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沿途噼哩啪啦響個停,濃濃的炮竹煙火味繚繞成淡青色的薄霧,.在長長的洗馬長街上,長龍般的迎親隊伍正在敲鑼打鼓地往前走。
隊伍的中間,一頂富貴喜慶的紅色八人大轎被幾個壯漢穩(wěn)步結實地抬著。大紅花轎的四角掛著金流蘇,在陽光下閃閃奪目耀眼;轎子門簾上繡著金線絲邊,貴氣逼人,貼著的大紅喜字用珍珠繞串而成,轎中的新娘想必非富即貴。
眾人低聲私語。傳言轎中坐的乃是太子太傅的嫡孫女梅若云,生得美貌如花,嬌俏可人,自小便是家中長輩的掌上明珠。平日養(yǎng)在深閨,常人很難見到,據(jù)傳是京城第一美人,今年剛及笄,就經(jīng)由父母作主,三媒六聘地嫁給了關親王府親王世子的嫡長子關偉奇。
有人嘆道:“真是郎才女貌??!”
“什么郎才女貌?”有人嗤笑,“那關偉奇是個有名的藥罐子,從出生時就各種湯藥不斷,誰嫁了他誰倒霉?”
“噓,小聲點,當心讓人聽到。”
許是那人心中也有禁憚,縮了縮頭,不再說話。
紅色八抬大轎如眾星捧月般抬入了華麗的關親王府。偌大的園子美若仙境,假山、湖水、長亭、小橋,各種奇花異草,不遠處還有一座人造小山,上面敬著一座山神廟,專用來保府邸平安之用。湖面上停著精致美巧的大石舫,幾只水鴨在不遠處嬉戲奪食,濺起陣陣水花,真真富貴豪奢。
紅色八抬大轎一直被抬入王府正廳堂,那是一間十分廣闊敞亮的大廳堂,一排十六扇干凈的朱紅漆木大扇門全都打開,上頭匾額“青玉堂”三個大楷渾厚有力,勁道十足。富麗廳堂里擠滿了衣著光鮮的宗室或貴族,紛紛向主人家道喜。來往的奴仆婢女不時奉上茶水點心,一片忙碌。
廳堂外鞭炮聲不停地響,震耳欲聾,熏起的青煙霧氣,把體弱的人嗆得直咳嗽。新娘被新郎接出后,不到一會兒,廳堂內(nèi)傳來洪亮的聲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禮成后,一片恭喜聲中,.一路上,處處雕廊畫棟,連那門窗廊柱都是描金繪彩,氣派非常。只是那不到十三歲的小新郎不斷咳嗽,咳得厲害時,幾乎將肺都要咳出來,有些煞風景。一旁的老嬤嬤不停地拍著他的背,細聲安慰著。
踏入新房,滿眼都是富貴紅色。兩個喜娘迎了上來,連說恭喜,在被塞了兩個紅包后,將新娘小心翼翼地攙到了新床上。新郎被帶出去迎客后,喜娘正要給新娘倒上一杯茶,卻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小丫頭攔住了她。小丫頭莫約**歲,生得眉清目秀,眼睛極大,又梳著小髻,像個可愛的年畫娃娃,笑嘻嘻地道:“不勞嬤嬤了,我們家小姐之前說了,不多喝茶,以免待會兒老去凈房。”
“哦,好,”喜娘連忙放下茶杯,笑道,“那待會兒小姐想吃什么,只管知會我們一聲,我們馬上送來,這一晚上長著呢,以免餓了肚子?!?br/>
小丫頭點點頭,脆生生道:“您就放心吧,我家小姐若是餓了,我第一個找嬤嬤要點心吃?!?br/>
喜娘笑瞇了眼,這是哪來的機靈小丫頭啊,不但長得一臉福相,還這么討人喜歡。
“嬤嬤現(xiàn)在就吃酒去吧,外面熱鬧得緊,去沾沾喜氣也是好的。我就在這里陪著小姐。”小丫頭邊說邊往喜娘手里又塞了兩個厚實的紅包。
“好,那老身去了?!毕材锵沧套痰?,太傅千金可真大方啊,到底是大家族里出來的。她拉上另一個直盯著她手里紅包的喜娘,離開了喜房。
“師父,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雪靈見屋中空無一人,悄悄在蓋著紅蓋頭的新娘耳邊說道。
新娘含笑著揭下了頭蓋:“你剛剛表現(xiàn)得很好,接下來該怎么辦,你順應而動便是了。”
“是,師父?!毖╈`做了個立正敬禮的姿勢。這個姿勢是師父閑來無事時教她的。
