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游戲還是玩起來了。
師姐做頭,把紙巾傳給了她男朋友。
楚春歌看了看旁邊的溫道方,溫道方察覺到他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對著他笑了笑。楚春歌本來下意識就要轉(zhuǎn)過頭去,后來生生忍住了。
再一次端詳著溫道方的臉,覺得自己方才也不知道牛鬼蛇神在躲些什么。撲哧一下就笑了出來。
溫道方抬起了手,似乎是要放在他腦袋上,卻隔著幾厘米,沒有落到頭頂。楚春歌抓住溫道方的手腕向下用力,那手就觸到了頭頂。
楚春歌對著溫道方勾了勾唇角。溫道方順著摸了兩下頭毛。
這順毛的動作相當熟練了,楚春歌放下了不知何處而來的心防,也覺得格外地舒服,甚至還不自覺地蹭了兩下。
那頭紙巾正在傳。師姐對著師兄一笑,兩人十分不厚道地把本來就少的紙巾一下子咬去一大半,僅留下了一根兩指寬的紙條在風中凌亂。
師兄們紛紛大罵不厚道。師姐完成了任務(wù),拍拍手笑道:“目的就是讓你們傳不完一輪就被罰?!?br/>
簡直其心可誅。
可這游戲玩得不就是這個味?師兄們也紛紛不要臉皮,只想著坑下一個人。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
楚春歌看著那紙條從二十厘米變作了十厘米,又變作了五厘米,心越跳越厲害。偶爾看向溫道方,那人也是溫柔笑著的模樣。
終于傳到了程渡處。程渡嘴邊叼著兩厘米的白色紙沫,簡直像要看不見似地。他轉(zhuǎn)過頭,正好遇到楚春歌忐忑的眼神。
他朝著楚春歌努了努嘴唇,似乎憋出了兩個字:“領(lǐng)旨——”
楚春歌看著那短短的一截,簡直像要上斷頭臺一樣。
——這么短,該怎么接?
他不知如何是好,求助似地看了看溫道方??蓽氐婪皆诖藭r能提供的幫助有限,只是看了看他,然后說:“我跟春歌換個位置吧?!?br/>
此言一出大家都驚了一驚。這位置本來就是隨機坐的,此時紙到臨頭又要換位置,這不是明著跟規(guī)則對著干嘛?
有人道:“這可不行!我們就要看程渡和楚春歌玩親親?!?br/>
溫道方斜眼看過去。那師兄頓時噤聲。
溫道方又看向程渡,道:“我跟他換?!?br/>
程渡瞥了瞥楚春歌,又看了看溫道方,再看了看楚春歌,覺得這件事情有意思了。于是他無所謂地攤攤手,表示隨意。
圍觀了整件事的莊老板突然發(fā)話了:“既然你要跟春歌換位置的話——”
莊老板比較還是有威嚴在的,這一發(fā)話,她所有的學生都看向了她,等著她做一個決斷。偏偏這里除了溫道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她學生。
她十分滿意于六道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裝模作樣地咳了咳,這才好整以暇道:“那總得有人為破壞規(guī)則付出代價吧?”
溫道方以眼神詢問這代價是什么。
莊老板說:“你從程渡那里接過去,傳給春歌,再從春歌這里接過來,傳給婷婷?!彼氖种冈趲兹碎g指來指去,畫出了幾條復(fù)雜的線條。
溫道方愣了愣,心里一下子也說不清對這安排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覺得心情十分復(fù)雜。
而楚春歌看著一下子聚集到自己身上來的那么多視線,只覺得心頭一慌。他想:這樣是在做什么?都看著我等我的答案?
說實話這樣的感覺不好受。似乎所有人都認為你是關(guān)鍵,只要你想怎樣就怎樣。任性的成了一人……
楚春歌雖然有些不好意思跟程渡那么近距離的接觸,可是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溫道方這樣一來,顯得他十分在意似地。
特別是莊老板的安排,整個就是用溫道方把自己跟所有人隔開了。
他不知道莊老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這樣的情況下不可能不知道了。這樣的對待讓他十分不舒服。
他動了一下身子,朝著程渡那里移了移,正好將溫道方錯在身后。他傾下身子,去接程渡嘴邊的白條。
程渡被這動作弄得一僵,隨即發(fā)現(xiàn)是楚春歌這個行動派,于是十分無奈地一松口,連力都沒用,那紙條就很自然地被叼在了楚春歌嘴里。
那動作快到連鼻息都沒感受到。
程渡攤攤手,開玩笑道:“這么迫不及待想親我?怎么一個二個都這么喜歡我,我什么時候這么受歡迎了?”
