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見母
公子段自殺。鄭莊公心里亦甜亦苦,甜的是,威脅總算解除了,自己可以專心處理國政了??嗟氖?,弟弟死了。就算公子段有再多不是,總是骨肉血情,血濃于水!
鄭莊公抱著公子段的尸體大哭。不管是真?zhèn)?,還是作秀,總之,鄭莊公在嚎啕大哭??拗⒖拗?,鄭莊公覺得不對勁了!要是公子段成功了,現(xiàn)在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鄭莊公越想越不是滋味,心想:都是姜氏惹的事,挑撥自己兄弟殘殺。
鄭莊公一怒之下,把奇才祭足叫來,讓祭足帶著姜氏與公子段謀反的書信,去見姜氏,并且說了那句名言: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母子親情已斷,活著的時候,就不要再見面。死了以后再說吧。
祭足干事很有效率,姜氏看了書信,又知道公子段死了,既傷心又慚愧。也就搬離了新鄭。
史料中沒有記載:姜氏被遷出京城,居住穎地的時間里,鄭莊公有何作為。但筆者以為鄭莊公遷母,并非單純地出一口氣,而是有深層次的原因:肅清異己!一方面,姜氏不在,鄭莊公可以放開手腳處理異己;另一方面,鄭莊公處理姜氏的方式,也可以向群臣發(fā)出一個警告:敢與我(鄭莊公)作對的,都沒好下場。
但是,鄭莊公這樣做,卻留下了一個政治風險。東周時期,賢臣名士都很重視忠孝,鄭莊公這種做法,是很不孝的行為,會令賢臣名士失望,也會失去人心。
“穎”地市長穎考叔發(fā)現(xiàn)了這個政治風險,并利用這個政治風險,導演了一出黃泉見母的好戲。既成就了鄭莊公的賢明,也成就了穎考叔的功績。
穎考叔下定決心,幫助鄭莊公彌補這個風險。穎考叔深思熟慮后,費了好勁,捉了幾只貓頭鷹,來見鄭莊公。
鄭莊公很注重禮賢下士,見穎考叔來了,很高興。況且,穎考叔還準備了小禮品:不知名的鳥(鄭莊公不認識)!鄭莊公高興之余,招待穎考叔吃飯。先上了燒烤貓頭鷹。鄭莊公一嘗,味道不咋地,就問:這是啥鳥。
穎考叔經(jīng)典對白就來了:這是貓頭鷹。這個鳥白天看不見泰山,晚上卻能明察秋毫。小事情能看清楚,大道理卻不明白(明于細而暗于大也)。這個鳥長大以后,卻會吃了自己的母親。這是個不孝的鳥,所以,我把它捉來吃。
分析下穎考叔說的話。穎考叔借貓頭鷹來比喻鄭莊公,說鄭莊公小事情能看清楚,大道理卻不明白!小事情自然是鄭莊公手段不凡,打敗了公子段,坐穩(wěn)了諸侯,大道理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既長,乃啄食其母”。不孝之名的諸侯不可能獲得政治上的優(yōu)勢,獲取民心。這就是大道理。
鄭莊公何等聰明,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腦子還在轉(zhuǎn),所以,沒說話。
這個時候,又上了一個蒸羊。鄭莊公就讓人賞賜穎考叔吃。
穎考叔就把好的肉切下來,裝了起來,自己吃點差的。
鄭莊公很詫異,就問:你這是干啥?
穎考叔不了解鄭莊公的風格,鄭莊公下決心的時候,大多是沉默不語??梢詤⒖挤夤佣巍熬钡臅r候。
穎考叔以為鄭莊公還未明白,接著講故事:我家里窮,沒吃過好吃的。主公的烤羊肉味道不錯,所以,我把這個留下,回去給母親吃。解解饞,盡盡孝心。
鄭莊公已經(jīng)下定決心,接回姜氏,于是就說:你是個孝子啊。
穎考叔就著孝子的問題與鄭莊公討論一番,鄭莊公順著話就把母親的事說了。最后,鄭莊公說:我已經(jīng)立誓,不到黃泉不與母親相見,你說怎么辦?
可以肯定,在這句話之前,鄭莊公就知道穎考叔一定有辦法。否則,鄭莊公也就別叫奸雄了。
穎考叔便獻了“黃泉見母”之計。說白了,很簡單。穎考叔用概念替換,將地府(黃泉的引申義)說成地下泉(黃泉的字面義)。
鄭莊公一聽,好辦法,就讓穎考叔負責實施挖洞計劃。穎考叔不負眾望,挖好了洞。鄭莊公母子相見。母子見面一頓哭,上演了一頓感情戲。
有詞為證,鄭莊公: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氏: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
看著鄭莊公母子融融泄泄,我更愿意選擇相信:鄭莊公遷母之后,良心發(fā)現(xiàn),決定回復母子親情。最后,鄭莊公在穎考叔的孝子理論臺階下,接回了母親。
沒有了利益上的牽扯,清清爽爽的家庭倫理喜劇,豈不是更好!
