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智宇從噩夢中醒來。痛苦的碎片仍狠狠地刺在他的大腦深處。

    張智宇不愿意爬起，他的身體深深陷入床中，只是被褥似乎不像以往那么柔軟。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只巨型章魚的皮膚。濕熱干燥到令人難以忍受的蟬絲狠狠裹著他的身軀，如同章魚的觸手，他開始感到窒息。

    但比夢境好多了。

    “章魚?！睆堉怯钆μ鹚嵬吹母觳?，胳膊上的條條肌肉猛烈地抽動著。長時間的供血不足，血液重新循環(huán)帶給他劇烈的疼痛。

    “至少我出生時真正的章魚還存在?！皬堉怯罘€(wěn)住顫巍巍的雙手，捂住臉頰，緩緩搓動著，試圖喚醒麻木的神經(jīng)。他感覺房屋中似乎少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但那是什么？

    章魚。

    沃特普斯。

    “管家系統(tǒng)?！比斯ぶ悄懿]有及時地進行服務(wù)，狹小的密閉容器內(nèi)只有依稀的環(huán)狀淡藍色光鏈，靜電的噼啪聲悄聲炸響。

    環(huán)形顯像屏終于在張智宇的正前方顯現(xiàn)，位于棺材似的床蓋與他的身體之間。光鏈向外部散開，舒適的淡藍色光芒凝聚為藍色的顯像屏，在黑暗中熠熠生光。

    噩夢的畫面猝然浮現(xiàn)在眼前，腦子即刻陣陣抽痛。他甚至可以聞到自己鼻腔氣管之中，腥臭的氣味。

    沃特普斯。

    章魚。

    張智宇開始詫異“章魚”這個單詞為何不斷在腦中閃現(xiàn)，以及為什么自己第一次將昂貴的高科技奢侈品比喻成棺材。他用力將裹住自己的被褥甩到別處，刺耳的撕裂聲，原本堅韌的人造材質(zhì)被輕松撕裂，在柔順的表面留下長條狀的空洞。

    電腦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顯像屏發(fā)出的藍光一閃一閃的，層層快捷屏幕不斷移動，時而重疊，時而回到原位。

    “開啟!”張智宇不想自己動手，他怒吼著命令系統(tǒng)，緊接著他的嗓子提出了首條抗議，扁桃體隨著聲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而狠狠抽搐著。

    系統(tǒng)運行速度慢得要命，開始發(fā)出嘈雜的電子雜音，很快，一個巨大的白色進度條覆蓋住了整個投影，進度一直卡在該死的零。

    張智宇*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宿醉的感覺仍然環(huán)繞著他。張智宇擔心著，舉起酸痛的手臂，穿過了顯像屏，摸索著抓住了金屬扶手。

    張智宇用力將空氣壓入疼痛的肺部，死力向外撞去。機器發(fā)出了巨大的噪聲，打開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連外界的光都透不進來，然后卡住了，居然刮出了數(shù)顆火星。系統(tǒng)用刮耳的噪音取代了柔和的女聲，不斷重復(fù)四個中文漢字：無法操作。

    “艸你媽的。滾！”張智宇怒火沖天，并沒有深想系統(tǒng)損壞的原因。血液一股股地沖裝他的血管。

    張智宇順手戴上了顯像眼睛，死力踹向卡住的金屬床蓋。伴隨著足以令人發(fā)瘋的噪聲，床蓋終于與床箱解體，金屬碎片伴隨著子彈般的沖擊力飛的到處都是，給張智宇臥室的擺設(shè)上裝飾了更多的坑洞。顯示板上的進度條也隨之升到百分之百，消失了。

    “對不起，系統(tǒng)損壞，部分操作無法進行，對您造成不便，請諒解?！毕到y(tǒng)人工智能的聲音恢復(fù)了溫柔的女聲，只是十分模糊，并仍帶著雜音。

    “呃。”張智宇很好奇自己的力氣為什么突然漲了這么多。他推動仍然覆蓋在床箱上的床蓋，竭盡全力才將其推倒。

    張智宇立起身來。顯像屏同時也隨之移動到了房間中央，并變換到適當大小。

    張智宇發(fā)現(xiàn)了床蓋無法打開的原因，作為天花板中央的天窗已經(jīng)粉碎，一大塊晶瑩剔透的玻璃砸在了床蓋上。面對那種密度極大的玻璃，床蓋沒凹陷并壓死張智宇已經(jīng)是奇跡了。他摸著腦門。

