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在意壓力，腳步就越沉重·

    夜?jié)u漸地靜下來，透過寢室的玻璃窗，校園里的路燈依舊在默默地傾訴著自己的溫情與嫵媚。或許正是那一縷撩人的燈光，幾次扼殺了袁征的睡意。隨著幾次的翻來覆去，耷拉的眼皮又抖擻起了精神，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油然而生，今天動員大會上的情景就像放電影似的在腦海里一遍遍掠過，老師那幾句鏗鏘有力的話也不斷地在耳邊回響。

    “同學(xué)們，時不我待啊，人生難得幾回搏，只要我們跨過中考那道坎，光明的前途，就會不期而遇的！”校長的話讓人總感覺有些大聲疾呼的意味，“相信自己，我能，我可以！在接下來的100天里，只要你肯認真，同學(xué)們，時間就是分數(shù)，分數(shù)就是前途啊……”

    接下來就是教物理的政教主任:“同學(xué)們，該是我們集中精力沖刺的時候了！大家都知道我們每個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但是如果我們將力量用在一個作用點上，那么壓強的效果就會明顯增強！因此我們要放下雜念，集中精力做好當前這件大事，我們要敢闖敢干，負重拼搏，自加壓力，奮勇爭先！別人用一個小時來學(xué)習，我就用兩個小時，勤能補拙，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失敗！”

    在老師的鼓舞下，似乎每個人都攥緊拳頭，信心十足，大有一種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的氣勢。

    夜已經(jīng)很深了，但那一絲倦意隨著這些回憶消逝得無影無蹤，思緒就像三月的溪水嘩啦啦地流淌著，清冽而又靈動。

    其實，初三是最現(xiàn)實不過了，要想有理想的成績，就必須舍棄一些業(yè)余愛好，全身心地投入到學(xué)習中去。袁征的心不覺泛起了一層漣漪，總感覺空氣中也漂浮著油墨與競爭的味道。他本來是坦然面對考試的，畢竟實力擺在那里！但現(xiàn)在他還真有些擔心，同學(xué)們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學(xué)習中了，他會不會被趕超呢？況且處得越高，跌下來就越慘！高處不勝寒！不過袁征始終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灑下了汗水定會換來豐碩的果實！

    想到這兒，袁征又不覺豁然開朗起來，“是的，別人花一個小時，我就花兩個小時，雙休日別人休息一天，我就學(xué)習兩天！只要我努力，又有什么可擔心的呢！”袁征暗暗握緊了拳頭。

    又到了“大周”休息日，學(xué)校放假一天。為了保證學(xué)生的學(xué)習時間，又能讓大家一解思家之苦，同蒲中學(xué)設(shè)置了大小周制度，小周休息半天，大周休息一天，可以回家?？粗粋€個同學(xué)臉上堆著笑，走出校門，袁征的心里卻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壓力。

    拖著沉重的腳步，袁征默默地往家里走。

    “阿征，你回來了??！”媽媽看見一臉疲倦的袁征忙心疼地問，“臉色這么難看，不舒服嗎？”

    “沒，我……”沒等袁征說完，屋里走出了另外一個人:“阿征啊，回來了啊，最近學(xué)習怎么樣??？”那是爸爸的聲音，“這兒子就是讓我看著舒心，我抬頭四處看看，還有哪家孩子比我們袁征強啊，只要我一說我們家袁征又得了全校第一，我工地上的那些人都一個勁地說我有福氣，都說咱家袁征絕對是清華北大的料！”

    “你說你這人，哪有這么夸自家孩子的??！別人聽了笑話！”看著一臉尷尬的袁征，媽媽忙出來打圓場。

    “怕什么，叫他們把孩子拿出來比比！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嘛！”爸爸拍拍袁征的肩膀說道，“比我強多了，考個清華出來，給老爸爭口氣！”

