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外,一人披著厚厚的斗蓬站在飄揚的大雪之中,仿佛一具沉凝的石像一動不動。
亭葛梟負手立于門檐下,看著雪中默然而立的人影,唇邊緩緩浮起了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你終于來了!”
雪中那人依然不動,只是沉默抬眸迎向亭葛梟的目光。
亭葛梟扯起唇角,漫不經心地問道:“不知今日你是以何種身份而來呢?”
那人終于開口:“在下字條上所寫,相信王爺應該明白!”
“既是如此,本王為何還要見你?”亭葛梟挑眉,眼中微露一絲鋒芒。
“王爺不是遍尋天下名醫(yī)么?”那人淡淡說著,伸手拉下了斗蓬風帽。
乍然看清那人臉面,老郡守驚得全身一震。
“呵呵,洛醫(yī)常居于深宮,消息倒是異常靈通!”亭葛梟一臉笑意,眼神卻冷冽如鋒:“天下自稱名醫(yī)者多如牛毛,大多浪得虛名,即使身為太醫(yī)常又如何?”
洛卡莫面色從容,神情篤定笑道:“天下間名醫(yī)雖多,但神醫(yī)唯有一人,在下厚顏前來,自不敢辱沒恩師之名。”
亭葛梟驀地收起臉上笑意,半是驚訝,半是狐疑地盯著洛卡莫:“你能找到神醫(yī)曼然巴?”
洛卡莫搖頭笑道:“神醫(yī)行蹤飄乎不定,在下已多年未見恩師!”
“哼!”亭葛梟忽然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本王又怎知你是否真是神醫(yī)之徒?”
“在下敢提著腦袋前來,難道王爺還不敢一試么?”洛卡莫目光坦然、無愄地直視著亭葛梟。
亭葛梟倏地咪了咪眼,神色間有絲陰郁,沉吟半晌突然開口道:“好,本王暫且收下你的‘腦袋’!”
“謝王爺!”洛卡莫垂首,唇邊露出了一抹異常明朗的笑容。
老郡守一臉怔愕,許久都未回過神來。
拉則整理好床鋪,為暖爐里添了些碎碳和熏香后拿起浴袍準備替桑玨沐浴更衣。忽然,“叩叩!”的敲門聲響起,拉則放下浴袍走至門后問道:“誰???”
楚離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楚總管有事么?”拉則開了門,看到楚離領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外。
屋內隱隱飄出一絲浸著花香的水氣,楚離愣了愣說道:“小姐現(xiàn)在方便就診么?”
“現(xiàn)在?”拉則瞥了眼楚離身后的年輕男子,猶豫道:“奴婢正要侍候小姐沐浴呢!”
楚離點了點頭,然后說道:“那半個時辰后,我們再來!”
“不要勞煩楚總管再跑一趟了,就現(xiàn)在吧!”沙啞淡漠的聲音忽然自內室傳了出來。
“小姐!”拉則回身看向緩緩走出內室的桑玨,急步上前將她扶至桌旁坐下。
寒氣自敞開的屋門外涌進來,沖淡了屋內的暖意。拉則看了眼衣衫單薄的桑玨,然后走至門邊對愣在門外的兩人說道:“楚總管快進屋吧,屋外寒氣重!”
待二人進屋,拉則合上了門板,然后退至桑玨身后好奇地打量著那名陌生的年輕男子。數(shù)月來,楚離帶來過無數(shù)“名醫(yī)”,倒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年輕的面孔。
洛卡莫沉默盯著那張熟悉的清冷容顏,心臟無法抑制的急促跳動著。數(shù)月未見,她消瘦了許多,眉目間多了幾許憂郁,那雙清澈美眸失去了神彩,目光茫然!他的心驀地痛了下,仿佛有根刺扎入了胸口。
許久不見動靜,桑玨不禁微微蹙眉。
見年輕的大夫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桑玨,拉則快言快語道:“這位大夫難道只用眼睛看診的么?”
洛卡莫聞言一愣,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于是垂下目光,掩藏內心的激動情緒。暗自深吸了一口氣,他終于緩步上前在桑玨對面坐了下來,然后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搭上桑玨的脈搏。
桑玨心下一驚,覆在手腕上的手指溫潤修長,似有一絲熟悉!