    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化為地板上大小不一的碎塊了。

    “衣服?！睆堉怯顚θ斯ぶ悄軔郝晲簹獾卣f，表示機器人沒有做它該做的工作。

    什么毀掉了房子和系統(tǒng)？

    顯像屏的圖像隨著他的話扭曲起來，并不斷晃動，系統(tǒng)再次帶著變調(diào)的語音重復(fù)，“系統(tǒng)損壞。張智宇無奈地長吁著，“撤回命令?！?br/>
    張智宇小心地避過水晶地毯般的破碎玻璃，他無意間看到了衣柜間玻璃罩內(nèi)的手槍，皺了皺眉頭。

    槍支和彈藥在中國并不難搞，政府允許城外人民擁有武器來進行自衛(wèi)，前提是他們擁有財產(chǎn)來購買。畢竟，因為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人類都會不顧一切地離開充滿輻射和塵暴的焦土，以便進入經(jīng)過環(huán)境改造的城市。而只要用心，武器在城內(nèi)也可以以低廉的價格搞到。

    只有上等人才有能力付得起新區(qū)內(nèi)高昂的價格。

    張智宇的臥室，只放了一把手槍和少量普通子彈以及一個**。他深感不安，驗證了身份，取出了手槍。

    畢竟還有忠誠的雇員。

    大部分雇員的忠誠度隨著資金的上漲而暴漲。

    “好吧，告訴我，系統(tǒng)還剩什么可以用？”張智宇轉(zhuǎn)頭面對顯像屏，“列出圖表來?！?br/>
    系統(tǒng)經(jīng)過幾秒延遲，投出了一個更大的顯像屏成在張智宇眼前。顯像屏分為多個小格，其中大半是黑色的，剩余的發(fā)著藍光，加在一起頂多30多個程序。

    “未驗證的人正在靠近臥室?！彪娔X發(fā)出警報。當張智宇發(fā)現(xiàn)防御系統(tǒng)全都是黑的時不禁摸了摸手槍。

    “顯示他的影像?！睆堉怯畎纬鍪謽?，加鎖了房門，看著進度條緩慢的前移。

    “今天是怎么了？”他自言自語道，望向天空，天空中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灰云，與別墅區(qū)強行擬制的藍天不符。

    進度條好了，張智宇還沒來得及看到底是什么，密集的子彈怒吼著撲上了房門，金屬門發(fā)出巨大的振動，看的出來，它撐不了多久。張智宇躲到了床后，作為掩體，并看看到底是什么，只見一名畸形的像恐龍一樣的人類披著破破爛爛的保安服拿著一把普通的槍正在拆張智宇的房門，說是人，到不如是人形蜥蜴。

    “該死，那槍有指紋鎖。”張智宇喃喃自語，大聲命令電腦取出電磁彈*。又是進度條。

    “艸！艸！”張智宇大吼著，“偏偏這個時候煩我！“他想著，一拳砸向了床箱，砸出了幾道裂紋。他一躍而起，輕松地跳過床，奔向衣柜，三發(fā)子彈擊碎了電磁彈*的防護罩，不顧玻璃碎片，一把抓起了*，并鉆進了衣柜中。他順手關(guān)上了門，關(guān)上了衣柜內(nèi)的感應(yīng)燈，躲在抽屜，也是手槍的儲藏柜的后邊。門外，那只蜥蜴聽見開火聲時似乎遲疑了一下。它暫時停止了射擊，幾秒種后一腳將門踢得四分五裂。之后一切歸為沉寂。張智宇則端著槍，面無表情地蹲在衣柜里。

    章魚，是地球上最不符合常態(tài)的生物之一。

    突然，那把槍又一次開火了，子彈帶著嘶嘶的咆哮燒灼著空氣，射在目標身上，爆炸，發(fā)出破碎的響聲。張智宇在一瞬間已經(jīng)感覺子彈穿透了柜門，射入了體內(nèi)，按照設(shè)計自爆，自己則尸骨無存。當子彈的怒吼聲停息以后，他才發(fā)現(xiàn)只是幻想。

    章魚擁有一套獨一無二的身體結(jié)構(gòu)，然而它卻在地球上存在得歷史悠久。只要有一絲縫隙，章魚便可以從中離開。許多章魚可以縮在體積遠小其數(shù)倍的物體中。

    門外的蜥蜴怒吼了一聲，這聲音沙啞，充滿撕裂感，弄得他耳膜生疼。張智宇輕輕調(diào)下*，望了望發(fā)著中部縫隙中熒光的金色子彈，又將其輕輕放回。“等待是最痛苦的。”父親在充滿神秘感的慘死前說過這樣一句話，這是張智宇記憶中他說過少得不能再少的話之一。

