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這對帶著怨毒詛咒的森然眼白，湯鳴沒來由的心里一慌，只覺得一道涼意從后脊梁升起。

    旁邊幾個幫眾臉色也都有些不自然，有人看向封浩的尸體，有人對陳步文怒目而視，還有人神情復(fù)雜的看著湯鳴。

    整個大牢一片寂靜，街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門口路過，見大門口沒人把守，忍不住伸著脖子朝里看了一眼，頓時睜大眼睛變了臉色，扛起糖葫蘆柱一溜煙跑了。

    “鳴哥，接下來……咱該怎么辦？”一個黑虎幫幫眾嗓子有些干澀的問道。其實(shí)湯鳴跟他們幾個在黑虎幫里地位差不多，但眼前湯鳴隱然已經(jīng)成了這群人的主心骨，所以他不自覺的對湯鳴用了敬稱。

    湯鳴有些心虛的將視線從封浩尸體上移開，看了看陳步文，又看了看張震，猶豫了一下，道：“先把姓張的殺了，辦好幫主交代的事兒要緊，隨后再替浩哥報(bào)仇不遲。”

    他又打量了幾眼張震，表情嚴(yán)肅的道：“這小子有點(diǎn)邪乎，大家伙一塊放箭，我不信射不死他?！?br/>
    幾個拿弓的幫眾又把弓弦拉開，一齊神情專注的朝張震瞄過來，有的弓被拉的太猛，弓身都繃的咯吱作響。

    眼看湯鳴舉起的胳膊就要落下，大牢外忽然又響起一陣腳步聲來，聲音十分急促。

    黑虎幫的一群人下意識的朝大門口看過去，只見先進(jìn)來的一人還沒看清什么長相，就聽到他急吼吼的叫道：“捕頭？張捕頭？你在哪呢？兄弟帶人來救你了！”

    他話剛說完，就朝舉著手作勢要下令放箭的湯鳴看過來，湯鳴也朝他看去，見這人自己認(rèn)識，是衙門里的捕快，鐘興。

    在鐘興身后，邢建勛緊接著走進(jìn)大牢，后面還跟著十幾個衙役，或手持腰刀或擎著半黑半紅的水火棍，殺氣騰騰。

    鐘興見到湯鳴，又看了看他身邊引弓待發(fā)的一干幫眾，立即就拔出自己的腰刀，怒目相向。

    邢建勛卻最先留意到了依靠在牢門上，死不瞑目的封浩。封浩原來也是衙門的捕快，跟邢建勛關(guān)系還不錯，只是后來他加入了黑虎幫，還混成了趙老虎手下一個挺得力的頭目。不知是受黑虎幫其他人的影響，還是自己心態(tài)膨脹，他漸漸的開始瞧不起邢建勛，兩人再聚的時候，他對邢建勛說話總帶了點(diǎn)頤指氣使的味兒，邢建勛就跟他疏遠(yuǎn)了。

    這會兒見到封浩前襟鮮血淋漓，慘死當(dāng)場的模樣，邢建勛先是吃了一驚，繼而心中竊喜，抬頭看了看牢門后面陰冷著臉的陳步文，道：“怎么回事？我們捕頭呢？”

    陳步文沒有回答，不過邢建勛也很快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且不說陳步文在牢房里看不太清楚外面的情況，問了等于白問，再者瞧湯鳴他們嚴(yán)陣以待的情形，也知道張震人在哪兒了。

    鐘興將手里的腰刀亮了亮，剛要放幾句狠話，邢建勛拉了他一把，隨后朝湯鳴他們面前的牢房里高喊了一句：“捕頭，你在嗎？在就回兄弟一聲?！?br/>
    接著就聽到那間牢房里傳來張震的回復(fù)：“我在，我沒事，放心?！甭曇艉苁瞧椒€(wěn)。

    邢建勛松了口氣，才看向湯鳴，他沒有像鐘興一樣拔出腰刀威脅，只是皺著眉喝道：“你們黑虎幫的人在縣衙大牢里干什么？告訴你們，劫獄可是大罪，跟謀反篡逆一樣，是要株連九族的。”

    湯鳴黑著臉不說話，他到底只是個普通幫眾，都是跟在別人身后搖旗吶喊，有點(diǎn)小心思也上不了臺面，碰到大事就沒了主意。眼見對方來勢洶洶，人數(shù)又不比己方少，他有些慌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鳴哥，咱跟他們拼了吧？”這時旁邊一個拿砍刀的幫眾惡狠狠的開口道。

    “對啊！跟他們拼了！在通禹城，咱們黑虎幫怕過誰？”很快又有人響應(yīng)這個提議。

    剩下的人也跟著紛紛叫嚷起來，朝一幫衙役們亮出了手里的家伙。

    “好！那……就跟他們拼了！”見群情激奮，湯鳴膽子也頂了上來，高聲下令。

    對面為首的鐘興聽他這么說，頓時兩眼瞪起大喊了一聲：“兄弟們，操家伙干他娘的！”舉起腰刀就要往前沖。

    邢建勛也拔了刀，可神情有些凝重，在人數(shù)差不多的情況下，自己身邊這些衙役還真不是黑虎幫里打慣了架的悍卒的對手，更何況他們手里還有弓箭。

    這邊腰刀出鞘，那邊弓箭上弦，在通禹大牢里，一場死斗一觸即發(fā)。

    “且慢！”