    “爸，別說了，我先到房間看會兒書！”袁征忙甩開爸爸的手，恨不得馬上鉆進自己的小房間。

    爸爸的話還真讓袁征受不了，別人聽了會咋笑話呢！可袁征打心底里愛著自己的爸爸媽媽，雖然他們來自小山村，但為了能讓袁征受到更好的教育，爸爸媽媽就把家搬到了同蒲市。爸爸平日里在工地上打工，酷暑的烈日把他曬得黝黑，艱辛的勞動讓他的雙手留下了厚厚的老繭。他沒有絲毫的怨言，雖然愛吹牛，脾氣又大了點，但他的心里裝的是整個家，尤其是袁征。他不希望兒子再走自己的路。他多么希望袁征能像古裝戲里的秀才一樣，十年寒窗之后就能魚躍龍門，出人頭地！媽媽在城里擺地攤做點小生意，為了補貼家用，又到附近的工廠里接了點手工活回家做。一天到晚，瘦小的身影不停地忙碌奔波，歲月在她臉上刻上了深深的皺紋。但她充滿了希望，因為有這么一個優(yōu)秀的兒子，母以子貴，或許就是她所有的寄托。雖然家里條件差，可是為了讓袁征安心讀書，父母默默地忍受著經(jīng)濟的重負，東拼西借湊足錢給他交學(xué)費，還盡量讓他穿好吃好。父母把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袁征的身上，“望子成龍”心切，袁征就是寄托了“遠征”的意思。

    昏暗的小房間里，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寫字桌，這就是全部家當。而一盞略顯破舊的臺燈，幾疊書，又組成了寫字桌的全部。

    此時，袁征正攤開一本《中考復(fù)習指南》，趴在桌上思索著。雖然他的成績確實優(yōu)秀，但他不希望這么張揚，更不希望成為別人用來炫耀的資本。他是一個內(nèi)斂害羞的人，爸爸剛才的話早讓他面紅耳赤，而爸爸總把清華、北大掛在嘴邊，這無形之中又增加了他的壓力……

    “阿征，來，吃魚！”媽媽夾了一塊魚肉，“聽人說魚肉營養(yǎng)豐富，又能補腦！”

    “嗯！”

    “阿征，想吃什么和你媽說，我和你媽就是勒緊褲腰帶也會供你上學(xué)的！”爸爸喝下一口酒。

    “是的，想吃什么和媽說，明天要吃什么啊，最近地攤上的生意還不錯，媽還賺了不少錢呢！”

    “我……我吃什么都行！”

    “最近有考試嗎？”爸爸也給袁征夾了一塊肉。

    “沒，下周末進行第二次摸底考試！”

    “嗯，好好考，我兒子肯定又拿第一！”爸爸說著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而媽媽想問問什么是摸底考試，看看袁征低頭不語，又料定自己聽不懂，也就沒有再問。

    …………

    滴答滴答，床頭的小鬧鐘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不用說，夜又安靜了下來。袁征摸著腦袋，嘴里叼著一支筆，緊緊地盯著書上的數(shù)學(xué)題。

    “咣當！”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袁征打開窗戶，一只貓正從屋檐上跳下來，嚇了袁征一跳。袁征看看鐘，都快一點了，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桌子，洗洗刷刷，就可以找周公了！

    “哎，袁征這孩子，跟了我們真是苦了他了！”那是媽媽的聲音。沒想到爸爸媽媽這么晚了還沒睡。

    “所以要他好好讀書嘛！”爸爸不耐煩地應(yīng)道。

    “我看袁征臉色不好，這復(fù)習肯定很辛苦，聽人說，現(xiàn)在城里的孩子，都吃一些東西補腦，要不咱們也買些？”

    “嗯，好的，你那還有錢嗎？”

    “這個月差不多又沒了，下個月又要交房租，我做手套的錢又不夠花！唉——”

    “可這得買啊，我明天和老板說說看，看能不能預(yù)支一些，先睡吧！”

    聽著爸爸媽媽的話，袁征的心真的好痛，為了讓自己安心學(xué)習，爸爸媽媽就一直這樣默默忍受著，他真想敲爸媽的門，告訴他們自己不需要這些東西，但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抹了下自己眼角的淚，他暗暗地發(fā)誓:再苦再累，我也要考好，奔回房間，睡覺的念頭再一次被擱置，袁征又打開了一本生物書……

    “享受”父母這樣的待遇，袁征心里并不好受。看著父母一天天操勞下去，比實際年齡不知蒼老了多少，他的心里更痛。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沒有考好，辜負了父母。

