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逼人太甚

    我要弄死她！我脹紅了臉，渾身因?yàn)闅鈶嵒蛘呔o張而微微的顫抖著。奕譞掙扎著起身，撐在我的肩上，我扭過頭去，正看見他含著淚的眼睛看著我，但卻又充盈著斗志，奕譞勉力笑了笑道：“皇帝，扶我去迎太后?！?br/>
    扶著他往堂中走去，卻見李蓮英跑了進(jìn)來宣旨道：“太后駕到，各王公大臣出迎?！保液莺莸乜戳怂谎?，李蓮英一顫，擠出一絲笑顏跑了過來道：“皇上，太后說了，皇上與醇親王父子至孝，亦宜宣諸于世，彰顯我大清孝慈治國之意。”

    我冷冷的說道：“醇親王的樣子，李公公看不出來嗎？”

    李蓮英結(jié)巴著，郝然道：“回皇上，奴才。。。奴才也只是傳老佛爺?shù)脑挕！?br/>
    “皇帝。。?！?，奕譞松開手來，喚我道：“太后要我們父子至孝彰諸于世，咱們，咱們就出去吧。也讓大伙兒看看，我老七家的孝慈之道！皇帝，走！”，話音未落，冷下臉來，挺起胸膛，左手伸出搭在我的手上，一同向外而去。

    “七爺！”，嫡福晉那拉氏在后面一聲哭喊，我和奕譞回過頭去，只見她眼淚不住地往下流，奕譞笑了笑道：“芙蓉兒，別哭，走，咱們一家，迎你的姐姐去?！?，說完伸出手去。那拉氏哭泣了一陣，終是伸過手來，兩只手緊緊的牽在一起，往前走去。（芙蓉，醇親王嫡福晉閨名。）

    醇王府前早就林立著眾多的侍衛(wèi)，遠(yuǎn)處黑壓壓的老百姓，看著這大清第一等的恩寵之家的又一恩寵隆遇，皇帝，皇太后，親臨親王府邸探望，做人臣子的，還有比這更榮耀的嗎？我相信不遠(yuǎn)處正有人這樣羨慕著，可誰又知道，這真的是榮寵嗎？

    慈禧的鑾駕停在中央，這初夏的正午沒有一絲風(fēng)，明黃色的垂簾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奕譞夫婦，我，載灃兄弟，后面一群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隨著李蓮英的公鴨嗓子一聲唱禮：“恭迎太后老佛爺圣駕！”，黑壓壓的一齊跪下，我與醇親王妃一起護(hù)著奕譞，不讓他太過難受。

    慈禧的鑾駕簾子動(dòng)了一動(dòng)，李蓮英趕緊跑了過去將簾子掀開，一身華服的慈禧笑瞇瞇的緩步走下車駕，伸出手來，李蓮英趕緊伸手去扶。

    慈禧搭上李蓮英的手，平聲道：“都起來吧。蓮英，快扶起爺起來。都是一家人，何必這么多虛禮呢？七爺身子不好，都快進(jìn)去吧?！?，說話聲中，已經(jīng)來到了我面前，俯身將奕譞扶了起來，奕譞身子一晃，順勢站了起來，朝慈禧道：“謝老佛爺恩典，老佛爺慈駕親至奴才家里，這是奕譞的福份，老佛爺，請！”

    這番話奕譞說得極是流暢，雖然中氣略虛，但對于一個(gè)重病之人來說，也是不容易了，慈禧看著他，神色頗為凄涼，嘆著氣道：“七爺老啦。。。”

    “進(jìn)去說話吧?！保加H王福晉軟綿綿的說了一句，慈禧取代了我的位置，挽著醇親王往府內(nèi)走去，后面的王公們閃到兩旁，讓出路來，走到每個(gè)人面前，慈禧都親昵地叫著他們的名字，一一招呼。

    到得內(nèi)堂，慈禧在堂中安坐下來，我與醇親王陪侍在側(cè)。各人一一見禮之后，慈禧寒暄問了幾句病情，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道：“各位都是我愛新覺羅的宗室親貴，今天我是個(gè)四嬸來看我家里的七叔，無需如此大禮。皇帝！”

    本來她的語調(diào)是緩之又緩，最后兩個(gè)字突然加重音量，也突然嚴(yán)厲起來，我一愣神，沒反應(yīng)過來她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故意在外面等人接過你才進(jìn)來，還說得這么冠冕堂皇干嗎呢？我心里正不屑著，你要真是個(gè)嫂子看叔子，還全副武裝干嗎呢？一個(gè)人來不就得了，搞得那么隆重，還口口聲聲說不要虛禮。。。

    “皇帝，你看你的本生父親，也要在他重病之中弄這些虛禮嗎？口口聲聲說要宣示皇家對七爺?shù)臉s寵，甚至還要我也全副儀仗，皇帝，你看看七爺，給折磨成什么樣子了？”，什么？全怪我？怎么會(huì)是我要這樣子搞？我看了看慈禧，又看了看奕譞夫婦，用眼神拼命向他們解釋這不是我的意思。。。

