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既是擇定了人選陪毓意進宮,接下去的事情無非是為兩個人進宮做準備。
二月初七,正是毓意進宮的日子。天剛擦她便已醒轉(zhuǎn),穿好衣衫由著盛春和暖夏正兒八經(jīng)地梳妝。對鏡相望的緘默,多分竭力壓制的沉重。繁瑣的裝扮,耗費不少時間。
毓意用過早膳,外面的天早撥開濃霧?,F(xiàn)在晴空當(dāng)頭,明媚的陽光垂落照得人身心溫暖。連帶著拂面的風(fēng)變得溫煦少了幾許酷冷,毓意抬腳走出住了七年的庭院,拜別過爹娘她走到正議廳等待楊賦意一同進宮。
步入正議廳,楊賦意還沒有來。毓意只得坐在軟椅上靜靜等待,離家別的孤單令她慌亂但她努力按照奶奶教她的法子,呷口花茶保持平靜。
“小姐,奴婢真的不能陪您進宮嗎?”暖夏滿臉的失望,順帶著艷羨看向盛春。
盛春“得意”地挑眉,不懷好意地否定:“你這么笨手笨腳,小姐帶你去丟臉嗎?還是先去多學(xué)點兒東西,況且府里有你惦記的東西呢!”
“暖夏姐姐惦記什么東西?”毓意暫時收起不安,揚著好奇的小臉直白地追問。
盛春一愣沒想好如何作答,粉潤的面變得有些蒼白。而旁邊的暖夏臉色則燒得通紅,羞答答地垂著頭,手指不停地攪著毓意上回送給她的梨蘇帕子。
毓意偏著頭,用掌心托著腮,不解地凝視兩人明顯的對比。她嘴往上微翹,漆黑的眸子滴溜溜地轉(zhuǎn)了轉(zhuǎn)。忽地雙手相拍,她肯定道:“暖夏姐姐是舍不得云哥哥!”
“小姐,盛春。你們倆只喜歡拿我消遣,盛春難道你沒有去找天哥哥?”暖夏害臊,可是兔子急了還咬人。這不就被她硬生生憋出句,但不倫不類的言辭反而讓毓意和盛春笑得更歡。只是歡笑過后,卻是更深地沉默。大家心里清楚,接下去是離別。
毓意心里存了心事,臉上的笑容緩緩隱去。她拉過盛春和暖夏的手,將她們?nèi)齻€的大小手掌疊放于一起。她倚著暖夏的手臂,再望向盛春,眉目間的戀戀不舍愈濃。
盛春性子活潑,心思粗不太存心事,總是能把人逗樂。而暖夏性格溫良,行事有分寸,時常能幫毓意拿捏主子。她們自從五歲賣身楊府,便做了毓意跟前的大丫頭。如今算來,已有五年之久。主仆間相處的年歲,積累的感情恐怕難以割舍。
這回毓意進宮,老太君只吩咐她帶上盛春。至于暖夏,老太君有別的安排。
毓意思及這些事情,臉上的最后一絲笑也失去蹤影。她攥牢兩人的手,不愿意撒手。
正在主仆三人冥思苦想之際,老太君拄著拐杖踏進。后頭跟著刻意放輕步子、悶聲走路的楊賦意,她慘白的臉龐還掛著心有余悸的汗珠。
“毓意!”老太君人未走近,輕重有度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驚得盛春和暖夏立馬松開毓意的手。若是讓老太君看到她們不分尊卑,絕對少不了一頓懲治。
毓意回過頭,見老太君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連忙擺手解釋:“奶奶,只是她們跟毓意要好。毓意進宮,不曉得什么時候才能回趟楊府。今日離別,您千萬別計較那么多!”
“毓意,奶奶沒有別的意思?。 崩咸吞@地蹲下身,布滿薄繭的大手往毓意的頭上柔和地摩挲。她瞧毓意打量的眼色,心不免堵得慌??伤匀淮葠鄣貫樨挂庵耄骸柏挂庖巧岵坏眠@兩個人,不如都跟你進宮?!?br/>
“真的嗎?”毓意的眸子瞬間被點亮,像是除夕夜綻放的煙花,閃著純粹干凈的火光。
楊賦意掩好渴求的目光晦澀地落在毓意溢滿燦爛笑容的面上。她聽著祖孫間的撒嬌疼惜,心似乎被塞住團棉絮。她只能把這份感覺慢慢嚼爛,強迫自己吞咽下去。
“不過……”老太君陡地將話鋒一轉(zhuǎn),將藏著凌厲警告的眼神和藹地望向快把頭埋到胸口的楊賦意。
隨著老太君的“不過”,毓意的心登時提了起來。她擔(dān)心老太君方才的話不作數(shù),索性將自己的身子貼在老太君的身上,輕輕搖晃。
老太君感受到毓意的恐慌,才覺得毓意還是孩子。上次關(guān)于柳思思的事兒,其實是她的心病。罷!過去的事情何必牽扯孩子。反正毓意是她的心頭肉,再不會有人清楚塵封的往事。
“奶奶不是教導(dǎo)過毓意要懂得關(guān)心姐妹嗎?你看賦意身邊沒有照顧的人,你覺得應(yīng)該怎么做?”老太君循循善誘,指著楊賦意對毓意笑問。
毓意心領(lǐng)神會,她大方地開口:“既然是賦意妹妹身邊缺人照顧,那讓暖夏姐姐去照顧好了。我們總得同住,彼此能有照應(yīng)?!?br/>
“奶奶知道,毓意最懂奶奶心思。”老太君攬過毓意往外走去,毓意后面跟著興高采烈的盛春和暖夏。
至始至終,老太君都不曾詢問過楊賦意的意愿。唯獨把她一個人撇在后面,仿佛她只能做卑微的犧牲品。
楊府的大門口停著方圓頂寶藍轎子。黃花梨木構(gòu)造出寬大的轎身,陽光照耀下特有的皇家標記格外醒目。絲綢所制的轎簾錦繡清幽蘭花,貴重的玉珠子鑲在轎邊兒上方,兩相的光線交錯逼得人無法直視。
由此可見皇家給予從楊府的殊榮不同凡響,這樣的轎子只有宮里的真正貴人才能使用。
兩人進轎坐定?!捌疝I!”公公尖促的嗓音刺得毓意耳根生疼。
毓意捂住耳朵,倚在舒適的背墊。轎子起步,她掀開質(zhì)地光滑的轎簾朝楊府送行的人揮手。她離開楊府去陌生的皇宮定會想家,因此盡可能地把家人的面目記在腦海用來思量。
“我能叫你姐姐嗎?”轎子里忽地響起怯弱的女童音,仿佛清風(fēng)吹過足以讓它碎了一地。
毓意放下簾子,笑意吟吟:“當(dāng)然能!你是我的妹妹,以后進宮不要害怕,姐姐能保護你!”盡管她們不是嫡親的姐妹,但至少有血緣。
“謝謝,姐姐。”轎子里的光線偏暗,只能聽到楊賦意感激的回答。然而沒有人看到她臉上的神情變得暗沉,懷揣著不同于這個年紀的復(fù)雜。
毓意猜不到楊賦意的心思,還以為妹妹憂慮將來的生活。她張張嘴,不知該怎么開口。
一段不算太遠的宮路,因著氛圍的詭異,拉得格外漫長。行到后面,平穩(wěn)的轎子竟出現(xiàn)莫名地搖晃,磕得兩人的身姿搖擺不定。
“這般金貴,里面坐的是誰?”從轎外飄進玩世不恭的譏笑。
毓意第一時間握緊了楊賦意的手,朦朧的光線里給予堅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