腳那片朝鮮難民的窩棚區(qū)。

    東拐西走，就見一堆樹杈草草架成的矮小窩棚。這種窩棚根本擋不住冬日寒風(fēng)雨雪，李佑及的老母卷縮在毯子里瑟瑟發(fā)抖，而他的三個子女則擠在一齊取暖。

    李佑及的一妻一妾見李佑及帶著三名上國天兵過來，一臉惶恐的用朝鮮話詢問些什么。李佑及無奈，只能說他被大明將軍看重令其當(dāng)翻譯，這一家老小會被帶入輜重營看管，不管怎么說至少還有糧食可以吃。

    李佑及的妻妾們只能無奈收拾起不多的家當(dāng)，攙扶老病的，喚上子女隨吳律等兵卒前往明軍后面的輜重營。

    李佑及有兩子一女，最大的兒子也不過十歲，最小的女兒只有六歲，看起來營養(yǎng)不良，一臉菜色。

    吳律心有不忍，從懷里取出還未吃完的烙餅，撕了幾片給這幾個小孩分了。

    李佑及那六歲的女兒接過烙餅施施然說了一句敬語，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感激。

    將李佑及的家人帶進(jìn)輜重營后，吳律又招呼伙夫們給他們?nèi)乙恍┏允?，找了個空軍帳安置著。

    李佑及這才心安，跟隨吳律前去駱參將帳前等候差事。

    駱尚志留下李佑及還真有用處，李如松打算啟用浙兵為先鋒，必然得先行打探平壤周邊地形路況，熟悉地形的本地朝鮮人又少有會說大明官話的，有個人充當(dāng)翻譯的確省了不少事。

    駱尚志叫上營中校佐就著地圖不斷吩咐行路路線，時不時有當(dāng)?shù)爻r人被帶到帳中詢問地形，而李佑及則在旁協(xié)助翻譯，安排進(jìn)度倒是奇快。

    響午剛過，前營那又傳來消息，卻說倭人又派使團(tuán)前來了，而且還是來道歉澄清誤會的。宰了他們十五人，現(xiàn)在還低聲下氣過來道歉求和，明軍眾士卒都對倭人甚是鄙夷不屑。

    駱參將和吳游擊倒是不敢懈怠，既然倭人再次被安撫住了，那之前的布局看來還得照做，再被李如松叫過去耳提面命之后，回來就開始安排先鋒事宜。

    后來沒李佑及什么事就放其回輜重營照顧家眷，不料，李佑及才回去沒片刻，就急里忙慌的跑回來說他女兒丟了，說是被軍中士卒帶走的，至于哪個營的士卒又說不清楚。

    帳內(nèi)眾將還在議事，為了這小事倒不好打攪駱參將。吳律心想之前駱參將既然讓他安排控制李佑及的家眷，這次人丟了，顯然還是得由他處理。

    于是叫上另外一個親兵幫他站崗，跟著李佑及去輜重營問清楚情況。

    眾伙夫七嘴八舌的說了一通，吳律倒是聽清楚了。原來輜重營的伙夫嫌這家朝鮮人白吃飯，不干事。就安排李佑及的妻妾縫補(bǔ)軍服，一時沒看顧上孩子。

    吃完響午飯，李佑及小兒子跟小女兒拐出了輜重營四下溜達(dá)說是要找他父親。

    沒過多久，這小兒子回來了，可這女兒卻丟了沒影。

    吳律聽完心中微微火起，這幫伙夫看幾個小孩都看不住。李佑及又聲色俱厲的詢問著那回來的小兒子，只得知他女兒是被幾個穿盔甲的兵帶走的。

    這幾萬人的大營丟了個小孩還真難找，只能順著李佑及小兒子回來的路詢問了一遍。

    最后終于詢問到一伍長說見到過那穿的破破爛爛跟個小耗子似的朝鮮女娃，是被李如松帳前女真兵帶走的，為首的還有個穿黑袍的異人。

    吳律聽完就心里不安起來，不過想到早上打定主意搞明白那黑袍女子是何來路，再加上李佑及那惶恐的面容，想想還是往那黑袍女子所住軍帳走了過去。

    走到昨日所見黑袍女子帳前，依舊有四名女真兵看守，吳律上前施禮道：“卑職有事與帳內(nèi)主人相商，還請通報?！?br/>
    其中一名女真兵打量了吳律一番，只說了一字。

    “滾！”

    吳律硬著頭皮正打算再要求通報的時候，帳內(nèi)傳出幽幽然的聲音：“讓他進(jìn)來吧…”

    女真兵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盯著吳律，扯開營帳簾子，放吳律進(jìn)去了。李佑及也想進(jìn)去，卻被女真兵一腳踹出了丈許遠(yuǎn)，嚇得趴地上瑟瑟發(fā)抖。

    一進(jìn)帳，吳律就總覺得帳內(nèi)彌漫著怪異的氣味。微微打量四周，卻見帳內(nèi)四下布局詭異，掛滿了木刻以及森森白骨。

    再定睛一瞧，那黑袍女子端坐在帳內(nèi)矮臺蒲團(tuán)上，身前一幼女平躺在其身前，卻正是李佑及的小女兒。

    吳律喉節(jié)微微蠕動，好半天才大著膽子施禮道：“昨日與高人有所誤會，還望高人既往不咎，可這女孩是我軍翻譯幼女，請高人手下留情放過她…”