師父不知用了何種方法混入梅府后,把自己易容成了梅太傅千金的模樣,把她易成了梅太傅千金身邊小丫鬟的模樣,然后桃李代僵地進了關親王府。真正的太傅千金則早已中毒而死。她與師父在梅府當差時,梅府二小姐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據(jù)說是某日感染重風寒后一直未愈,一直拖到現(xiàn)在。
師父說梅二小姐是中毒,且毒素在體內(nèi)留得太長,已無藥可解。雪靈同情梅二小姐,還照顧過她一小段時間。后來師父精確地算準了梅二小姐的死亡時間,并神通廣大地將梅二小姐的身體弄到了外面,自己則易容成了梅二小姐,躺在床上裝病。而梅二小姐的貼身丫鬟雁兒則不知被師父弄到了哪里,反正再也沒見過。雪靈從此便成了雁兒。
雪靈與師父說了一會兒話,有些累了,便靠著師父的肩膀睡著了。師父卻仍沒有絲毫睡意,深邃的眼睛沉靜深沉,深不可測。
雪靈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jīng)黑了?!八麄冊诔呈裁矗瑤煾??”雪靈問。
師父的嘴角微翹:“似乎是新郎官不見了?!?br/>
“不見了?”雪靈大驚,居然會有這種事。
“要不,你去找找看,”師父微笑道,“沒有這個小新郎官,接下來的戲還真不好演。”
雪靈聽得這話,一溜煙似的溜出了門。新房所在的青竹院已亂成了一團,十幾個婆子、丫鬟打著燈籠分散尋找,家丁們也分成幾隊,朝幾個不同的方向尋去。
雪靈溜過了抄手游廊,在小花園里找了找,只聽得到蟋蟀蟲鳴聲,卻沒見半個人影。往后山走了幾步,忽然發(fā)現(xiàn)兩人高的假山洞里中蹲著一個人影。
雪靈躡手躡腳地走近,對方毫無察覺,“喂!”雪靈的雙手拉開嘴巴,扮了個鬼臉,對方嚇一大跳,本是蹲著的,卻跌在了地上。
黯淡的月光下,這個清秀的小少年一身富貴紅衣,梳著整齊發(fā)髻,戴著琥珀珊瑚福祿珠鏈,正是失蹤的小新郎。
“原來你在這里啊,新郎官,害得我們好找。”雪靈毫不客氣地叉腰立在他面前,絲毫沒有做丫鬟的伏低做小,但她本來就不是丫鬟。
“你……”他跌坐在泥巴草地上,指著她道,“你是誰?親王府上什么時候有了你這不懂規(guī)矩的丫頭。”
“誰不懂規(guī)矩???”雪靈叉腰不客氣地道,“新郎新婚之夜玩失蹤,這就是親王府上的規(guī)矩了?”
“哦,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太傅千金身旁的那個小丫鬟?!毙∩倌暾J出了她,“都說梅太傅家是清流之家,最守禮了,怎么會有你這樣囂張的丫鬟?”
“都說關親王府好吃好穿供著,還有教導先生把關禮義廉恥,怎么又教出你這樣體弱又逃婚的新郎?”雪靈反唇相譏。
小少年一下噎住了,新婚夜躲藏起來是他理虧,一下沒能說出話。
雪靈見他那副傻不拉嘰的模樣,懶得跟他多扯,準備喊人帶他走,卻聽得他忙阻止道:“等等,等等,別叫……”
他手忙腳亂地爬起身,錦繡的紅緞子沾滿了灰泥,甚是狼狽。
“你想干嘛?”雪靈睨著他。師父說,這種皇族里的男人最是奸滑了,瞧瞧,他這不就要耍心機了嗎?
誰料這個意想中耍心機的少年卻誠懇地道:“你既是梅二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我便想請你對她說一聲,我自小身虛體弱,實不是她的良配,還望她想辦法與我和離,另尋一個更合適的夫家?!?br/>
雪靈聞言,有些無措。她還真不知該怎么處理這種情況。第一,新娘是她的師父,不是梅二小姐,所以他的憂慮不成立;第二,她與她的師父都是懷著陰謀算計而來,而這個少年看起來很誠懇,她居然有種罪惡感,好像做錯了什么事般。
半晌,雪靈才勉強擠出一句:“那你干嗎要三媒六聘娶我家小姐?”
“家中長輩見我自小體弱,唯恐我難活到三十歲,決意為我沖喜娶妻,”小少年懇切道,“但這非我所愿,人命由天定,天意如此,我又何苦害他人?!?br/>
“這就是你躲起來的原因?”雪靈狐疑地看著他,他真有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