王霸塵圖,轉(zhuǎn)眼即為云煙。黃泉見母的天倫之劇,卻可詠唱千年。
不論如何,鄭莊公是個孝心和度量齊備的雄主。姜氏母子和睦如初后,公孫滑(公子段的兒子)借衛(wèi)兵伐鄭,被鄭莊公一紙書信搞定(后文會交代)。鄭莊公顧及到姜氏的感受,饒了公孫滑一命。
“黃泉見母”成全了鄭莊公母子,也成全了穎考叔,穎考叔從穎地市長,一舉成為了中央大將軍。與公孫閼同掌軍事。
周鄭交質(zhì)
周國與鄭國的關(guān)系,算起來,只能用糾纏不清來形容。
鄭伯友(即鄭桓公)是周厲王的兒子,也是周宣王的弟弟。后來,周幽王被自己的老丈人,也就是周平王的姥爺殺死。鄭伯友忠心護主(周幽王)而死。(這是恩)
鄭伯友死后,鄭武公氣勢洶洶地趕來報仇。最后,在集合衛(wèi)國、晉國、秦國以及鄭國四國之力的情況下,趕走了西戎。衛(wèi)武公主持大局,建議復立宜臼為王。鄭武公贊成,并親自將宜臼迎接了回來,復立為王。周平王也夠意思,將鄭武公封為大臣,留朝執(zhí)政。(這也是恩)
后來,周平王嫌鎬京破落,決定東遷。秦國前來護送,周平王為了答謝秦國贏開,便有條件地將鎬京附近的土地賞給了秦國。這土地有著鄭國大部分的土地。(這算得上怨)
東遷完成后,鄭武公與衛(wèi)武公留在朝中執(zhí)政,也成了周朝的主要力量支柱。衛(wèi)武公死后,就靠鄭武公一個人了。(這是恩)
這時,鄭武公借機興起,大肆征伐,擴張極快,引起了周平王的警覺,平王便要收回鄭國虎牢關(guān)以東的土地,鄭武公不愿意也不敢與周平王翻臉,只能遷都釋疑。(這是怨)
鄭武公死后,鄭莊公接了父親的班,接著輔助周平王。(恩怨都有,因為鄭莊公不是善類)
可以看出,周朝與鄭國有多少恩恩怨怨。這還是表面上的,暗地里的更是數(shù)也數(shù)不清。
本來嘛,里里外外難免有點磕磕碰碰,過去也就過去了。但到了鄭莊公這,出事了。
原因還得從公子段說起。鄭莊公與公子段斗爭期間,一直沒時間入朝執(zhí)政。平王不滿意。
一天,虢公忌父進京朝拜周平王。周平王閑著沒事,就跟忌父閑聊喝酒。一頓酒下去,周平王發(fā)現(xiàn)忌父比鄭莊公有意思。鄭莊公沒事就玩心眼,性格跋扈,而忌父能說會道,擅長各種娛樂節(jié)目,還會討人開心。周平王心里一對比,忌父比鄭莊公好,就說:忌父,鄭莊公這么長時間不來朝中理政,你就代替他吧。說好了,你必須來。
周平王以為忌父好說話,自己一說,忌父就會答應。
出乎意料的是,忌父沒答應。忌父有自己的想法:自己朝拜周平王是來熟絡一下感情,將來好辦事,不是來得罪人的。而且,鄭莊公是啥人???自己也得罪不起!
忌父就說:鄭莊公不來,肯定是國內(nèi)有事。等國內(nèi)的事處理完了,應該就來了。
周平王挺納悶,拿出哥倆好的工夫,又勸了幾次,忌父就是不答應。周平王見這樣,也就不勉強了。
周平王以為這事就過去了,但是沒想到鄭莊公聽說這事了,鄭莊公不樂意。
按照周平王的邏輯:你不來上班,我就找能干活的。鄭莊公的邏輯卻是:為了你坐穩(wěn)江山,我爺爺搭進去了,我爹給你干了一輩子活,受了半輩子氣,你現(xiàn)在又開始折騰我了?
過了幾天,鄭莊公入朝了。堂兄弟倆一見面,開始討論問題。
鄭莊公先說:我們父子二人承蒙陛下大恩,一直在朝中執(zhí)政。但是,臣下才能低微,有愧于這個職位。所以,請陛下允許我致仕。
周平王心里一愣,就勸:愛卿許久不來朝,本王心里甚是想念?,F(xiàn)在來了,為何反要致仕?
鄭莊公接著說:前些時日,公子段作亂,臣下費勁心力,方才平亂。平亂后,就匆忙來朝。路上,臣下聽聞:陛下欲令忌父執(zhí)政。臣下才能不如忌父,理應讓賢。
周平王知道了緣由,半羞半愧,接著勸:愛卿許久不來,本王也知你國內(nèi)有事。所以,欲令忌父代為執(zhí)政,等你歸來。但忌父尚未答應,本王也令他歸國。愛卿何必生疑?