楚春歌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可就少說點吧!
溫道方意味不明地盯著楚春歌唇邊的紙條,也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渡說:“你帶來的人,我就不開玩笑了。你接著傳啊?!?br/>
楚春歌又瞪了他一眼。
程渡一副“我看八卦我不怕開水燙”的表情,說:“你傳啊,傳啊,我們都看著。”
溫道方這時方笑了笑,說:“嗯,那我來接了,春歌做好準備?!?br/>
這話說得楚春歌莫名臉一紅,把這句話生生說出“我要來對你行什么茍且”的意味,也是很了不起的。楚春歌點點頭——這使得自己更像是新婚的新娘子了。
溫道方緩慢地移了過來,竟然先用雙手捧住了楚春歌的頭。楚春歌看著那雙眼睛,覺得自己心跳加速,十分不好。
這種要接吻的錯覺……
楚春歌甚至下意識覺得自己應(yīng)該閉上眼睛??墒墙K究沒有閉。
他看見了溫道方越來越近的臉,看見了溫道方的笑容。他覺得這一刻如此美好,想要畫下來的欲望愈加強烈。
——自從遇到了溫道方,每時每刻他都想畫下來。為這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做注腳。
他的手指甚至無意識地在掌心里活動,把自己的掌心撓得癢癢的。
因著這創(chuàng)作的欲望、記錄的欲望,他將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楚。他打定了作為一個觀賞者的主意,因此生生地把感知能力都拉高了。
——可溫道方停了下來。他停在了幾厘米處,讓那一切的粉紅和接近都前功盡棄。
隨后他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我不行?!?br/>
聞言程渡詫異道:“誒?‘不行’?”特意加強了重音,似乎生怕別人聽不出這是個葷段子似地:“剛剛看著那么曖昧,轉(zhuǎn)眼竟然說不行,看來是真的不行了……”
楚春歌也愣在了原地。說不震驚是假的,連他自己都以為要迎來一個浪漫而又旖旎的吻??蓽氐婪絽s中途偃旗息鼓,他自己也想不通其中關(guān)節(jié)。
聽到程渡調(diào)侃溫道方“不行”,他甚至都要怒了。誰說不行?!明明上次都……
明明上次都石更了嘛……
他看了看溫道方,也希望得到一個回答。
溫道方答:“紙巾上有口水……”
楚春歌銜著一頭,另一頭的確是程渡含過的,濕答答的,帶著口水。眾人以為溫道方是潔癖,在心里暗道一聲:這游戲不好玩了……
溫道方說:“我沒想到會這樣……那么只有我接受懲罰了?!?br/>
他看著大家。
莊老板考慮了一下,說:“那這樣也玩不好了啊,接受懲罰,我們換個游戲吧?!?br/>
溫道方道:“抱歉,掃興了。”又站起來說:“我去上個廁所。”
楚春歌側(cè)了側(cè)身子,給他讓了位置,放他出去了。
眾人以為溫道方是楚春歌什么什么人,此時當事人一走,都開始八卦了起來:“春歌,那是你姘頭?”
楚春歌把嘴里的半截紙扯下來,道:“還不是?!?br/>
一個“還”字,可讓他們抓到了八卦,都問:“那什么時候是???”
程渡加火:“我說了今天可以帶人來的。這是你帶的人啊?!?br/>
楚春歌橫了一眼,道:“什么時候都不是!”
又有人問:“他真的是潔癖?”