    突然有人大喝了一聲。

    衙役這邊，帶頭的鐘興認(rèn)得是自家捕頭的聲音，下意識的就停了下來。

    湯鳴也愣了愣，扭頭朝牢房里的張震看去。

    “你們動手之前，能不能先聽我說兩句？”張震緩緩的道。

    “有屁快放！”湯鳴皺了皺眉，冷聲喝道。

    對這句臟話，張震也不以為意，悠悠的道：“你確定要在縣衙大牢里動手？還要跟官府的衙役動手？”

    湯鳴作出一副倨傲的神情來，道：“衙役怎么了？一幫子窩囊廢而已，老子一個人能打他們十個?！?br/>
    鐘興一聽這話，頓時惱了，將手里的腰刀朝湯鳴一指，瞪著眼罵道：“cao你媽！你說什么呢！有種跟老子單挑！看老子打不死你！”

    繼而衙役們罵聲四起，黑虎幫的人自然不肯服輸，也對著罵起來。

    本來劍拔弩張的壓抑氣氛，只因湯鳴一句話，就成了兩幫人隔著幾步遠(yuǎn)的距離打起了嘴仗，紛紛嚷嚷，直把剛落在牢房檐角上歇息的一只瘦麻雀，嚇得撲棱著翅膀又飛走了。

    邢建勛見狀，拉了一把猶自叫囂不已的鐘興，又扭頭朝身后的捕快們大喝了一聲：“都給我閉嘴！先聽咱捕頭把話說完！”

    邢建勛喊罷，衙役們這邊立即噤聲，連一張臉漲得通紅的鐘興也安靜下來，垂下了手里的腰刀。

    見對手安靜下來，自己再扯著嗓子叫罵也沒了意思，黑虎幫的人也都閉上了嘴，齊齊看向張震。

    張震暗暗點(diǎn)頭，邢建勛到底是當(dāng)了多年的捕頭，腦子還是清醒的多。見滿場的人都在等著自己說話，他開口對湯鳴道：“你來之前，你們趙幫主是怎么交代你的？是讓你們殺了我吧？”

    自己此行確實(shí)是來殺他的，不過被當(dāng)事人這么正大光明的說出來，湯鳴多少覺得有些怪異，略顯不自然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不錯。”

    張震笑了笑，道：“你覺得，你們能殺的了我嗎？”

    這話說的就有點(diǎn)囂張了，湯鳴立即變了臉色，剛想說兩句“殺你還不是易如反掌”之類的話，忽然想起了先前張震快如鬼魅的身形，就閉了嘴，神情有些復(fù)雜。

    張震接著道：“你想跟我手下的捕快動手，我不攔著你。當(dāng)然，我人在牢里，想攔也攔不住你?？稍谀銈儎邮种埃蚁雴柲阋粋€問題。”

    現(xiàn)在話語的主動權(quán)不知不覺已經(jīng)被張震接了過來，湯鳴眉頭皺了皺，但他這個皺眉的動作里沒有太多兇狠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種掩飾內(nèi)心情緒的自我保護(hù)。

    湯鳴順著張震的話問道：“什么問題？”

    張震道：“你覺得你們趙幫主恨我嗎？”

    在湯鳴看來張震無疑說了一句廢話，他一時搞不清張震究竟要說什么，又不想露怯，是以陰沉著臉沒有回答。

    張震似乎也沒打算他會回答，很快又道：“你們幫主既然這么恨我，他在拱辰街上為什么沒對我痛下殺手，反倒讓你們偷偷摸摸的跑到大牢里來殺人。”

    當(dāng)時拱辰街上，湯鳴就在現(xiàn)場，他也很納悶為何自家?guī)椭鲿虤馔搪?，很不像幫主一貫的作風(fēng)。

    他那會兒就覺得憋屈和疑惑，現(xiàn)在張震將這個問題再次提出來，他下意識的就問道：“為什么？”

    張震道：“因?yàn)槲疑砗笥幸粠脱靡酆兔駢眩坏﹦悠鹗謥?，惹怒的就不只是衙門，還有整個通禹城的百姓。不僅僅如此，通禹離漢陽才有多遠(yuǎn)，他趙老虎要是敢在通禹城里大肆殺人，朝廷就是再不管事，你覺得上邊的人能輕易饒了他？”

    這些話是先前邢建勛告訴他的，現(xiàn)在拿出來，說的倒也順暢。雖然說這些是為了勸服湯鳴，但句句屬實(shí)也句句在理，張震不怕湯鳴聽不進(jìn)去。

    果然湯鳴變得猶豫起來，看了看對面的十幾個神色不善的衙役，一臉的凝重。

    張震順勢又添了一把火，語氣加重了幾分，道：“你們幫主派你來殺我，眼下你是夠嗆能殺的了了，你還想去動連你們幫主都不敢動的人。兄弟，我勸你好好想想，你回去以后，你們趙幫主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我很替你憂心啊?！?br/>
    湯鳴還是不說話，臉色越發(fā)難看了，身子也不安的動了動。

    眼見他已經(jīng)被自己說服，只是面子上不肯服軟，張震放緩了聲音，提議道：“要不這樣吧，我讓邢建勛他們別動手，你也帶著你們的人離開，咱們就當(dāng)今天的事兒沒發(fā)生過，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