    章魚的智商高得驚人，然而它們永遠都屬于食物鏈的中下端。

    外邊的蜥蜴不斷扒起物體的碎片，幾秒鐘后又伴著怒吼用力砸回。張智宇開始不耐煩，放下了保持瞄準的手臂，同時觸地時不爭氣地發(fā)出了聲響。

    部分學者提出怪談，章魚并不屬于地球，并非自然進化而來。

    外邊的蜥蜴喘息著，可以聽得見它沉重的腳步。張智宇連忙臥倒，幾秒種后，子彈擊碎了這本來就不堪一擊的柜門。蜥蜴探過頭來尋找自己的目標，張智宇可以看見它那中指長的獠牙和被鱗片覆蓋著的皮膚，可以感覺到它充滿腐臭味的悶熱氣息。

    章魚屬于另一個世界。

    張智宇不假思索地扣動了扳機。

    但那畢竟只是怪談。

    *直接炸碎了蜥蜴人堅硬的頭蓋骨，棕黃色粘稠的血液濺了張智一身，一顆利齒連著襯衫劃傷了他的皮膚，蜥蜴人的身體本能地向后跌倒，手指扣動扳機，子彈紛紛射向天花板。張智宇驚奇地發(fā)現(xiàn)落在地上連著一顆綠色蜥蜴眼的腦袋正在蠕動，那顆眼睛則死死盯著他。張智宇一拳將那顆眼睛擊碎，非常麻利。

    沃特普斯仍來自地球。

    身后傳來稀里嘩啦的巨響，張智宇猛地回頭并開搶，射中了蜥蜴人剩余的軀體。張智宇不斷開槍，直到子彈射光，蜥蜴人變成一堆肉塊為止。

    “什么玩應(yīng)！”張智宇嘟囔一句，馬上意識到應(yīng)該武裝起來。他將手槍塞進褲兜中，抓起了這個蜥蜴保安的步槍，以雇主解除鎖定，迅速往里裝子彈。

    “移動?！睆堉怯铑^也不抬地命令系統(tǒng)。顯像屏逐漸變淡再消失，然后一個光屏出現(xiàn)在張智宇的面前。

    “該死，該死的地震，該死的程序損壞，他媽的變異是怎么個意思！”張智宇罵罵咧咧地說道。

    “這沒有發(fā)生地震，昨夜24點整，一顆*擊中了這里。數(shù)據(jù)分析為*攻擊，幾乎沒有實際殺傷力?！背绦蛞詾閺堉怯钍窃趯ψ约赫f話，回應(yīng)道。

    “只有這一帶嗎？”張智宇順口問道。

    “外部紅外線裝置全部受損，無法收集數(shù)據(jù)。”程序回答，在最后幾個字處變換了音調(diào)，令人毛骨悚然。

    “內(nèi)部攝像頭?！睆堉怯钕逻_命令。

    張智宇很快聽到了咚咚的腳步聲，不像是人類的。他不再裝子彈，走到門的拐角處，靜靜等待。

    又一只穿保安服的蜥蜴沖了進來，只是沒有立刻射擊，于是張智宇在它腦袋側(cè)面射了三槍，隨后迅速鉆進痛苦萬分的少了半個腦袋的蜥蜴身后，抓住它，省得它倒下。第三只蜥蜴立刻射擊，第二只蜥蜴則充當肉盾的作用。張智宇火力全開，射了10多秒鐘，然后從蜥蜴人的身后鉆了出來。身前的兩具蜥蜴幾乎成了漿糊。張智宇抹了抹即將滴入眼睛中的蜥蜴的血，嘆了口氣。

    二十多分鐘后，衣冠整潔的張智宇扛著三支裝滿子彈的步槍，走到了別墅區(qū)的街道上。

    街區(qū)已是一片混亂，到處是蜥蜴辨認不出的尸體，到處是曾經(jīng)豪華如今破敗的建筑物，到處是昂貴卻被燒焦的奢侈品......偶爾還可以看到多只蜥蜴互相戰(zhàn)斗。張智宇抽著雪茄，面無表情的走在大街上?！叭绻@些蜥蜴人曾經(jīng)都是人類的話還是稱之為僵尸比較靠譜?！皬堉怯钕胫?，“僵尸不是腐爛會動的尸體，它們是一個概念?！?br/>
    張智宇走在黯淡無光的世界里，沿著街道，望著枯萎的樹木，望著橫尸的動物，望著化為灰燼的改造植物。它們沒有變異，它們都死了。

    張智宇準備去哪，準備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走，走在末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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