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歸這當正站在南門口檢視進出客商呢,和幾個同僚忙得不亦樂乎。這幾天正當時令,來往的客商最多,還有不少各地慕名來擷英院考試、進學的學子、修士,此時正是他們這幫守城卒撈油水的好時候,他們每月薪俸菲薄,就指望平日里從進出人群身上找補呢。
胡不歸一抬眼正看見牽著馬緩緩走來的馬莫鋒,不由得眼前一亮,見馬莫鋒衣著樸素,旁邊的馬車也無甚出奇之處,風塵仆仆,且車上并無大宗貨物,只道與旁人一般也是入城進學的學子,知道這類人最好哄騙,說不定又能掙幾個金羽錢呢。
當下迎著馬莫鋒走了過去,問道:“老爺子,看樣子是外地來的吧,進城訪親戚還是送家里孩子進學???”
馬莫鋒看著胡不歸走了過來,微微一笑。
他是軍隊里的老人兒了,自年少時參軍至金已五十余年,且休致前二十多年一直就在桐京城署任職,可說管的就是胡不歸這類人,他們那套“本事”知道的再清楚不過。若放在以前,以他性格,早就一頓馬鞭抽了過去——京城城防營三百多城卒,誰不知道他老馬的鞭子?不過此時他已是年過七旬返家養(yǎng)老的暮年老者,早年間的火氣早已消磨,今日竟又遇到這城卒借機訛錢的事反而有種親切感,“哦,送孩子來擷英院進學。”
胡不歸見馬莫鋒面容慈和,以為他是個少出門的忠厚長者,心中更是大定,面上笑容更甚:“哦,了不起啊,能進咱們擷英院的那可都是人中龍鳳,至少也是通過了州府會試的文曲星、武曲星啊!不過……”胡不歸話鋒一轉,面上露出難色,“咱們文昌府的規(guī)矩,凡是入城者,不論貴賤一律須得繳稅,商賈按貨物逢百抽一,余人按身上所攜財物繳納半厘的入城稅。老爺子,您看誰您自個申報還是……”以他經(jīng)驗,對面的人此時大都會直接給他手里塞一、兩枚金羽錢,至少也有二、三十個銀鳳錢,他已準備好伸手接錢了——這一手他十幾年下來當真是練得爐火純青——管教你站他身邊也看不清他是如何拿錢的。
“糟了!”胡不歸被馬莫鋒瞪得頭皮一炸,知道碰到鐵板了,正想找個話彌縫一下。定睛一瞧對面的馬莫鋒,立時一股涼氣從頭頂直竄到腳后跟。
原來離得近了,胡不歸看清楚馬莫鋒身上那套棗紅的長衫,分明就是去了海青駿馬紋的武職官服!榕朝的律例規(guī)定,凡是武將文官退休致仕后官服并不收回,只是需將原官服上縫輟的紋飾繳回即可。身上穿著去紋飾的官服時,雖無實權,但各級官府一律仍按該官員退休前官階待遇,而此時胡不歸看得清楚,那棗紅官服上留著的紋飾底子清清楚楚乃是本朝正五品的武將標識——雙馬并轡!
“不知長官親至,小人知罪了!”本來城卒見武將只需行軍禮即可,但他此時被馬莫鋒抓住了把柄,心中一慌便單膝跪了下去。
“哼!本朝的百姓就是被你們這幫老兵油子禍害不淺?!瘪R莫鋒見胡不歸嚇得跪了下來,心中也是一樂,便也不多罵他什么?!捌饋戆?,人多眼雜的,守城的兵士便是一城的門面,不能讓人家看了笑話!”
“是,是!”胡不歸聽得馬莫鋒說話口吻便知是帶久了兵的,更是不敢造次,老老實實站了起來。
“嗯,知道你們也不容易,罷了,今兒心情好,這些拿去喝酒吧!還不快閃一邊去!”
胡不歸懷中多了一個布囊,他也不敢多看,唯唯諾諾退到了一旁。
聽得那拉車馬匹頸子上的鈴聲去得遠了方才敢抬頭,“唉呀媽呀,終日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低頭再看又是一聲“二十個金羽錢!”原來馬莫鋒扔給他的布囊里面足有二十枚金羽錢,足足是他兩月的軍餉!
“馬爺爺,剛才是怎么回事?”馬車進城走了一箭地,石舜鑰終于忍不住又探身出來問馬莫鋒。
“咳,都是些老兵油子在打老百姓的主意掙錢。他們看你面善好欺負,就過來胡說八道一番,總之是要你交錢罷了。”搖了搖頭,又道:“當年我未致仕前最不能容這些兵痞,曾好好整治過幾個!”
“那剛才馬爺爺怎么又給那個老兵扔錢???我看那袋子錢足有二、三十個金羽錢吧?!笔磋€偏著頭看他。馬莫鋒笑道:“小姐……舜玥果然好眼力,我扔給那廝二十多個金羽錢。其實守城卒日子也不好過,每月軍餉就十余個金羽錢,上要養(yǎng)老,下要養(yǎng)小,根本就不剩什么了,哎……都是苦人?。 ?br/>
“啊,才十個金羽錢?這么少啊,我的椰青黛一小罐都要五十個金羽錢,潤清霜一包是八十個金羽錢,蠶絲坎肩是一百,蟬翼釵是……”一連串的名字自櫻桃小嘴里連珠價蹦了出來,聽得馬莫鋒頭暈腦脹。
半天聽得石舜鑰停了口,暗舒一口氣,問道:“舜玥,咱們是直接去擷英院報道還是先在城里逛逛?聽說文昌府綠珠樓的首飾、小山軒的香料天下聞名呢!”
