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怪這女孩可憐，明目張膽地表現(xiàn)出對這些女人的厭惡，倘若她能像旁邊幾個(gè)膽小的那樣視若不見，或者……選擇順從，便不會被孤立到這種地步。

    最后。

    打人的打累了，圍觀的看厭了，三三兩兩的結(jié)伴回去。

    只剩那個(gè)趴在地上的女孩。

    渾身濕透，布滿臟漬，還有隱約的腳印。

    濕透的發(fā)黏在額頭上，掉進(jìn)眼里，她甚至沒有力氣將它抖開，只能極力眨眼將入侵者趕出去。

    女孩全身都在抖，不受控制的。

    她像蚯蚓一樣匍匐掙扎，每挪動一下都疼得叫不出聲，最終，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落下去，手指從她體內(nèi)穿過，觸碰不到，便乖乖地蹲在她身邊等著人來。

    這個(gè)女孩，就是當(dāng)初的我，還在獄中的我。

    明明看到的是自己的慘狀，心中卻沒有絲毫憐憫，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一切。

    可能，對傷害、對疼痛、對骯臟不再抗拒，自發(fā)免疫。

    華姐果然出現(xiàn)了，帶著渾身的戾氣。

    不是為地上半生不死的女孩，而是為著自己的顏面。

    她曾對成姐說過，你們小打小鬧可以，但別過分。

    華姐，不，穆寧華即便危險(xiǎn)，卻很有自己的原則，一直不曾逾越半分。

    看上的女人倘不是心甘情愿，她不會動。

    看不上的女人再心甘情愿，她也不會動。

    成姐，還有方才那個(gè)女人，都是第二種，不被看上卻惱羞成怒的，也許，真的有那么一絲感情。

    這樣的美貌手腕與背景，不是誰都消受得起的。

    當(dāng)時(shí)的我只知道，她叫華姐，很難惹。

    因此存了一份私心，希望能安然無恙地挨過四年；卻也忘了，她既有手段，便不會真的放任我。

    成姐的挑事在她的意料之中，在她的默許放縱之下。

    只不過，成姐做過了頭，卻也是華姐給女孩的一記有力的敲打。

    想安然無恙，你就得心甘情愿地接受一些東西。

    戲沒看完，尖銳的鬧鈴聲劃破夢境，心臟驚得失了尋常節(jié)奏。

    天已經(jīng)亮了，大腦運(yùn)轉(zhuǎn)一夜，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頗為疲倦。

    順勢睡下，便沒再起來。

    迷迷糊糊還在做夢，這次卻沒有那么清晰有條理，畫面的跳躍感很強(qiáng)，零零碎碎的。

    有人在談話，有人在摸我的額頭，還有冰冷的東西刺入我的肌膚。

    腦袋中忽然盤旋著一個(gè)問題。

    為什么又夢到那端刻意壓制遺忘的過去？

    那么骯臟不堪，痛苦脆弱，為什么又夢到？

    骯臟……么。

    醒來的時(shí)候，我已經(jīng)清楚地認(rèn)識到自己又進(jìn)了醫(yī)院。

    媽媽趴在床邊握著我的手，鬢角多了幾縷不容忽視的白發(fā)。

    我忽然想起，媽媽她已經(jīng)快五十了?。?br/>
    可她卻一如既往地寵著我，給我一種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安心的安全感。

    闖禍了，有爸爸擔(dān)著；生氣了，有媽媽哄著；失戀了，有退路等著。

    即便我撞了南墻，頭破血流才肯回頭，他們依舊沒有一句過分的指責(zé)。

    一直……用寬容引導(dǎo)選擇淡忘原諒。

    ………………

    還有不到一個(gè)月過年，書諾身體恢復(fù)的很快，已經(jīng)可以下地行走，雖然有些疲累，但總歸是在恢復(fù)中。

    景叔叔景阿姨臉上的笑容也愈發(fā)頻繁，待我也和氣很多。

    “書諾，你恢復(fù)好了準(zhǔn)備干嘛??？”

    她很茫然，平白空了四年的光陰，“你呢？”

