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二爺管轄權(quán)易主，是件大事。是，是管轄權(quán)。雖說是給他換了使喚人，然而這使喚人與使喚人還不一樣。像李嬤嬤現(xiàn)位置，也就是珍珠即將上任位置，那是傳說中肥缺，旁不說，寶玉一應(yīng)得東西——包括月錢、賈母王夫人賈政等家中長輩所賜一應(yīng)物件從錢財?shù)饺粘Ｓ闷贰㈦S賈政王夫人等四下拜訪時別人給東西、家中有客人到時給他見面禮——全是收她收著。

    貪心一點兒人到了這個位置上，拿主子錢或是東西出去當(dāng)?shù)艋蚴亲约何蹃碛?，除非趕巧了一般都是揭不出來。典型例子就是曹公筆下迎春奶娘，連小姐首飾都敢當(dāng)了。且賈寶玉算是這府里得寵一個了，賈母有好東西想起來就給他，王夫人、王熙鳳當(dāng)家，自是不會虧了他，即使是來了客人，他得禮物也是頭一份兒好，賈寶玉好東西確實不少。他生活起居是跟著賈母，基本不用動用自己月錢，越發(fā)是個小財主了。

    況以賈寶玉之得賈母歡心，跟他身邊奴才也比旁人有幾分臉面，如今李嬤嬤乍然要“退居二線”心里怎會平靜？再者李嬤嬤自賈寶玉落地至今，馬上就滿六整個年頭了，雖說是主子奴才，到底還是有幾分感情，賈寶玉又不難纏，對她一向也尊重。李嬤嬤比王夫人早感受到了‘養(yǎng)大孩子被別人搶走’這樣婆婆心態(tài)。再看珍珠，一副小媳婦樣子，穿得齊整，臉帶紅暈，李嬤嬤不高興了。

    珍珠也知道李嬤嬤難相與，然而心里卻高興。這府里當(dāng)奴才，誰不想過得好？一道兒買進來女孩子，有跟老太太有跟太太，自己與鴛鴦、金釧等剛過年便升了一等丫頭，月錢比旁人都多出幾百錢來，也有小丫頭管自己叫‘姐姐’了，珍珠覺得這當(dāng)奴才日子也不是很難過。然而一等丫頭還與一等丫頭不同，如鴛鴦老太太面前都能說得上話，玻璃等卻只是干領(lǐng)著一兩銀子，并無多少實惠。如今跟了寶二爺，一等丫頭里也算得上拔尖兒了，誰人不想上進？珍珠有些興奮，臉上自然就帶出了一點紅暈來。

    恰被李嬤嬤看到了珍珠表情。心里火了，死狐媚子，居然作出這樣態(tài)度來！小爺們是你能勾搭么？——李嬤嬤此時是冤枉了珍珠，珍珠且時不過十歲，且還想不到這上頭，只是為了自己進一步高興罷了。小學(xué)生比同桌多考一分還要暗中得意半天呢。

    話是賈母說，李嬤嬤再不忿，她也只能誰了。便要與珍珠交割鑰匙一類東西，交割前，還道：“老太太，叫哥兒一道看看去罷，有些東西是大姑娘當(dāng)年留給哥兒，我們粗手笨腳，怕倒騰壞了，不如讓哥兒親看著收拾。”

    賈母默了一下，見寶玉耳朵似乎都要豎起來了，無奈道：“寶玉也去吧?！辟Z寶玉對賈母一揖，與李嬤嬤等去了自己房里。李嬤嬤先把伺候?qū)氂袢硕冀辛藖?，站滿了一屋子，這才抖抖索索地拿系自己帕子上小鑰匙，開了她自己箱子，從箱子里取出一串鑰匙來，把寶玉箱子一一打開，珍而重之地把元春留下物事一一交與寶玉，又把一把連套扇子連匣子捧了出來，另有一箱子上等項圈、鐲子一類飾物并金銀錁子，把數(shù)兒一并報了：“共是38副金鐲子、42個金項圈兒，金錁子32兩，銀錁子426個……”把這三枚鑰匙直接給了寶玉，“哥兒看重大小姐留下東西，閑著自己看看也是個念想兒，鑰匙倒是擱哥兒身上便宜些?！?br/>
    又開了其他箱子，都是寶玉衣服等物，并平日領(lǐng)月錢一類，這些東西倒多，足足開了十幾個箱子。又點寶玉屋里陳設(shè)，玻璃碗、瑪瑙碟等……這些才是給了珍珠來管，偏又眾人眼下做交割。

    賈寶玉暗中挑眉，心道自己家底確也豐厚，每年單過年，來往客人出手就是各式鐲子項圈兒并金銀錁子，還都是給雙數(shù)圖吉利，六年下來這數(shù)字非常天文了。賈寶玉伸手就接了鑰匙：“嬤嬤這些年辛苦了?！闭渲橛X得都能聽到自己心跳了，耳膜也咚咚有聲。這家里規(guī)矩，沒有爺們管自己錢，沒長大時候有嬤嬤管著，娶了媳婦有媳婦管著，哪有自己管錢？寶二爺未必知道這中間彎彎道道，珍珠卻明白李嬤嬤這是給她一個下馬威了。