    也正是因為一直以來處在成績優(yōu)秀的光環(huán)下，老師都把他當作“狀元”，經(jīng)常掛在嘴邊拿他來激勵其他同學(xué)，無意中又給他樹立了許多“競爭對手”。

    可是，誰也不知道，看似話少、沉穩(wěn)、準備充分的袁征背負了多少壓力。

    壓力能產(chǎn)生動力，可是當這些壓力積累得過多，就變成了阻力，會將他壓垮。

    別看袁征是個在艱苦的環(huán)境下長大的孩子，其實他最過不去的坎就是遭受考試失敗的打擊了。他的內(nèi)心是脆弱的，在經(jīng)歷了第一次摸底考試的打擊后，他的自信心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要不是心儀的及時來信對他的心理做了深刻的剖析和鼓勵，袁征就會一蹶不振了，說不定這第二次摸底考試會敗得更慘。

    早上班主任又來說了，接下來將進行一次全市統(tǒng)一測試考。全市統(tǒng)一測試意味著什么，袁征再清楚不過了。同蒲市每年在6月初都會進行一次統(tǒng)一測試，人稱“小中考”，這次考試完全按照中考形式，儼然是中考前一次實戰(zhàn)演練。歷年的結(jié)果也顯示，全市所有中學(xué)初三年級都參加的這次考試的排名，和中考非常接近。鑒于此，今年又出亮點:

    此次全市統(tǒng)一測試中前三名都將直接保送。為此，同蒲中學(xué)為了保住“重點”和“百年老?！钡呐谱樱緵Q定放假三天的“五一”節(jié)也取消了，又礙于國家規(guī)定，于是改為“在校自習”，其實與上課無異。

    對袁征來說，放不放假也沒有什么區(qū)別，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只是這第二次摸底考試雖然比第一次穩(wěn)定了一些，但還是有點失常，他不知該如何向父母交代。

    下午，袁征回到了家里，一聲不響地進了房間。幸好父母都忙著干活，也沒有太在意。一來他這兩次模擬考試都考得不好，二來全市統(tǒng)一測試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躲是躲不過去的，吃飯的時候到了。

    “袁征啊，第二次摸底考試的成績應(yīng)該出來了吧？考得怎么樣?。俊眿寢屨f著給他夾了一塊肉。

    “最近你考試累，怕你身體吃不消，所以特地給你買了點補品，來，你看！”爸爸像是和媽媽比賽一樣，拿出了一大袋膠囊，“他們說啊，這個能提高記憶力。”

    “爸！”袁征看著父親滄桑的臉，心里酸酸的，可是語氣里卻透著煩躁，“叫你不用買你還偏去買。都是騙人的。我吃飽飯就夠了。這個太貴了啊?！?br/>
    “咦？這孩子！我給你買你還怨我？我看人家都買，那肯定是好的。你不能輸在這里。給我每天好好吃?！卑职质莻€火爆脾氣。

    “袁征啊，你就一心讀書吧，其他的事你都不用管，營養(yǎng)要跟上。錢，我們有！”還是媽媽心平氣和，說著就又給他夾了一塊魚。

    “這次成績怎么樣??？上次一下子從第一落到全校第六七十名了，這次呢？有沒有奪回第一?。俊?br/>
    “沒?！痹鞑桓艺f，只顧吃。

    “那第幾??？”這時爸爸媽媽都放下了筷子，看著袁征。

    “十三……這次也沒考好?！?br/>
    “什么？”袁征爸爸忽然把筷子一拍。

    “你說你爭不爭氣？啊？我們這么辛辛苦苦，給你買吃的，買補品，你卻不好好讀，越考越差！你！”說著，袁征爸爸揮起巴掌就要打。

    袁媽媽見狀忙阻止，一個勁地說:“你怎么火氣就那么大??？一次沒考好又沒關(guān)系。你別這樣嚇壞孩子?！?br/>
    “你就知道護著他，現(xiàn)在看看他考的好成績。還給他吃什么補品！”