“哎呀,馬爺爺,你真厲害,這些也知道!”石舜鑰瞪大了眼睛,拍手道:“你知道這兩個地方怎么走嗎?咱們這就過去吧!”她不知離家前馬夫人佟氏已細細交代過馬莫鋒,要他到了文昌府一定要帶小姐去好玩的地方轉轉,綠珠樓、小山軒的名頭自然是佟氏跟馬莫鋒說的,否則他一個武人只知道云陽馬快、水硎刀利,哪知道什么珍珠、器玩的故事?
當下馬莫鋒向路人問明了路徑,便控車先奔綠珠樓而去。
這一逛便是二個多時辰,辰時入城,此時不覺已是午時??粗传h仍在那里一個店面一個樓軒的細細挑選,馬莫鋒嘴角抽搐,“看不出來,這小丫頭竟這般有興頭,便如我家那老婆子,一入了珠寶行就邁不動步。敢情女人們無論老少都是一般無二。唉,可憐我的老腰啊~~~”。這一番游覽,置辦購物自然都是馬莫鋒出鈔,花費不菲——石舜玥是柱國府的獨女,公主一般的人兒,眼光豈會差了?挑的自然都是上上之選——花費上馬莫鋒倒也不在乎,榕朝待官員最厚,他雖是退隱的五品京官,但每年朝廷給的奉賢金仍是不少,他并無兒女,平時除了偶爾小酌一杯,也沒什么奢侈開銷,更何況是給老主人的親孫女買東西,就算在貴十倍也不會皺眉頭的。奈何石舜玥興致高高,近三個時辰來竟不停歇,搞得馬莫鋒苦不堪言,他畢竟是七旬老翁了,雖說筋骨強健,但精神頭畢竟不比年輕人,此時已有了倦意,只盼找個茶舍坐下來好好喝幾碗涼茶才好。
馬莫鋒瞅瞅石舜玥,見這小姑娘此時正瞪著眼睛,小嘴微張看著手里的一個魚戲蓮藕青玉筆洗。那筆洗是一整塊理垚青心玉雕刻而成,最妙的是那蓮藕間鯉魚的眼睛乃是天然的一點朱紅,工匠巧思趁勢雕刻一尾游魚,登時化腐朽為神奇,看得石舜玥愛不釋手,正尋思著這池筆洗造型別致,不如給爹爹買了吧,他一定喜歡。馬莫鋒見石舜玥看得入神便也不好意思說什么“出去歇一會再逛”的煞風景話,只得繼續(xù)堅持。
正自揉著眼睛堅持,忽聽得旁邊一個清越的男子聲音道:“老伯請了。”
馬莫鋒一扭頭,見身邊站著一個青年,約莫七尺五寸身高,國字臉,高鼻梁,兩道劍眉斜飛入鬢,眼睛卻不甚大,笑瞇瞇的,唇上無須,原來是個年輕人。那人身上穿一領米黃文士衫,稍顯破舊,但漿洗得甚是干凈,腳上穿著千層底的葛布鞋,看樣子應該是城中小戶人家子弟,只是不知為何也會來這些珠寶玉器的店鋪里,看樣子卻也不像是玉器行的伙計啊。
馬莫鋒見那小伙子人長得精神,先就有了好感,又見人家說得客氣,也便回道:“小哥請了,有什么事么?”
“呵呵”年輕人一笑,帶出一團和氣,“老伯,我見你站在這里,又是捶腰又是揉眼的,一定累了吧,孫女看珠寶看得入了神是不是?”說著拿嘴一撇旁邊的石舜玥。
“啊,哪里哪里,我不累,剛才是風迷了眼睛?!瘪R莫鋒老臉一紅,頭一次陪著石舜玥誑街,他可不想被小丫頭看出窘像來,要不小丫頭回了桐京定會把自己的倒霉樣傳的街知巷聞的,自己的老臉往哪擱?
年輕人又是一笑:“老伯莫辯了,怕孫女不樂意對不對?”說著從旁邊一個多寶閣下面摸出把小馬扎,打開了放在馬莫鋒跟前,“老伯坐會兒吧,您還有得等呢。”馬莫鋒見了馬扎,頓時覺著渾身的乏勁都透上來,也就不再做作,坐了下去。
馬莫鋒本有些倦了,這一坐下去當真是渾身舒坦,感激地沖那年輕人一笑:“小伙子,多謝你了!今兒我們逛了這么多店鋪,就數(shù)你們這‘問玉坊’服務周到!老板在哪呢?我得向他好好夸夸你,要他給你漲工錢?!?br/>
“瞧您客氣的,都是舉手之勞罷了?!蹦贻p人笑著擺擺手,走到一邊對著里屋的老板輕輕叫道:“茂元叔,我剛才給那位老伯搬了把馬扎,您趕快讓伙計們給老伯沖杯茶,別慢待了客人?!?br/>
“喲,羊哥兒啊,什么風把你吹來啦,來來來,去我屋坐坐去,前些天剛淘換了個東西,正好你來了,幫我掌掌眼!”老板見了那年輕人非常高興,扭過頭來對馬莫鋒微微躬身道:“這位老先生,真是不好意思!祥生,快給老先生斟杯茶來!”交待好了便拖著那年輕人走進了內堂。
馬莫鋒知道今天說錯了話,原來這個年輕人不是店中的伙計,且聽那老板的語氣,這年輕人頗有些鑒定眼力的樣子,不由得有些赫然,心說“文昌地面以前來的少,以后可得少說話,免得又鬧笑話。”
待得石舜玥逛得盡興了,已是午后申時時分,看看天色不早,也就不急著去擷英院了。尋了一個靠近擷英院的客店住了下來,好好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