    珍珠心里是有委屈，明明是老太太發(fā)話，我伺候史大姑娘伺候得好，老太太放心才把我指給寶二爺，你怪我做什么？便是沒有我，哪家爺們能一輩子帶著個奶媽子？然而珍珠仍是福身一禮，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鑰匙。正要說句：“有勞嬤嬤?！?br/>
    李嬤嬤忽然扭頭對賈寶玉道：“哥兒，我奶你這么大，倒比旁人略親近些兒，有件事兒得與哥兒說了?！?br/>
    賈寶玉道：“嬤嬤只管說?！?br/>
    李嬤嬤斜了一眼珍珠道：“這花姑娘名字，與珠大爺重了一個字，跟著老太太，叫這個名兒勉強無礙，可跟著哥兒，斷不可再叫了，沒得叫人說你沒規(guī)矩，奴才都能重了哥哥名字。”珍珠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連賈寶玉也愣了一下，天意叫襲人來到寶二爺身邊么？

    賈寶玉道：“既如此，便叫襲人了罷，”聲音有些有氣無力，“襲人，你與大家見過了，先收拾一下屋子，箱籠齊開也不像樣兒。收拾完了，去老太太那里稟過名字?！币u人認(rèn)了自己名字，應(yīng)了寶玉，自分派人收拾東西。賈寶玉卻去扶李嬤嬤：“嬤嬤如今要家去了？且與我見過太太再走?！?br/>
    “襲人”這個名字刺激了賈寶玉，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他時間緊迫。因這襲人是寶二爺傳說中屋里人，賈寶玉見了她總有些尷尬——兩個各項功能都未發(fā)育出來未成年，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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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先撫慰李嬤嬤六年辛苦，又賞了五十兩銀子、兩匹尺頭。李嬤嬤看著賞賜豐富，心情也好了些兒，倒沒再多說什么。一時王夫人倦了，李嬤嬤連忙告退。賈寶玉也辭出來。王夫人道：“寶玉且住了，你一個爺們，單個兒亂走成什么體統(tǒng)？金釧兒，你送送寶玉。”

    賈寶玉連忙擺手：“好太太，我躲懶呢，正要往后頭花園子里散散心，叫人跟著沒得吵鬧?！蓖醴蛉嗣枺骸澳愣闶裁?？你老爺又說你了？”賈寶玉道：“我那屋子里，襲人正收拾著呢，亂糟糟，看著頭疼?！?br/>
    王夫人這才罷了，仍囑咐道：“不許去水邊玩！”賈寶玉連聲應(yīng)了，又說：“這還沒化凍呢，水邊有什么好玩？”王夫人道：“冰薄站不住人，不許上去！天還沒暖回來呢！園子也沒什么好看，你去散什么心？沒得凍著了。金釧兒，你送寶二爺回老太太那里去?！?br/>
    賈寶玉還要說什么，忽聽得外頭腳步匆匆。廊下小丫頭打簾子進來：“太太，二奶奶來了。”

    王熙鳳進來之后也不客氣，直統(tǒng)統(tǒng)地道：“太太，姑太太家哥兒，沒了。”王夫人驚得站了起來：“什么？”

    “我才得了信兒就來尋太太拿個主意，還沒敢與老太太說呢！林家打發(fā)了昔年咱們家陪過去陪房兩口子并幾個婆子、小子來報信兒人多動靜大，又是與底下人有牽連人家，上了歲數(shù)怕都認(rèn)得他們，再不拿定主意，老太太就要從奴才們嘴里知道了?！?br/>
    王夫人道：“先穩(wěn)住了老太太，且說來報信說，哥兒病得重。緩緩?fù)高^去與老太太知道才好。老太太上了歲數(shù)，經(jīng)不得傷痛?！庇终f：“把寶玉帶上。寶玉，多哄著點兒老太太。”

    賈寶玉臉綠了！林黛玉弟弟死了！林妹妹成獨女了，離到榮國府也沒多久了！心煩意亂地點點頭，花園也不用逛了，先去哄老太太吧。

    賈母看這陣勢，木著臉：“小孩子家易生病，沒事打發(fā)人來報病，哄我老婆子開心呢？我教出來女兒，斷不會如此！說吧，是不是孩子沒了？”王夫人與王熙鳳這才道：“姑太太那里，林姑爺打發(fā)了人來，老太太問了便知了。”

    賈母道：“叫過來?！?br/>
    來人自是認(rèn)得賈母，一進來就哭拜于地。斷斷續(xù)續(xù)說著賈敏之子如何病了，如何延醫(yī)問藥卻終沒救回來，竟是年后沒幾日便夭折了。當(dāng)下賈府主子哭成一團，賈母被王夫人與王熙鳳等勸住，收淚道：“打發(fā)人去看看，你姑太太身子也不大好，恐傷心太過了，咱們家還有好藥材不曾？一并送過去了?！?br/>
    王夫人與王熙鳳應(yīng)了，又勸賈母歇息，這才帶著報信人出去安排。賈寶玉悄悄跟著往賈母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