鄭莊公又說:國乃陛下之國,用人權(quán)柄在于陛下。忌父既有才能,臣下理應讓賢。否則,群臣將會以為:臣下貪于權(quán)勢,不知進退。
周平王勸:愛卿君臣父子輔助本王四十余年,你我君臣相處融洽。今日,你我生疑,我何以釋疑。不如,本王將世子質(zhì)押你鄭國,如何?
鄭莊公推辭:國家大權(quán)在于陛下,升任調(diào)遣也在陛下。如陛下將世子質(zhì)押我鄭國,別人不知實情,將會以為是臣下強君協(xié)眾。
周平王解釋:多慮了。本王也以為鄭國治國有方,想令世子前去觀風學習,也解除你我君臣之疑。愛卿勿再推辭。
周平王話說到這份上,群臣立即符合。鄭莊公佯作思考,最后一拍腿,答應了:既然這樣,不如我先將世子送到周朝為質(zhì),然后再令周世子到我鄭國為質(zhì)。
有必要解釋一下,什么是為質(zhì)。比如,劫匪要跟富豪借點錢,擔心富豪不答應,于是,就先抓富豪的兒子(富豪本人),然后,通知富豪家里人:你兒子(老公)在我手里,想要命的,拿錢來。不拿錢,就撕票。這個兒子(富豪本人)就是質(zhì)。當然,官面上的文章,要堂皇一點,文雅一些。比如吳三桂為了取信大清,證明自己不會造反,就把兒子吳應熊放在京城,以示:我造反,你就殺我兒子。吳應熊就是質(zhì)。雖然吳應熊的小日子可能過得更舒服點,但結(jié)果都一樣:不對勁,就殺你。
現(xiàn)在明白什么是為質(zhì)了吧。不過,大家或許產(chǎn)生一個問題:質(zhì)是明白了,不過,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做了人質(zhì)了。那是因為,史書用了辭令手法,現(xiàn)在翻譯一下白話文。
鄭莊公聽說周平王想用忌父取代自己的官職,立即氣勢洶洶地進了王宮。
鄭莊公見了平王,就說:平王,我辭職不干了。
平王納悶地問:周朝就靠你支撐了。你為什么忽然間要辭職不干了?
鄭莊公發(fā)飆:公子段作亂,我剛剛平亂,就聽說你想用忌父取代我。我很生氣,所以,我不干了。
周平王又羞又愧,就勸:你這么長時間不來,我知道你家里有事,所以讓忌父先幫幫我,并不是要開除你。而且,忌父不是也沒答應,你就別疑心了。
鄭莊公接著發(fā)飆:周朝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愛找誰找誰,我是不干了。你想想,要是沒有我支持,你能再當幾天周王?
周平王害怕了,就說:你們父子兩個支持我,支持了四十多年。你可不能說不干,就不干啊。以后我肯定不會再犯這個錯誤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把世子質(zhì)押給你。
鄭莊公心里的氣有點順了,但是鄭莊公愛名聲,殺弟弟都要殺得名正言順,更何況是要挾周平王呢?于是鄭莊公說:這樣倒是可以。不過,這樣一來,別人都知道我要挾你,你說咋辦吧?
周平王說:我就以安排世子去你那學習為理由,你看可以么?
群臣一陣勸,鄭莊公答應了。但是鄭莊公依舊要名聲,覺得周平王出得主意不好,就說:我先讓我的世子到你這,然后你再讓你的世子到我那,也省得別人說閑話。就這樣吧!
就這樣周世子就做了人質(zhì)。實則上,這件事是周平王在位期間的唯一一次斗爭。周平王對鄭莊公不滿,想撤了鄭莊公,用忌父來代替,但是忌父不敢,也不干。鄭莊公聽說這事以后,前來興師問罪,周平王扛不住,就把兒子送給鄭莊公為質(zhì),來消除麻煩。
從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以下兩點:
一是,鄭國國力越來越強,周朝國力卻已頹敗到一定程度。否則,鄭莊公再強勢,也不敢跟周王討價還價。比如,鄭武公期間,周平王想收回賜地,鄭武公就得遷都。
二是,周平王,也就是宜臼(申家的大少爺),實在是一個妙人。想斗爭,又不想好對策,全憑一時沖動。一旦直面斗爭,卻又怯懦不敢上前。外強中干,實在是一個悲劇人物。
或許,有人說:鄭莊公不支持周朝,周朝估計就要完了。周平王委曲求全,才這樣做的。我只想說:東周五百多年,一直堅挺著。沒見少了誰,就亡了。只能說,周平王太怯懦。
自此,周平王算是淡出了歷史的身影,申家爺孫三人的戲份,也到此全部終結(jié)。不過,要感嘆一句,就是這樣一個申家,卻推翻了西周,開啟了東周亂世。不得不服啊。
這說明什么問題?有時候,推動歷史的,并非全是能人,愣頭青也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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