楚春歌這次猶豫了一會兒,道:“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以他的觀察,溫道方從來沒有表露出這方面的跡象,吃飯、走路,甚至連床都讓自己睡了。傳說中的潔癖特別神經(jīng)質(zhì),可溫道方看著好好的。
楚春歌想在心里下一個“他說謊”的判詞。可溫道方長得太過一身正氣,根本下不了這個判斷。
眾人有些興趣缺缺,道:“是潔癖的話,就不應(yīng)該答應(yīng)這個游戲嘛……”其實是很掃興的。
楚春歌此時福至心靈,連忙就想出去。
莊老板拉著他,說:“先別去。你跟我來,我問你幾個問題?!?br/>
楚春歌茫然不知所措。
莊老板一個一個看過去,師兄們都把脖子縮了回去。莊老板道:“你們接著玩,我跟春歌有點事出去說?!?br/>
五顆腦袋不停地點。
莊老板拉著楚春歌去了陽臺。一出去就抽了根煙。楚春歌也不敢先講話,問怎么了,只好等在原地。
莊老板在空中吐了一個漂亮的煙圈,道:“你畫的是他吧?”
楚春歌心里一咯噔,想:終于還是來了。
可這事做不得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因此心情再過沉重,也只得點頭。
莊老板在欄桿上敲了敲煙灰,并未對這個表態(tài)做出什么評價。
反而是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怎么看著,你不是很喜歡他?”
這話說得楚春歌一驚。溫道方對他下過這個判斷,這時莊老板又來了一次。這讓他忍不住反問自己:難道我真的不喜歡溫老師嗎?
畫畫時心里都是他,用一切方法與他巧遇,每次見到他心都惶惶說不出一整句完整的話……
這樣的還不叫喜歡嗎?
楚春歌沒來得及反駁,莊老板接著道:“你們都對我先生很感興趣吧?!?br/>
楚春歌不清楚話題怎么突然又跳到了這里,只能順著莊老板,茫然點頭。
“我先生呢,是我畫里的大部分模特。我最開始與先生就是因為寫生認識的。他在山里采藥,我看中了他的肌肉線條,出錢讓他給我做模特。一來二去就好上了。他也不知道我在畫什么,只知道我喜歡看他衣服半穿不穿時的樣子?!?br/>
說到這里,莊老板苦笑了一下,接著道:“后來就結(jié)婚了。結(jié)婚之后才發(fā)現(xiàn),我們根本性格不一樣。我著眼于藝術(shù),他卻要養(yǎng)家糊口。他看不懂那些畫,也不知道能賣多少錢,他只知道,我一看見他就要拿畫筆?!?br/>
“他是我的繆斯。”
“后來離婚的時候,他對我說,我愛的是畫,是靈感,是那一瞬間的心動,甚至是他的肉體,可我從未愛過他。這話說得我心驚肉跳,是誅心之罪?!?br/>
說到這里,楚春歌隱隱約約知道了莊老板要跟自己說的是什么。
“于是離婚之后,我再也不畫他。連繪畫的風格也改了,就是為了證明,我不是愛他給我的靈感,而是他本身。可我發(fā)現(xiàn),不畫之后,我就忘記了他。”
莊老板看著楚春歌:“我看見了新的肌肉,新的熱情,畫筆里不再是他,可靈氣并沒有改變。我甚至都不思念他?!?br/>
“我花了這么多年才想清楚,他說的是真的。一個沒讀過書不認識字不會賞畫的人,真真正正看懂了我。我愛的是‘我愛他’。”
楚春歌大致明白了莊老板在說什么。她怕他重蹈覆轍,怕他誤看了愛情,愛上神殿卻未愛上女神。
“你不談起他,他只出現(xiàn)在你的畫里、你的愛里。從你們的相處中,我看不出。是,你很羞澀,可你面對任何一個和你有感情糾葛的人,都是這樣子的。你是因為喜歡他而詞不達意嗎?”
聽見莊老板的聲音,楚春歌自己都開始懷疑了起來。
——我真的做過自我糾結(jié)以外的事情嗎?
——我只想讓人知道有這么個人,卻不想讓莊老板知道他是誰,這是因為“不愛”嗎?
這問題生生在他心里鑿開一個洞。他回想起每一個“心動”的時刻,可繪畫的欲望始終縈繞在周圍,揮之不去。
繪畫的欲望是附庸,還是溫道方本人是附庸?
這個問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能肯定地回答了。
他聽見莊老板的聲音:“創(chuàng)作者最無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