    “我本來就說不用吃，是你偏要買的?！痹饕欢亲游钟X得父親簡直不可理喻。說著，丟下碗筷就跑進了房間。

    “你不好好讀書還敢頂撞？你有種就不要出來。以后不管你了，看你怎么辦？”袁爸爸沖著袁征的背影喊著，又猛踢了一下門，還沖著袁媽媽大聲喝道:“看你養(yǎng)的好兒子！”

    爸爸還在氣憤地嘮嘮叨叨，媽媽一個人在傷心地哭泣。

    再說袁征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外面不時傳來爸爸的嘮叨和媽媽的哭聲，攪得他心里更加煩躁，忍不住也把書本和試卷全都摔到了地上。索性什么書都不看，什么題目都不做了，就這樣呆呆地坐著。雖說是堂堂七尺男兒，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嘩嘩地往下淌。

    袁征已經(jīng)忘了之前是什么時候哭過，以為自己是再也不會流淚了，想不到這一次又嘗到了眼淚的滋味。從小到大，袁征都像父母一樣，默默地承受著生活的壓力。可是這一次，他卻再也忍不住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為什么自己偏偏出生在這樣貧窮的家庭？為什么爸爸媽媽這么操勞還是不能改變家庭的狀況？為什么自己付出了這么多努力成績卻越來越差？為什么？為什么？袁征聽見媽媽在門口使勁敲著門，喊著他的名字，可是他卻狠下心不去理會。

    不知不覺，外面的吵鬧聲、哭聲、摔東西聲漸漸平息下去。他忽然覺得對這個家里很絕望，他知道父母對他好，也不容易，可是父親的脾氣實在太暴躁了，稍有不順就要破口大罵，動手打人。窮就窮吧！可是父母還那么不理解他。這是最讓他想不通的一點。

    一個人越想越難過，他再也不想面對這個令人傷心的場面了。

    他決定離家出走！

    袁征偷偷地開了門，從縫隙里看出去，只見外面燈亮著，卻沒有人，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也沒有人收拾。袁征疑惑著，于是大膽開了門，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他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好。他只是不停地往前跑著。風在他耳邊呼呼吹著，不覺增添了幾分悲壯。也許是肚子餓了吧，也許是跑累了，也許是前面的河流擋住了他的去路。最后，他在一個公園的草地上坐了下來。無助的感覺像黑夜一樣頃刻將他包圍。他心想，天下這么大，卻沒有我袁征的容身之處，想到這兒，剛擦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周圍的霓虹很絢爛，大街上的人群很熱鬧，商店里的氣球很漂亮，到處還都是過節(jié)的氣氛，可是這一切都是別人的，和袁征不沾一點邊。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袁征像忽然被凍醒了。原來他邊哭邊想，不知不覺就靠在樹干上睡著了。揉揉紅腫的雙眼，他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在不遠處大街的路邊攤上吆喝著。在燈光的照耀下，風吹起她的衣裳，顯露出她單薄的身影。

    是媽媽！

    袁征差點喊出聲來，卻又一下子呆住了。眼淚再一次涌了出來。這么晚了，媽媽還在擺地攤。這幅畫面里，媽媽是多么形單影只！這深深地刺痛了袁征的心。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這點小小挫折和委屈算不了什么，自己其實是多么不懂事，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他想，也許父母不管他，是想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呆在房間休息。也許飯菜還在桌上，是等自己過會兒出來吃。也許父親那么罵自己是因為太愛自己了，也許……袁征看著媽媽的身影，沒有走上去，而是擦了擦眼淚，朝家的方向走去。

    家里一切如故。爸媽還沒有回來，顯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這次“離家出走”，一定還以為他在房間睡著了呢。于是袁征暗自慶幸，要不然更要傷透父母的心了！

    他很快把桌上的飯菜都收拾好，又去廚房用冷水洗了把臉。正當他要回房間的時候，忽然發(fā)現(xiàn)桌上放著一份墨綠色的信。剛才急著收拾飯菜還沒有發(fā)現(xiàn)。他好奇地拿起來，是寫給他的。

    “誰會給我寫信啊？”

    帶著疑惑，他忙撕開了信封:

    親愛的袁征:

    見字如面。

    收到這封信，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家，不要驚訝我怎么會知道你的“秘密”，還是讓我們切入正題吧，我只是希望，能以一個雖“神秘”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