隨著時間的推移,拉則看到年輕大夫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心下不禁緊張起來。以往所見,每位大夫對桑玨的病情都是茫然無措、毫無頭緒,唯獨今日這位年輕大夫的神情不一般。
楚離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將洛卡莫臉上的神情收入眼底。
半晌,洛卡莫收回手,抬眸憂慮地看了桑玨一眼,然后起身朝門口走去。
拉則一臉錯愕地看著年輕大夫開門走了出去,正欲開口問個究竟忽見楚離冷厲的目光直射而來。她倏地顫抖了一下,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耽誤了小姐沐浴,在下不敢再多打擾,先行告退了!”楚離說罷隨后退了出去。
待腳步聲遠去,拉則終于找回了聲音,小聲嘀咕道:“那個大夫也真是奇怪,居然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她重新將門鎖上,然后走向內室試了試水溫,對桑玨說道:“還好沒耽擱太久,水還很熱……”話到一半,她才忽然發(fā)現(xiàn)桑玨竟一直坐在桌旁,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根本沒聽到她在說什么。
“小姐?”她又輕輕喚了聲。
“你先下去吧!”桑玨忽然開口,幽幽嘆息了一聲說道:“我累了!”話落,她起身緩緩走進內室在床上躺下,留下一臉困惑的拉則。
次日一早,拉則興奮地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藥湯走進屋來:“小姐,小姐,您的眼睛有藥可治了!”她將藥碗小心地放到桌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入內室喚醒還未起chuang的桑玨。
“哪兒來的藥?”桑玨轉過頭來,臉色有些蒼白。
“就是昨天晚上給小姐看病的那個年輕大夫開的藥方?!崩瓌t自顧興奮地說著,沒注意到桑玨異樣的神情:“奴婢還真沒想到,那個看來年輕的大夫竟然一下子就查出了小姐的病因所在,當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桑玨忽然冷冷開口:“把藥倒掉!”
“???”拉則一愣,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把藥倒掉!”桑玨又重復了一遍,然后背轉過身去。
“小姐,這藥可是奴婢熬了好幾個時辰才熬好的,而且大夫說這藥對小姐的眼睛肯定有好處的,難得小姐的眼睛終于有治愈的希望,您為什么不試下呢?”拉則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她一心希望桑玨的眼睛能好起來。
“我自己的身體我很清楚!”桑玨語氣堅決,沒有一絲回旋的余地:“你去告訴亭葛梟,不用在我身上白費力氣了,他找誰來替我醫(yī)治都沒用!”
“是么?”亭葛梟的聲音突然自門外傳來。
拉則驚得全身一抖,慌忙轉身朝走入房間的葛梟行禮。
“你說你很清楚你自己的身體狀況,那不妨說說看。”亭葛梟負手立于內室門口,盯著床上面朝內側而臥的桑玨,神色間喜怒莫辨。
桑玨沉默片刻,忽然自chuang上坐起來冷冷說道:“對你而言,我終將是要死的‘獵物’,我的眼睛看不看得見又有什么區(qū)別?”
“我想你還沒有弄明白!”亭葛梟笑了笑,說道:“規(guī)則是由‘狩獵者’制定的,怎樣對待‘獵物’是我的喜好,你沒有反抗的余地。”
話落,桑玨臉色倏地僵白,雙手緊緊地拽著錦被,極力壓抑著滿腔怒意。
“你最好還是乖乖地將藥喝了,對你對大家都有好處!”亭葛梟似是欣賞地看著她惱怒的模樣,然后命拉則將湯藥端進內室。
桑玨冷哂:“幽魂香的毒根本無藥可解,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亭葛梟忽然嘆息一聲,說道:“倘若你早點告訴我這些,那些庸醫(yī)也不至于白白送了命!”
“??!”拉則忽然驚呼一聲,雙手抖動著,險些將藥碗掉到地上。
亭葛梟掃了眼神色駭然的拉則,將她手中的藥碗接了過來,走到床畔笑望著桑玨說道:“現(xiàn)在你該知道,喝下這碗藥會有怎樣的好處了吧!”
桑玨全身猛然一顫,驀地彈身而起,翻掌為刃,閃電般劈向亭葛梟的脖子。
亭葛梟機警地側身閃過,手中的藥碗穩(wěn)穩(wěn)當當竟沒有灑落一滴。
“你簡直沒有人性!”桑玨怒吼著,猶如一只發(fā)飆的獅子兇狠地襲向亭葛梟。
亭葛梟一手端碗,一手抵擋著桑玨兇悍凌厲的攻擊,唇邊始終噙著一絲輕薄的笑意:“這話是對我的襃贊之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