    “我呀，過了新年，就等寒假結(jié)束和人家一起讀大學(xué)呀！”

    “大學(xué)……”

    我看著書諾的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大學(xué)對我們而言，是錯(cuò)失了四年的美好憧憬。

    “想去嗎？”

    她微微笑了下，眼神黯淡。

    “我記得你當(dāng)年跟我說你想報(bào)影視學(xué)院的?！?br/>
    “淺淺，別說現(xiàn)在，就是當(dāng)年我也沒百分百把握進(jìn)去?！?br/>
    “我跟我爸說聲，讓他想辦法?！?br/>
    書諾忽然變了臉色，原本的迷惘懷念之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失望。

    我尚未反應(yīng)過來，吶吶問：“怎么了？”

    她冷笑著，“大小姐果然是大小姐，想要什么都那么容易?！?br/>
    “書諾--你別這樣，我不想跟你吵?！?br/>
    “呵，不想跟我吵，你以為我想？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忍你的公主脾氣嗎？”

    我似乎是不能理解，這段時(shí)間書諾陰晴不定，情緒變化無常，明明是我一直在笑臉遷就，怎么就成了我是不可理喻的那個(gè)？

    “你說--你在忍我？”

    她不說話，唇邊冰冷的笑意讓我覺得很陌生，這還是我認(rèn)識的書諾嗎？

    “我不明白，我想讓你好，怎么就不對了？”

    “謝謝，不需要，我有手有腳靠自己?！?br/>
    我恍惚著后退一步，“你覺得我靠家里丟人？”

    “丟人？不會，你還很享受呢?！?br/>
    “書諾--”沉默許久，我終是開口：“我的情況與你不一樣?！?br/>
    “你是大小姐嘛，怎么會和我們貧民百姓一樣？”

    盡量忽視她怪異的語調(diào)，我平靜道：“你知道我四年前完全有能力考進(jìn)Z大，可我究竟為什么錯(cuò)了這些光陰，你心里最清楚?！?br/>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抓緊手。

    我看著她，眼中帶著不可遮掩的傷痛，“這么多年，你知道我怎么過來的嗎？沒瘋真是個(gè)奇跡。書諾，你知道我一直對你愧疚，大家都認(rèn)為我該對你愧疚，可是書諾--”

    “住口--別說了！”

    我走上前一步，認(rèn)真地盯著她，“可是書諾，如果不是你生了別的心思，我們怎會到這種地步！”

    說完這話，我松了口氣，像是心中的石頭懸而未落停頓許久，今天終于化為飛灰再不拖著心口下墜。

    但我也知道，說了這話，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哪怕假裝也不能。

    這些日子，書諾對那天晚上的事避而不談，我沒追問過并不代表我心中沒譜。

    當(dāng)初我不清楚她心中無法言說的心思，但現(xiàn)在不同，尤其……在獄中見的多了，便麻木了。

    那天晚上掛了電話，她去了哪里？見了誰？為什么出了車禍？

    盡管我猜不到細(xì)節(jié)，但也可猜出個(gè)大概的。

    大家都以為是我在電話中說了什么刺激書諾的話，可……天地為證，我就說了五個(gè)字。

    “你終于說出來了?！?br/>
    “嗯?！?br/>
    “是，我喜歡你，怎么樣，一直以為的好朋友居然心思不純，惡心嗎？”

    我搖搖頭，“還好?！?br/>
    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來你在獄中真是吃了很多苦的，淺淺--”

    “恩?！?br/>
    “那晚我見了蘇醒，葉琴玥也在，我跟蘇醒發(fā)生爭執(zhí)時(shí)誤傷了她。至于后來，回去路上心神恍惚出了車禍，被撞成了植物人，呵，也算我的報(bào)應(yīng)?！?br/>
    “那葉琴玥--”

    “我不知道，可能是誰跟你有仇陷害你吧，蘇醒的嫌疑不小，但也不一定?！?br/>
    我啞然，不知道說什么，彼此沉默了一陣子，我微微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等我走到門口時(shí)，她忽然開口：“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