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季伯伯的小賣鋪,有一個年輕人正在和季伯伯吵架。
那個男生年齡和肖玥差不多大,穿著一件胸口用水鉆鑲拼成骷髏頭的t恤背心,袖子被撕破,還人為的裁出點毛邊,下半身是一個吊襠的喇叭褲,彎腰駝背,赤膊露肉,頭發(fā)還染了金黃色,配著黑黃黑黃的皮膚,怎么看怎么土,但是本人卻不自知,還覺得自己特別帥。
“你這老頭怎么回事?管這么多,是不是閑的啊你?”
“你管我閑不閑,不買別的趕緊走?!奔静疀_著男生不斷揮著手驅趕,“反正我絕對不會賣給你煙?!?br/>
“死糟老頭子?!蹦猩Р酵白呖吹秸驹陂T口的肖玥,低聲嘟囔,“晦氣,又碰見了個肥豬?!?br/>
“肖玥。”季伯伯悠然自得的扇著蒲扇,“他罵你肥豬?!?br/>
……
他還罵你死糟老頭子呢。
肖玥無奈的看著禍水東引的季伯伯,抽了抽嘴角。
男生側過身迅速想溜走,肖玥一步擋住他的去路,兩人對視,肖玥面無表情。
“好狗不擋道?!蹦猩鷩虖埖膿P起下巴,幾顆生長旺盛的青春痘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好驢不亂叫?!毙かh依舊面無表情。
“你!”男生氣得瞪眼,但卻想不到怎么回嘴,他粗魯?shù)囊话褜⑿かh推到門口,“滾一邊去?!?br/>
“樊文軒。”肖玥慢條斯理倚靠在門邊,“你如果今天不和季伯伯道歉,我一會就去麻將館和你媽說你偷偷買煙抽的事?!?br/>
“你敢!”男生立馬回頭,臉色又驚又疑,“你誰???我怎么不認識你?你怎么知道我家麻將館?”
并沒有回答他連珠炮的提問,肖玥讓開路,側過身示意,“趕快去,不然我說到做到?!?br/>
這個人是肖玥上輩子上高中的時候認識的。
當初她腦殘,特別羨慕學校里的那些混混,正好張筱天認識不少這些人,肖玥就纏著張筱天出去玩也帶上她,這個樊文軒就是那個小混子團體中的一員,好像當初還追過張筱天,只不過沒成功。
他怕媽的性格在那個小團體里人盡皆知,她媽開麻將館,為人直爽潑辣,至于管教孩子向來奉行棍棒政策,不聽話就打,打得樊文軒有了深刻的心理陰影,凡事只要可能會惹他媽生氣,再給他十個膽也不敢干。
迫于形勢,男生最終重回小賣鋪,對著季伯伯快速的說了個對不起,然后立馬飛也似的跑出去,臨走還警告她要是敢告狀有她好看。
“你被嫌棄了。”季伯伯上下打量了肖玥一眼,“不過感覺比上學那會瘦了點。”
“您還不是被叫糟老頭子?!毙かh探過頭去,季伯伯面前正放著一副畫。
這是一幅色彩濃重的油畫,筆力剛勁,感情強烈,畫面構圖十分復雜,近處是縱橫交錯的田間小道,遠處是碧空如洗山巒疊嶂,一派田園風光。
再看到右下角有些熟悉的草書字體的章,肖玥立刻明白,這是季伯伯以前的畫。
季伯伯將畫隨隨便便往邊一放,揮著手把她往室內(nèi)趕,“你的水平還不夠格,老老實實畫蘋果去!”
“知道啦,就您最厲害。”肖玥吐吐舌頭,坐到畫板前。
季伯伯替她帶上了門,整個小屋和室外徹底隔離,一切雜亂的聲音都消失不見,肖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
她彎下腰,手中執(zhí)著畫筆,開始在潔白的紙面上描繪勾勒,烏黑而又柔軟的碎發(fā)從前額垂落下來,手跟隨著腦里的線條在不斷擺動,她眼神專注,好像周圍的世界都不復存在。
* * *
已經(jīng)是下午六點,但天還亮著,肖玥回到家,她準備整理一下昨天收拾的東西,再找堆不用的舊報紙,去步行街找個地方擺攤。
屋里的電視大開著,播放著香港那邊的豪門恩怨劇,王英正在那看的津津有味。
肖玥回屋,一推門,就發(fā)現(xiàn)不對。
地板上收拾出來的那堆舊物,現(xiàn)在通通消失不見了,什么東西也沒有。
影集!
她迅速的在整個屋子找了一遍,那本影集不見蹤影。
眸色漸沉,她咬咬牙,轉身大力的甩上門,聲音極響,幾步走向客廳,冷冷地看著王英,“我屋里那些東西呢?”
“賣了?!蓖跤⒆炖镟局献?,不緊不慢地說道:“一天家都不收拾,東西往地上一扔,看你爸回來怎么收拾你。”
“你憑什么動我東西?!”