    “你…很怕我？”那黑袍女子頭也不抬的問道。

    “不知高人從何說起…”吳律嘴角發(fā)白的回道。

    “如果不怕我為何還到處打聽我是不是妖魔邪物？再則你那軍中楊大哥所講故事你覺得怎么樣？”黑袍女子抬起眼瞼，那帶有魅惑之意的淡藍(lán)色瞳孔凝視著吳律，說出了令吳律大驚失色的話語。

    “她在南軍營有耳目？不然怎么會知道這些事情？”吳律仔細(xì)盤算起到底誰是內(nèi)奸。

    就在吳律恍惚間，那黑袍女子取下幼女額頭上的纖薄玉片，又輕輕放到自己額頭處片刻做深思狀。少傾，黑袍女子放下玉片一揮手，小女孩悠悠醒來，頓時驚慌失措的大呼小叫。

    黑袍女子輕聲與之答話，卻是正宗的朝鮮話，也不知這黑袍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物，連朝鮮話都會。

    小女孩在和黑袍女子對答之后開始安靜下來，不斷詢問著什么，而黑袍女子則一一作答，語氣平和。

    最終小女孩噗通跪倒外地，向黑袍女子磕頭拜禮。

    “這女娃我已收了她做奴婢，你還要管嗎？”黑袍女子又把目光移向吳律開口問道。

    “自然還是要管的，這女娃親生父親就在帳外，高人怎么能隨意將別人女兒作為奴婢？”吳律不管不顧了。

    “哦…若不是你年紀(jì)已大，我還真想收了你當(dāng)門童呢…”黑袍女子大有深意的對吳律說道。

    吳律正想辯論，黑袍女子已經(jīng)袖袍一揮止住吳律的話道：“無需多言，能做我沛靈筠的奴婢是這女娃前世修來的造化，她父親自會有我來說明?！?br/>
    “放那人進(jìn)來吧！”黑袍女子向門口女真兵吩咐道。

    一名膀大腰圓的女真兵拖著李佑及的身體放到黑袍女子面前。

    李佑及知道面前這黑衣女子絕不能得罪，只能不斷磕頭告饒，求放過自己女兒。

    黑袍女子用朝鮮話與李佑及對答了幾番，李佑及慢慢開始平靜了起來，最后甚至眼中還慢慢流露喜意。

    吳律心頭疑惑之意越發(fā)濃重，也不知這自稱叫沛靈筠的黑袍怪人跟李佑及許諾了什么。

    過了片刻，李佑及安撫了自己女兒幾句，然后拱拱手就退出了營帳，竟不再打算帶其女兒離開。

    見事情的正主都走了，吳律也不想留在這古怪營帳內(nèi)，也拱拱手正打算告退。

    可這時，那黑袍女子又再次打量了吳律道：“說起來你的資質(zhì)比這女娃還要好些，也罷，如果你肯拜我沛靈筠為主，我自會送你一番得道長生的機(jī)緣…”

    吳律越發(fā)覺得這黑袍女子就是伯父所說的巫蠱之流，正想拒絕告退，可看向黑袍女子的眼睛猛的睜大，一臉駭然的指著女子說不出話。

    只見矮臺后面的刀槍劍戟猶如鬼魂所舉所牽，圍繞在黑袍女子四周滴溜溜的旋轉(zhuǎn)個不停。

    黑袍女子再一舉纖細(xì)的右手，五指朝上，手心正中一團(tuán)幽藍(lán)色的火焰騰的一下冒出。

    “這個世界很大，大的超乎你的想象！你真甘心當(dāng)一小卒，庸庸碌碌一輩子？可愿意認(rèn)我沛靈筠為主，我若心情好，自會教你修真之法，甚至也許會帶你走出這片彈丸之地前往廣闊無垠的修真世界…這機(jī)緣就擺在你面前了，接不接的住就看你自己了…”黑袍女子舉起火焰的右手一揮，火焰轉(zhuǎn)為數(shù)個火球，直奔在她身邊四周懸空的刀槍劍戟等兵器，一眨眼的功夫，這些兵器都化為了鐵水，炙熱之氣撲面而來，甚至讓吳律的眉毛發(fā)梢都微微有些枯黃…

    吳律最后有些呆滯的走出營帳，他還是拒絕了黑袍女子的要求，先不說這事情太過怪異，就說認(rèn)一妖女做主人，自甘為奴，如果被伯父吳惟忠知道了，還不把活活他抽死？

    “她叫沛靈筠？”吳律的雙手緊緊握拳，牢牢在心里記住了這個名字，頭也不回的在身后女真兵的異樣眼光中走回南兵營了。

    李佑及的小女兒怯生生的站在帳簾處，巴巴的望著吳律離開。

    “李善萱…”黑袍女子沛靈筠喚了一聲她道：“從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奴婢了，這塵世親情無需過于糾結(jié)…”

    李善萱回過頭怯生生的問道：“薩滿，吳大哥如果不想認(rèn)主，不如就收他為徒弟吧…”

    沛靈筠一時莞爾，本以為這小女孩是在掛念父親，卻不知原來是惦記那鼠目寸光的小卒。

    沛靈筠淡淡道：“我不收徒，而且他也不配當(dāng)我徒弟?！?br/>
    李善萱再回頭時，已再不見吳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