    “跪下！你這個(gè)忤逆不孝之人！”，慈禧轉(zhuǎn)過身來，沖我喝道。我又是一愣，這是干嗎啊？在這么多宗室面前，想削我的面子嗎？當(dāng)下兩難起來，這要是一跪，就是承認(rèn)了她指責(zé)我的罪名，要是不跪，更是忤逆的事實(shí)。這。。。

    我狠狠的看著李蓮英，是他昨晚加傳的懿旨。慈禧不會(huì)吧，今天在醇親王府就這樣對我斥罵，難道是想在這廢了我嗎？沒道理吧，在宮中動(dòng)手豈不是更好？這里畢竟是醇王的府第啊。。

    不會(huì)的，不會(huì)的，她還沒必要現(xiàn)在廢帝，只是要想向眾宗室傳遞一個(gè)信號而以吧，好給溥俊鋪好路，我腦子里飛速的轉(zhuǎn)過這些念頭，抬起頭來，無辜的看著奕譞，這時(shí)候千萬不能忍不住氣，忍！

    奕譞點(diǎn)了點(diǎn)頭，像是表示知道我是冤枉的，也像是讓我忍了這口氣。我嘆了口氣，跪了下來，臉上露出求懇之色，心中卻暗暗咬牙，老妖婆，你蹦跶不了幾天了！

    撲通一聲，奕譞也跪了下來，然后是兩個(gè)福晉，載灃兄弟，再然后是禮親王，豫親王兩位。我注意到奕棕，奕怡，奕志和奕謨幾個(gè)旁支宗室雙腿抖了幾下，卻終是沒有跪倒。

    “你們干什么？七爺您趕緊起來，你是有病的人，身子要緊，別陪著這忤逆不孝的東西，犯不著?！?，慈禧作勢去扶奕譞，見他不肯起來，尷尬的笑了一下道：“我剛剛已經(jīng)說過了，今兒個(gè)只說家事，這兒也都是一家人，也沒外人在，皇帝，你可別怪我不給你面子，實(shí)在是。。。實(shí)在是你太傷我的心了。。?！?br/>
    我面無表情，沒有說話，奕譞直挺挺的跪著，也是面無表情，說道：“太后，雖說您這會(huì)兒說的是家事，但是皇家的家事，便是國事，既是載湉不肖，太后您就把他還給我老七吧。自己家的孩子，我奕譞再?zèng)]用，還是能管教好?！?，奕譞這番話說得不陰不陽，我知道他是賭一把，不過以他謹(jǐn)小慎微的性格來說，既然敢賭，必然有后招吧？難道是以退為進(jìn)？我迷糊著，看他現(xiàn)在精神比剛才與我們說話時(shí)要好上許多，難道。。。是回光返照？

    “老七，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廢立豈能輕言？”，慈禧有些著急的說道：“罷了罷了，都起來吧，你們這一家子陪著一塊兒跪著，弄得我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別人還說我這四嫂作了皇太后就不近人情了呢，來探病還叫人跪了一家子。都起來吧。蓮英，扶著點(diǎn)七爺?；实郏阋财饋戆?？”

    “哎——”，李蓮英答應(yīng)了一聲，扶起了奕譞。我起得身來，一把推開李蓮英，自己扶住了奕譞坐下。

    “七爺，我今兒來，一是為了家事，二來呢，也沾著點(diǎn)國事，溥俊，你過來?！?，慈禧招了招手，溥俊忐忑的走了過來，避過我的眼神，不敢看我。

    “七爺，你是我大清鐵帽子王，這儲(chǔ)位的事情，也該當(dāng)跟你商量，六爺那，回頭也要問他的意思，我尋思著皇帝總也沒個(gè)孩子，皇后那也急，國無儲(chǔ)君也是個(gè)事兒，所以呢我就琢磨著，是不是從溥字輩這找個(gè)孩子先過繼給皇帝，這不，奕劻他們說溥杰這孩子不錯(cuò)，我瞧著也行，今兒個(gè)特地叫溥俊過來，一來是看看你，這二來呢，也讓你過過眼，瞧瞧這孩子。七爺，您看呢？”，慈禧慈祥的拍著溥俊的肩膀，讓他向奕譞行禮。

    奕譞始終鐵青著臉，一言不發(fā)，直到溥俊向他磕完了頭，才木呆著說道：“老佛爺怎么說，我奕譞就怎么說。我奕譞給老佛爺做了一輩子狗，到老了，當(dāng)然還要做一條忠狗。”

    慈禧聽著他說話，原本漸漸和善的臉色開始凝固，氣氛漸漸緊張起來，過了許久才開口道：“好，好好，七爺，你說好就好。等問過六爺，溥俊就叫大阿哥吧?！?，頓了一會(huì)兒，提高聲調(diào)道：“大伙兒都知道了嗎？”

    眾人哄然應(yīng)諾。慈禧笑了幾聲，剛要開口，這時(shí)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喊：“奴才——不知道！”，眾人紛紛向外看去。