“你買那些破爛還不是你爸給錢?你爸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買回來的東西,我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錢呢?”肖玥強壓怒氣。
“買雞蛋了?!蓖跤⒐献悠ね厣弦煌拢敖o宇天補充營養(yǎng)?!?br/>
看著王英恬不知恥的模樣,肖玥的怒火徹底壓不住了,那本影集可以說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美好回憶,就連上輩子去打拼,她也一直帶著,而現(xiàn)在居然被王英就這么賣掉。
氣得渾身顫抖,她噔噔幾步走向廚房,直奔地上放著的雞蛋。王英感到事情不妙,連忙追上去,可是已經(jīng)晚了。
肖玥拿起雞蛋,重重地砸到地上,隨著清脆的聲響,雞蛋殼全部裂開,蛋黃蛋清混在一起從塑料袋里面漏出來流了一地。
王英尖叫著想要過來抓住她,她卻往邊一閃,躲了過去。
“吃雞蛋是嗎?”肖玥勾起唇角,臉上的表情卻和要哭了一樣,“那你就吃吧,趴在地上好好吃?!?br/>
陶瓷碗,她雙手輕輕一松,六七個齊刷刷的摔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別客氣,給你拿個碗裝著,省得還得像個狗一樣在地上舔?!?br/>
一大盆剛腌好的泡菜,她直接倒在垃圾桶里,一時間酸味溢滿屋。
“配著一起吃,夠味?!?br/>
她說這一切的時候,眼神帶著狠厲,王英硬是被看的一句話都不敢說,后背甚至都有些冒冷汗,剛要出口的謾罵硬是被自己憋了回去。
這還是在她面前軟弱不敢多說一句話的繼女嗎?
肖玥冷冷盯了王英一眼,一把推開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鎖上門趴在床上,肖玥抱著枕頭,身子抖動的很厲害,她眼眶里滾下大顆大顆的眼淚,不過一點聲都沒有哭出來,外面王英不敢接近她的屋子,只敢在客廳里指桑罵槐的發(fā)脾氣。
她仿如未聞,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
沒了,她連最后一點的回憶都沒了。
王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閉嘴的,總之等肖玥緩過勁,屋里已經(jīng)沒了聲音。
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了,肖玥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燈,路過鏡子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哭腫了的眼睛,紅紅的,雙眼皮大了一圈。
正是后來網(wǎng)紅明星們追求的歐式雙眼皮,自己倒是省事,都不用花錢開刀專門去割,少受一份罪。
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稍微逗笑,肖玥的心情這才好了一些。
東西沒了就沒了,反正再也回不去,就算留下個念想,心里也難受,還不如現(xiàn)在開始好好做打算,以后和媽媽一起過上好日子。
沖著鏡子里的自己做了個加油的動作,雖幼稚但也確實激勵人心。
* * *
可能是因為昨天的情緒,肖玥醒來的時候日頭高掛,明顯已經(jīng)快到中午。
照鏡子看了看,眼睛依然腫,但是比起剛哭完那會簡直好太多。
昨天的衣服沾上了蛋液,肖玥又翻出了一身干凈的換上出了門。
現(xiàn)在有些晚了,韓雙柔應該已經(jīng)收攤回家,所以肖玥就沒去攤子,直奔韓雙柔住的地方。
還沒進門,肖玥心里就咯噔一下。
站的大老遠,她就能聽見她繼母王英尖利的聲音。
有個在院門處探頭探腦的鄰居看到她來了以后,趕忙走過來指著里面對她說,“玥玥,你媽又和你媽催房租了!”
“我只有一個媽!”肖玥惱火的回了一句,立馬沖進門去。
“我告訴你,你和老肖已經(jīng)離婚了,不想交房租還占著這個房子,你是不是不要臉!”王英兩腿分開,雙手環(huán)胸,那副樣子活像魯迅《故鄉(xiāng)》里描寫的圓規(guī)楊二嫂,她嘴巴一動一動,從里面還不斷地噴著唾沫星子,見韓雙柔不知所措一聲不吭,她更加囂張跋扈,“今天你要是不交這個月的房租,你就連人帶東西滾出去,我在這屋里養(yǎng)狗也不讓你?。 ?br/>
“小王,你再緩幾天,我肯定給你把錢交上去?!表n雙柔氣勢非常弱,面對著王英這種市井潑婦,她根本無法應對。
想當初王英連各種刁鉆人都見過得小販都能戰(zhàn)勝,韓雙柔性子溫順,她就更無所畏懼。
她罵起人,十個人也趕不上。
“你交錢?就憑你那根本賺不上錢的爛面攤?”王英滿臉不屑,油的打縷的頭發(fā)垂到兩鬢,被她嘴里噴出來的氣吹得一起一落,“那我得等著你下輩子了,你不是本事大嗎?張開腿出去賣唄,以前不是就干這種事,現(xiàn)在裝什么大尾巴狼?”
“王英,你不要血口噴人!”韓雙柔氣得心口一跳一跳,只覺得頭發(fā)昏,“你平時說話嘴上不饒人就算了,這種污蔑人的話最好少說,小心報應到自己孩子身上!”
“外面找男人的騷貨,你跟了老肖算是他倒霉!”她吐了一口痰,聲音愈發(fā)的亮,“報應?我把我孩子管教的好好的,要報應也是報應到你孩子身上!”
“王英!”肖玥氣得直接沖上去,擋在幾乎要哭出來的韓雙柔面前,一把將沒反應過來的王英推開,力氣之大讓她連退幾步,還差點沒穩(wěn)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